《捡到聋瞎忠犬少年后》 第1章 [古装迷情] 《捡到聋瞎忠犬少年后》作者:茶春柑【完结】 简介: “我捡到一个又聋又瞎的少年。 我知晓凭我一己之力,帮不完这天下人,可再三犹豫还是从乞丐堆里带了他回家。 因为他和白明酌有着相似的眼睛。 只是这少年的眼里无光。” 1. 叶鸢下山闯荡那年捡到了阿岁。 阿岁沉稳,内向,不知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少爷。 后来她把这个少年送回了家。 再见时,她疏离的叫他白少将军。 白少将军用力捏了捏叶鸢送他的匕首,才忍住没在众人面前红了眼眶。 天下人都知道,白少将军骁勇善战年少有为。 只有叶鸢知道,白少将军会偷偷向她哀求。 “若是姐姐不想嫁入白家,我可以入赘。” “你再捡我一回好不好?” 2. 叶鸢对京城贵女们的聚会本来不感兴趣。 尤其是在兵部尚书任家的嫡女和白家议亲的消息传遍京城的时候。 在宴席上撑撑公主的场面,在一旁偷嘴吃些零食已是最大的让步。 却不想自己这样还能听到自己的八卦。 “任家嫡女昨日在马场说沁姝公主当了将军又怎样,不过是个养在外面的野蛮老女人罢了。” 叶鸢想想倒也没说错。 “她还说沁姝公主除去公主的身份与白卿淮没有半点般配之处。” “这话不巧被白少将军听了去。” 叶鸢竖起了耳朵。 “可笑的是,白少将军甚至根本不认识任家嫡女。” “他说,公主岂是你可妄议之人。” “是我配不上公主之万一。” —————————————————————— 【天资聪慧将军公主x沉稳痴情小将军】 偏gb向,男主前期又聋又瞎,女主全能。无金手指,女主有一个很厉害的师父所以女主也很强。 自卑忠犬yyds! ——————————————————————————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正剧 忠犬 主角视角:叶鸢 白卿淮 配角:白明酌 其它:忠犬,自卑,朝廷 一句话简介:捡到小狗后安定天下 立意:爱人之前也要好好爱自己。 第1章 叶鸢捡到了一个又聋又瞎的少年。 叶鸢在院落的门前转着圈,手里拿着扫帚打扫着,眼睛却打着转地盯着乞丐堆看。 “诶呦,”隔壁的邻居王婶子探出头,“妮子你晃啥呢?” 叶鸢对着王婶子笑了笑,“没,婶子,我看对面的那个男孩看着挺矜贵的,不像个要饭的。” 王婶子乐得直摇头,“妮子你可太实诚了,不是个要饭的能是个啥,在乞丐堆里趴着的脏娃儿有得是,扒出来洗一洗干干净净的漂漂亮亮的小娃儿也多得很,左右都是要饭的,谁又比谁金贵了,这都是命。” 王婶子瞟了一眼乞丐堆,“金贵啥啊,还是个瞎的,也是怪可怜的。”说到这,王婶子上下打量了一下叶鸢,笑了笑,“不怪你这么说,妮子你自己还是个小娃儿呢。” 叶鸢听王婶子这么说笑了笑,“婶子说得也是。” 叶鸢没说,那少年端坐在乞丐堆中,姿势仪态一看就是世家大族教养过的。她和王婶子谈论的声音不大不小,那少年在路的另一边,这样短的距离,该是能够听到的,可是他毫无波澜,分明是心有城府的样子。 即便那少年身上脏兮兮的,也不妨碍叶鸢看出他周身衣裳所用的布料是落云锦。落云锦名贵,即使是宫里公主的份例,每年也不过只能拿到两匹。 叶鸢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头脑一热,在王婶子的大呼小叫声中,在其他乞丐讥讽和嫉妒中,就把那个少年领回了家。 是离乞丐堆近了叶鸢才知晓,这个少年哪里是心有城府才会无动于衷,分明是这个少年又聋又瞎! 可不就是毫无波澜吗,他听不见啊! 想让一个又聋又瞎的人乖乖听话还是不容易的,看不见听不到,根本不能交流。 叶鸢去牵他的手,他肉眼可见地打了个哆嗦。 哦,吓了他一跳,叶鸢心里想。 叶鸢轻轻拍了拍他脏兮兮的头顶,安抚着他,示意自己没有恶意。心里恍然觉得自己这样倒像是以前在山里,逗弄那只叫追风的白色狮子猫。 少年茫然地抬头“看”向叶鸢,叶鸢瞧着他双目无光的样子,心中觉出一分酸涩,顿时有些无措,尝试性地把手指放在少年手中,慢慢地写了个“走”字。 少年低头,一字一顿地用有些沙哑的少年音,说出了有些走调的话,“走去哪里?” 还好不是哑巴,叶鸢庆幸,万幸还识字。 叶鸢轻轻捏了下少年的手,再次表示自己无害后,慢慢在他手心中写道,“我家。不会害你。” 叶鸢给少年烧了水,在浴桶中打了半桶,又打了些在木盆里。 叶鸢写道,“帮你洗头发。”随即拉着少年在小桌案旁边坐下,将木盆架在一个凳子上,轻轻拍了拍,稍稍用力气往下压,少年乖顺地将头低了下去。叶鸢扶住他,帮他往头顶浇水。 倒是比追风洗澡乖多了,叶鸢盯着少年被打湿的柔软的发旋心想。涂了皂荚换了盆水,水依然是浑浊不清的,叶鸢拽住少年的手,“别着急,再洗一遍。” 叶鸢忙着帮少年洗头发,倒是忽略了少年难堪得发红的耳根。 擦干净头发,叶鸢确保浴桶中的水无论如何都不会将一个身高不低的少年淹没后,在浴桶旁的凳子上放好皂荚,又取了一件制式简单些方便穿脱的衣服,打量了一下少年,和自己的身量差不多,应该是合身的。 “我,女孩,没办法帮你洗澡,”叶鸢牵着少年的手,引着他去摸皂荚和衣物,“皂荚,衣物只能先穿我的将就下。” 少年点了点头。 “水放得不多,注意安全,洗好之后,”叶鸢引着少年摸向了凳子旁边,另一张凳子上放了一盆清水,“这里有盆水可以冲洗,我去买点吃的,你注意安全。” 叶鸢写完又觉得自己写的东西太过于复杂,手上写字不是很容易被识别,“你重复一下我说的话,我怕你有不清楚的地方。”少年重复后,叶鸢长出了一口气,只觉得练功的时候都没这么累过,“以后都要和我确认。” 叶鸢带上买好的吃食,到布行给少年买衣服的时候才有了些养了个年轻少年的实感。 她看着手中拿着的男式成衣叹了口气,成衣中裹着的亵裤似是有些烫手,心中一时也不敢细想,怎地就突然在家中养了个人呢。 对于一个饿得久了的人,少年吃饭不算很快。 叶鸢在他吃米饭的间隙里不停地给他添上焖肉和野菜,少年摸索着用勺子挖着碗里的饭。明明已经端着肉眼可见的拘谨与小心,却仍是掉了许多的菜和饭在地上,看上去根本不习惯目不能视这件事。 这是……刚盲了不久啊。 叶鸢眉头皱成愁苦小猫猫,这小少爷经历了什么啊能惨成这般田地。 第2章 在少年吃完第二碗饭的时候,叶鸢轻轻扯了扯他的手腕。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涨得通红,自己根本不知道对方是何人,家境几何,家中几人,就这样不管不顾地吃了人家两碗饭菜,对方一定是不愿意的吧。 就算是愿意怕是也会在心中嘲笑自己的失礼。 “对不起,我一时忘形,吃得有些多了。”少年低头说道。 叶鸢看着少年无意识蜷缩起来的手指轻轻笑了笑,“没关系,以后随便吃,我家境还不错,你应该吃不穷我。但是你饿得久了,今天这顿饭不能吃太多,不然一会儿会不舒服。”叶鸢慢慢在少年手心里写着,少年努力辨认着这些字,一字一顿地跟着重复。 一段话重复下来,少年的脸越来越红,头也越垂越低。 “谢谢您愿意救我,”少年的手指揉搓着衣物,“这两日我以为自己是在等死。” 叶鸢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当是受了这份感谢。少年继续道,“我现在没什么能报答您,如果您今后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不用称呼您,不要那么拘谨,我和你年纪相仿。”叶鸢直接点着少年的手打断了他,“吃饱了的话我们聊聊天。” 叶鸢加快了写字的速度,不然怕是几句话下来,天都黑下去了。“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少年重复下来,脸上的红润也消散了个干净,他对着叶鸢抬起头,小声说:“十四岁了。” 叶鸢在等他回答的同时,开始闷着头吃饭,闻言有些疑惑地抬头,直接用筷子粗一些的一端在少年的手中写,“那你叫什么呢?” 少年感受到痒意,指尖小幅度的缩了缩,咬着唇,复又将头低了下去,没吭声。 叶鸢一时失语,心中只觉得又无奈又好笑。她大概能猜到,这少年该是某个世家的小少爷,只是不知道如何落得这般困境又离了家。 若是有些规矩严苛的大户,家中子女落了残症便为家族所不耻。可是就算是怕被戳穿身份,难以说出真实的名姓也就算了,他怎么不编个假名给自己听。 “编一个名字也行啊,我心里好有个称呼。” 少年在叶鸢写完这一句话后,慢慢把手指都蜷缩了起来,握成拳,指甲嵌入手心,轻微的刺痛缓解了手心的痒意,也缓解了紧张的情绪,“我不想骗你。”少年小声说道,本就有些走调的话语讲到最后两个字已是接近气声。 真是个正直的小孩啊。叶鸢见多了朴实的村民,也见过白明酌那种心里的弯弯绕绕能捆成一卷麻绳的聪明人,还没见过这种所有原则都写在脸上的小孩,心里略感惊奇。“那你有没有乳名啊?” 少年的慌乱又被羞涩掩盖,“幼时母亲唤我阿岁。” 叶鸢轻轻拍了拍阿岁的肩膀,“我叫叶鸢,今年十五,比你虚长一岁。” 阿岁跟着叶鸢写的字重复一遍之后,又认真地读,“叶鸢。”没有走调,干干净净地把叶鸢的姓名读了出来。 叶鸢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虽然阿岁听不到却也小声道,“我在呢。” 叶鸢一边吃着饭,一边和阿岁慢慢聊着,阿岁甚至连自己人在榆城都不知道,沮丧地同叶鸢讲,“我以前从没有到过北境,更何况是榆城这样靠近北疆的地方。” 如今的殷朝疆土分为东南西北四境,而榆城正是北境与金国接壤面积最大的一座城。榆城有大半都是赤鹰军的驻地,赤鹰军常年驻守边疆,而赤鹰军,则是叶鸢来到榆城的目的。 叶鸢听到阿岁这样说倒是也不觉得特别意外。 榆城民风开放,各家各户也算得上知根知底。叶鸢来到榆城虽只有短短半个月光景,可榆城能算得上有些底蕴的,叫得出名头的家族不过三两户,在当地人尽皆知。 这几户人家该是没有哪户有人失踪,更是没有哪户能拿得出一匹落云锦。 叶鸢吃完晚饭,将阿岁拉到一个小茶几前,拿出一个雕着梅花的红木梳子,“给你梳发。” 阿岁坐在椅子上,心里翻涌着苦涩。 自己已经是这样没用的一个废人了,连梳发这样的小事难道也要依靠旁人?况且,自己若是一直这般废物,用不了太久一定会被嫌弃,会被这位姐姐赶出去吧。 “我自己可以梳的。”阿岁伸手去碰已经落到头上的梳子。梳子没有拿到,手却被叶鸢捉住,“有点打结,以后你再自己梳。”阿岁把空落落的手拿下来,乖巧地说了声,“谢谢叶姐姐。” 如果还不能变得有用,那就尽力听话些,不要惹她厌烦。 少年头顶的发旋看起来温温柔柔,梳开的头发柔软顺滑,为阿岁平添了几分乖顺。叶鸢将阿岁的头发均匀地从发梢到发根一部分一部分地向上梳理,仿佛梳去这几日风餐露宿所打的发结,就也梳去了这几日的苦痛。随后轻巧地拢起两侧的碎发,取了一支缀着莲花的木簪,将阿岁的长发绾成髻。 叶鸢绕到阿岁的前面,想看看自己绾的发髻如何,却在绕到前面看到阿岁的脸庞的一瞬间怔住。因为之前忙着照顾阿岁,加上阿岁的头发一直凌乱地散布在他头顶,这是叶鸢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端详阿岁的脸。 真漂亮啊……叶鸢觉得自己读这么多年书真是白读了,美貌当前也不过只能想到一句。 真漂亮啊。 纤长的睫毛随着少年的紧张轻微地忽闪,少年的乖顺让他的面孔看上去多了几分近似女子的柔美,恰当好处的鼻峰和下颌的线条刚好勾勒出面庞的棱角,漂亮之外又不失英俊,狭长的眼尾平添了几分妩媚,可放在阿岁的身上却显得清绝出尘。 若不是阿岁的肤色实在是称不上白皙,叶鸢上怕是要以为这是哪位俊俏些的姑娘。 叶鸢上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人还是白明酌。 叶鸢拍了拍阿岁的后背,示意他头发梳好了,在茶几旁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 “我略通些医术,”若不是手心写字交流这样的方式真的麻烦,叶鸢一定是要兜上几个圈子,委婉一些再说出自己的目的,“可以帮你看看你的病。” 阿岁内心有些复杂地抬头,梳发前的对话明明还没有结束。“你不继续问了吗?” 不问我从哪来,是什么人,身上发生了什么吗? 没等叶鸢作答,“没用的,”阿岁回答,“若是能够轻易治好,我是不会有机会活着来到榆城的。” 第2章 叶鸢打算给阿岁治病。 容绮萦面色复杂地给这位听说是刚刚来到榆城的叶小娘子抓药。 这手中药方若说选材和配比,懂医的人细细品味下来自然会觉得精妙无比,可是药方中却有几处明显的错误,甚至有两味药性相克的药物掺杂在药方中,让人摸不着头脑。 如果说开药的医师担心药铺的伙计看了这药方,偷偷抄录下来,偷师学了去,才在药方中胡乱加了两位药倒是也能理解。可是这小娘子没有额外要求将药材分别包好,回去煎药自然也难以将这些药再分开,并不像是在药方上做了手脚。 容绮萦抓药抓到一半,到底是没忍住,也不管叶鸢是否通晓医术就道,“这位小娘子,你这药方精妙得很。不过我有些疑虑,冒昧地多嘴一问,不知为小娘子开方子的医者是否有所误笔?我们医者从古至今就遵循这‘十八反十九畏’,你这药方里参片与五灵脂同用,恐怕不能起到疗效,反而对病症有损啊。” 第4章 “现下感觉如何?”叶鸢拿起之前的药方,思索着该做些什么调整。 阿岁慢慢道,“胸口有一点闷,不知是方才摔的还是药效所致,药入口味苦,有些辛辣,服下后约一个时辰腹部……” 若说一开始叶鸢还听不懂阿岁最开始在说些什么,可多听了两句,想想阿岁反常的病症,她也反应过来了。 这傻小子可是真真切切地以为她将他当成试药人了。 是傻子吗,叶鸢面无表情地在心里骂道。 “是不是呕吐很难受?”叶鸢试探,“下次我改改剂量。” 阿岁慌忙道,“没关系的,不用正常的剂量试药应当难以试出真正的效果,吐血也是没关系的。” 叶鸢叹了口气,还真是当成自己在试药了。 这药方选用的都是在榆城能买到的最好的药材,真是给瞎子抛媚眼人家不光看不见,还当你居心不良呢。 叶鸢摇摇头,和小瞎子计较什么啊。于是认命般给阿岁解释,试药是假,治病是真,让傻孩子少操点心,安稳养病。 第3章 叶鸢的后勤保障兼好姐妹云格琼。 阿岁心中觉得羞愧。 明明叶姐姐是一片好心为自己治病,偏偏自己身子不争气呕出了淤血,自己还误会叶姐姐用自己来试药,真是没良心极了。 这份愧疚仿佛掩盖住了叶鸢要增加开销来照顾他的忧虑,阿岁再也没有对叶鸢为他开药治病提出意见,只是在叶鸢出门时尽可能地收拾好自己的床铺和房间来减轻叶鸢的负担。 阿岁也对自己有着自知之明,从来不往厨房和灶台的方向去,生怕给叶鸢造成麻烦。 叶鸢每隔几日都要重新给阿岁调整药方,没事也愿意往容绮萦那里跑。这样惹人喜爱的小丫头,对许多医药还有着独到见解,容绮萦自然是欢迎。 “阿鸢你听说了没,”经过了半月有余的相处,容绮萦再也不唤叶鸢为小叶了,“居安楼要开到榆城来了。福华街那家在修整的店面据说是半年前就让居安楼盘下了。” “居安楼?”叶鸢面上不显,心里盘算着,半年前自己在忙什么来着。 “是啊,”容绮萦一边整理着药材,一边顺手递给叶鸢一小把药材让叶鸢一起挑拣。“是一家听说在京城仅次于桂月楼的酒楼,不过倒不像是桂月楼那般高贵,只在京城开店,居安楼在各地大大小小开着许多家呢。” 叶鸢笑了笑,“容姐姐可是馋了?” 容绮萦白了叶鸢一眼,“你这促狭鬼,与你好端端聊着天,倒是来打趣我。” 叶鸢从药铺离开后没有回家,直接奔着福华街去了。 福华街在榆城算得上是最繁华的街道。 居安楼在福华街的中心位置整修,叶鸢站在比记忆中稍显朴素些的楼前,看着掩盖在红绸子下面隐隐约约的“居安楼”三个字,脸上有着些许地发麻,面上也多出了几分笑意。 叶鸢往居安楼里面走,在刚进门的地方被一个忙得风风火火的少年拦了下来,“这位姑娘,本店还在整修中尚未开业,不如您在开业当日再次光临,小的一定好好招待。” 叶鸢笑了笑,“怎么招待客人都不看看客人是谁啊,小花生连我都不认得了?” “小姐!”被唤作花生的少年听了叶鸢的话,在抬头见到叶鸢的瞬间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今天早上还和琼姐念叨小姐在榆城,小姐今天就来看我们啦。” “呦,”叶鸢笑着往店里走,“还以为你琼姐早就忙得把我忘了,想不到还能惦记着我。” 一位姑娘从二层的楼梯处闻声找了过来,“还不是忙着给你做事啊掌柜的。” 叶鸢转过身去,“我这个掌柜的连居安楼要开到榆城都不知道,”叶鸢笑着说,“格格真是辛苦。” 花生插话道,“小姐吃没吃饭?琼姐把徐大师傅也带到榆城来了,您可是好久没吃到徐叔的手艺了吧,您看有什么想吃的我招呼他给你做。” 叶鸢想了想,“就麻烦徐叔来个一荤一素吧,花生你帮我找个篮子,一会儿我带回去吃。” 花生诧异的问,“小姐不在楼里吃吗?” “不了。” 看见云格琼挑了挑眉投来询问的目光,叶鸢又笑着补充,“家里有人饿着呢。” 京城。丞相府。书房。 丞相何甘平对着面前的年轻人道:“余升,后日出发去晋西王府要带的人都安排好了吗?” “都带好了,父亲。”何余升回答,“父亲,我们不等领兵剿匪的圣旨到李有金手中再出发吗?” 何甘平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你在怕什么?你姐姐出嫁的吉日是一早就定下的,等你姐姐做了晋西王妃,我们就和晋西王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我只是有些担心,”何余升摇了一下头,“如果近几日父亲不上朝,皇上没有压力,未必会把剿匪的差事交给李有金。” “难不成你真以为皇上是迫于我的压力?”何甘平冷笑了一下,“咱们这位皇上可是真龙天子,一点点压力他还是受得住的。只不过,他手里能用的不过一个白家,白家现在可只有白明酌可用,只要太后牵制住白明酌,他翻遍整个朝中上下也没人帮他守着这江山。” “李有金是从咱们府上出去的,”何余升不安道,“皇上如今忌惮您,怎么肯放兵权给李有金?” “皇上无人可用,又爱民如子,”何甘平加重了“爱民如子”四个字,让这句明明是赞颂的话显得阴恻恻地。“怎么可能眼看着自己的子民陷入匪患?就算他不答应,怕是太傅阁老那几个老头要撞着墙求他出兵。” 何余升“哦”了一声便立在一旁垂头不说话了。 何甘平摆摆手打发自己的小儿子回去,“回去好好休息,想好还有谁是要带过去的。到了西境和晋西王打好关系,你姐姐乃至相府的未来全都靠你了。” 何余升左手手指在衣摆后面徒劳地缩了缩,应了声“是”。 他在退下前小声道,“父亲也早些休息。” “应西匪患?”叶鸢冷笑,“晋西王的私兵这时候倒是连个匪患都摆不平了。” “晋西王忙着娶媳妇呢,”云格琼笑了笑,“何甘平抱晋西王大腿真的是抱了个彻彻底底。” 叶鸢撇了撇嘴,“这不是早晚的事,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谁拦得住。” “各处牵制,圣上想立新的将领出来,丞相一派打着太极却是不接茬,不过私底下却没少把何相带入朝中的李有金往上拱。”云格琼给叶鸢倒了杯茶,“圣上没有可用之人,白将军镇守边疆,白小将军这时候被牵制在太医院,太后的头痛时不时发作那么几次,白小将军更不可能有机会去领兵。” 叶鸢有一种无力感,皇上身为一国之君却连维持基本的国泰民安都受着阻碍。太后说是皇上的母亲,却不知心里到底在希望谁来坐稳这江山。白家三代忠君为民,白明酌却被限制在宫墙间连领兵剿匪都不能。 叶鸢突然想到什么,“白大将军家的少公子没有人举荐吗?” 白家老将军白绯容共有二子,大儿子白明烁在朝中任职镇南大将军,二儿子白明酌也曾是戍边的将军,年少时率兵挥师北决收复东境的边城,归朝后上交兵权,空挂着爵位却无任何实权,但百姓话语谈论间仍是愿意称他一声白小将军。 第5章 白明烁的儿子白卿淮说来也是一段传奇。 白少公子年少有为,十一岁上战场,十三岁率一支小队在殷朝与齐的战争中奇袭敌军腹地,与大将军里应外合,凯旋归朝。 云格琼听了叶鸢的话皱了皱眉,“说来也怪,圣上也提出由白小校尉领兵,可是白家传出消息说白卿淮病重,怕是难当要职。” 叶鸢愣了一下,“白卿淮病了?我师父那边有给你传什么消息吗?什么重病连白明酌都解决不了?” 云格琼也停滞了一瞬,“许是白小校尉还在南境?不然我们的人不应该没传回消息。你师父还在太医院,也是远水解不了近火。” “我师父怎么说也是个伯爷,”叶鸢像是喝酒一般闷了一口茶,“太医院用他倒是顺手。” 云格琼接话道,“你师父传消息过来,打算推举赤鹰军的军师谢风临领兵。谢风临与各方利益都不牵扯,也完全能胜任剿匪之责。” 叶鸢听到云格琼的话,给自己倒茶的手顿住。视线移到云格琼的脸上,云格琼对着她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随即叶鸢也笑了,“不愧是白明酌。我这几天就试试往赤鹰军军营走一趟。” 叶鸢把从居安楼带回来的饭摆好,招呼阿岁用饭。阿岁已经能熟练地从自己的碗里用勺子吃饭不再掉出来了。叶鸢给他准备了一个大一些的碗,让他吃得方便些,自己也不用在吃饭的时候一直给他添菜。 阿岁不知道叶鸢是不是在意食不言寝不语这样的礼节,反正叶鸢是从没有在他吃饭的时候去拉他的手写字过,以至于有什么话阿岁都憋在了饭后才说。“叶姐姐今天是去街上买的饭吗?这红烧狮子头口感和味道都像极了我吃过的一家居安楼。” 叶鸢觉得有趣,阿岁既然能说出这味道相像,一定是吃过不止一次才能准确分辨,“就是居安楼的饭菜。” “榆城居然也有居安楼?”阿岁惊奇,“我以为榆城这么偏远的地方,居安楼的掌柜看不上呢。” 居安楼的掌柜就站在你面前呢,叶鸢在心里接茬。手上还是写道,“还没开业呢,是最近才要开的。”想了想怕是以后会经常去,瞒着阿岁反倒不方便,“里面有相识的人,聊了聊天,顺便托人家开个后门解解馋。”看着阿岁神色有些黯然,叶鸢又补充道,“等你眼睛好了就带你出去逛逛福华街。” 阿岁努力扯出一个笑脸,“好,等我好了叶姐姐记得带我去居安楼用饭。” 叶鸢没有多说什么。她知道阿岁其实根本没有相信过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能够治好。 叶鸢心中也有疑虑。到底是什么人下的毒如此复杂阴毒,哪怕是她也费了好大一番心思才想出些许解法,却仍不确定能否根治阿岁的耳聋。 能请得动这样的毒手,想必阿岁招惹的人总不至于是籍籍无名之辈。 可是在阿岁这个年纪又能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才会被这样的人所针对?怕是下毒之人所图根本不是阿岁,而是阿岁背后的家族与地位。 阿岁的身份或许比自己以为的更高些。叶鸢凝眸注视着小心翼翼帮她收拾桌子的少年。 阿岁,你可一定不要做挡我路的人。 第4章 阿岁的眼睛能见到光了。 “我看你绑那个匕首都好多天了,”容绮萦边对着中药挑挑拣拣边说道,“干嘛用的?” “给家里弟弟缠着玩的,”叶鸢笑着,“但是又怕他伤了手。” “谁拿匕首当玩具啊?”容绮萦笑着说,“匕首有什么可玩的,最多也就防身用用,用不好只怕伤了自己,又不像正经的武器,使得高明还能去参军。” “匕首也是好用的武器,”叶鸢摇摇头,“只是会用匕首的人太少了。” 容绮萦挑眉,“怎么?你见过匕首用的好的人吗?” 叶鸢想着,我用匕首用的就很不错。 她甚至没有遮掩就直接打断了这个话题,“容姐姐,你知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进军营看看啊?” 容绮萦整张脸都堆满了疑问,“进军营干什么?”容绮萦小声道,“你想参军?” 殷朝允许女子参军,只是参军的女人太少了,军营里也不会专门为女性的衣食住行提供特殊的照顾,谁也不知道在军营这种全是男人的地方,女人的生活会有多大的不方便。 叶鸢思忖了一下要怎么解释,倒没说话。 “军营全是些糙汉子,虽说都是保家卫国的勇士,但是难保不会有那个心存不轨的,”容绮萦严肃的说,“那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地方,你这么小这么漂亮一个女娃,到军营里,一不小心就得被吞的骨头渣子都不剩。” 叶鸢安抚一般的笑笑,“容姐姐你别激动,我也没说我要参军啊,我就是说想去看看。” “军营是严令禁止外人进入的,”容绮萦冷静了一下也觉得自己太激动了,“不过演武场看管得倒是没那么严,”容绮萦又捡回刚才因为激动而停下的活计,“演武场距离军营还有段距离,我相公每月会去演武场的军医处送药品的补给。” 叶鸢惊讶地看着容绮萦,自己不过是问问情况,看看找个什么由头进军营能名正言顺些,没想到这还有送上门来的捷径。 “张大哥还会去送药?”叶鸢弯了弯嘴角,“是哪一天呀?” 容绮萦有些戒备地看着叶鸢。 叶鸢五官偏淡,平日里总是一副冷清样子,刚刚的一笑却甜美无比,叫她心中有些不安,“我可没说他能带你进去,你别这么对着我笑。” 叶鸢把眼睛睁大,湿漉漉的眼睛让这张本来清冷的面庞多了几分无害,“容姐姐我们认识这么久了……” “别,”容绮萦翻了个白眼,“也就认识了半个月,”可是目光一对上叶鸢无辜的眼神自己的话语反倒先弱了几分,“我也没说不让他带你去啊。” 叶鸢收敛了一些,淡淡地笑了下,这是答应了。 “你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想去军营,”正巧第二天就是张威送药材到军营的日子。容绮萦把赤鹰军的规矩讲了,心中却仍是有些不安,“你可别进去给我惹祸。” “容姐姐放心,”叶鸢也明白容绮萦的顾虑,只是这祸她是惹定了,没办法给容绮萦保证,只好换个方式给容绮萦吃定心丸,“我要是惹祸了自己担着就是,还能让你和张大哥吃亏不成。” 容绮萦一时语塞,也没听懂叶鸢话中的深意,只当叶鸢是答应了,“你答应不惹祸不就好了,你这丫头可真是……” 叶鸢回到家,进院子就看到阿岁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朝着门口的方向茫然地望着,在她进门后似是在判断着什么,脸上缓缓绽开了笑。 真好看。 八月的榆城这么热,看到阿岁这样对着自己笑,似乎周身的温度都降了下来。叶鸢察觉到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站在门口没有动,微微偏了偏头注视着坐在小马扎上的阿岁。 阿岁站起身,笑容更深了些,“叶姐姐你回来了。” 叶鸢眯了眯眼睛,这感觉有点像在山上的时候,自己每次出门回到庭院,看到白明酌时身心舒畅的感受。 第6章 看美人的感觉就像是心灵得到了净化。阿岁和白明酌的眼睛很像,仿佛时光于此刻倒退,她仍无忧无虑地在山中练武,跟着白明酌学医学策论军事……叶鸢走到阿岁身边,“你能看见了?” 阿岁抿唇,小声说,“我能看到光了,模模糊糊地看不真切,不过能看到些许姐姐的影子。” 叶鸢也笑了,这还是来到榆城后自己医治的第一个病人。挑战这样棘手的毒性,这种成就感叫她打从心底里觉得开心。 叶鸢还未察觉,能让阿岁这个和自己同吃同住了半年的少年好起来,她心中真的很开心。 叶鸢取了一条黑色的宽发带轻轻地把阿岁的眼睛蒙住,“现在你还不太看得清,眼睛还很脆弱,不能对着刺眼的光看太久,怕是会伤了眼睛。等三日后再摘下,那时候你就能够完全看得见了。” 阿岁顺从地让叶鸢将发带蒙在眼睛上,突然说道,“叶姐姐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的医术这样高超,我……” 叶鸢捏了一下阿岁的肩膀,“没什么的。” 阿岁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 自己身上的毒是那老贼花了心思的,叶鸢能解此毒让自己重见光明,这样高超的医术,总不会是平平无奇的医者。 可是问……却也不知道从何问起,自己不了解叶姐姐,叶姐姐同样也不了解自己。这种心照不宣谁也不去探寻的感觉,很有默契,但是也让人很沮丧。 “你的耳聋需要久一点,”叶鸢补充,“但慢慢调养好好用药是会好的。” 阿岁摇摇头,眼睛能好起来已经是命运的恩赐了,哪敢奢求许多,“没关系的叶姐姐,能有些许改善已经很好了。” 叶鸢把食盒放好,拉着阿岁的手腕坐下,把绑好的匕首递给他。“我看你手上的茧子应该是惯用刀剑的,”叶鸢引着阿岁抓匕首的尾部,“你现在身体调养得好些了,虽说不能练剑,但是玩玩匕首无碍的。” 阿岁惊讶道,“叶姐姐懂这些?叶姐姐也习武吗?练得是什么武器?” “最习惯的还是软剑,”叶鸢回答,“其他的也会一些,只是用起来总是没有软剑方便。” 叶鸢看阿岁脸上的惊讶收不住,笑着写,“等你彻底好了我们可以切磋一下。明天我有事办,可能回来得晚,你不要着急。” 第5章 干翻演武场! 演武场。 张威看着叶鸢站在教场中间开辟的比武台旁,盯着上面打斗的士兵看,好奇地问:“一帮大老爷们打架有这么好看吗?” 叶鸢点点头,“确实好看,不过台上这二位的破绽过于明显,看着不过瘾。” 张威觉得好笑:“小姑娘家家的还懂这些呢。” 叶鸢没解释,笑了下:“张大哥你先去军医处送药吧,我自己在这再看一会儿。” 张威心中担心,小声和叶鸢说:“这些兵油子多少年没见过女人了,我把你一个人留在这不好吧。” 叶鸢歪了歪头,笑了一下:“赤鹰军军纪严明,哪有人敢在军营内互胡作非为?” 张威一时语塞,也不再劝:“不知道说你点什么好。那你自己注意安全,小心些。” 叶鸢摆摆手,“知道了张大哥,不用担心,快去吧。” 比武台上身材壮实高大的男人拿着把大刀,第二次把对手摔下台,喘着粗气,瓮声大吼:“还有人和我打吗?别怂啊!就刘丰这点水平都不够看的,能不能来个能打的?” 叶鸢听到身边有人小声“呸”了一声,男人在台上吼:“怎么着?怕了?都不敢和老子打吗?” 赤鹰军的精锐平日训练有自己的教场,闲杂人等无法进入,平日里大部队在演武场训练,那男人心中有恃无恐,根本不怕有什么武艺高强的将士站出来。 叶鸢眯了眯眼,对着比武台喊:“我来!” 比武台上的男人往这边瞟了一眼,笑出了声:“嗤,哪来的小破孩,还是个丫头片子,就凭你也跟你爷爷我打?别把尿布扯坏了再哭着回家找妈妈。” 叶鸢也不恼,清越的声音喊道:“怎么?你怕了我不成?” 男人沉下脸:“妈的小丫头片子蹬鼻子上脸!滚上来看看爷爷怎么揍死你的!” 台下的士兵有人担心叶鸢又不敢说什么,只能小声在旁边说:“军师在二营的比武台巡查,一会儿就到这边来了,王哥你可别闹大了。” “是这丫崽子找我打的,”被叫做王哥的男人撇着嘴,满不在意地吼道,“赶紧滚上来!” 叶鸢慢条斯理地把自己衣摆多余的装饰绑到了腿上,“急什么啊,来了。”说着话轻轻一跃便跳到了比武台上,“还请指教。” 话音刚落,只见男人已提着刀急吼吼地扑了过来,叶鸢凝神从男人身侧闪避,左腿发力向上跳,右脚精准地踢在了男人膝盖窝的位置上。 借着右脚的力道,叶鸢的衣袖甩向男人右肩膀,男人只觉得肩上一重,身子一轻,整个人就栽倒在了比武台上。 叶鸢顺势在男人肩膀上蹬了一脚,男人直接从比武台上摔了下去。 “我瞧着你喜欢摔下比武台,让你也体验体验。”叶鸢摇摇头,从比武台旁的武器架上抽了一把剑,“有没有人想和我打呀?” 一位士兵翻身上台,将手中的刀藏在身后,有礼地对叶鸢点了点头。叶鸢没想到这样看上去沉稳有礼的男人,张开嘴说出的自以为是的话语让她听着只想一剑挑了他:“我来和姑娘打吧。老王定是大意了,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打不过你这样一个小姑娘。你们这些小娃娃就是喜欢胡闹,我说这话你可别不高兴,演武场就不是你这小小女娃该来的地方。” 叶鸢心里想,我还真的不高兴:“少废话,打不打。” 男人举刀,“姑娘请吧。” 随即男人的刀便势头凶猛地对着叶鸢的左肩砍来,叶鸢向右前方纵跃躲过这一刀,手中执剑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剑尖直指男人提刀的手。男人反应不及,慌忙后撤,却见叶鸢的剑拐了个弯直直地挑上了刀环,男人双手还在向后用力躲闪叶鸢的攻势,而叶鸢则直接向自己的右后方用力,挑上了男人的刀。 男人始料未及,手中的刀毫无防备地被叶鸢挑飞。男人慌张地想要反手制住叶鸢的剑,叶鸢却欺身而上,执剑的手躲过男人伸来的手,向后微微错开,剑柄对着男人的手狠狠一砸,男人吃痛的瞬间,叶鸢的剑尖已经逼近了男人的咽喉。 比武台周围一片寂静,只听得到远处的比武台的喧闹。整个打斗过程发生在瞬息之间,在旁观的士兵看来,男人不过出刀的功夫便已被制服。 叶鸢放下剑,向后退了一步,扫视四周,轻声笑了笑:“怎么?还打吗?” 于是叶鸢再一次在瞬息之间解决了一位挑战的士兵。 周围的士兵都专注地看着叶鸢的打斗,全场雅雀无声,每一个士兵心中俱是惊涛骇浪。 在又一个男人跳上比武台的时候,一众士兵惊呼:“军师!” 叶鸢惊讶地看了看四周,最后将目光停留在了男人身上,带着一丝不确定:“谢军师?” 第7章 男人点点头。 叶鸢认出谢军师属实简单。 和军营里其他粗壮黝黑的将士不同,男人皮肤相对白皙许多,不像是在军中多年,反而更像个文弱的书生。体型相较其他的士兵看上去更瘦弱,但是身高却又高上了许多,五官端正,眼尾微微上挑,若不是着了一身深衣,倒像是个京城里风流的翩翩公子。 谢军师认真地对叶鸢拱手,说道:“在下观姑娘身手不凡,不知姑娘可否给在下个机会切磋一二?” 叶鸢弯了弯唇,也拱手回了一礼:“求之不得。” “和谢军师打可要正式些,军师不介意我换个兵刃吧?”叶鸢放下手中长剑,用询问的眼神看向谢军师。 军师点点头,“姑娘请便。” 叶鸢在武器架上换了一柄软剑,转身朝着谢军师走来,谢军师颔首:“谢风临。” “叶鸢。”叶鸢抖了抖手中软剑,皱了皱眉。大概是军队准备的军需不能保证所有的兵刃都精良,软剑的韧度有些不足,整个剑身有些僵硬死板。 谢风临想了想,也从兵器架取了柄剑。 两个人起手都存了些试探。 叶鸢和谢风临同时出剑,谢风临剑尖直指叶鸢心口,叶鸢闪身躲避的同时也挥出了手中的软剑,周围的士兵惊愕地看着谢风临不闪不避,反而挺身而上,迎上叶鸢的剑刃。 只见叶鸢的剑刃一弯,剑尖将要劈到谢风临的左肩,谢风临恰恰因为这迎刃而上闪避而过,一个旋身回剑格挡。 叶鸢心中对谢风临的预判暗暗称赞,心中也从没觉得自己能够一招胜过谢风临这样的高手。二人打得有来有回,转眼间一刻钟过去,二人仍难分胜负。 张威从军医处回来便看到叶鸢的身影在比武台上下翻飞,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眼前也开始发黑。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只是送药的片刻,自己带来的小姑奶奶居然在和军队的将士比武! 张威缓了缓,赶紧问身边其他看热闹的士兵,“这位军爷,请问比武台上这小姑娘是什么时候上去的?” 被问到的士兵皮肤黝黑发亮,听了这话呲起了一口大白牙,露出了那种“这么大个热闹你都错过了啊”的表情,“上去半老天了,这小姑娘可老狠了,”士兵看着张威迷茫的神情,带着作为目击者的骄傲讲述道,“一营那个贼能嘚瑟的傻大个,成天仗着自己有一把子力气,加上他总是和刘中士混在一起,一天天耀武扬威好像再也没人打得过他了。这小姑娘可牛逼,上去连武器都没拿,我都没咋看清,就看见那傻子扑了个空,这小丫头好像袖子一带就把他甩下来了。” 张威心里更加慌乱,军爷是那么好得罪的吗?“那她……打了几轮了?” “三四轮了吧,前面几轮都是一两招就被那个小姑娘解决了,”那个士兵展现出了一种莫名其妙的骄傲,“你看到现在场上那位了吗?那是我们谢军师,你是榆城人吧?” 张威机械地点了点头,谢风临,赤鹰军领兵胡将军的军师,在榆城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士兵继续道,“那你肯定知道我们谢军师。谢军师应该是看到这小姑娘胖揍那个傻子和后面那两兄弟都很轻松,主动邀请她打这一场,当真精彩!” 张威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好像还有什么想问的,也好像想问的都已经问了。最后只能小声说了句:“这个小姑娘真的很厉害吗?” “当然厉害啊,这可是我们谢军师……”士兵的声音淹没在了阵阵惊呼声中。 士兵连忙抓住身边人问:“老李!怎么了怎么了!” “那姑娘把军师的剑卷掉了,但是那姑娘的软剑也断了!” 远处还有其他人嘈杂的声音,“居然打平了!” 张威朝着比武台看去,只见谢军师和叶鸢相对而立,一时间谁都没有动作。 叶鸢笑盈盈地朝谢风临福了一礼,场上逐渐安静下来,叶鸢高声说道:“如果还有下次比试的机会,还希望军师不要让我啦。” 谢风临皱了皱眉,像是在犹豫什么。 叶鸢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跳下了比武台,士兵激动地拍着张威的胳膊,“这姑娘冲着我过来了!如果她跟我说话我应该说点什么……” 叶鸢走了过来,对着张威讨好地笑了笑,“张大哥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士兵在旁边,“你们认识?!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张威歉意地笑了下,“不好意思。” 转身便拉着叶鸢走远了些,叶鸢心虚得不敢说话,张威叹了口气,“你能给我讲讲都发生了什么吗?” 叶鸢赶紧回答:“没什么,就是跟演武场上的士兵练一练,张大哥不用担心。” “叶姑娘请等一下!”谢风临小跑着过来,在叶鸢面前站定,看了看张威,有些犹豫,还是小声道,“在下有一事不解,叶姑娘为何要将软剑震断与我打成平手?” 叶鸢轻轻拧眉,看着一脸认真的谢风临:“演武场的软剑韧度不够,断了便是断了,我故意震断它做什么?再说了,我一个姑娘,有多大的力气能震断它?” 她又看了眼在旁边一脸诧异的张威,想了想自己把一个壮汉踢下比武台的手法,更加“理直气壮”地补充,“不是吧,张大哥你还真觉得我能打过赤鹰军军师吗?我不过是学了几年的花拳绣腿,哪能跟浴血奋战的将士淬炼出的功夫相比?” 谢风临张嘴还想说些什么,被叶鸢瞪了一眼,哽住了。 自己刚才是被瞪了?谢风临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了下去:“叶姑娘是不是有些自己的打算?姑娘身手不凡,这几场比试也该是有些心思在其中的,不知姑娘愿不愿意与我讲讲,我毕竟也是赤鹰军……” 叶鸢真不知道和聪明人打交道称得上是痛快还是憋闷,她的确是有自己的目的,却不能在演武场,在张大哥面前就直接与谢风临讲。 叶鸢赶紧趁着谢风临话还没说多的时候止住他:“不愧是谢军师。不过是一点小心思罢了,军师敏锐,什么都逃不过军师法眼。只不过军师还有军队的职责在,不知军师何时下职,可否赏光让民女请您吃顿便饭?” 谢风临双唇微张,这是哪来的小姑娘,随随便便就要请外男吃饭?虽说殷朝男女大防不那么严格,榆城更是民风开放,可是一男一女单独吃饭……这总有些不合适吧。 张威更是震惊得很,只是身为一届平民,长期以来的习惯让他在军爷面前总是有些怯懦,尤其面前还是谢风临这种仅次于大将军的角色,所以一句话都不敢说。 没想到下一瞬他就开始后悔怎么没说点什么制止叶鸢。 叶鸢看着谢风临不说话,又“得寸进尺”地补上一句,“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能够得见大将军一面?” 第6章 小叶向前冲。 离开演武场后,叶鸢对张威道:“张大哥,今天的事……” 张威很懂地点了点头,“我都会和萦儿讲的。” 叶鸢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张威摇头继续道:“你这小妮子,太大胆了些。若只是大胆也就罢了,武艺高强医术精湛,不是我们这种小老百姓攀得上的。” 第10章 叶鸢放下手中刚刚拿起的筷子,认真回答道:“自然是想在军中有所作为。殷朝表面的平静已经持续了十余年,何甘平的势力一直在壮大,身为女孩,想为这个国家做些什么,把动荡带来的损害变小,考科举做文官这条路是走不通的,更何况做官还需徐徐图之,即便我踏入官场,人微言轻,怕是早早就磨光了书生意气,反而入军中历练更合适些。” 胡钦突然笑了,脸颊的肉抖动,笑得爽朗:“年轻真好啊。等朝中对风临的任命书送达,你就来赤鹰军跟着我。” 叶鸢有些诧异:“我以为将军会考虑许久。” 谢风临摇摇头:“除了你将军找不到其他能打得过我的人。” 胡钦点点头,揶揄道:“你不是也算准了这点才跑来演武场打架的吗?如此仓促的任命,我即使找到了合适的人,一时之间也难以服众。风临与我讲你打赢了他,还以平手为由为他保全颜面,武艺与为人我便信得过。别人不服你,给我打到服。无论是否合适,先把剿匪这段时间应付过去再说。” 叶鸢的脸有些发烫,小声说:“确实是平手,只是我耍了点小心思略占上风而已。” 谢风临反驳:“叶姑娘不必过谦,这可不是小花招……” 话刚出口便被胡钦直接打断:“那你就再耍点心思把敌人打赢。” 京城。皇宫。 贵妃刘映岚用手指捻着茶几上的花瓣,笑着和皇上说:“这粉色的玫瑰瓣倒是像极了乐安今日的胭脂。” 皇上点点头,“乐安的胭脂一向用得淡。” 乐安公主在一旁淡淡地笑着,这不是夸奖也不是批评,倒是难以回答。乐安公主的生母,皇贵妃陈素晚说道:“小姑娘皮肤白嫩,浅色好看些。” 皇贵妃看向贵妃怀里的猫儿,随口道:“平日里贵妃抱着的不是这只猫吧。” 贵妃笑着说:“是啊,您说怪不怪,我的雪儿明明毛长得很,生下的小猫却只长了这么短的毛。” 乐安公主不动声色地捏紧了裙摆,皇贵妃神色不变:“原来是雪儿生了小猫,倒是恭喜贵妃有新的小猫了。” 贵妃偷偷咬了下嘴唇,陈素晚精得很,不接着自己的话说下去,反而往自己伤口上浇盐水。皇上子嗣不丰,除了她陈素晚有一个公主,其他皇妃均无所出。 只是这公主……是不是皇上所出还未可知。 “可不就是生了小猫嘛,”贵妃接过话来,“这也担不起姐姐一句恭喜,分明臣妾院子里还养了只狮子猫雨儿,通体雪白,谁知道雪儿根本没生下他的孩子,好叫臣妾伤心呢,要不是这小猫还有那么一两分像雪儿,臣妾真是抱都不愿意抱呢。” 贵妃说着话看了看乐安公主一眼,“您说雨儿要是知道这小猫是雪儿和野猫生下来的该有多难受啊。” 皇上摇摇头,“贵妃总是那么喜欢猫儿。想得太多,猫懂什么。” 贵妃笑了笑:“猫儿自然是不懂的。其实臣妾也无法完全确定这小猫是雪儿和野猫生出来的。毕竟人还有和自己父母不相像的,小猫长得不像更是正常些。” 皇贵妃眯了眯眼。 贵妃把猫放在了地上,猫小声“喵”了一声,便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贵妃做作地看了看乐安,又看了看皇上。“皇上您看,就像是乐安和您,可就没什么相像之处啊。” 乐安公主听了这句话没有任何反应。 皇贵妃重重地把手中的杯子拍在了茶几上,“贵妃这话说得好生难听,公主金枝玉叶,怎的就被你拿来和一只猫比较。好好的后宫嫔妃,倒学得像是粗鄙村妇一般乱嚼舌根。” 贵妃咬唇,瞧上去楚楚可怜:“姐姐您这么说……” “行了!”皇上喝止道。 “吵得朕脑袋疼!朕本想找点空闲时间陪你们喝喝茶,结果你们就这样吵吵闹闹的,像什么样子!皇室血脉关系重大,不容混淆。是谁允许你刘映岚质疑皇嗣?怎么,今天你来质疑乐安,明日他来,这公主你来做好了!” “皇上息怒!”皇贵妃,贵妃和乐安公主全都跪了下去。 “乐安起来。朕看看你。” 乐安公主站了起来,虽然脸色苍白,但神色中没有半分紧张,“父皇。” 皇上看着这张和自己没有半分相像的脸,半晌,爽朗地笑了,“好孩子,你先回宫。” “是,父皇。” 乐安回到安平宫中便听到了消息,皇贵妃和贵妃均被禁足宫中。 乐安在心中叹气,这是各打五十大板。 乐安问身边的小太监:“父皇可有说是否准许探望?” “回公主的话,皇上未曾说。” 乐安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这是准许探望的意思。 乐安带着侍女到了皇贵妃的宁宛宫中。 “母妃。” 皇贵妃拉着乐安的手,屏退了下人们。 “委屈我们小叶槿了。” 乐安公主摇摇头:“乐安不委屈,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 “别怨你父皇,”皇贵妃用手抚摸着乐安公主的头,“他也是没有办法。” “父皇为何禁足您?”乐安公主不解地问。 “自然是为了安抚贵妃。”皇贵妃说着说着,眼圈逐渐泛红,“禁足贵妃是为敲打贵妃,让她别再想办法针对你的身世血脉做文章,禁足我是为了让贵妃心中平衡,免得她狗急跳墙。” 乐安公主不知道说什么安慰皇贵妃,只闷闷地“哦”了一声。 “你不要有压力,”皇贵妃看着乐安,眼泪难以控制地掉了下来,“无论如何你都是殷朝的长公主,谁也不能质疑,谁也不能改变。” “乐安明白的。”乐安公主迟疑了一下回答。 皇贵妃看懂了乐安公主犹疑中的未尽之言,摇摇头道,“在母妃心中,你和妹妹都是一样的,都是母妃的好孩子。如今她不在身边,母妃只有你了。” 皇贵妃伸手把乐安公主抱在了怀中,像是抱紧了深宫之中最后一根从阳光中垂入深坑的藤蔓。 第8章 阿岁恢复视力啦 叶鸢乘着月光而归,还没走到家门口,便看到王婶子搬了个小板凳在家门口处理刚杀好的老母鸡。 “王婶子,今儿什么日子啊,家里还杀了只鸡?” 王婶子的脸笑成了一朵花:“小红给我生了个大胖孙子!我杀只鸡给她补补。” “呦,婶子,大喜事啊!恭喜恭喜。”叶鸢笑着恭喜道,“等嫂子身子方便了我就去看看她和孩子。” 王婶子连连点头:“好好好。”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往叶鸢手心里塞,“婶子今天高兴,快拿着。” 叶鸢哭笑不得地接过王婶子的瓜子,刚准备进自己家院子,又被王婶子喊住。 王婶子压低声音,“妮子,你家里那个小要饭的打算留到什么时候?” 叶鸢皱了皱眉,这话说得不好听了些,阿岁虽然是自己在乞丐堆里刨出来的,可是自己都养了半年了,再这样说显得有些不合适了。“王婶子别这么说,我拿他当弟弟看待的,哪能说赶走就赶走了?” “你要一直留着他?!”王婶子声音突然拔高,许是觉得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突兀,于是声音又降低了下来,“养一个瞎子,还给他看病也就算了,男女七岁不同席,婶子没记错的话你快要及笄了吧?难不成等你成婚了也带着这么个累赘?无亲无缘的,夫家可怎么看你?” 第11章 叶鸢也知晓王婶子是好心,可这些话总归让人心里不舒服,只想敷衍过去:“婶子你看我这情况,孤身一人的,高堂也不在身侧,还不打算考虑成婚的事情呢。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王婶子急得跺脚:“唉你这孩子,这可是大事……”突然屋里面传来婴儿的哭声,叶鸢打断王婶子的话:“婶子快回去看看吧,是不是娃娃哭了?” 王婶子放下手里的活,双手往围裙上随意地抹了抹,“那我先进去看孙子。”说着便向屋内走去,边走还一边回头对叶鸢道:“婶子和你说的话你可上点心!” 叶鸢边点头边摆手,“好。婶子快回去吧。”说着便推门往家里走。 院子里洒满月光,屋子里没有点蜡烛。 再过两日,阿岁就能够回归这个充满光明和色彩的世界,也会需要在晚上点起一支火烛。 叶鸢把带回来的食盒放在桌案上,去偏房拍了拍阿岁。 阿岁许久未曾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叶姐姐回来了。” “我带了饭菜回来。”黑暗中叶鸢看不清阿岁,只能隐隐约约地凭着想象去抓他的手。 不知是不是王婶子说的话在心中作祟,在黑暗中抓到阿岁的手时,叶鸢莫名有些心虚。好像在黑暗里,连平常常做的手心写字,都显得不那么光明磊落了起来。 叶鸢心中思忖,榆城居安楼的徐大厨是云格琼从京城带过来的,阿岁说曾经吃过居安楼的饭菜,怕是京城哪家显贵的公子。现如今阿岁的病已有了起色,也经得起长途跋涉了。这半年来只怕是他家中亲人已经失去了找人的希望,等明日要让云格琼查查,京城里哪家权贵的公子不见了。 “容姐姐,我来了。”叶鸢到了药铺还有些打怵。虽说一早就准备好了要和容绮萦讲明白道个歉,终归还是有些心虚。 “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早?”药铺今日还没有开张,容绮萦整理着问诊的桌案,“来的刚好,帮我看看柜子里有没有什么药材需要补货。” 叶鸢迷茫地走向橱柜,开始清点药材。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道:“容姐姐,张大哥昨天没跟你说什么吗?” 容绮萦头都没抬:“说了,说你可威风了,在演武场打赢好几个,还和谢军师打了个平手。” “张大哥没说什么别的吗?” 容绮萦终于回过头看了一眼叶鸢,问道:“怎么了?张威昨天说你了?” “倒也不是说我,是我……” “你不用往心里去,”容绮萦打断叶鸢,“刚认识你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小姑娘不简单,我要是真怕你是什么我惹不起的人我就躲着你了。张威是个谨慎的人,他在你这里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从未接触过的世界,难免会紧张。” “啊……”叶鸢有一点茫然。这个场面和她设想的不太一样。 容绮萦撇撇嘴:“我那天担心你闯祸,那是怕你不知道分寸,哪能想到你还有这么大本事的。” “可是,张大哥说的……” 容绮萦摆摆手:“你放心吧,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肯定第一时间保全自己。我和你张大哥两个,虽然只想平平淡淡的过日子,但是我没有必要阻止我的朋友去追求自己的轰轰烈烈。” 叶鸢心绪复杂,最后点了点头,“明白了。” 容绮萦笑了笑:“想那么多干嘛,都怪张威,明明简简单单一件事让他弄得好像多了不得似的。” 叶鸢摇摇头:“张大哥说得也没错,是我最开始就考虑得不妥当。” 容绮萦收拾好桌案,也来和叶鸢一起清点药材:“没那么复杂,是你张大哥太谨慎了。” 容绮萦突然神秘起来:“所以你最后请军师吃饭了?” 叶鸢点点头:“请了的。”容绮萦突然兴奋:“军师真的很英俊吗?” 叶鸢失语。她以为容绮萦突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是好奇自己所谓何求,结果……就这。叶鸢思考了一下:“还行?挺好看的,有点不像是军营里摸爬滚打的人。” “还行?!”容绮萦挑了挑眉,“我不该问你的,你还小,你不懂。” “……” “我可能过几日就要有差事去做了。”叶鸢在阿岁手上写着。“等你能看见了,就可以正常生活了,我也放心些。” 阿岁点点头。叶鸢能感觉到,相比于最开始阿岁刚来到家里的时候,阿岁现在沉默了许多。或许是现在的生活趋于安定,他再也不用反复地用话语去试探他是否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他开始适应这种无声且黑暗的生活了。 “今晚就可以把眼睛上的发带摘下来了。”叶鸢写道。 阿岁“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阿岁有些紧张。 原本阿岁心中更多的是在担心,是不是过了今夜眼睛就真的能好起来。可是不知为什么,真真正正快要到了这一刻,心中反而是因为快要见到叶姐姐而忐忑。甚至已经开始想象,重见光明的那一刻,该用什么样的神情面对叶鸢,才能显得自己稳重些。 待到天黑下来,叶鸢熄了烛火。 月光倾洒在小小的院落里,像是闪着珠光的银纱轻轻遮在了银杏树上。 叶鸢看了看天,月色柔和,进屋拍了拍阿岁,“天色已经黑了,我们去院子里借着月光摘发带。” 叶鸢牵着阿岁的手腕,将他引到了院中。在叶鸢看不到的地方,阿岁的另一只手轻轻地揉了揉衣角。 叶鸢在阿岁的手中写道,“我要摘了。” 阿岁有些局促,喉咙不自然地吞咽着,有些许不自在,点了点头。 叶鸢绕到阿岁的身后,纤长的手指轻轻地勾起发带在阿岁脑后绑好的结。长期习武练剑,叶鸢的手称不上是细嫩,指腹有些发干,虎口覆着一层茧。但是叶鸢的手型却是纤细好看,清冷的月光下更是映衬的莹白可爱,这一幕好看得像是不入凡尘的仙女在拆开属于她的礼物。 发带的结被解开。 叶鸢轻轻的用手绕开发带。 发带从阿岁的面前滑落。 仙女即将为一个不为人知的黑暗角落,带来光亮了。 第9章 以后叶姐姐再也不会在自己手心写字了 发带散落,无力地垂下去。 阿岁感受到月光轻盈地落在自己的眼皮上。 久违了。这是半年来从未有过的体验。 阿岁慢慢睁开眼睛。月光盈盈,银杏在月光下的影子悠悠荡荡,树冠的叶子依稀显出一抹绿色,一切都明亮清晰,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眼睛太久没看见东西,自己已经遗忘了看见东西的感觉,似乎眼前的一切比尚未失明之前更清晰。 叶鸢在阿岁身后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怎么样,能看见了吧?” 随即又对着阿岁的后脑勺暗骂自己发傻,是能看见了又不是能听见了,光问有什么用。 叶鸢绕到阿岁眼前,用手在他眼睛的位置晃了晃。 太近了。阿岁下意识地向后扬了扬头。 叶鸢笑了,阿岁向后躲,那就是能看见了。 阿岁被这个明媚的笑晃了神。 她好美。 阿岁没想到叶鸢居然生得这般俊秀。好看到让他有些胆怯。 第12章 他所有没有成型,没有细想的念头都在见到叶鸢的这一刻清晰地落了地。 榆城,这个靠近边疆的地方,怎么会有这样一位独居的少女? 最开始他以为叶鸢是个朴实的孤女,或许家中留着些许薄产,可供她自在地生活。后来叶鸢为阿岁开药的时候,他想,或许是叶姐姐家中发生了什么巨变,让她不得不带着手艺讨生活。 在三天前,自己发现眼睛能够感光的时候,有一个模糊的想法在心中呼之欲出。本以为自己一生就要在榆城做一个废人,可若是能看见,就能够回家去了。万一叶姐姐愿意跟自己回到京城呢?未来的时间自己总能慢慢报答她的,若是她愿意…… 在看见叶鸢的那一瞬间,阿岁仿佛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逆着月光看去,叶鸢的四周都泛着光晕,笑起来的时候温柔干净,收了笑容清秀婉约,整个人又带着些飒爽的英气,甚至同京城里那些贵女相比,不仅容色不输,甚至周身的气度显得格外不凡。 她这样好看。 她还会用匕首,似乎还会用剑。 她甚至能解自己身上的毒啊…… 阿岁心中清晰地对自己说,叶姐姐绝非池中物。 闺阁和花钿哪里是雌鹰所向。 她不会想跟我回京城的。 叶鸢看到阿岁有些呆愣的样子,不禁也有些紧张。事关阿岁的双眼,实在是马虎不得。 叶鸢抓过阿岁的手:“恢复得怎么样?清晰吗?” 阿岁被叶鸢的动作唤回了神,这半年来的相处形成了习惯,似乎无论什么情况下,阿岁都不会去抵抗叶鸢将他的手抓走。 阿岁低头看着叶鸢在他手上写字,后知后觉地耳根发红,看不见的时候心中还不会觉得如何难为情,可如今目光直视的冲击感非同小可。 叶姐姐在抓着自己的手啊。 阿岁想到这皱了皱眉,整张脸都烧了起来,这样想……会不会太过孟浪了些? “清晰的,”阿岁扯起一个淡淡的笑,“原来叶姐姐这样好看。”看到叶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又小声补充了一句,“叶姐姐的医术也好厉害。” 叶鸢用右手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抓住阿岁的手写道,“能看清就好。”挑挑眉又补了一句,“我们阿岁也好看。” “你在这里适应一下月光,我去你屋里把蜡烛点燃。”叶鸢内心雀跃,“今天晚上开始,你也需要点烛火啦。” 叶鸢是从心底里为阿岁开心的。更何况自己能够将阿岁这种复杂的毒拆解一二,这种成就感混杂在这种开心里,胸腔中都激荡着一种澎湃的冲动。 叶鸢进了阿岁住的偏房,点上一支蜡烛。 也不知道这些京城显贵之间都有什么深仇大恨,这样凶残的毒也要下在阿岁这样一个小少年身上,何其阴毒。叶鸢摇了摇头,把这些想法甩掉,出门去招呼阿岁进来。刚出房门就能看到阿岁站在院中,注视着房门的方向,眼中满是叶鸢读不懂的认真。 叶鸢根本没有注意到,只是有些兴奋地冲着阿岁摆摆手,示意他进来。阿岁快步向房门走了过去,叶鸢习惯性地抓住他的手腕引着他进了房间,在他手上写着:“早些休息吧,明日就能够见到太阳了。” “叶姐姐也早些休息。”阿岁低声说道。 明明是阿岁复明,可是似乎叶鸢反倒更加兴奋些。以至于她根本没注意到阿岁有些反常,甚至比平时更加低落些。 毕竟阿岁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后,一直都话很少。 叶鸢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偏房。 阿岁有些怔愣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这是叶鸢刚才抓过的。明明叶姐姐每天都会牵着自己的手腕帮助自己行动,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从自己能看见的这一刻起,似乎很多东西都变得不一样了。在叶姐姐抓住他的时候,整颗心似乎都提了起来,紧张却又带着隐秘的欢喜。 阿岁收拾了一下床铺,吹熄了蜡烛。他躺在床上强迫自己从这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思绪中抽离出去,脑袋放空。 这时阿岁才慢慢有了自己已经恢复视力的实感,喜悦后知后觉地涌上了心头。 阿岁醒来时,整个屋子明亮且温暖,阳光透过雕花的窗子,映在床铺上遮出些许斑驳。 能看见可真好啊。 阿岁推开房门,瞧了瞧日头,好似已经到了中午了。睡得过了,叶姐姐也没叫醒自己。 阿岁脸颊有些发热,记忆中自己从五岁起就再也没起得这样晚过。 阿岁走去隔壁的主厅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自己听不见,也不知这样的力度敲门会不会吵得人心烦。“叶姐姐你在吗?” 屋里没有反应。按照记忆,这里是二人吃饭的主厅,该是可以随意进出的。 阿岁轻轻推开门,叶鸢不在。木质的小桌案上摆了一只白煮蛋。阿岁抿了抿唇,应当是叶姐姐为自己准备的,只是自己睡得太久了没能赶得上。 阿岁敲了主厅的门,叶鸢的房间紧挨着主厅,既然没有回应,那叶鸢该是出去了。 阿岁无端地松了一口气。 昨夜只是匆忙地适应了一下月光,也没有真正和叶姐姐面对面相处过。若是要瞧着叶姐姐的眼睛和她讲话……阿岁的手指微微朝着手心的方向蜷了蜷。 阿岁坐下来,发现旁边的椅子上放着一件隆起来的披风。拆开来里面是还有些许温热的一壶粥,用……茶壶装着的小米粥。靠着茶壶还有一个油纸包着的白面馒头。 阿岁倒了些小米粥在碗里,在这样的夏天里还是刚刚好的温热,小米粥不是很粘稠,但米香味很浓,可以刚好顺着茶壶嘴流出来。白煮蛋已经凉了,剥开壳放进粥里面,还能借一些粥的温度。平日里若是吃馒头,叶姐姐会给自己准备两个,不知道今日为何少了一个。 阿岁没想太多,专心地吃着馒头。 主厅的门开着,阳光有些刺眼,吹来的风也都裹挟着一股热浪。阿岁从未在心里如此喜欢过这样刺眼的阳光。 从完全失明到看清这个世界,其中复杂滋味晦涩难明,难与人言。 阿岁认真吃着,好像突然察觉了什么,转过头将视线投向门厅。 叶鸢站在小院大门内,逆着光看去,恍恍惚惚有些不真切。太阳的光晕照得空气中的灰尘都晶莹透亮,微风拂过,叶鸢额角的碎发也泛出金色的光来。 阿岁有些发愣,下意识地像平时叶鸢每次回来拍他的肩膀时那样,“叶姐姐回来了。” 叶鸢其实也有些没有准备好怎样面对阿岁。明明除了阿岁眼睛好起来了以外什么都没变,可是好像就是哪里不一样了。 清晨叶鸢看到阿岁的房门没开,料想到阿岁一定是昨夜突然复明有些兴奋,睡得不那么安稳了些。叶鸢抓了把小米煮了粥,烧了水煮了两个前几日在菜摊买的鸡蛋,又拿了前日在居安楼带回来的白面馒头,靠在煮米粥的锅盖边热了。 做完这些,叶鸢把准备好的吃食都摆上了正厅的小桌上,又跑去阿岁所住的偏房听了听,确认阿岁还没有醒来,觉得好笑的同时又松了口气,也就随他去了。 第16章 参考阿岁的身量,叶鸢略微思索,写了大概的尺寸给铁匠。 铁匠打量着叶鸢,问道:“小姑娘不是给自己打的剑吧?” 叶鸢点点头,铁匠打量她的同时叶鸢也在打量这一屋子的铁器。在这个边陲小城,一个小铁匠铺的铁器能做到如此精致,倒是让人大感意外。墙上挂着一把刀两把剑,粗粗看去便不是凡品。 那把刀青光凛冽,满是肃杀之气,定是在刀光剑影中淬过血的。即使单论材质虽说可能比不上自己的配剑,但是也绝不会输太多。 叶鸢指着墙上挂着的刀问道:“师傅,这把刀是您打出来的吗?” 铁匠头也不抬地忙活着手中的东西,嘴上说道:“这把是我师父做的。不过你放心,我手艺不会比老爷子当年的手艺差,这是我师父已经认定的。只不过,”铁匠抬头看了一眼叶鸢,“我这现在没这么好的材料。若是普通的的生铁,也用不上这样精细。”叶鸢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铁匠继续说:“我这手里倒是还有几把剑,是之前给军营做工时随手做的。若是不挑,你选一把带走也一样。不过也就几把,多了没有。你也知道规矩,私下里谁也不敢囤积兵器。” 叶鸢应和着,“原来师傅您是给军营做事的。” “嗐,算不上。”铁匠师傅继续忙活着手里的活计,“不过是有时候军需供不上,里面相熟的老伙计介绍我去帮忙罢了。” 叶鸢定下了一只枪头和一把剑,并嘱咐铁匠打这把剑时要用些好材料。 付定金时铁匠多看了叶鸢两眼,叶鸢只做没有察觉。既然是送给阿岁的,叶鸢愿意多花些心思。 日头升高,叶鸢转过头去了居安楼。自己做饭那点手艺,与徐叔比起来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人都已经在福华街了,哪能过居安楼而不入呢。 未到用饭的时间,酒楼人不多。叶鸢刚进酒楼的门,就和云格琼撞了个正着,云格琼揶揄道:“怎么,咱家大掌柜的又来楼里要饭了?” 叶鸢不以为耻反而得意地笑着回答:“格格总是这么了解我。我做的那两口猫食,哪能比得上徐叔一点半点嘛。那肯定是更想吃徐叔的饭啊。” 云格琼“啧”了一声,“你现在哪里有个大小姐的样子啊,整个就是一小无赖。也是你今天赶得巧,徐叔今日休沐,我给他放了一天假,我让花生去后厨给你看看有什么,直接包点你拿走。” 叶鸢应了声,从柜台里拽了个椅子坐下,问云格琼:“最近有什么异动吗?” “没有,何甘平告假,送何婉仪出嫁,一家子都不在京城。”云格琼笑着说,“山大王不在,其他妖魔鬼怪也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云格琼想了想接着说,“今天早上送来的消息,大概过两日京城那边就会送上谢风临的调令,谢军师剿匪领兵就算是板上钉钉了。” 叶鸢听到这句话笑出了声:“何甘平可能是真的觉得自己手里的人领兵剿匪已成定局,就这么大张旗鼓地举家去了晋西,怕是还在庆祝一切顺利呢。” 云格琼深深地看了叶鸢一眼:“这不都是你算好的吗?” 叶鸢摇摇头:“话可不能乱说,我哪里能算到他要把何婉仪嫁给晋西王,更想不到他居然能专程离京送何婉仪出嫁。” 说到这,叶鸢皱了皱眉:“可能是有要事要与晋西王面谈吧。” 云格琼会意;“之前你提过,早就派人盯着了。水三前几日传信过来,何婉仪的陪嫁丫鬟有我们的人,但旁的事务我们在晋西还插不上手。” 叶鸢点点头,“你安排就好。” 叶鸢和云格琼之间一直都是这样,叶鸢负责在幕后筹划,需要出面的事多是云格琼来做。手里的可用之人大多都以为云格琼就是最大的主子,殊不知背后统筹谋划另有其人。 “交代水三再养些人手吧,可堪重任的人还是太少了些,也不能总是只用师父给的人。” 云格琼撇撇嘴,“咱们做的事不都是为了那位吗?况且你是他亲女儿,让白小将军向他要点人怎么了?” 叶鸢摇摇头:“白明酌给的我敢要,那位的我不能要。” 云格琼叹了口气,叶鸢接着说:“你明白的,我借的势越少,我的未来就越自由。否则我不如一开始便放弃,这辈子都不回去就是了。” “知道啦大小姐,”云格琼在嘴里小声咕哝,“什么公主殿下,还不如我这个野丫头来得舒服。” 叶鸢耳朵尖,一字不漏地捕捉到了这句话,抬手给了云格琼一个脑瓜崩,笑着小声凶她,“知道人家是公主还不放尊重些!” 叶鸢晚上躺在床上还在思索着云格琼问她的话:“待谢军师领兵剿匪的调令下来,你就要去军营上任了,那你家里那个小公子怎么办?” 自己当时的回答是:“若是军营不忙就回家来住,离得也不算太远。如果事务繁忙也不打紧,他的眼睛已经复明,起居生活该是没问题的。” 嘴上这般说着,心中却止不住阵阵担忧。自己去军营上任,阿岁在家真的没问题吗? 云格琼笑叶鸢这么上心,不像是养了个弟弟,倒像是养了个童养媳……叶鸢思及此,在黑暗中笑了笑,要真有这么个漂亮听话的童养媳也算是自己占便宜了。 想着想着叶鸢脸上有些发烧,好歹自己也是个待字闺中的小姑娘,怎么什么都敢想啊。 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的时候,被遗忘在脑后的要事,突然把将要入睡的自己唤醒,吓得叶鸢出了一身冷汗。 一直以来都没能知悉阿岁的身份,仿佛这件事已经被自己下意识地忽略。如今半年过去了,阿岁重见光明,早就该让云格琼打听一下京城有没有谁家小公子丢了。 叶鸢长出了一口气,还以为是什么事把自己从睡觉的边缘拉了回来。既然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此刻便也没那么着急。下次去再说也是一样的。 该做的事都做了,日子变得规律起来。叶鸢每日练剑,做饭,而大部分时候阿岁都会揽下给自己熬药的活计。平日里再蹭蹭居安楼的饭,日子过得惬意。 叶鸢演武场回来那日就意识到,除去剑这类近战搏斗的兵器,她总该有个趁手的远程武器。若论单打独斗,叶鸢自然是更偏爱软剑,可软剑在战场上占不到便宜。 所以叶鸢在铁匠的铺子里定了枪头,自己坐在小院门口磨着枪杆。 榆城这座边陲小城,比京城更悠然,比山上更热闹,自己坐在门框遮挡的阴凉处低头磨着枪杆,门口时不时地有人经过,扭过头去能够看见阿岁在厨房的药炉前看着火,微微抬头能瞧见透过门沿铺在地面上的阳光。 有脚步声在门前停下,叶鸢也没有在意。门口的光亮被遮住些许,叶鸢有所察觉,抬起头看到谢风临站在小院的门口。叶鸢手中动作顿住,随即从木椅上站了起来,“谢军师来了。” 谢风临对着叶鸢拱了拱手,“是啊,来找你道个别。” 叶鸢早就知道谢风临的调令这几天就会到达榆城,并不觉得诧异。“谢军师进来坐吧。” “我就不进去了。”谢风临笑了笑,眼角微微向上翘,“还是别叫我军师了,马上你就是军师了。” 第17章 叶鸢故作思考地长出了一口气,“那该叫军师什么?谢公子?您可是我的前辈啊。” “不敢当不敢当,”谢风临笑着摇摇头,“叫我名字就好,不必拘谨。” “那你也直接唤我叶鸢便是。”叶鸢顺手放下了手中磨了一半的枪杆。 “那是枪杆?”谢风临问。 叶鸢看了看自己磨了一半,甚至还显露不出雏形的枪杆,觉得有些离奇。 “我确实是在磨枪杆……可它现在只是根奇形怪状的木头,你这眼力未免有些太好了吧。” “只是想到你要进军营了,”谢风临摆摆手,“可算不得眼力好。” 谢风临继续道,“你进军营可要有些心理准备。” 叶鸢点点头示意谢风临继续说。 “你年纪小些,又是个姑娘,没有来由地放在军营里,难保那帮老爷们不服。尤其是一营有几个刺头,平日在营里明面上不敢做鬼,暗地里却横得很。只是有些错处难抓,最近我和将军都在关注朝中之事,只怕一时之间失了军心,便没有精力大刀阔斧地整治,。” 叶鸢递给谢风临一个了悟的眼神,“我懂了。你的意思是……” “对,”谢风临直接道,“我的意思是,你若是进了军营想要立威,首先可以拿这几个来开刀。” 叶鸢了然地点点头,然后微微偏过头,“谢军师是自己做主过来同我讲,这不是将军的意思吧。” 谢风临摸了摸鼻尖,“可将军也没说不让我说啊。” 谢风临看叶鸢满脸都写着“可真有你的”,自己也笑了,“将军确实是存了看看你能力的心思,只是我想着你也不能什么情况都不知,去了可真是两眼摸黑。” “放心,”叶鸢挑了挑眉,“我同你打过架,这已经成功一半了。” “是,不仅打过架,还把我打跑,自己做上赤鹰军军师了。”谢风临无奈地笑笑,“还是要注意安全。军营里不能保证全都是正直的好兵,也不是什么事都能用武力解决。更何况你还是个姑娘,有些时候还是要多注意一些的。” 叶鸢也知道其中利害,晓得谢风临好心,“谢谢风临兄指点,我会多注意的。”叶鸢眨眨眼,“军法会保护我的。” 谢风临看到叶鸢这样,也就安心了。即使和这个姑娘相识不久,但是他也知道,叶鸢是个鬼机灵的,当是不会有太大问题。 叶鸢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风临兄知道何丞相告了假,正陪着他的女儿出嫁去往晋西吗?” 谢风临点点头,“知道,怎么了?” “何甘平怕是以为自己的人坐上剿匪领兵这个位置已是板上钉钉,”叶鸢认真道,“此刻放心地去了晋西王的封地,该是还不知你已经拿到了调令。应西距离晋西王府所在的安西城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若是何甘平知了这消息恼羞成怒,难保不会做出什么事来。往小了说许是影响剿匪,往大了考虑,别再壮大了匪窝。” 谢风临点点头。 叶鸢又说道:“不知道风临兄是否知晓何甘平本打算放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李有金?” 谢风临摇头,“只知道他安排了人,不知道是谁。” 叶鸢继续说:“李有金曾是何府的家臣,帮何甘平处理过不少阴私之事,后来因为得用,在何甘平的推举之下步入朝中,目前在兵部挂空职。这个人头脑简单,做事狠厉,武功不错,但心眼却是个窄的。经此一事,他算是失去了一步登天的机会,难保不会记恨上你。虽说这种人不足为惧,但宁防君子不防小人,日后总有朝中相见的一天,你日后也要多加小心。” “还有,何甘平现在气焰正盛,你是突然出现挡路的人……” 谢风临闻言点点头,神色郑重,记下了叶鸢这份好意,“我明白了,放心吧,我会多注意的。” “明日我便要动身了,”谢风临眼中带着期盼,“先去往鹅城点兵,然后出征剿匪。此去山高路远,也不知再相见是什么时节。” 叶鸢在心中默念,总会有机会再相见的。 “多保重,”谢风临拱了拱手,“在下这便告辞了。” 叶鸢郑重地回了一礼,“保重,后会有期。” 第13章 那毒那样凶狠,灌入喉中就像是一把锯刀从嘴里磨到胃里,眼前的一切逐渐模糊,直至整个世界完全黑暗。 阿岁从厨房出来便看到一个年轻英俊的男人和叶姐姐相对而立,在小院的门口相谈甚欢。阳光从两个人相对的空隙穿过,微风吹拂,叶姐姐的发尾微微飘起,俊男美女的画面甚是养眼。 可不知为何,阿岁只觉得通体生寒。甚至在这一刻他的脑海没有任何思绪,只觉得有什么拖拉着他,想要拽着他下坠,满身绝望。 他没有发出声音,也没上前去攀谈,只是一个人默默站在厨房门前,望着这两个人。叶姐姐和这个男人交谈了许久,久到阿岁以为自己的脑子已经被挖空。 他没有任何思绪,只是看着。看着叶姐姐和那个男人凑得更近些,许是小声说些什么怕人听到的话。看着那个男人的脚步开始向门外移动,拱手似是作别,阿岁才找回了几分神智。 叶姐姐将那个男人送了出去。阿岁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心口酸涩得厉害。可是叶姐姐认识些人,又与自己有何关系?叶姐姐年已及笄,就是定下婚事嫁为人妇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阿岁在心中反复咀嚼这四个字,年已及笄。 叶姐姐竟是要嫁人了吗?一阵巨大的恐慌缠绕在阿岁心头,这种恐惧感反复盘旋,每一下都撕扯着心尖带出疼来。 阿岁在这一刻想通了。 可是越想得明白却越觉出几分绝望来。 他想要叶姐姐跟他回京城根本不是单纯地存了报答她的心思。他想要叶姐姐的目光长长久久地注视他,想要她的关切均落于自己一身,他想要把在榆城平淡而又温馨的生活带回到京城。 他甚至妄想,和叶姐姐成亲的那个人,是他。 叶姐姐好心收留自己,可偏偏引狼入室。是他卑劣,起了本不该有的觊觎之心。 叶鸢送谢风临离开后,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还是第一次体会这样沉重的离别。在山上的时候,她习惯了白明酌的神出鬼没,有时候很长时间都见不到他,有时候白明酌在山上一呆就是几个月,所以自己下山的时候没有什么离愁别绪。 而今日一别,两人转身走向了各自不确定的未来,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阴谋和风险拦在前路,一时间心绪复杂难平。 叶鸢叹了口气,一转过身,就看到阿岁面色惨白地站在厨房门口。叶鸢大步走了过去,拿出纸笔,“怎么了?” 阿岁在叶鸢转身的瞬间就强行收回了思绪,他不敢让叶鸢看破自己心思分毫,于是迅速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但是那种绝望的情绪所带来的冲击力太大,脸色尚且没有缓过来,还是被叶鸢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没什么。”阿岁硬着头皮装成没有事的样子,“叶姐姐为什么这么问?” “我看你脸色有些发白,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叶鸢关切地问。 第18章 “没有吧。”阿岁面色逐渐开始恢复,淡淡地说,“可能是刚才蹲久了,站起来得太快。” 叶鸢看着他的面色逐渐红润,也没多想,“没事就好。” 阿岁看到叶鸢没再多说什么放下心来,状似无意道:“刚刚和叶姐姐说话的是谁啊?” “哦,赤鹰军之前的军师。”叶鸢没有详细展开说说的意思,但是阿岁却显得十分上心。 “赤鹰军军师……是谢风临吧,可为何说是之前的军师?”阿岁有些惊讶,虽然不知叶鸢和谢风临到底是什么关系,但是……叶姐姐不是医女吗?为何还会和赤鹰军的军师相识? 叶鸢看阿岁感兴趣便多说了两句,“应西遭了匪患,朝中无人可用,谢军师主动请缨,准备点兵剿匪去了。” 阿岁愣住了。 怎么这个时候应西会遭匪患?匪窝成患也需要些时日,按照叶姐姐的说法,这时候定下剿匪人选,想来匪患的传入京城的时机恰好在自己被抛在榆城不久后。 “那赤鹰军军师的位置就无人了吗?”阿岁的拳头默默地攥了起来。 榆城的生活太过于舒适,让他下意识回避了许多过往。他想过之后回去了要复仇,想过以后回去了依然要履行自己的责任。 可他偏偏想的都是以后,而不是当下。没想到就这样短短半年间也会发生这样的事。 叶鸢没想到阿岁会问得这样详细,略一思忖,似乎没什么不能说的,便也据实相告:“这就是我找到的差事。明日我会去军营报道任职。” 阿岁一向平静的脸上出现了裂痕。他睁圆了眼睛,“叶姐姐你……” 叶鸢点点头,“是的。” 阿岁思绪有些混乱。他以为叶姐姐找到的差事,是在医馆当大夫,怎么会是赤鹰军军师?!虽然不知道叶姐姐的武功到底有多好,可是……一个姑娘在军营真的会很辛苦啊。 阿岁好半天没有说出话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叶鸢让他消化了一下这个消息,在纸上写道:“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阿岁还是没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叶姐姐要进军营,朝廷需要将士领兵剿匪。 阿岁小声问:“朝中为何无人可用?” 叶鸢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说:“也不是完全无人能用。听说何丞相有推荐的人选,但是既然谢风临能领兵,明显还是谢风临更合适些。” 阿岁不说话了。 叶鸢继续写道:“明日我去了军营,若是事务繁忙可能无法每日都回来住,你若是有什么需要,还有每天的吃食,可以直接到居安楼找云格琼。家里的钱我一会儿拿给你,有什么需要自己去买。这几日早上怕是不能将剑借给你了,委屈你用些什么暂且代替一下。” 阿岁摇摇头又点点头。 叶鸢的话自己看到了,白纸黑字写在那里,却根本进不去脑子。 自己失踪的事,一定被家里用什么理由压了下来。何家的谋划没有得逞,怕是还会有别的谋划。就算没什么用,也难保何甘平不会拿自己的事威胁到家里。 看来自己也该想想办法联系自己的人了。 叶姐姐在这个时候加入赤鹰军,便定不是何家一派的人。只是不知道赤鹰军站着什么样的立场,是不是能合作的人。 一切都变化得太快了。 一刻钟前,叶鸢还是阿岁的恩人,阿岁的亲人。可此刻,叶鸢是阿岁不知道立场,不能判断是盟友还是敌人的人。 同时还是,阿岁的心上人。 阿岁在夜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恨意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 何甘平。 阿岁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那毒那样凶狠,灌入喉中就像是一把锯刀从嘴里磨到胃中,眼前的一切逐渐模糊,直至整个世界完全黑暗。耳朵里响起巨大的轰鸣声,吵得自己心神剧颤,那把锯刀割得自己痛不欲生,他提前被下了软骨散,整个人被捆住,动弹不得也无力反抗。他能感受到自己像是条死狗一样被拖走,拖着拖着整个人直接昏死过去。 再醒来时,一切都是安静的。 轰鸣声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什么声音都没有。他茫然地睁开眼睛,却什么都看不到。 一片漆黑。 他挣扎着站了起来,却因为失去听觉和视觉没有了平衡,又坐在了地上。腹中仿佛有火燎着一般绞痛,似乎能感到饥饿,又仿佛根本不饿。 混沌中感觉自己被人踹了一脚。回击的本能还在,可下意识地反击才发现,自己浑身都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只能护住要害,在原地忍着。 他觉得荒唐。 习武多年,早已无人能同他过招将他逼入这般无能为力的境地了。 而此时此刻自己却像一条濒死的野狗一样落魄无助。 他明白,何甘平那个老贼想要自己死。可还不想自己死的太轻松,他要自己饱受折磨,失去尊严,最后在绝望中像一滩烂泥一样死去。 若不是被叶姐姐牵走,这仇,恐怕就真的只能来世再报了吧。 阿岁翻了个身。有些事情不能细想,报仇还是要日后徐徐图之,眼下要紧的是养好身体,以及,不给叶姐姐添麻烦。 叶姐姐啊。阿岁在黑暗中叹了口气。叶姐姐马上就会成为赤鹰军的军师,更不可能和自己回到京城了。任职军师怎么说也要在任一两年,谢风临剿匪之后应该会回到朝中等候新的军令。叶姐姐该是……近两年不会成亲的吧。 阿岁没睡多久就醒了过来。天色蒙蒙的刚刚擦亮,月亮甚至还高悬天上,但是主厅已经亮起了烛火。 阿岁随意裹了衣服往主厅走过去,只见叶鸢已经穿戴齐整,腰上别着她的软剑,而腰封上一直挂着的用来和阿岁交流用的纸笔,已经被拆了下来,放在了主厅的小桌上。 阿岁看着那些熟悉的纸片,心下落寞,强打起精神问叶鸢:“叶姐姐要出发了吗?” “赤鹰军军营离这里还是有些距离,”叶鸢写道,“我早些去好一些。” 叶鸢转过身看到阿岁的头发有些散乱,下意识就要帮他整理。只是手刚碰到阿岁的头就被阿岁下意识地躲开了。 叶鸢愣了一下。 阿岁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躲开,可是自己又不能再把头凑到叶姐姐手上,更不能把头发塞到叶姐姐手里。 还好叶鸢急着出门,倒是也没在意。“我要早些出门,你头发散了,自己好好整理一下。” “那叶姐姐注意安全。”阿岁乖乖巧巧地应着,送叶鸢出了门。 天色还早,阿岁回了房间,还有休息的时间。他躺在床上,把被子也扯到了头上,憋得自己呼吸都不顺畅。认清了自己的心意后,这样一件小事都会懊丧许久。 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躲开啊! 第14章 若是赔罪有用,要军法是为何?你当我赤鹰军的军法是摆设不成! 叶鸢站在教场的高台上还有一丝不真实感。 若是问她真的有那么大的把握去做好赤鹰军的军师吗,那倒是也没有。不过是仗着自己有一身漂亮功夫,有最好的师父教的那些学识与计策,背靠大树有所倚仗和那么一点别人没有的甚至称得上是莽撞的胆量,带着自己肩负的责任站在了这个台上。 第20章 于是叶鸢也不再收手,直接接了杨二柱这一拳,迎着杨二柱出拳的右手向左,在拳头即将打到肉时,下盘扎稳腰部发力,快速向左闪身,避开杨二柱的拳风约半个身位,回首以掌为刃,右掌侧劈在杨二柱右臂肘尖下一寸。 周围人只觉得也就是风吹过那样一瞬,杨二柱便自己冲上来倒在地上,右臂以一个诡异的姿态极其扭曲地弯折着。而叶鸢只是向左前方挪了不到两个身位。 教场上看到这一幕的人全都安静了。外围士兵的窃窃私语汇聚而成的嘈杂也影响不了这一片的寂静。杨二柱左臂将身子撑起,还要起身继续,可这次叶鸢根本没给他机会,而是对着他的腰窝踹了下去,又绕到他身前,拔出轻风,剑尖直指他的头。 “怎么?连个小丫头片子都打不过,怎么留在一营的?”叶鸢抬高声音说道,“杨千夫长就是这般上的战场吗?” 杨二柱正被右臂折断的痛感折磨,疼得厉害,却碍于脸面强忍受着。他这时候也意识到自己莽撞踢到了铁板,有些心虚,满腔的恼怒却又不敢发作,只得小声求饶:“叶军师,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属下也不知军师有这样一身俊俏功夫,还以为是什么没能耐的人抢了谢军师的位置。是在下的错,还请您大人大量高抬贵手,我杨二柱在这给您叶军师赔罪了。” 杨二柱自以为这话说得已经给足了叶鸢面子和台阶。叶鸢只消说一句“滚”,这件事就算揭过。一个丫头,即使武功耍得漂亮,心性终究是个小女孩,也不能拿自己如何。虽说以下犯上需得军法处置,可这丫头片子刚到赤鹰军没几天,怕是连军棍和鞭子都没见过,懂个屁的军法。 “赔罪?”叶鸢声音微微上扬,少女娇俏的声音显露出几分危险的意味。 “若是赔罪有用,要军法是为何?你当我赤鹰军的军法是摆设不成!” 第15章 这么好的小少爷,又听话又好看,你就没动过心思未来回了京城就…… 杨二柱冒了一身冷汗。既是提到了军法,就算叶鸢不懂,在场的其他人可是都懂。 “以下犯上,当如何?”叶鸢柳眉微皱,高声问。 杨二柱双唇颤抖着,半天没说出话来。叶鸢不耐烦地随手点了一名士兵:“他不说你来说!” “多出怨言,怒其主将,不听约束,更教难制,此谓构军,犯者斩之。” 叶鸢冷笑,“大点声!” 那名士兵又提高声音重复了一遍。 只见杨二柱的汗水已经清晰可见地滴落到地上,叶鸢又说道:“搬弄是非,离散军心,又当如何?” 那名士兵继续高声背诵着军纪:“好舌利齿,妄为是非,调拨军士,令其不和,此谓谤军,犯者斩之。” 叶鸢眼神中露出一丝嘲讽:“是什么让你以为,这军营新换了一位军师,就能由得你在这作威作福了?” 叶鸢走到杨二柱近前,杨二柱壮硕的身躯此刻抑制不住地打颤,叶鸢抬起轻风,用剑身贴着杨二柱的脖颈,轻风的冷光映在周围人神色各异的眼中。 “那么,战时假称有疾避战当如何?” “而□□妇女,又当如何!”叶鸢的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如同惊雷般落在在场的每一位将士耳朵里。 一身清白的将士不免对这个刚上任的小军师多了几分尊重,而那些心中有鬼的均在心中盘算着自己会不会有什么把柄也传进这位的耳朵里。 叶鸢来到军营便让王卫把谢风临提过的几个人查了个遍。这些刺头做过什么,叶鸢或多或少有些许印象。 杨二柱惊诧地抬眼看了一眼叶鸢,察觉到她神色的认真,一颗心止不住地下坠,顾不得颈间的剑,腿一软整个人直接跪在了地上。 她怎么会知道!怎么可能!杨二柱心底根本不相信,可是这止不住地心虚让他浑身发软,难以分出心神来强迫自己冷静 。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一切都完了! 叶鸢放下剑,催促着那个被她点出来背诵军法的人,“怎么不答了?要我自己说是吗!” 那个士兵只得磕磕绊绊得继续道: “托伤作病,以避征伐,捏伤假死,因而逃避,此谓诈军,犯者斩之。” “所到之地,凌虐其民,如有逼□□女,此谓奸军,犯者斩之。” 叶鸢冷笑:“杨千夫长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杨二柱说不出话,整个人跪坐在场地中央。叶鸢提高声音:“还是要我说得更明白些?” “两年前与金国在榆城外围苦战的那三日,你人在何处?得了痨病,不叫军医诊治,此刻却又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杨千夫长倒是有一副好身体,恢复得这般好,不知是找了哪位神医圣手诊治?还是说,要我一并揪出那个包庇你的人你才能认了这个罪!” 叶鸢甚至没有多看杨二柱一眼,闭了闭眼,有些不忍继续说下去:“在榆城西北部的止盈村,你都做了什么混蛋事你自己可还清楚!打着自己是赤鹰军军爷的旗号,大喇喇入住村民的家,半夜潜入未婚女子闺房。” 叶鸢说到这手中的剑再次指向杨二柱:“你在老家还有个成婚七年的妻子和一个三岁大的孩子。从军营告假,不回家看看妻儿,反而在小山村作威作福。那女孩才十岁大,你如何下得去手!” 杨二柱此时再也受不住这样的煎熬,只是磕头求饶:“求军师饶命……” “赤鹰军军纪严明,又何来我饶你一命!我饶你一名,你又何尝饶过那个十岁大的女孩!在那第二日她便投井自杀,我又凭什么替她饶过你。那些曾和你并肩作战生活的将士们,又有多少人的命是替你送的?怎么,你的命就是命,其他的将士们就不是了吗?拿着一样的军饷,这战场别人上得,偏偏你杨千夫长上不得!” 叶鸢越是说下去越觉得怒火中烧,略微平复一下心情,觉得多说无益:“来人把他带下去吧。给他家人按照战死的标准发放抚恤金。” 叶鸢跳回高台上,下面的将士们自觉整理着队伍。叶鸢高声说:“我知道有些人对我有些意见,觉得我不够格,不配做这个军师。若是大家有什么疑虑,欢迎日后我们在演武场切磋交流。但是,军令不可违,军法不可犯!军令下达,你只需要照做!听令行事,懂了吗!” 下面将士们整齐划一的喊着:“懂!” 从这一刻起,叶鸢知道,在这些将士眼中,或真心或违心,自己这个军师的位置,也算是暂时坐稳了。 叶鸢在军营过了六七日,与战士们同吃同住,在演武场巡视时,偶尔对某些将士还会指点一二。 李贸是二营的一个普通士兵,平日里跟自己队伍里的将士们处的亲热,在自己的百夫长被叶鸢指点后凑了过去问:“张哥张哥,军师指点你是啥感觉?” “什么啥感觉?”这位姓张的百夫长抬手对着李贸的脑门拍了一巴掌,“你个新兵蛋子咋啥都敢乱说。” “诶疼疼疼,”李贸委屈地揉揉自己铮亮的大脑门,“张哥你说啥呢?我就问问你武功感觉咋样,你动啥手嘛。” “哦武功啊,”张百夫长假装自己根本没有会错意过,“叶军师的功夫真好。我觉得甚至比起谢军师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她不过只指点我两个小细节,我却觉得我这一整套拳法都顺畅起来了。” 第21章 “真的假的,”李贸说,“我可听说她就是之前在演武场一打三最后和谢军师打成平手那个小姑娘,有过之而无不及也太夸张了吧。” “是吗?”张百夫长挠挠头。 “张哥你是不是因为人家叶军师长得漂亮,才会有这种感觉。”李贸贼兮兮地问,“我没有机会近看过,军师真有那么漂亮吗?” 张百夫长立马说:“漂亮,绝对的漂亮。我就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娃。之前要是见到这么漂亮的女娃,你跟我说这是神女下凡我都信的嘞。” 李贸夸张地长叹了一口气:“唉。这么漂亮的军师日后若是嫁人得嫁给什么样的人啊?”话音未落,额头便再次被张百夫长打了一巴掌。“哎呦张哥!你干嘛?” “你个嘴上没把门的,”张百夫长撇撇嘴,“啥事你都敢想?那是轮得着你想的事吗?!麻溜儿给我滚去训练!” 休沐日,叶鸢在回家前先回了居安楼。云格琼看到叶鸢就笑了:“这叶军师看着是不一样了,端得是英姿飒爽。” 叶鸢苦着脸:“可别说了,趁着休沐我一会赶紧回家洗个澡,在军营确实是诸多不方便。阿岁有来过吗?” “来的,基本每两天来一次。也不多说什么,每次就是有礼貌地拿好饭离开。怕我们没办法和他交流,还会自己带上纸和笔。”说到这云格琼忍不住感叹,“真的,他怎么和你师父眼睛那么像啊。和你师父相比,真是各有各的好看。” 叶鸢淡淡地笑了笑:“阿岁确实好颜色。我今日急着过来也是想起了这事。找时间派个人在京城查查,看看是哪家丢了个漂亮的小少爷。” 云格琼先是应了,又道:“他和你说他来自京城吗?” 叶鸢摇摇头:“他没说我也没问。他没有掩饰过自己对京城的熟悉,我推测是这样的。” 云格琼呶呶嘴:“这么好的小少爷,又听话又好看,你就没动过心思未来回了京城就……” 叶鸢乐了一下,摇摇头:“别说我没有这方面心思,就算我动过这样的心思,一切风云未定,未来我的身边也不适合有人。再说了,京城这帮小少爷家里恐怕都是一早就定下来的,更何况我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京城去。” 云格琼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叶鸢把利害分析得这般详尽,若说叶鸢未心动,她是不信的,只怕是刚冒出这样的念头就立马被扼杀在摇篮里了。 许是阿鸢还未开窍吧。 “我给你介绍一下我的亲卫。”叶鸢喊站在门口的王卫进来。 王卫相貌平平,标准普通人的外貌。若是在人群中,既不亮眼也不算失色。 云格琼打了个招呼,便算是相识了。 叶鸢交待花生给自己多包两个菜,在等候中交代道:“我猜近几日师父会派七哥过来。若是他来了,便让他直接到军营找我吧。” 王卫拎着叶鸢从居安楼带回的饭菜,跟在叶鸢后面。叶鸢同他解释:“云格琼是我的闺中密友,居安楼是我和她的产业,我的消息和我手下的可用之人都是格格给我安排。” 王卫有一些震惊,如此私密之事叶鸢就这般讲给了自己。这份信任叫他心头一热,上道地说:“属下明白了。军师您放心,属下在外绝不会多言。” 叶鸢点点头。王卫性格温和,办事稳妥,而将要派来的术七,性子跳脱,倒是适合。 叶鸢打开小院的门,院子被阿岁收拾得很干净,厨房里传来阵阵正烹煮着的药香与苦涩。叶鸢心中安定,想来阿岁有在好好吃药。叶鸢让王卫在院子的木椅上休息一下,自己跑去厨房。 叶鸢拉开厨房的门,阿岁正坐在小板凳上,脚边放着用来掌握火候的蒲扇.右手摆弄着自己送给他的匕首。阿岁感受到门边传来的光,下意识握紧匕首向着门的方向看了过来。 在看到来人是叶鸢时,阿岁“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眼里满是惊喜的笑意。 第16章 你的阿岁,应该就是白大将军的公子,白卿淮。 阿岁在看到王卫的瞬间愣了一下,又瞬间藏好了自己表现出的怔愣。 阿岁冲着王卫点了点头,王卫从木椅上站了起来对着阿岁行了个军礼。 来之前叶鸢就已经讲过,休沐时回家主要是放心不下家中的弟弟。王卫本以为家中弟弟会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于是在看到阿岁的时候觉得有些疑惑,这弟弟看上去都快赶上军师的年纪了,有什么好放心不下的? 王卫挠挠头,本着是对自己军师家属的原则,还是声音洪亮地行礼汇报:“弟弟好,我是叶军师的亲卫王卫。” 阿岁虽然听不见,但是看到王卫行礼,心里也大概猜得出王卫在说些打招呼的话,淡淡道:“您好。” 叶鸢笑了笑,在纸上写:“你这副样子,倒像是真的能听见了一样。”阿岁摇摇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接过叶鸢手中正在收拾着的饭菜,帮忙摆好。 王卫有些许惊讶地看着姐弟二人的互动,叶鸢适时地转过身来,向王卫解释:“阿岁耳朵现在听不到声音,可能显得有些淡漠,你见谅。” 王卫连忙摇头,“我不知道军师弟弟是这样的情况。” 叶鸢摆摆手,示意王卫无所谓,只招呼他坐下一起用饭。 叶鸢在纸上写给阿岁看:“这是我的亲卫,叫做王卫。之后若是有什么事我不方便从军营回来,王亲卫会帮我传达。” 阿岁点点头,看了看王卫道:“叶姐姐只配了一名侍卫吗?” 叶鸢没想到阿岁连军师可以配两名侍卫都知道,“还有一名,目前还不在榆城。” 一顿饭吃下来,王卫也算是重新认识了叶鸢。谁能想到在军营里说揍人就能把一帮大老爷们打趴下的叶军师在家和家人吃家常便饭的时候这般温柔。 王卫用着饭突然问:“军师,您弟弟是在军队失去的听力吗?” 叶鸢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军队?” 王卫讪讪道:“您弟弟未参过军吗?原是我想错了。还以为您弟弟是在军营伤了耳朵。” 叶鸢一时失语。 阿岁不过才十四岁,若是在军营历练过还伤了耳朵,阿岁至少也要十二岁参军,这样算下来,阿岁能保下命来都是万幸。 有几个人能在这个年纪上战场? 又不是人人都是白卿淮。 白卿淮可是白大将军的儿子,白明酌的侄子,出身名家,艺高人胆大,十一岁随军出征,十三岁就已经有了骠骑校尉的军衔。 若是人人都能如这样的奇才一般,殷朝还愁什么无人领兵剿匪? 叶鸢怀疑自己的亲卫对自己没有基本的认识:“王卫,你知道我多大吗?” 王卫点点头,“十七岁。” 叶鸢看着王卫一脸笃定,几乎都要怀疑是自己记错了年岁:“我今年刚刚及笄,阿岁小我一岁。” 王卫不可置信地看着叶鸢:“可是您这身功夫,就算是二十五岁也难练成,怎么会才十五岁?” 叶鸢故作深沉:“可能是师父教的好吧。” 这下轮到王卫怀疑自己了。 第22章 在军营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军师弟弟身上的气质自己应该不会看错才是。这种稳重之中暗藏肃杀的气质是上过战场的人独有的,连弟弟端碗用饭的姿势也像是常常在集体中用饭的样子,反观军师才更不像是在军营中生活过的人。 王卫跟着谢风临这么久,也有一点自己的积蓄,在榆城置办了一套小宅子,只盼着日后有机会把老家的母亲和妹妹接来。吃过饭,王卫便回到了自己在榆城中的住所。 叶鸢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阿岁蹲在井边刷洗碗筷。自己回到家就有这样一个听话懂事的弟弟陪在身边,心中说不出的安稳。阿岁察觉到叶鸢的目光,抬头对着叶鸢浅浅地笑了,“叶姐姐好不容易休沐,回来了便快进屋子里休息一下吧。” 叶鸢奇妙地生出一种角色对调的感觉。之前明明是自己照顾阿岁多一些,可这次回来,似乎阿岁在下意识地照顾自己。 叶鸢摆了摆手,在纸上写:“我给你看看脉,等下我去药铺抓点新药来。” 叶鸢拿着自己开好的药方朝着容记药铺的方向走去。半个月没有到药铺去了,去了少不了要好好聊聊天。 刚从小院出去,叶鸢就被隔壁的王婶子拦了下来。 “妮子啊,你怎么最近都不在家?我看你家只有那个男娃在,我那天还看见他自己往福华街那个大的酒楼里面跑。” 叶鸢注意到王婶子没再叫阿岁小叫花子,好脾气地解释道:“我近来找了个差事,不能经常回家。” “你可真放心啊,”王婶子恨铁不成钢地说,“你让他自己在家,你那点钱财早晚让他都偷了去!” 叶鸢皱皱眉:“婶子你说什么呢?他不是那样的人,更何况我也没什么钱。” 王婶子认真反驳:“妮子你自己一个人到榆城就能盘下这个院子,怎么能说没钱?那个男娃都背着你自己去酒楼了!他就一个小要饭的出身哪来的钱?我看你还把他眼睛治好了,这得花了多少钱啊!你不能因为他长得好看就……” 叶鸢听不下去,又迫于自己良好的教养没有办法和王婶子翻脸:“婶子不用担心,酒楼是我让他去的,病也是我给他治的,都是我自己愿意做的事。我还有事就先走了。”说罢,叶鸢立刻头也不回地朝着药铺的方向走了过去。 只留着王婶子站在原地,“哎你这孩子……” 容绮萦见到叶鸢的时候满脸惊喜,而张威看见叶鸢的时候淡淡地打了声招呼便进了里屋。 叶鸢有些莫名其妙:“张大哥怎么了?” 容绮萦撇撇嘴:“别理他,他这是知道了你当上赤鹰军军师不自在呢。” 叶鸢惊讶道:“张大哥如何知晓我做了赤鹰军军师了?” “别人不知道,你张大哥总去军营,多少是有些认识的人。前几日张威碰巧遇到上次你在演武场打架时候认识的大哥,听他说的。”军营里的士兵每个营都有各自排好的轮流休沐的时间,若是有需要还可以互换顶替,平日里榆城也经常会有休沐的将士到城里吃点好的喝点小酒,甚至是逛逛花楼。 叶鸢点点头,容绮萦撅了噘嘴,“你张大哥现在跟那个军爷好得像什么似的,再也不像是之前那样,总怕军营里的人不好惹,要躲着些。” 叶鸢笑了笑,对着容绮萦晃了晃手里的药方,自己轻车熟路地到药柜抓药,嘴上说道:“这不是挺好吗?也省得张大哥怕我。” 容绮萦“嗤”了一声,“就张威那个胆子,认识十个军爷该怕他还是怕。” 随即又神秘兮兮地压低音量:“现在该怕的人反而是我了。我就怕啊,他哪天跟着这帮军爷去逛花楼,那我这日子就难过了。” 叶鸢愣了一下,也压低声音:“该是不会吧,张大哥是有家室的人,那帮人孤身在外,不一样的。” 容绮萦看着叶鸢笑了笑:“你还没成家呢你不明白,男人逛花楼可跟家里有没有媳妇没啥关系。” 叶鸢抿抿唇,这种事她确实不懂。想了想只能换了个角度:“也不是所有将士都会逛花楼的。” 容绮萦挑眉:“怎么,当军师连将士们逛不逛花楼都知道?” 叶鸢认真道:“别人我不知道,我的亲卫肯定是不逛的。” “呦呵,”容绮萦打趣,“怎么说?你这个亲卫是个洁身自好的男人?” “倒也不是。”叶鸢回答,“我的亲卫刚在榆城买了座小宅子。他还要每月往家里寄钱补贴家用,逛花楼太贵了他消费不起。” “……” 叶鸢转身看到容绮萦皱着眉头,知晓她不是在玩笑,而是真真切切地担心着,伸手用食指推了推她的眉心:“容姐姐,你这样提前担心做什么?张大哥还什么都没做过,你也不能直接这样定了他的罪不是?” 容绮萦叹了口气,“小叶鸢,我也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其实我现在也不担心。可若是哪日我怀了孩子,人心易变,我也不知未来会如何。” 叶鸢不觉得张威像是会去逛花楼的人,可叶鸢更是深知,自己不可能比容姐姐这个枕边人更了解张大哥。 不过叶鸢还知道一个道理,这世上的人多是拜高踩低的,无论发生什么,还有自己给容绮萦撑腰:“容姐姐,有些事你跟张大哥多交流。张大哥细心谨慎,该是不会做什么太出格的事。毕竟你的好姐妹可是在赤鹰军做军师啊。”叶鸢眨眨眼。 容绮萦笑着用屈起的手指关节轻轻敲了敲叶鸢的头:“就你机灵。” 叶鸢回去的时候太阳已经逐渐偏西,她到福华街的铁匠铺取了剑和枪头。 枪头中规中矩,剑也是在一个普普通通没什么修饰的剑鞘中。可将剑从剑鞘中拔出时,叶鸢忍不住喝彩:“好剑!” 铁匠师傅的手艺是极好的,这把剑锋利,又不失韧性,剑磨得似一弯月光下的湖泊,静谧而又深沉。 铁匠师傅粗着嗓子:“我看过你之前腰上别着那把,相比之下,这把根本算不上什么好剑。” “师傅的手艺真好。”叶鸢惊喜地称赞,“不过半个多月师傅就能打造出这样一把剑来,您真是辛苦了。” 闻言铁匠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倒也算不得什么,你要得急,剑柄和剑鞘都没来得及刻画纹饰。” 叶鸢摇摇头,“您不必过谦,时间仓促,这样的效果我已经很满意了。” 铁匠憨笑出声:“你就是新上任的军师吧?给这剑取个名吧。” 叶鸢未觉惊讶,铁匠和军营有联系,能够叫出她是军师不奇怪。叶鸢用手轻轻摩挲着轻风的剑柄,“就叫浅水吧。” 铁匠理解不了这个名字,只是把剑名记了下来,收了叶鸢的银子。 回到小院,叶鸢把带回来的东西收好,又把药材递给阿岁。阿岁接过去,还好奇地看了一眼叶鸢收起的东西,用布包裹着,不知是什么,但是阿岁也没多问。 阿岁在叶鸢回到小院之前就已经把饭热好,两个人吃晚饭的时候,叶鸢突然拿出纸笔写:“阿岁你以后不许逛花楼。” 阿岁看了纸上的字,又迷茫地看了看叶鸢。 叶鸢也觉得自己没头没尾的有些莫名其妙,但是看阿岁没反应又忍不住有些着急。阿岁虽然摸不着头脑,但是仍然认真地点头,乖巧道:“我不会的叶姐姐。” 第24章 叶鸢泡在温暖的水中,却找不回刚刚泡澡的那种舒畅感。叶鸢甚至不知道阿岁是在什么时候又烧好了一桶水,只待她和云格琼谈好事情就可以用。 眼泪突然间蓄满了眼眶,顺着面颊落入水中,消失不见。怎么会舍得啊。 沐浴之后的叶鸢冷静了下来。她穿好衣服收拾好皂荚和脏衣服,走出房门的时候发现阿岁在院落中的椅子上坐着,面色沉静。 叶鸢进去的时候面色就不太明朗,洗的时间又很长。他心中不放心,可叶鸢又不让他在门口守着,于是只好在院子里坐着。 叶鸢长叹了一声,逃避是不能解决问题的。 叶鸢进屋取了纸笔,停顿了一下,手有些颤抖地写道:“我的另一位亲卫到榆城了。明晚我会让他送你回南境。” 阿岁接过纸粗粗地扫了一眼,整个人呆愣住,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叶鸢,脸上的红润瞬间消退,又小心翼翼地扯出惨淡的一抹笑来:“叶姐姐你在说什么啊?” 叶鸢怕他误会,又在纸上写:“我也是方才刚刚知道你就是白将军的公子。你放心,外面放出的消息是你惹了急病在静养,没有几个人知道你失踪的消息。” 阿岁,或是说白卿淮,面色已经接近苍白,但是人瞧上去却依然非常镇定,“叶姐姐想让我走。” 叶鸢听到白卿淮平静地说出这句话,不知为什么心里有些愧疚。可这不是叶鸢想不想的问题,只得好言相劝:“你也明白,你尽快回到南境才能防止何家用你的死亡做什么文章。” “叶姐姐连是何家人对我下毒都知道。”白卿淮嘴上说着好似责怪的话,但目光仍是温柔的注视着叶鸢。 奇怪的是,叶鸢居然在这一刻看懂了白卿淮的眼神。他想多看看叶鸢,他不舍得离开。 叶鸢叹了口气,她觉得自己这一晚上一直在叹气。“我是猜的,这种下毒的高手不好找,何甘平恨极了你们白家,怎么想都是他做的。” 白卿淮闭了闭眼。 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每一寸都叫嚣着“不走”,可偏偏理智撕扯着他,让他无法不顾大局任性地赖在榆城,赖在叶鸢身边。 那句“叶姐姐要不要和我走”在喉间滚过来,又被自己咽了下去。没有必要,也不该这样。叶姐姐有自己的生活,自己受了人家的恩情,还想占据人家的生活,哪能这样无耻。 “叶姐姐从何得知我是白卿淮的?”白卿淮问道。 叶鸢犹豫了下还是道:“我师从白明酌。” 若不是实在没有心情,白卿淮听到这句话怕是会笑出声来,天底下怕是也只有自己二叔的徒弟会直呼自己师父的大名吧。“我知晓二叔有一个徒弟,只是二叔行踪不定,我们也从没问过。” 叶鸢想到白明酌淡淡地笑了笑:“我已经给他传了消息,他若是能脱身,应当会尽快到南境找你。” 那你呢?白卿淮想问,那你什么时候会找到我? 可是他只敢小心翼翼地问叶鸢:“那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叶鸢也不知道。 应该会见吧,只是不知下次相见是何年何月了。叶鸢在脑海中勾勒着希冀中的想象,对着阿岁点了点头,权当宽慰。 叶鸢本来提前学了打络子,在军营已经编了几个晚上,本打算把络子挂在送给阿岁的剑上面,找个好时机再送给阿岁。 可是络子还没编好,要送的人却要离开了。 两个人乘着月光坐在小院里,谁也舍不得休息。 “我看到你的第一眼,便觉得你有一双和白明酌相似的眼睛。” “我见到叶姐姐的时候叶姐姐似乎在发光。” “一定会再见到的……” 一夜无眠。仅仅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 第18章 若是和外男接触就算是没了清白,那我还有什么清誉可言啊。 叶鸢靠在比武台柱子后,手中拄着跟了自己三年的长|枪。长|枪的枪头在脚下早已被士兵们踩得结结实实的黄土路面上划过,带出了一条狭长不深不浅的凹痕。高台的横梁投下来的阴影,遮住了叶鸢半张脸。 榆城深秋的气温偏凉,呼吸间喷出的气在空中形成雾气,氤氲着向空中消散。 “走吧主子,”术七在叶鸢旁边的角落里,靠着比武台蹲着,“明天就启程回京了。” “怎么又叫上主子了。”叶鸢随口应答着,直起了身,将倒提着的长|枪向下抓了抓。 “嗐,都要离开赤鹰军了,”术七站起来跺了跺已经有些酥麻的腿,“您不是我主子是什么?” “七哥你怎么瞧上去这么急着离开?”叶鸢听起来似是在说责怪的话。 术七也没当回事,只是吊儿郎当地笑笑:“我就是一死士,参军几年也还是上不得台面,这就不是我该呆的地方。要说不舍得还真有点,主要是赤鹰军的伙食真的好,给您做亲卫真是吃了不少以前没吃过的好东西。” “你现在做死士,谁家敢要你?”叶鸢拍着自己靠在比武台上面的时候身上蹭上的灰,“你早就不是了。等进了京城受了封赏,这亲卫你还是继续做着,叫主子还是早了点。” 曾经术七作为死士,却有着死士不该有的活泼天性,当年没少因为性子受罚。术七性子渐渐收敛,却在某日受罚时被叶鸢看中,白明酌看术七活泼,适合陪伴叶鸢,也就随叶鸢去了。 术七虽然是个死士,却同旁的死士相比少了些死气,年岁不比叶鸢大上许多,倒像是给叶鸢当奶娘的小哥哥。 术七闻言愣了一下,“主子回京能拿到兵权?” 叶鸢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术七皱眉:“何甘平手里一直握不到兵权,不会狗急跳墙吗?” 叶鸢摇头:“何甘平的手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兵力的。虽然南北双境的布防是白家军和赤鹰军守卫,何家插不上手,可靠近京城的这几座小城,府衙里大多是何家的人,更遑论这些小城的守卫不知被他渗透了多少。我也没想要别的,只是打算拿下京城的布防。” 京城分为内外城,内城是皇家天子和嫔妃子嗣的住所,由禁军守卫,外城是京城里的各家高门贵府的住所,叶鸢想要的兵权,便是京城的外城布防。 “走吧,”叶鸢摆摆手,“我去和胡将军道别。” 三年时间发生了很多。本来平静的榆城在叶鸢进入赤鹰军的第二年遭受了战火的洗礼。 金国的军队突然没有缘由地袭击榆城,战争持续了两个月,死伤无数。这场仗赤鹰军和金国的军队僵持不下,均已筋疲力尽,最后一场仗,叶鸢带人重伤了敌方主帅赤珠,赤鹰军士气大涨,压制住金国的军队。金国自知大势已去,退兵回朝。叶鸢也因此获得朝廷的封赏,从此不再是赤鹰军军师,而是从三品的叶小将军了。 云格琼在榆城的居安楼稳定下来后便带着徐师傅回了京城。徐师傅是居安楼的一大招牌,不方便为了叶鸢一直留在榆城。 叶鸢引荐赤鹰军扩大了和容记药铺的合作,药铺的生意太好,张威每天忙忙碌碌,容绮萦担心的事也没有发生。三年里,容绮萦和张威有了一双可爱的儿女。叶鸢即使已经被封赏为将军,容绮萦也对她始终如一,只是张威平日里会躲着叶鸢些,却也不会干扰叶鸢与容绮萦相交。 第26章 那时皇贵妃陈清韵还只是四皇子侧妃,先于皇子妃有了这个孩子在陈清韵的意料之外。四皇子的处境不好,即使在陈清韵怀孕之初已经努力隐瞒怀上孩子这个事实,可是在陈清韵显怀后,各方势力还是不出意外地盯上了四皇子府。 在一个夜色漆黑甚至瞧不见月的深夜,叶瀚英陪在陈清韵的房中,两个人相对无言。陈清韵率先将两个人都在考虑的事情说出了口:“不如等孩子出生,就把孩子送走吧。” 话刚出口时陈清韵还很平静,说着说着便慢慢红了眼眶。 叶瀚英沉默不语。 即使这也是自己在考虑的事情,可心中总是有些不甘。贵为皇子,却连抚育自己的孩子都不能如愿吗?更何况,若是真的诞下殷朝的第一个皇孙,便是对自己夺嫡添上了强有力的筹码。 叶瀚英的心中不安。他不知自己该不该将自己的孩子作为登上那个位置的筹码,更不知若是孩子降生,自己是否能够保护得住这个孩子。 这一年的叶瀚英,心中还未塞下那些重于家人的大事。 陈清韵生怕叶瀚英不同意,更怕惹得叶瀚英不快,只是为了孩子也顾不得许多。 “殿下也不必担心皇上责怪您对孩子照顾不周。白明烁在边疆驻守,多的是流离失所的灾民,有太多孩子从小失去了父母。白家曾经收养过许多这样的孩子,不如我们也……” 叶瀚英看着陈清韵焦急的神情,终究是心软了。 自己争抢这个太子的位置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保护自己身边的人。陈清韵是自己年少便心悦之人,同自己的其他两位指婚给他的皇子妃终究是有些不同。 叶瀚英有些迟疑:“可我们的孩子终究是皇嗣,这样做岂不是于皇家血脉有亏?” “便养一位皇女有什么打紧。”陈清韵连忙道,“无论我们的孩子是男是女,只需收养一个女孩,这样即使以后事成,也不必担心混淆皇家血脉。等到情况稳定下来,我们再把我们的孩子接回来,收养的女孩也好好供养着。” 叶瀚英点点头,“倒也周全。既然是个女孩,我们好好养着,只当是自己亲生的一样,到了年纪许个好人家也就是了。” 于是,叶鸢便成了那个在山间自在肆意的小姑娘,叶槿在皇宫里享受着公主优渥的生活。 第20章 这京城的安宁再也不需要我来照看了。 叶鸢告别皇贵妃后,便向着宫门外走去。殊不知偏殿方向的凉亭处,有几双眼睛注视着自己。 贵妃在凉亭里拈着果盘上的红果,冷笑道:“陈清韵又在搞什么?皇上召见朝臣,她能有什么急事非要在殿门旁边候着。”贵妃身边候着的宫女上手给陈清韵剥了颗柑橘,附和道:“总是皇贵妃心眼多些。” 贵妃远远地看着叶鸢和皇贵妃交谈,“啧”了一声,“你说,陈清韵不会是看人家将军年轻,动了心思吧。” 宫女没听懂,“奴不明白。” 贵妃瞟了宫女一眼,乐了:“这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叶将军是女人,年轻女人在宫里有什么用?难道宫里还要打仗吗?宫里只有皇上一个男人,这陈清韵拉拢年轻女人还能是为了点什么?” 宫女直觉贵妃说的哪里不对,又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也不敢反驳:“奴愚笨。之前何大人传来的消息也是要娘娘和这位叶将军打好关系,必要时,更是要拉拢这位叶将军。” 贵妃摇摇头:“樱桃,我和何甘平因利而聚,远不是什么稳定的合作关系。我要的是消灭白家,推了陈清韵的后台。而何甘平所求人尽皆知,他早已有不臣之心。我可以冒着风险帮他除了白家,打垮陈清韵,却万万不可能帮他做那大逆不道之事。圣上坐得越稳,我的日子才越好过。” 宫女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那娘娘为何要帮着何大人除了白家呢?白家不是皇上最大的助力吗?” 贵妃皱眉,“怎么?跟了我这么久你都不知道陈清韵有多碍眼吗?难不成这口恶气不出,就由着陈清韵在我眼前晃来晃去?”说罢又气哄哄道,“可惜我母家说得好听是官家,却不过是挂着些虚名,要想站稳脚跟得了皇上的宠爱,自是要给自己找一座靠谱的靠山。” 贵妃瞧着叶鸢离开,挑了挑眉:“传闻倒是也不可尽信。这将军的身段相当出挑,不愧是习武之人,只是不知这样貌是个什么光景。” 离开的叶鸢对皇宫内的暗流涌动毫不知情,出了宫门便迎上了等候在旁的术七。 术七凑上去问道:“怎么样主子?差事定了吗?” 叶鸢慢悠悠地向前走着,缓缓心神,笑着问:“你是说你的差事还是我的差事?” “叶将军您这不是明知故问?”术七怪模怪样地做了一个嗔怪的表情,“属下的差事还不是您安排的?” “哪有什么不成的?”叶鸢笑了笑,“之前不就说了,一早就定下了我来负责外城的布防。” 术七夸张地长大了嘴:“我还以为那只是主子的目标,没想到主子是摸着调任令同我讲的。” 叶鸢摇摇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人多眼杂,我拿下这个位置马上就会传入各路人马耳朵里。” 术七疑惑地问:“京城布防这么重要的位置,原来是谁在做?为什么是您来接手这个位置?” 叶鸢沉默了一瞬。 “我也不大清楚。好像是之前的沈老将军年迈,自己请辞了。” 叶鸢到城主府已是两日后。京城主事的言官盛青云对待叶鸢比想象中要热情许多。叶鸢本以为新上任会如同在榆城初为军师一般受到许多刁难,却不想未来共事者倒是对自己礼遇有加。 叶鸢接过下人奉上的热茶,出神地想着,果然还是要有军功傍身啊。手持权柄,即便自己是个年轻姑娘,即使是初次见面,军权与军功便能赚来他人的尊重。 叶鸢与盛青云寒暄着,盛青云瞧着是一副对榆城的边关风貌很感兴趣的样子。可谈话的时间长了,叶鸢虽是认真讲述,可内心早已有些焦灼。 盛青云负责京城大事小情的管理与规划,而叶鸢这个武将负责京城的布防与外城的治安。两个人的工作几乎没有交叉,只需在月末进行一下汇总,将工作写成折子汇报与皇上便是。 叶鸢本就是打定了主意,今日到城主府是要见一见在自己之前负责京城布防的沈老将军,此时也就不欲与盛青云多做纠缠。“今日与大人一见如故,本该多向大人讨教,只是今日我还有事要趁着沈老将军尚未还乡之时向老将军做请教,不便久留,今日便暂且告辞,来日再同大人叙话。” 盛青云点点头,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叶将军快去吧,沈老将军多半是在后面机要处的书房整理。” 不知怎么,叶鸢看着盛青云的笑容,后背却升起一股凉意。叶鸢点点头 ,退出城主府的大殿。 术七在旁边笑呵呵地:“这主事官倒是和善,日后的差事估计也会好过。” 叶鸢看了术七一眼,没有接话。叶鸢也说不上哪里不对,可总觉得这盛青云的热情招待,不只是和自己这个未来的共事者打好关系这样简单。 第27章 沈老将军是一位年近古稀的老人。叶鸢本以为即使是位即将告老还乡的老人,身为武将大约也是身子骨硬朗着。可面前的老人却瞧着瘦弱无比,面上泛着不算是正常的红光,白发瞧着有些稀疏。 沈老将军见到叶鸢显得有些激动,“姑娘就是叶鸢叶将军吧?” “正是在下,”叶鸢赶忙上前扶了扶沈老将军,“沈老将军好。” 沈老将军摆摆手,“坐。” “一转眼,真是不中用啦。”沈老将军苦笑,“还要人来扶。”叶鸢张嘴想说些什么以作宽慰,沈老将军没给她留出安慰的时间来,“胡将军还好吗?” 叶鸢点点头:“胡将军一切皆安。沈老将军和胡将军是……?” “胡将军当年还是个小兵时,我是他的百夫长。”沈老将军笑笑,“如今他已是镇边的一品将军,而我只是个四品的武将。也不过是熬得年头久了,便得了如今这么个官职。现下也做不动咯。” 沈老将军倒也不藏私,这些年关于京城外城布防相关的差事需要注意的统统告诉了叶鸢。 “我老啦。”沈老将军喝了口热茶,发出了满足的喟叹。“我早就该退下来的。只是这些年朝中武将总是薄弱些,能真正带兵的更是少之又少。”沈老将军又压低了音量,“如今皇上无子,只有乐安公主一个女儿。而乐安公主的身世,在外面总是有些风言风语。这其中利害关系你便也晓得,以公主之身继承大统本就牵强,而现今公主被质疑皇室血脉,若是有心之人稍加利用,便无人可继承皇上后嗣。” 叶鸢听懂了。沈老将军虽然身体状态早已不复盛年,却还一直坚守这个守城之位,不过是皇上没有信任的人选罢了。 沈老将军看到叶鸢了然的神情,便知叶鸢听懂了他的言外之音,笑了笑:“叶将军既已坐在这个位置上,便是会守护大殷的河山。只是这关节我知你知,城南何家却未必知晓。” 叶鸢点点头:“我也是这样想,不过目前看来那边还没什么动静。” 沈老将军喝了口热茶,点到即可,年轻人自己心里有成算,无需自己这个老头子多言。沈老将军用粗糙的大手抚摸着机要处的桌子,感慨道:“老啦,真是老啦。这京城的安宁再也不需要我来照看了。” “只是若有一日这山河需要我,也不知我这身子骨还能不能为大殷效力。许是连骨头渣滓都在地下三尺烂没啦。” 叶鸢起身帮沈老将军换了一杯热茶,“老将军可别这么说。这些年您为了大殷效力何其辛苦,也该放松放松了。” 沈老将军笑着接过茶:“是啊,我这把老身子骨也该回去好好养着了。只盼着你们年轻人能够配合得当,辅佐皇上,保护好京城的安定和谐,我这老头子也就放心了。” 叶鸢一时之间倒是有些怔愣。“我们……年轻人?” 沈老将军见叶鸢疑惑:“对啊,外城的布防和内城禁军的布防有所交叉,日后你与这位新上任的禁军统领打交道的机会多着呢。” 叶鸢回到京城前后一直关注着皇上与何家的状况,倒是未曾听闻禁军统领也是刚刚上任。“沈老将军,这新上任的禁军统领也很年轻吗?” 沈老将军笑了:“你久居边疆,大约还不熟悉京城的权贵。这位禁军统领在京城可是赫赫有名,怕是年纪比你还小,军功比你还高。” 叶鸢听到此处便觉得心头一紧。 “是白家的少公子,白少将军白卿淮。” 第21章 怕是阿鸢自己都看不清楚啊。 沈老将军定在两日后离任。 辞别沈老将军后,叶鸢无暇他顾,回到自己的小宅子便开始熟悉京城的地形图,两日之内没怎么挪动过地方,甚至吃食都是术七去街上摊贩那里买了送进屋里。 术七在宅子门口百无聊赖地望着天出神,看见云格琼朝着这边走来。 “哎呦云姑娘您可算是来了。”术七连忙把云格琼迎进屋内。 “阿鸢呢?”云格琼问,“她面圣都是三天前的事了,怎么不见她人影啊?” 术七朝着书房呶呶嘴:“在书房用工呢。自从前天见了沈老将军回来就这样了。知道的她是新官上任努力勤勉,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要考状元呢。” 云格琼挑挑眉:“你就这么背后编排你主子?” 术七这时候倒想起自己是上了战场有军功傍身的人了:“瞧您说的,我现在可是将军的兵,开开将军的玩笑不触犯军法的。” “属你话最多。”云格琼叹了口气,“既然她在忙我也就不打扰了。等她有时间了让她到楼里来查查账册。怎么三年没回来了也不知道想我。”说着从袖口里面拿出一张密函,“这是最近水三那边传来的消息,你记得等她忙完早点给她。” “主子哪能不想您啊,”术七连忙安慰云格琼,“还没从榆城回来的时候主子就惦记着回京城看您了。估计是这几天太忙了,也就没来得及不是。” 云格琼点点头:“没事,她的事重要。” 术七压低声音:“其实主子她从在城主府见过沈老将军之后,表面上看正常,但是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云格琼听完“啧”了一声。 “那可太正常了。”云格琼苦笑了一下,“阿鸢大概是已经知道了,白卿淮回京了。” 术七愣了一下,咂了咂嘴。 “云姑娘,依您看,主子和白少将军是个什么情况啊。”术七挠了挠头,“这三年我可几乎从没听过主子提过白少将军。” 云格琼揣着手,“依我看有何用处呢?怕是阿鸢自己都看不清楚。” 叶鸢的日子过得忙碌且充实。 在沈老将军离任当日便走马上任,提前了解了任职所需的资料信息,收服部众,恩威并施,这些事叶鸢早已经历过,做得得心应手。更何况叶鸢如今已有军功傍身,没有人会像在榆城那般刁难她。 术七敲开叶鸢的门:“将军,负责内城城墙守卫小队的姜领队求见。” 叶鸢微不可查地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姜领队进来对叶鸢抱拳拱手一礼。“叶将军,禁军城外巡逻的小队正在调整布防,您看我们这边对应地是不是要做出些调整?” 叶鸢微微沉吟,“这种事不是应该禁军那边和我们商量过后才做调整的,怎么禁军擅自有了动作?” 姜领队有些不好意思地讪笑道:“说是调整,那边也只是暂时拟定了方案,具体的还是要等两位将军商榷同意后,我们两队才好做调整。” 叶鸢了然。禁军是内城的布防,内城是皇亲贵胄的住处,禁军统领算得上是天子近臣,禁军统领白卿淮是三品的将军,高了叶鸢一个品级,于情于理此事都该是叶鸢去找白卿淮商议。 姜领队的话看上去是在询问叶鸢如何做调整,实则是在提醒叶鸢,该去禁军处拜访一下了。 自从在沈老将军那里听说白卿淮回了京城,甚至当上了禁军统领,以后少不得要有所接触,心里隐隐约约地存着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别扭心思。 叶鸢心中并不坦荡,借着事忙,一心扑在了城主府上。 叶鸢也不知,不过是故人相见,自己这般心神不宁是为何。只朦朦胧胧地在心里解释为,太久不相见,再熟悉的人重逢都会紧张,其余的事便不愿细想。 第31章 白卿淮一时失语,只盼着叶姐姐这会能注意不到自己。无论是用膝盖撞还是用手去掐李泱的胳膊,李泱都如同感觉不到一般,像个花孔雀一样到处抖落着自己的尾羽,那副生怕无人知晓自己准备了茶点的样子简直没眼看。 叶鸢挑挑眉,虽然面上不显,但是心中却生出了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小欢喜。“早就听闻京城百味斋盛名在外,却从没有机会品尝,今日倒是有幸能够尝上一尝。辛苦李副将,”叶鸢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白卿淮一眼,语气加重道:“也谢谢白少将军,少将军有心了。” 李泱没想太多,不过是希望自家将军的用心能被叶将军看到而已。李泱还不曾有过心上人,可是话本子却读过不少。心意藏着掖着又有什么用呢,自己做的事不要人知晓,那人家何时才会看到你这个人的一片热忱? 李泱不知道白卿淮是缘何喜欢上叶将军的,不仅不曾细想自家将军是否和叶将军是旧识,只一腔热血的想给白卿淮在叶鸢那里留下一个好印象,更是全然没有发觉,自己这番自作主张为自家将军拉好感的行为,让自家将军只差落荒而逃。 日头偏西,但天色未晚。叶鸢离开禁军处时翻身上马的动作都轻快了许多,惹得术七在路上频频侧目。“主子心情很好?” “嗯?”叶鸢愣了一下,默默感受着自己的心情,随即笑了笑,“是很不错啊,感觉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任务。” “啊?”这下换做术七愣住了。“这种日常的差事每隔三月都要做的啊。” 叶鸢没说什么,只是自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并不解答术七的疑惑,反而轻轻使力踢了踢马肚子,快了术七一步带着马到旁边的偏僻小路策马跑远,只留下一句责怪的话飘散在马毛与尘土齐飞的风中:“叫什么主子啊,叫将军!” 叶鸢这边京城策马好不惬意,可李泱就没这么好的兴致了。 李泱站在自家将军的书房一刻钟了,而白卿淮坐在桌前看着书,都没有分出心神来扫他一眼。 李泱有些站不住了,将军不愿见自己,那便偷偷溜了便是。只是刚刚一个转身,明明方才还把头埋在书本里的人这会却抬了头。 “做什么去?”白卿淮的声音与平时听上去没什么分别,称得上平静。可李泱却觉得脖颈都在发毛,不敢再背对着白卿淮,连忙转了身过来,把那颗虚到了嗓子眼的心提了起来,赔笑道:“我这不是看将军您忙着,就先不打扰您了。” “倒不知你什么时候还有这种眼力了。”白卿淮带着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今日说那么多做什么?让人家姜领队看去了只觉得你们禁军处殷勤得奇怪。” 李泱不服气地嚷道:“便是殷勤些有什么打紧……”李泱初时声音洪亮,在目光接触到白卿淮直视过来的眼神时声音慢慢弱了下去。 白卿淮摇了摇头,“本就是没必要说出来的,昨日就说了,若是叶姐……将军不吃,我们便留下自己吃,都是一样的,怎么今日倒是巴巴的邀功,请人家吃上了?” “少将军您平日里可从来不会主动买这些来吃。”李泱撇了撇嘴,“买来不就是要给叶将军吃的,您对叶将军好又何必藏着掖着。说不准明年夫人就会给您议亲了,叶将军比您还大上些许,姑娘家及笄就该嫁人了,叶将军成天舞刀弄枪的,距离及笄都过去了三年了,您不知外面都是怎么传的……” “那些诋毁的话听听也就算了。至于婚事,哪有那么简单。”白卿淮苦笑,“我是白家的少将军。何甘平会眼睁睁看着一个手握兵权的将军同我成婚吗?等日后朝局稳定,圣上会放任两个手握军权的人合二为一吗?” 李泱愣住,他只想着自家少将军喜欢谁便娶了谁,何曾想过这些。白卿淮又说道:“你一心想帮我在叶将军那里挣一个好印象,可是你想没想过,若是这印象早在今日之前就坏透了当如何?” “怎么会!”李泱不假思索地反驳,“少将军年少有为,面相也是京城少年里数一数二的相貌,白家家风严谨,从前年开始就有各家夫人陆陆续续来探咱们夫人的口风,怕是京城的姑娘们没有不想嫁给您的,叶将军虽说不是一般的闺阁小姐,但对您的印象绝对也差不了。” 白卿淮皱了皱眉:“越发能胡说八道了。从何时起你也能代表京城的姑娘们了?更何况我给叶将军留下的印象,怕是和家世样貌没有半分瓜葛。” 李泱没听懂:“可是少将军您的家世如何人尽皆知啊。哪怕叶将军第一次从榆城来到京城,在共事前也总要了解一下您。至于样貌,见了您自然便知分晓。还有什么……” 白卿淮看着面前这个觉得自己哪里都好的傻小子焦急地分辩着,竟觉得少了几分低落,于是安抚地对着李泱笑了笑:“我与叶将军又不是第一次见。” 那时我不过是半截身子埋在泥里的人,在乞丐堆里等死的聋子、瞎子罢了。 第25章 白小将军喜欢吃的馆子,是不是吃的人会很多啊? “你说白少将军拿了御赐的六安瓜片招待你们?”云格琼咂舌, “若是这客人中只有你一人我不觉得稀奇,这六个人的茶水都是瓜片,听上去多少有些肉痛。” 叶鸢正忙着吃手边的酥黄菜,听到云格琼的话漫不经心地回答:“贵族世家养大的小少爷, 和我们这些市井里面摸爬滚打出来的人到底是不一样的。咱们眼里那些东西贵重, 人家那里未必是这样。” 云格琼听了这句话整个人都打了个寒颤, 伸出手中的筷子压下了叶鸢手中的筷子:“别,我可不和你是什么我们。您是大殷的公主,吃穿用度一应俱全, 我还不是借了公主您的东风。就不能承认了人家白小将军对你上心吗?” 叶鸢懒洋洋地从云格琼的筷子下面抽出自己的筷子:“我哪有什么东风,全都仰仗格格做生意够厉害。”随即又用筷子的尾部敲了敲桌子,声音放低了些,“这里可是京城, 虽说是自家酒楼的雅间, 还是注意些啊。” 云格琼点点头:“以后不说了。不过说起来, 这件事上你有什么打算?不是进宫时遇到皇贵妃了吗?她怎么样?” 叶鸢随手夹了一筷子小菜,“走一步看一步吧,目前何家没有动作,有什么底牌还是藏着些好。至于皇贵妃,”叶鸢停下了筷子, 面上也流露出了些温柔的笑意,稍有迟疑道, “她似乎很是关注我。” 云格琼微微出神了一瞬,轻叹了一声,“那可真好啊。” 云格琼和叶鸢第一次相遇时, 白明酌正带着叶鸢在山下的村子里问诊。叶鸢在山上没有同龄的伙伴,难得遇到云格琼这样的同龄人, 小小的姑娘眼里充满了好奇,热情地邀请云格琼一起玩耍。 和从小吃穿用度均从皇室标准的叶鸢不同,云格琼自幼便失了双亲,双亲为她留下的,不过是一间破瓦遮顶的棚屋,到了雨季便会滴滴答答地漏着雨。 小云格琼吃着百家饭长大,能够守住这间屋子,全靠村子内民风淳朴,即使有什么起了坏心的人觊觎这间小屋,或是她受了什么人的欺负,也会有更多的村民护着她。 只是村民们也都是些普通人,也没有闲钱去供养一个别人家的孩子。小云格琼也知道不能白白吃了别人家的口粮,于是平日里帮着各家做活跑腿,帮着她的村民们也都愿意拿她当做亲生的孩子看待,能帮时便多帮一把。饶是如此,小云格琼也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 第32章 起初叶鸢想要白明酌带着云格琼回山上,免了她劳作之苦。白明酌当时看着叶鸢,认真道:“我们自然是养得起云格琼的,只是阿鸢,你有没有问过云格琼愿不愿意呢?这是小云自己的事情,你还是要亲自问过她才好。” 而小云格琼也出人意料地和叶鸢说:“我是不愿的。你的山里是你的家,我没有家,村子里就是我的家。诸位叔叔婶婶养了我,我能为他们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便会多做些。”叶鸢虽不能完全理解云格琼的想法,但是这是别人的事,便也没再劝说。 几年间,二人都在成长。叶鸢经常随着白明酌来到村子里为村民看诊,也常去看看云格琼。逐渐地,云格琼自己已经能到山上摘些山野菜去卖。她还和村民学了刺绣,做了绣品卖出去换钱来补贴自己。平日里还会抽出时间去给村民的农活搭把手,还在自己屋子前的空地上种了些青菜番薯,以供自给自足。 似乎每次下山,叶鸢都能在这个姑娘的身上看到新的变化。在自己每天吃穿不愁地生活着的同时,有这样一个小姑娘,像一棵野草一般冲破山岩,从起初四处悄悄蹭一些雨露,到成长为站在那里就能得到雨水的浇灌的绿植,云格琼仅仅凭借着自己的微薄力量,便从一无所有要依附他人力量生存的小孤女,成长为自己就能够将生活过得有滋有味姑娘。 这两个出身天差地别的姑娘,不知从何时建立起了深厚的友谊。明明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却能完全理解对方的愿望与快乐。 因着与叶鸢的交好,白明酌也会有意地教云格琼一些知识。虽然比不得像叶鸢一般通读史书,做到出口成章,却也能识文断句,比普通的村子里的小孩要多上好些见识。 本以为日子会这般平缓而温馨地过下去。 直到有一日叶鸢从白明酌的口中听说了自己的身世。无论是什么样的姑娘,突然听闻自己是皇室公主都会有些惊慌吧。叶鸢光是消化这个消息都用上了整整两日,到了第三日她想通了,便找到了云格琼。 “我想要做点大事。”叶鸢真诚地看着云格琼的双眼,认真地说,“你要不要同我一起?也许未来会有些危险,也许会很繁忙,而且我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真的做到这件事。” 云格琼摇摇头:“你也知道的,我做不来什么大事,只会做点东西卖点钱。”可是她犹豫了一下又直视上叶鸢的双眼问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叶鸢听到云格琼问了便松了口气,笑了笑:“我想要你,帮我开个酒楼。”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受。 叶鸢不是没有其他的人可以合作,她那个未曾谋面的皇帝父亲和师父白明酌,为她留下的暗卫和侍从也都有上些许,只是那终归是不一样的。 云格琼是自己的至交好友,她和自己是相同的,两个人可以平等地从无到有的把想要的酒楼创办起来。虽说吩咐给他人去做,甚至比去买一个酒楼还要轻松些,可那终究不是自己一手创立的,那些辛苦哪抵得上自己事无巨细地了解自己的势力来得踏实。 乍然听闻自己的身世,叶鸢是不安的。 那一瞬间似乎是天下安定的大任都在向自己这瘦小的肩膀上倾斜覆压而来。叶鸢对皇室的了解不多,大多是从话本子上听说。在真实的确认了自己是皇家公主那一刻起,叶鸢只觉得孤独。似乎这天底下不会有人理解自己的感受了,这种莫名其妙的经历全天下也不过只是自己才会有。 这种没有人和与自己一起的恐慌在潜意识里蔓延,叶鸢从心里便希望自己能够有一个并肩携手的同伴,云格琼便恰好是她所期待的。 开酒楼对于云格琼来说是一场冒险。从来没摸过什么银钱的小姑娘,拿着叶鸢放在她手中的一沓银票手都在发颤。“真的要开啊?” “当然是真的,”叶鸢理所当然地应答,“咱们都做了这么多的准备了,怎么会不开呢?” 叶鸢和云格琼没有冒冒失失说做就做。她们吃了许多家京城的餐馆,看了许多人做生意的样子,请了自己喜欢的掌厨师傅,从对这些一无所知到对京城的吃食摊位,酒菜馆子如数家珍,花费了太多心思。 白明酌没有加以干涉,两个孩子愿意做些什么自然也随着她们去。毕竟叶鸢从宫中得来的月例和从小到大的穿戴首饰已经足够承担着失败的风险。 叶鸢盘下了京城中位置极好的酒楼加以修整,开业前便在酒楼牌匾上挂了鲜艳到有些夸张的红绸子。临开业前,叶鸢有些不好意思地找到白明酌:“师父,您说白小将军喜欢吃的馆子,是不是吃的人会很多啊?” 白明酌那张俊美无双的脸上泛出几分无奈的笑意:“你想要我做什么?” “想要师父这几日多来居安楼吃饭。”叶鸢用手轻轻扯了扯白明酌的袖口,“就这么说定了啊,我请客,您只管过来吃就成。” 两个姑娘也确实将酒楼办得有声有色。若不是办了酒楼,叶鸢只怕云格琼一辈子窝在小山村中着实委屈了些。无论是多么繁忙,云格琼都能把要做的要安排的事整理得井井有条,甚至在叶鸢感叹时,云格琼也只是云淡风轻道:“小时候总是在叔叔婶婶家忙活,忙完这家又跑去另一家,后来自己还要上山,刺绣,做的事情多着呢,习惯了也就不算什么了。” 酒楼办得好了,赚了钱,便能开第二家酒楼。开了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也就自然而然的来了。叶鸢逐步地将自己手中可用之人,分散在酒楼所在的位置。云格琼也从最开始拿着一沓银票会手软的小姑娘成为如今连盘下一座酒楼都不手软的老板娘了。 朝中局势日渐迷蒙,叶鸢需要尽快在朝中占据自己的一席地位,便将手中之人也逐渐交给云格琼来调配。这五年来,不可谓不难,只是两个小姑娘都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做了便做的极好。 叶鸢看着云格琼稍显落寞的眼神,也能感同身受几分。最初,她也以为自己是失了双亲才被白明酌捡回来的孩子,现如今,知晓了自己父母双亲的下落,虽还不能相认却也都见过了,心境自然也不复初时。 只是云格琼的父母早已过世,却再无找回的可能了。 叶鸢有意岔开话题:“格格,你现在还在给村子里的叔叔婶婶们寄钱吗?” 云格琼点点头:“嗐,上次给得多了些,让刘婶子家的大儿子生出了些不该有的想法。还好从一开始就没说过自己是在京城开酒楼,不然怕是打秋风的要活活吃了我。” 叶鸢皱了皱眉:“刘婶子是个心善的苦命人。怎么生了个这样不成器的儿子……” “管得了一时也管不得一世。”云格琼叹了口气,“我能做的也就是贴补点钱让刘婶子能过得舒心些,其他的,各有各的命,都是造化。” 云格琼突然抬起头,“你说到村子,我还没来得及和你说。我前几日查城主府的主事官盛青云,他的户籍在我们村子隔壁的那个村。” “什么?”叶鸢菜也不吃了,拿着筷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对。他也许在多年前见过你和你师父白明酌一起出现在村子里。” 第26章 何甘平这老贼,竟想要自己给他当儿媳妇! 第33章 术七看着叶鸢从居安楼回来便有些痴呆地坐在书房门前摆放的小凳子上, 两只手握着凳子前端,脚跟踩在小凳子的边缘,前后晃动着,像是有些富贵人家给自家小孩打的小摇椅一样, 把小凳子前前后后摇得咯噔咯噔响。 听了半柱香的“咯噔咯噔”后, 术七终于忍不住了, “主子,将军,小姐, 您干嘛呢?云姑娘这是把您怎么着了啊,您怎么一回来就玩上凳子了,这也不好玩啊。” 随着术七的话音落,叶鸢停下了摇动凳子, 坐在那里不动, 仅仅是看背影都能感受得出她身上散发的丧气。 “明日就又该上职了, 我实在是不想看见盛青云那张脸。” “啊?”术七疑惑,从叶鸢身后绕到她面前,“怎么了这是?您之前半个月每日上职,也没听说您不想见到主事官啊。” “七哥,你说, ”叶鸢逐渐认真起来,“若是盛青云知晓我是和白家站在一起的, 而他没什么反应,也还和言悦色地待我,那是不是就该说明盛青云与丞相和晋西王并非一党?” 术七琢磨了一下这句话, 蹲在叶鸢面前和叶鸢平视,“也不一定吧, 也许就是同僚之间的面子功夫,打打太极也就算了。这官场众人哪个不是个七窍玲珑心,揣着明白装糊涂也是有的。” “盛青云这个人给我的感觉很古怪。”叶鸢揪了揪自己的头发,“他对我很热情,谈话间却也滴水不漏,什么都套不出来,和我谈论时漫无边际,完全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您就只管上职,别管他就是了。”术七想不通叶鸢为什么在纠结这样一件事,只能顺着自己主子的情绪安抚着。 “问题就在这啊,”叶鸢看上去有些颓丧,“盛青云邀我五日后在居安楼吃饭。” “这怎么了?”术七摸不着头脑,今天的叶鸢看起来特别……凌乱。 “这没什么。”叶鸢缓缓地说,“同僚之间吃个饭增进感情也是应当。” “只是他在居安楼定了一个雅间,能容下十余人共同用膳的那一种。”叶鸢哀怨地看着术七,“你说他请的人会是谁呢?” 叶鸢在风云诡谲的京城中,称得上是横空出世的存在。不知家世,不知师承,也不明立场。京城两党早已分明,知晓她身份的人,均是支持当今圣上坐稳江山的人,其余想拉拢她的人,心里怀着什么样的想法自然不言而喻。如今叶鸢的身份还是个秘密,若是哪一日皇上的位置受到威胁,叶鸢的存在便堪比太子。 叶鸢的担心,在吃饭那日落了地。毕竟所有的担心都成了真,也就无所畏惧了。 叶鸢刚到居安楼,便被盛青云引入雅间。 雅间里坐着一位丰神俊朗的老头。这是叶鸢第一次见到何甘平。她从没想过,何甘平原来是看起来如此精神的一位长者,若不是对他的司马昭之心有着了解,叶鸢倒是全然看不出,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何丞相。 叶鸢是想不通的。何丞相在朝中也算得上是名利双收,他的那座大宅子便是气派得如同皇宫里的院落一般。该有的都有了,反倒是这时候与虎谋皮,起了不该起的心思,把女儿嫁与晋西王。 下一步怕是直指皇位了。 叶鸢心里猜到这位便是何甘平,但是面上不显,只做不知般:“这位是?” 盛青云笑眯眯地,先是有礼地对着何甘平点了点头,然后方对着叶鸢道:“不好意思叶将军,之前没有准备,便也没来得及对你说,这位是当朝丞相何老先生。” 叶鸢故作惊喜道:“原来是何丞相,失敬失敬。下官是晚辈,如此草率来见您老实在是失礼。” 何甘平摆了摆手,哈哈一笑:“算不得什么,叶将军年少有为,以女儿之身勇闯敌营,在赤鹰军杀出一片天地,这才让在下佩服啊。真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盛青云引着叶鸢一同坐下。盛青云仍带着自己一贯的笑脸,为自己倒了一杯酒:“今日贸然与丞相大人同至,实在是一时兴起所为,还请叶将军莫要介意。在下便先饮一杯,在此赔罪。” 叶鸢还没来得及说话,何甘平便接上话道:“这也怪不得青云,原是我一时兴起,合该是我来赔罪,这杯酒就当是青云代我喝的,只望小叶将军莫要怪罪的好。” 叶鸢诚惶诚恐,赔着笑道:“哪里敢怪罪二位前辈?能够见到丞相乃是下官之幸,高兴还来不及,怎会怪罪?只可惜下官实在不会喝酒,不然该是一定要陪盛兄走上一杯的。”说完叶鸢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在下也只好以茶代酒,回敬了盛兄这一杯便是。” 何甘平笑吟吟地看着盛青云与叶鸢二人举杯共饮,也端起面前盛青云早就给他斟满的酒杯,小酌了一口:“早就听说叶将军之名,只是叶将军终究是女儿身,登门拜访多有不便,一直也就未得机缘拜会。今日碰巧遇见青云,听说是和叶将军有约,于是便一同前往。如今一见叶将军果然与众不同得很,便是京城贵女那么多,我也尚未见得京城里哪家的姑娘有叶将军这般俊俏。” 叶鸢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在官言官,做什么非要提上相貌不可。 却也赔上笑脸说道:“丞相您过誉了。在下如何能与京城娇养的姑娘们相比,只是在下在边关自在惯了,便是相貌上都随着性子走,京城的姑娘们多柔美,您看得多了,也就看得厌了,所以如今见到我反而觉得与众不同些。” 何甘平摇头笑着:“叶将军过谦了。罢了罢了,终究是说不过你们这些后辈的。”何甘平举杯朝着叶鸢示意,叶鸢会意跟在杯下,以茶代酒,敬了何甘平一杯。 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叶鸢愣了一下,盛青云已经跑去开门了。叶鸢没有反应过来状况,转过身去看了一眼何甘平,只见何甘平微微颔首,没有表示出任何异议。 叶鸢回过头,盛青云从门外引着一个约摸大概二十多岁的男子走了进来。叶鸢不知道这俩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走进来的男人头微微低着,叶鸢坐的位置稍斜,倒是叫叶鸢看了个清清楚楚。男人长得眉眼虽不精致,但也称得上标致。只是这五官,不知为何让叶鸢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那男人轻车熟路走到何甘平身侧坐了下来,何甘平拍了拍男人的肩膀,“这位便是近日回京的叶将军。” 男人抬起头,礼貌地问好:“叶将军。” 叶鸢颔首,带着询问的目光看向盛青云。然而盛青云这人实在可恨,只知道笑眯眯地看着叶鸢,也不说话。只听这时何甘平说:“这是不成器的犬子何余升。” 叶鸢恍然大悟,就说是哪里熟悉,原是这人的父亲正坐在自己面前。 叶鸢心中隐隐有些猜测,但面上仍是有礼道:“原来是何兄弟。刚刚一见便觉得有些熟悉,原来是丞相大人的儿子,难怪。” 何丞相摇头,端出一副想笑又收敛的表情:“我这儿子随他母亲多些,叶将军觉得熟悉,许是你二人有些缘分。” 叶鸢心下反感,面上仍顺从着何甘平的话说:“或许是吧。” 何甘平继续道:“你二人年岁相仿,平日里也可以多接触接触。余升平日里没什么伙伴,虽说做学问做得也不错,但是终究年轻,也没什么大出息。比不得叶将军年轻有为,小小年纪便已在京出任要职,还是要向叶将军多学习学习。” 第35章 此刻盛青云脸上的笑意似是深了些,叶鸢仿佛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后背都渗出冷汗来。 这盛青云一定是见过自己!叶鸢回忆着幼时随着白明酌在村子里看诊的情形,无论如何也找不见与盛青云相关一丝半点的记忆。村子里有太多人了,又怎么能全都注意到全都记得住呢。 盛青云察觉到叶鸢的目光,目光直视着叶鸢也开口道:“说起来我同叶将军类似些,我自幼在古井村长大,也是个小的村落,想来叶将军该是熟悉的。” 叶鸢只觉得头皮都在发麻,面上强作镇定:“我?为何我会熟悉?” 盛青云却在这时端起了酒杯,饮了一口。 端起酒杯饮酒到放下酒杯这短短的一瞬,在叶鸢的感受里却显得那样漫长。盛青云在步步紧逼地试探她,而她对于盛青云知晓什么,又知晓多少,根本一无所知,只能被动地等待盛青云的动作,看看他都会说出些什么来。 “是在下表述得不太正确了,”盛青云微笑着说,“我是说我们二人同是出身于小山村,自然都对乡野里的生活感到熟悉些。” 叶鸢心里松了口气,身上因着冷汗而沁出的点点寒意也随着逐渐散去。盛青云这话那样刻意,几乎就差明示她,盛青云曾在多年前见过自己与白明酌同行。如今盛青云引来何甘平父子二人,三人一同出现在这,便就是默认了自己是何甘平的人。虽说她不知晓为何盛青云没有直接在何甘平面前点破这件事,但这个情,她还是领了的。只是这盛青云……当真让人想不通。 何甘平露出一个老人才会有的慈爱笑容:“前两年清明,青云回家乡祭祖时,余升也曾跟随青云到他的村子里踏青。回京后余升还曾同我说很喜欢那里的风景和百姓的生活,有时间还是要叶将军多和余升交流交流才是。” 叶鸢真心觉得何甘平有些莫名其妙。哪怕自己已经是朝廷屡立战功的将军,品级已经高达从三品,这人居然还觉得自己会如他亲生儿子一般听任他摆布。 难不成自己就已经答应了要嫁给他何余升是吗? 叶鸢嘴上应着是,心里却生出一种无力感。 难免的,何甘平这般位高权重之人,本就自视甚高,难把他人放在眼里。而自己身上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呢,年少,且还是女人。这两个特质足以让何甘平直接视军功与官职为叶鸢本身的附加品。 叶鸢是个女人这件事本身,让她在何甘平眼里变得无比弱小,最适合的令她为己所用的方式不是以权相威,以力相诱地收服她,让她死心塌地地追随,为他谋划。而是娶了她,将她占为己有,直接接过她手上的权柄。 叶鸢只觉得疲惫。 自己怕已是这天下同龄姑娘里手中所持权财最高之人了,若是自己都要面对这样的目光,所有价值都被轻易认定在嫁娶的基础上,那其他站得不及自己高,望得不及自己远的姑娘,所面对的又是什么呢? 第28章 叶姐姐,你对我永远都不用客气的。 “我也喜欢乡野生活啊。”在一旁的白卿淮开腔道, “何兄不如也和我交流交流。之前行军时,我也曾在农户家里宿下过,可以说也是有亲身体验的。” 白卿淮说着这话时,居安楼的小二正进了雅间来上菜, 白卿淮还在胡乱地侃着:“说起来我和何兄许久未见, 值此机会到底还可以和何大哥重新熟络熟络。” 白卿淮说到兴起, 把岔开在椅子两侧的双腿一收,双手前伸,为自己倒了杯酒, 迅速地站了起来,“何兄我敬你一杯。要不咱俩就这么说定了吧,过几日我寻一个休沐,若是何兄也有时间, 我们二人结伴, 同去京郊的村庄体验体验乡野之乐。” 何甘平不是想要何余升与叶鸢多亲近吗?那好啊, 我白卿淮也想与何余升多亲近亲近,咱们谁也别落下。白卿淮没有一字一句是在反驳何甘平,却偏生让何甘平气闷,这费了半天功夫说的话算是白说了。 叶鸢也不愿给何甘平这个面子。 若是假做归顺,叶鸢还是愿意拉开一场大戏与何甘平好好唱上一唱, 可这老头想要自己嫁他儿子做媳妇,那自然是想得美!虽说隐瞒身份在必要时或许会给何甘平一党一个迎头痛击, 却不代表自己没了这层身份就失去与丞相一争之力了,没有必要拿自己的婚事做筹码。 叶鸢便也笑着应和:“白少将军这话不假,虽说军营位置固定, 但有时打起仗来有些情况不可控,在乡野或是深山都是可能会有的事。何兄若是喜欢, 大可多去亲自感受感受,想来白少将军有经验,若是做向导大概也方便。” 盛青云见话题的走向与何甘平所期待的相去甚远,在一旁打断:“菜上齐了,何老我们?” 何甘平眯了眯眼,似是有些疲惫般,并没有继续在关于村落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举起酒杯对着叶鸢的方向扬了扬,随即一饮而下。“聊了那么半天也都该饿了,吃饭吧。” 叶鸢连忙把手中的杯子斟满茶水:“在下便以茶代酒,敬丞相大人。”何甘平摆摆手,盛青云帮着叶鸢斟满方才叶鸢喝空的那一杯。 屋内早已把小二清了出去,没人布菜。何甘平把面前的一盘菜往着叶鸢的方向推了推:“这居安楼的酱焖鱼,你别看瞧着卖相不怎么样,却是咸辣鲜香,味美得很。” 叶鸢便也认真谢过,安静地品尝着她早已吃过无数次的熟悉味道。 也不知是熟悉的美味抚平了心绪,还是何甘平多次对居安楼的夸奖让她心情舒畅了许多,若不是白卿淮同何家的深仇大恨,这会儿她倒是有些欣赏起何甘平来了。居安楼一顿饭也不便宜,找到合适的机会约到自己再安排这一次见面更是不容易。眼瞧着白卿淮在这胡搅蛮缠的捣乱一通,何甘平想说的话全都被堵了回去,何甘平也就不再强硬的尝试,更是颇有些风度。 这一顿饭下来,席间多是听白卿淮和盛青云在聊些有的没的,而何甘平甚至会时不时心平气和地一起聊上几句。 若不是早就知晓何甘平利欲熏心,涉及到自身的利益便是什么都做得出的,叶鸢怕不是真的会当他是一位慈爱的老人,在与晚辈们共用午膳。 叶鸢对何甘平早年间的事迹也有所耳闻,心下不免唏嘘,若是在何丞相年轻之时,大约也是位惊才绝艳,逸群绝伦的公子哥吧。山河永存,人心易变,到底是怎么走到如今的地步,只怕是连何甘平自己,也说不清吧。 直至这顿饭结束时,何甘平与盛青云都没有说上什么有关朝政,有关公事的话,叶鸢也乐得装傻。吃过饭,何甘平带着何余升先行离开,盛青云看了看叶鸢,毕竟叶鸢是受了他的邀约而来,于是叶鸢会意,对着盛青云和白卿淮拱手告别:“盛大人,白少将军,那在下便也先行回去了。” 叶鸢看到白卿淮眼里流露出几分不解,甚至带着几分受伤。叶鸢也不知这受伤是不是错觉,便是叶鸢自己也觉得,自从二人重逢之后便一直在人前故作不曾相识,多少是有些不近人情了。 白卿淮看着叶鸢离去的背影,在心中苦笑,叶姐姐便是连单独同自己说两句话都不肯,明明是休沐日,这般急切的离去,难不成就是为了躲着自己吗?白卿淮甚至有些慌张,刚刚多是为了恶心何甘平才做出一副泼皮无赖的样子,叶姐姐不会因着自己刚才的样子而觉得厌烦吧…… 第36章 只是白卿淮这般想倒是冤枉了叶鸢。叶鸢是受盛青云邀约而来,若是执意要在盛青云之后离开,难保盛青云不会怀疑自己与白卿淮之间有什么关系,或是何甘平会不会留什么人在暗中监视探查白卿淮与自己是否相识。 不对,若是盛青云曾在自己年幼时见过白明酌带着自己在村子中问诊,那也许是盛青云本就认定自己与白卿淮早有交情……只是不知盛青云为何在何甘平面前为自己遮掩身份,但不管是为何,自己都要尽早做着身份暴露的打算才是。 叶鸢渐渐走远,还听得见背后白卿淮与盛青云的声音。 “好久没在京城吃酒了,今日丞相大人在,做晚辈的也不敢太放肆,吃酒吃的不够爽快,不若盛大人与在下再另约一局?” “改日再约吧,少将军今日已经喝了许多,酒之一物虽好,可过量饮用也伤身啊。” …… 不知为何,叶鸢回到自己的小屋总是想到刚刚分别时白卿淮你的神情,越想越觉得心中难过。脑海中白卿淮的神情仿若渐渐和记忆深处那个小少年重叠。当年送阿岁离开榆城时,阿岁的神情里除了不舍,更是带上些欲语还休让叶鸢读不懂的东西。 如今的阿岁,或是说白卿淮,给她的感觉便与当年类似。当年虽然是为了大局着想,可终究是自己安排他离开。自己做的都是应该去做且正确的事,可如今细细想来心中却愈发地加深着愧疚。 叶鸢闭上双眼长叹了一口气,大概是今日白卿淮瞧上去委屈得明显,在她心中抹去了几分白少将军的形象,反而频频让自己想起当年在榆城小院里,每天回家都能看到阿岁乖巧的坐在院落中等待自己的情形。 本就在这顿饭局上没能吃饱,叶鸢想着今日休沐,也无事要做,终于可以休息休息,趁着正午回家睡一觉。可是和衣上榻,却无论如何都难以入睡,脑海中总是交替出现方才分别时,白卿淮略显受伤的神情,以及前几日在禁军处,自己回首时,看到白卿淮凝视着自己的背影,脸上带着几分委屈的样子。 叶鸢在矮榻上闭目养神了约半柱香的时间,可是人却越来越精神,不见半分睡意。尚未吃饱的肚子此时也来作怪,没能饱餐的空虚感随着叶鸢妄图入睡的意愿增强而显得愈发强烈。 睡不着便索性不睡了。 叶鸢爬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衫,随手给自己挽了个发髻,找了一支木簪子簪了,便朝着门外走去。 门口术七正搬了小桌在吃着面,见到叶鸢向外面走去愣了一下,疑惑地问:“怎么不午睡了?这可连一柱香都还没到您做什么去?” 叶鸢停下脚步,瞟了一眼术七碗里的面,随口说道:“找点吃的去。” “啊,您在居安楼没吃饱啊。”术七举了举碗里的面,“锅里还有呢一起吃点啊,今日刚擀的面条。” 叶鸢笑笑道:“倒也没有那般饿,七哥你吃吧,我知晓你独自一人便能吃了一整锅。” “哎呦,多吃些少吃些无碍的。”术七摆摆手,“您这出门用不用我陪着啊,要不您等等我我快些吃……” “没事七哥你慢慢吃。”叶鸢摇摇头,“对了,那日格格跟我说过几日找哪位姐姐过来同你一起,不然有些事我总是不方便。” 术七刚吸入一口面,听了这话嘴里吞咽的动作停了下来,看上去有些许滑稽,随即反应了过来点了点头,把嘴里那口面咽了下去:“哦,那也好。这京城是烦了些,以前在榆城什么事不是我和王卫跟着,这会儿多了这好些麻烦。” 叶鸢摇摇头,笑了笑:“以前那不是做军师吗?” “现在是将军那也一样啊。”术七抬头触及到叶鸢的视线,好似明白了什么一般“啊”了一声。 叶鸢见他这个反应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还要考虑考虑以后啊七哥。”说罢便转身朝外走去。 术七在原地叹了口气,接着用筷子挑起一缕面条,在嘴里小声嘀咕着:“什么公主,哪有做将军气派?”随即咽下口中的面条,嘴里发出秃噜秃噜的面条上的水渍破空的声音,吃得酣畅。 术七抬头,看到自己面前的叶鸢吓了一跳,“我的好将军,您怎么回来了?怎么回来一点动静都没有?” “是你吃得太专注,”叶鸢无奈,“你吃得响亮,恐怕是把我的脚步声都盖了过去。” 术七掏出个帕子擦了擦嘴,“怎么又不走了?” “走啊。”叶鸢抱着双臂,“我就是突然想起个事问问你,”叶鸢略微弯下腰,凑近了些,“回京那日,你说在宅子外面看到了白卿淮,是有这回事吧?” “既然白少将军回了京城,”术七有一点迟疑地说,“那应该就是他吧。” “哦,这样。”叶鸢点点头,转身朝外面走去。 “怎么突然问这个啊?”术七抬高了一些音量,对着叶鸢的背影问道。 “没怎么,七哥你接着吃。”叶鸢也提高了音量,头也没回地说。 “怎么这几天越来越古怪了。”术七低头念叨,继续吃自己的面去了。 叶鸢在外面漫无目的地走着。说是找点东西吃,但她其实也没想好到底要到哪里去。她只是突然想出来走走,万一……能遇到白卿淮呢。 叶鸢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的心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漫无目的地怀着这种抽签一样的念头,但是她知道若是什么都不做,任由记忆里的小少年失落受伤的神情反反复复一遍遍在自己的脑海里重演,自己心中是万分过意不去的。 到底是照顾了许久的少年,便是看他有几分难过都不忍。 叶鸢缓缓地沿着宅子所在的街道的右侧向前散步一般走着,居安楼是不能去的,刚从居安楼吃了饭出来,若是撞见何甘平和盛青云的人,说是他们招待不周事小,自己这样频繁进出居安楼,若是自己同云格琼的关系暴露便不值当了。 城主府也不想去,休沐日谁也不会愿意没什么事主动去上职。 却是没什么地方能去啊。 叶鸢这般想着,这条街已经到了一个分岔路口,一条是平日里去居安楼的宽敞的街道,一条是一个狭窄的小胡同。叶鸢下意识地便拐进了这个小胡同里,说起来叶鸢的宅子已是五六年前自己在京城开下居安楼时买的,可这周边的道路她不甚熟悉,这个离自己宅子半里不到的小巷子她都没有来过。 叶鸢随意地看着这条小巷子周围的民房,高低错落,甚至排布得有些过于紧凑,一时间倒也让叶鸢看出几分兴味来,她从来不知道,原来这京城竟也有这般……粗糙的宅子,就像是在寸土寸金的京城随便划了一小片地,也不分是何形状,就在上面盖了一座宅子。 叶鸢正看得有趣,却在余光扫到旁边一座宅子门口的石墩上蹲着的人时吓了一跳。人在突然以未知的方式看到自己想见的人时,都会被乍然吓上一跳,甚至由于根本没有准备好这次见面,变得无比紧张,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关于这一点,叶鸢是这样,她面前石墩上蹲着的白卿淮也是这样。 是叶鸢先看见白卿淮的。 白卿淮蹲在石墩上,他还穿着中午吃饭时那一席黑衣,让他在排布没什么规则的院落中不甚显眼,以至于一开始叶鸢都没有看出他。 第37章 白卿淮蹲在原地,低着的头埋进膝盖中间,像一只被雨水打湿了皮毛的大黑狗,明明整个骨架都还挺立着,可身上的每一寸皮毛,甚至耳朵,鼻翼,尾巴……所有能逆着骨骼方向存在的部分都朝着地面耷拉下去,无精打采的样子让叶鸢甚至忍不住想伸手上去揉两把,好让垂头丧气的小狗打起精神来。 白卿淮感受到身边有人在靠近,却懒得抬头。 已经是第三次了。 自从回到京城,他已经见了叶姐姐三次。第一次是叶姐姐回京,自己悄悄打探到了她回京的时间,提前找了自己小时候熟悉的守城士兵,打好招呼要城门口一路放行,又跟着叶鸢到了她这座小宅子附近。 可是他不敢去见她,而自己偷偷跟着她这个行为,更是不像什么正经人家的公子所为之事。 第二次便是禁军处,第三次是今日。 可叶姐姐没有单独和自己说过话,更是根本看不出他们曾经相识的痕迹,甚至叶姐姐一直叫着自己“白少将军”,便是不唤自己阿岁,难不成便连叫自己的名字也算逾距吗? 在居安楼分别后,白卿淮便再也撑不出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失魂落魄地在街上散步。酒意尚未散去,这酒本不醉人,可这心中的苦涩却要醉得人断了心肝去。 自己是被讨厌了吗?白卿淮无意识地挪动着脚步。是因为自己当年没有告诉叶姐姐自己的身份吗?还是因为那时叶姐姐尚且年幼,对乞丐堆里像是一滩无知无觉的烂泥一般的人都能起恻隐之心,而如今见了自己这幅面孔便想起那时的自己,厌了烦了,甚至后悔当时救下这么一个人来。 他甚至在想,是不是自己的官职比叶姐姐高上些许,惹得她不快了。 白卿淮心中明知不是这样。他在心中反复告诉自己吗,不会是这样的,叶姐姐不是那样的人,甚至在心中暗自唾弃自己,怎的能这样暗自揣度编排叶姐姐。可是他仍是想不通,到底自己是做了些什么才会招致叶姐姐的厌烦,便是这般接近了,她都不愿多看上自己几眼,和自己单独地说上两句话。她和自己所有的交流,都出自她自身的气度涵养,和自己这个人没有任何关系。 白卿淮脑中思绪混乱,带着些饮酒后的迷蒙,等自己回过神来时,已经无意识地走到了叶鸢家附近。 他便不敢再走近些了。 刚刚分开,自己就巴巴的跑来人家家附近算怎么回事呢?更何况,叶姐姐从没有邀请过他到家里作客,自己怎么这么巧,就跑到人家家附近来了。 白卿淮在这小巷子的石墩上蹲了许久。他觉得有些累,这酒虽不至于让人断片却也搞得人晕晕乎乎,便是身旁来回有什么人走过他也不在意。他在石墩上,头埋进双膝,偶尔有人靠近,再远离。 只是这次这人似乎在附近站了许久了。白卿淮分出心神随意感受了一下,莫名觉得这人气息有些像叶鸢。白卿淮心中苦笑,这三年太长了,长到自己已经对叶姐姐失了熟悉,连叶姐姐的气息都能错认。怕是现在哪怕叶姐姐站在自己面前,蒙了自己的双眼双耳,即便内力功夫都已恢复到了顶峰,也认不出她的吧。 白卿淮懒散的抬头,想看看旁边这人怎么会在这停留,却在目光把那人笼罩在视野中时完全呆愣在原地。 真的是叶姐姐啊。 叶鸢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少年抬起头,那张与曾经熟悉的面庞相似,如今重又熟悉起来的面孔展露在叶鸢的视线之中。 少年的眼圈泛红,额头上有着浅浅的压痕,碎发有些凌乱的黏在他的额角,连睫毛的颜色都深上些许。 竟然是哭过了吗?叶鸢有些心疼地想。 哭什么呢,是因为我一直对他不理不睬吗?可他该是知道的啊,在人前两个人显得太过熟稔多有不便,怎么会哭呢? 叶鸢静静地站在那,两个人目光对视,似乎一时间空气都变得绵绸,将两个人包裹其中,万千尘埃在空气中流转,便是在这一刻似是时间都在被挤压至一处,一眼便是经年无数。 “你……” “叶姐……” “你先说。” “你说。” 两个人同时出声又同时谦让。叶鸢那样站在他的面前,逆着阳光看过去,连飞起的发丝都染上金边。这一刻白卿淮心头酸涩,竟觉得有流泪的冲动。 白卿淮还记得幼时,自己同叔伯家的哥哥玩闹,闹得狠了自己一时不察,不甚从高处跌下摔断了腿。年幼的自己一声不吭,冷静地对旁边候着的嬷嬷说:“嬷嬷快扶我一把,我的腿不能动了,一动便疼得厉害。”那时的嬷嬷还赞他小小年纪便已如此坚强。 可也不知怎的,明明便是当时那种钻心的疼痛都没能使自己哭出来,却在回了府中见到自己母亲时,眼泪“唰”的一下便流了下来。 那是为了什么呢?本是足够坚强的,但是见了想见的人,真正心疼自己的人,委屈一下子漫过心头,泪水随着委屈溢出堤坝,便是自己再想隐藏自己的心情,泪水也毫不犹豫地把自己出卖给那个人,好叫她瞧一瞧,瞧一瞧自己的难过,快多分出些心疼给他。 白卿淮看到叶鸢轻轻叹了口气,温和地说道:“是哭过了吗?” 白卿淮愣了一下,自己没哭过啊为什么叶姐姐会这样说?便张开嘴反驳道:“我没哭的。” 可面前的画面却变得模糊起来,让他又羞又慌。自己明明没有哭的,可偏偏这时叶姐姐的关切破了心房,让泪水不受控制地跑来给她展示自己的脆弱。 叶鸢看着白卿淮越来越红的眼圈,和逐渐湿润的眼眸,抿了抿唇。白卿淮掩饰般地仰起头,似是觉得这样也不够,又用袖口遮了遮自己的双眼。身高已近八尺的少年,蹲在自己面前,孩子气地以袖遮面,妄图把自己藏起来。 端得是乖软可爱。 面前的少年的身上又浮现出了在榆城相处时的影子。叶鸢也是恍然间惊觉,似乎今日的自己,变得逐渐能够将阿岁与白卿淮视作同一人了。 关于白卿淮的印象不会再与当年的阿岁区分开来,而白卿淮这个曾经只是活在他人口中的名字,变得立体而又鲜活。乖顺的少年,骁勇的将军,许是有时会耍上些无赖的少年,都只是白卿淮一人而已。 白卿淮藏在袖子后面,看不见叶鸢的神情,也不知自己眼圈的红痕消退了没,却也不敢马上探出头去。他心中慌张,叶姐姐会不会觉得自己没出息?就算是开了蒙的小孩子都不会随意流泪,自己已是这般年纪,却在叶姐姐面前流泪,更何况还是在自己刚刚否认自己流过泪的时候。 白卿淮听到叶鸢发出了一声轻笑,心中顿时松了口气下来,既是逗了叶姐姐开心,那便是不被讨厌的吧。可反应过来,又羞得有些恼了,便放下袖子来,对着叶鸢认真解释道:“刚刚我真的没哭过。” 叶鸢没有再继续逗弄他,况且,她似乎有着莫名的自信,即便是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上,白卿淮也不会对她撒谎。 叶鸢笑了笑,“那许是我刚刚看花了眼罢。” 白卿淮有些郁闷,他觉得叶鸢不信他所说,只是这种小事又不想与他多做争辩,于是便这般安抚他。可是自己又不能再多做些什么解释,只好闷闷地“嗯”了一声。 第38章 “蹲在那上边许久了吧。”叶鸢指了指白卿淮脚下的石墩,“腿不麻吗?” 白卿淮刚想应一声不麻,却在自己稍微挪动了一下双腿时住了嘴。 腿麻了。 白卿淮的迟疑叶鸢都看在眼里。叶鸢轻轻摇了摇头,似是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对着白卿淮伸出一只手。 白卿淮本还在尴尬自己腿麻这件事,看到叶鸢伸出的手,仿佛思维都随着这只手停滞下来。而脑海里还盘旋着刚刚要与叶鸢说的答案,于是白卿淮像是自己小声呢喃般,可怜巴巴地说道:“麻。” 叶鸢向前将手探得更近了些,还略微晃了晃,“起来呀。” 叶鸢莹白纤细的手在白卿淮眼前晃动着,便是白卿淮刚刚有些轻微的发愣,这会儿缓过神来也明白了叶鸢的意思。白卿淮看了看叶鸢,又低头看了看叶鸢的手,还是伸出手去借了叶鸢的力,从石墩上站了起来后跳到了地面上。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的碰触,可白卿淮却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如擂鼓一般。伴着自己跳到地面上的落地声,便如同有什么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坎上。 曾经叶姐姐就是用手指在自己的手上写字与自己交流,如今却连与自己多说上几句话都不肯。这是回京以来第一次的单独相处,竟能被叶姐姐亲手拉起来。似是有什么惊喜降落在了白卿淮的头上,便是刚刚酥麻的双腿都已恢复了正常。 叶鸢问道:“好些了吗?” 白卿淮点了点头,“已经好了。” “那就好。”叶鸢看着白卿淮有一小缕支起的碎发,嘴上问道:“你怎么在这呢?” 白卿淮有些慌了。这又要怎样说呢?在居安楼吃完那顿酒,整个人便晕晕乎乎像是没头苍蝇一般,自己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走到了这里来,只是他清楚一点,自己下意识走到这边,自是因为叶鸢的家在这附近。 只是这要怎么说得出口啊! “我……” “是来找我的吗?”白卿淮的话被叶鸢打断,这难为情的事实虽是被叶姐姐猜中了,倒是也免了自己说出口。白卿淮迟疑地点了点头,叶鸢见状笑了笑:“怎么在这蹲着啊,难不成你到我家来找我我还会不让你进门么?” 还没等白卿淮说什么,叶鸢突然伸出手轻轻在白卿淮头顶拂过。 白卿淮有些诧异,下意识便道,“叶姐姐?” “我看你头顶有一缕碎发立了起来,”叶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看了它半天了,它瞧着有些不合群,还是压下来舒服些。” “哦哦。”白卿淮的反应慢了一些,抬起右手,掌心顺着刚刚叶鸢拂过的地方摸了摸。随即突然惊觉,自己刚刚一不小心,把心里一直偷偷唤着的“叶姐姐”叫了出来。只是,叶姐姐刚刚也听到了,并没有反驳自己,不是吗? 白卿淮心中升起了一种隐秘的欢喜。若是叶姐姐还愿意让自己这般唤她,是不是就说明她并不厌烦自己,也不讨厌当年在榆城的相处,更不会后悔当年从乞丐堆里救了他?白卿淮只觉得这种幸福来得突然,甚至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叶鸢看着有些出神的白卿淮,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小巷深处说道,“一起往里面走走?” 白卿淮点点头,“好。” 二人并肩向着巷子里走去。巷子旁边的居民家的院墙高矮错落,时不时还有些藤蔓爬上墙头,甚至由于太过茂盛,会从墙内斜斜地伸出,为这巷子的景色平添了几分意趣。 叶鸢带着几分笑意:“白少将军怎么这会儿这样沉默?倒像是喝得多了有些痴傻。刚刚在居安楼可是吵闹得很啊。” 白卿淮听着私下里叶鸢也唤他白少将军,胸腔内一阵皱缩,整颗心都苦岑岑的,涩意直往舌尖上涌,一时之家连叶鸢是在打趣他都分辨不出。只认真回答道:“刚刚确实喝得有些多了。” 随即又带着些便是自己都不知存了些什么心思的试探道:“不过叶姐姐放心,我尚且未醉,还清醒着呢。” 叶鸢挑了挑眉,不过是打趣一句,阿岁怎么这般认真?叶鸢继续道:“中午在居安楼时,你可是真是救了我一命,当真是要好好谢谢你。这顿饭若是没有你,只怕我对着盛青云那个笑面虎和何甘平这个糟老头,说上那好些违心的话,之后的三天内我吃饭都不会香的。” “叶姐姐,你对我永远都不用客气的。”白卿淮垂下眼眸看着地面,在心里说,仅是救命之恩,我便早已万死难报了。“是看到姐姐和何甘平他们进了同一个雅间,我才跟着何余升进去的。” 叶鸢点点头,若有所思道:“只是,你这般明显地与何甘平作对,他会不会疑心你我相识?” 第29章 只是因着血缘关系,比旁的更好用一些的棋子罢了。 白卿淮听了这话摇摇头:“何甘平不会想到这其中关窍的。” 叶鸢疑惑地挑挑眉:“怎么说?” 白卿淮自嘲般笑了笑, “他自己做过什么他最清楚了。”白卿淮话语间又带上了些叶鸢从没在他身上感受到过的肃然,便是那日在禁军处时谈论公事时白卿淮的话语也不曾如此冰冷,而他说的内容更叫叶鸢心凉:“三年前因为一些事,我从南境回了一趟京城。那时在京城里, 我被骗进了一间铺子, 等我发现我手中拿的扇坠香味有异时已经晚了, 那香气让我的行动变得迟缓,趁着这时也不知是什么人在我身后将我打晕了过去。” 叶鸢神色也严肃了起来。她知晓自己即将要听到那个在这三年里,她在闲暇时刻想象过无数次的故事了。 白卿淮略微停顿了一下接着说:“等我醒来的时候……”白卿淮突然停住, 随即生硬地说:“被他灌下了毒药,之后便不省人事,再醒来便是在榆城了。” 白卿淮这话转的突然,让叶鸢一时也不知该不该追问下去。 白卿淮回忆起那天的情景, 恨意涌上心头。正打算细细描述那何甘平的恶行, 若是细细讲来, 或许还能多得些叶姐姐的怜惜。可是这回忆阴暗得像是在发臭的河沟中捡来的死鱼烂虾,只是想想就觉得那画面屈辱难忍。 叶姐姐是不一样的。她在自己最阴冷最无助的时候,强势而又热烈地把自己从那极寒地狱一般的低谷中拉了起来。本就是二叔娇声惯养的小姑娘,却要伺候着一个残废,一日三餐, 治病开药。 那样温柔明媚的叶姐姐,只适合生存在阳光之下, 这种屈辱苦痛的经历,早就已经过去了,说出来只会平白污了她的耳朵。 叶鸢是很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的。 自己护在手心里照顾了半年多的可怜少年, 是怎样落到当年的地步的,她怕是比谁都想知道。但是她没有再追问。这如同癞疮一般的过往, 每提起一次便是用指甲的硬端揭起阿岁堪堪结痂的伤疤,除了横流的鲜血以及再次慢慢将养等待结痂,什么都不会得到。 叶鸢缓缓道:“当年你回了南境后,何甘平没再找你麻烦吗?” 白卿淮摇摇头:“便是何甘平,他的手也伸不到那么远。更何况在锦南,白家军的地盘还轮不到他来做些什么。” 锦南便是南境与齐国接壤的城池,也是白家军驻守的那座城。 第42章 白卿淮见着话题转移,冷静了许多,有些无奈道:“我们三个人里我该是最小,怎样也轮不到我呀。” 三个人笑开,默契地不再提此事。叶鸢看了看天色,已是深夜了,“师父,我这次来是有件大事想同你商量。” 白明酌也正色起来:“你说。” “我想趁着何甘平的注意在我身上时,拔了他不在京城的党羽。”叶鸢认真道。 白明酌的眉头深深皱起,白卿淮诧异地看向叶鸢。 白明酌道:“说起来容易,只是关于他到底与京外哪些官员交好,我们目前也没有确切的消息。更何况,何甘平党羽众多,若是一并弹劾,皇上一时也难以处理,怕是会动摇国本啊。” “师父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叶鸢点头道,“便是因着我们对他的拥趸者不够了解,所以我想,”叶鸢盯着白明酌的眼睛,好似要证明自己非要做这件事的决心一般,“三日后夜探丞相府。” “不行!”白卿淮率先出声,“这太危险了,叶姐姐你不知道丞相府是个怎样的存在。更何况你费尽心思要保密的身份,若是失败了便再没有任何意义了。” 叶鸢没说话,只是固执地看着白明酌等着他的回应。白明酌最是清楚自己一手带大的这个姑娘是个什么性子,若不是叶鸢早已想得清楚明白,打定了主意要走这一遭,她是断断不会特地在夜里跑来将军府与他说这件事的。 “真是疯了。”白明酌轻声说。 叶鸢笑了笑:“其实做好了准备也没有那么难,丞相府又不是什么铜墙铁壁。” “丞相府的守卫虽然算不上严密,”白卿淮语速都快上了许多,“可叶姐姐你想没想过,若是被发现,何甘平会做出什么事来?” 叶鸢心中本就没有觉得夜探丞相府是什么太艰难的事,只是因为事关重大,需要同白明酌商议,却没想到白卿淮反应这么大。 叶鸢转过头,视线对上白卿淮焦急的双眼,心中一软。是啊,阿岁真正体验过何甘平的心狠手辣,他在担心自己也遭受同样的事。 叶鸢把本想说出口的反驳收了回去,解释道:“别担心,不会有事的。我们不能一直在原地干等着,等何甘平真正出手时,那便做什么都晚了。” 白明酌没再劝说什么,只是道:“万事小心,有什么需要让术七告诉我。” 叶鸢点点头。白卿淮诧异的看着白明酌,似是不敢相信自家二叔便是问都没问就允了叶鸢所说。他看了看叶鸢,知晓她下定了主意,在心中下定决心,“既然叶姐姐要去,那不如带上我一起。” “你去做什么?”叶鸢听到便要拒绝,“若是真的能由他人代劳,我便派人去不好吗?我若是真的失手,何甘平不方便让我这个新晋的叶将军无声无息地死在他的府中,如若被查他早晚逃不过。若是他报官,那便由着他去,对我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白卿淮眼里透露出些许难过,叶鸢不知为何就有一种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的错觉,下意识便想多解释两句。“他若是用毒,我便更加不怕了,没有……” 白卿淮打断叶鸢,直视着叶鸢的眼睛认真道:“那就请叶姐姐带上我一起。何甘平更不方便让禁军统领与叶将军一起无声无息的消失。” 叶鸢张了张嘴,正准备换一种方式拒绝,却听白卿淮恳求道:“叶姐姐,你想做的事自然有你的道理,可是你带上我的话,两个人总归灵活些,我也不必在那日夜里提心吊胆。” 白明酌替叶鸢做了主,“你便让他去吧,相互之间有个照应,你们两人自己也都能放心些。” 第32章 与叶姐姐成亲的人,可不可以是自己呢? 叶鸢同白卿淮把时间约在了十日后的夜里, 在叶鸢的小宅见面。 术七一早便查到过,何甘平十日后要去乡下的庄子一趟,那庄子距离京城一百多里地,若是何甘平要处理些事务, 当日是难以来回的。 那日叶鸢离开将军府后, 白明酌对着白卿淮道:“我也遂了你愿了, 既然去了,便万事当心。 ” 白卿淮垂下头来:“谢过二叔。” “谢我做什么。”白明酌笑了笑,“你那点小心思太明显, 打我在南境给你医治耳疾那会儿,你这心思就已经藏不住了。刚才你也听到了,阿鸢无心婚配,有些事要怎么……” “二叔我晓得的。”白卿淮打断他的话, “我向来也没想过能瞒住您。” 白卿淮说完看了看白明酌, 倏地跪下了。 白明酌愣了一下, 倒也意外白卿淮突然行这样的大礼,可是他也没扶白卿淮起身,只是淡淡地说:“这是做什么,行这样大的礼。” “二叔,侄儿确是心悦叶姐姐, ”白卿淮跪得笔直,神色郑重地说道, “我在榆城被叶姐姐所救,便已是一心想要报答她。我也不知后来是何时情动的,可这心思终究是牢牢地拴在了她的身上, 我是真心地希望她万事安好。” “您是她的师父,只求您断断不能轻易将她许了旁人。便如她自己所言, 她若是身为男子自然万事妥当,既身为女子,嫁了人便再难如从前自在。叶姐姐是自由潇洒之人,不该困于后宅,劳心劳力,草草一生的。”白卿淮抬头看着白明酌,目光盈盈,似是要从他的神色中看出什么一般。 白明酌挑眉笑了笑,他还以为自己这侄儿这般郑重,是要说出些什么样的话来:“我还以为你要说些什么。虽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是阿鸢的婚事自然听凭她的心意。你先起来吧,”白明酌虚扶了白卿淮一手,“不过有一件事你要清楚,真正要做主她婚事的不是我,是她的亲生父母才是。” “亲生父母?”白卿淮诧异地看着白明酌,“叶姐姐不是孤儿?!” 白明酌更是奇怪地看了看白卿淮:“谁同你说阿鸢是孤儿的?她自己吗?” 白卿淮离开东暖阁时已是寅时,然而即便是回了自己的院落,已经躺在了软床上,白卿淮也依然难以入睡。 叶姐姐早已到了成亲的年纪了,可她还没有中意的人,那那个与叶姐姐成亲的人,可不可以是自己呢?叶姐姐的那些顾虑,若是在白家的话,那便全然不存在了。 白家不会介意女子舞刀弄枪,叶姐姐武艺这般好,只会是白家的骄傲。叶姐姐守护着大殷的河山不被贼人所侵害,这也是白家军一直坚守之事。 叶姐姐不喜欢自己,可也该不讨厌才是。自己与叶姐姐相识得久些,也一同生活过,彼此了解,若是要成亲,自己总归是胜过旁人的不是? 白卿淮在心中有些唾弃自己。自己便是这样报答叶姐姐救命之恩的吗?受了人家的恩情,却成日里肖想着人家,甚至即便叶姐姐对自己没有喜欢,却还是想要同她成亲,妄想用这一纸婚约把她留在身边。 白卿淮抱着自己这一肚子遐思,瞪着眼睛守来了天明。 履约当日,白卿淮不到亥时便来到了叶鸢的宅子。 “来啦。”叶鸢把白卿淮迎进门,“时候还早,先进来坐坐吧。” 白卿淮点点头,叶鸢说道:“今日就不给你看茶了,你多担待着。” 第44章 “曲姨娘,您误会贱妾了。”被指认与人私通的女人哭腔渐重,听着煞是可怜。“贱妾如何敢背叛相爷啊,都是妾身母亲想要捎些东西来,表哥平日里当值,晚上得空才能给妾身送来。这都是因着贱妾母亲要求的,不干表哥的事啊。” “不干表哥的事?怎么?你是想让我放了你这奸夫,然后留着你由相爷发落吗?你以为你跑到相爷院儿里就能逃过去了吗?”女人咄咄逼人的声音传来,让叶鸢二人停住了脚步,“来人!给我把大门锁上,角门也都锁好,派人给我守着!相爷回来之前,便是一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 叶鸢与白卿淮对视一眼,便知道对方心中所想。 暂且出不去了。 相府所在的位置,四周的墙壁都连着别人家的府邸,只有角门附近是单独的墙壁。若是角门着人看守,再想避过守卫翻墙出去便是太过冒险。 “你还不知道相爷今日去了庄子上吧。”女人低低地笑出声,“难道你还等着相爷饶过你不成?” 女人的声音放得很低,若不是叶鸢和白卿淮借了内力又凝了神去听,很难听得见她接下来说的话,“相爷已经两个月未踏入你房中一步了吧。单琰琬,你一个失了宠的妾而已,不过是个没了用处的玩意儿,丢了便丢了。更何况还是个与侍卫私通的妾,相爷救你做什么呢?平白丢自己的脸面吗?” 女人吩咐身边的下人,“把单姨娘带回她房里,好好看管着,别让人跑了。把这奸夫交给侍卫长,让他好好看管着自己手下的人!等到相爷回来了,这两人一同交给相爷。” 空气中传来男人被捂了嘴说不出话的呜咽声,下人们纷纷领命去了,那女人也带着人离开,一场闹剧就这么散了。 空气安静下来,徒留叶鸢与白卿淮在何甘平的书房后面面相觑,突然叶鸢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小声道:“怎么办?今夜是肯定走不出丞相府了的。” 白卿淮点点头。借着皎皎的月光,他看见叶鸢灿若星辰的笑脸,也笑了出来:“丞相府这么大,总会有没有人的地方,先找个地方避避吧。” 叶鸢摊手:“这丞相府我可不熟悉,既然你也来了,快想想有没有这样的地方。” 白卿淮在心中暗自庆幸跟了叶鸢到这相府来,叶姐姐居然真的有用得上自己的地方。他在心中思忖着,不多时便把眉头皱了起来。 他还真想到了这样一个地方。 “丞相府有一个平日里没人使用的废弃柴房,在那里躲躲该是不会有人发现的。”说着白卿淮便带路向着柴房走去。 叶鸢话语中掩不住赞叹之意:“可真行啊,小阿岁,便是丞相府有废弃柴房这样的事你都知道的清清楚楚,真是厉害得紧。” 白卿淮淡笑着摇摇头:“也没什么。”接着便不再多说,只是默默掩去了神色中的悲戚,便是连叶鸢这样露骨的夸奖都没能让他兴奋半分。 柴房很破旧,灰扑扑的外表让它看起来似乎和丞相府这三个字搭不上半点关系,瞧上去就不该是在相府中出现的样子。 柴房里面除了一些干草,便什么都没有了。柴房的墙上有着木头锈蚀蛀出的空洞,能够透过几缕光线来。 叶鸢苦中作乐般笑着说:“想不到何甘平的府上还能有我的容身之所。”说着进了这间柴房,甚至用手在柴房墙壁上的空洞处晃了晃,看着月光在手的遮挡下投射在地上的影子,颇有几分幼稚。 白卿淮进了柴房内,脱了自己的外衫,铺在地下,便铺边说:“这地上脏,叶姐姐仔细别□□稻草扎到了。我这外衫昨日刚洗过,姐姐在这上面休息便是。” 叶鸢还没反应过来时白卿淮已经把外衫铺在了地上。京城都快到了快要入冬的时节了,这深秋的夜里甚是凉爽,若是脱了外衫,那便是有几分冷意的。 叶鸢不赞同地蹲下把白卿淮的外衫拿了起来,“这是做什么?深秋夜里风凉,这还没到后半夜,你脱了外衫受了冻,怕是要染上风寒的。更何况这柴房四处透风,”叶鸢说着把手中的外衫铺在地下的一面拍了拍,皱起眉头道:“你也不问问我就把它铺在地上,现在可好了,上面都沾了满满的土,这要怎么穿才是。” 白卿淮有些被拒绝的无措,听了叶鸢后面的话,带着些讨好地说:“左右也是脏了,不如叶姐姐就还是把它铺在地上算了。还不知道何时能出去呢,你先休息一下为好。” 叶鸢无奈地看了看白卿淮,终究还是妥协了。叶鸢把脚下的干稻草踢成了一小堆,聚在一处,又将手中白卿淮的外衫铺在上面。 “阿岁你躺在上面。”叶鸢说话的同时开始拆自己的腰封。 “我不用的。”白卿淮有些慌张地说,“本就是要你休息的,叶姐姐你快躺下吧。” 这是叶鸢已经除下了腰封,着手脱着自己的外衫:“让你躺你就躺下。” 白卿淮听着叶鸢话语里不容拒绝的意味,抿了抿唇,坐在了铺在地上的外衫上。他看着脱了外衫的叶鸢,也不知叶鸢想要做什么,犹豫之后问道:“那叶姐姐你呢?” 叶鸢怀中抱着自己的外衫,把腰封和其中藏着的东西都摆在了白卿淮外衫的边缘处。听了白卿淮的问题后也有些迟疑,缓缓说道:“夜里冷,我和你一起躺在这,我的外衫比你的小一些,只能将就着盖一下。” 白卿淮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可耳根已经在夜色的遮掩下偷偷红了起来。 叶鸢也有些不自在,解释般道:“你也别介意,打仗的时候大家在军营里有需要了不也挨在一起凑合一晚。” “没有介意的,”白卿淮连忙解释道,“姐姐躺下便是,不必在意我。”白卿淮说完这话又觉得自己像是在极力邀请叶鸢和他躺在一处,忙又遮掩般说道:“叶姐姐你放心,我会小心点,也不会与人说的。” 叶鸢有些无奈地看了白卿淮一眼。 光线本就不明朗,又加上叶鸢逆着光,白卿淮看不见叶鸢的神情。可是心里琢磨了一下,便觉得不安,自己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自己有心找补,却怕是越描越黑。索性也就闷闷地没再多说些什么,只是往旁边让了让,尽力给叶鸢多让出些空间来。 叶鸢坐在了铺好的外衫上,对着白卿淮解释道:“我想着这堆干草垫在下面能勉强当个枕头,这里潮湿,干草叠在一起上面铺上东西应当不会觉得扎。” 白卿淮听话地把自己的头枕在了干草堆叠的凸起处:“确实是不扎的,叶姐姐这个办法真好。”说着便着手推了推叶鸢这侧的干草边缘,想要让叶鸢躺得舒服些。“叶姐姐也快躺下吧。” 叶鸢往后坐了坐,把自己的外衫盖在了两人身上。说是躺在一处便同从前在军营与其他将士一起差不多,可面对着这样一个已经高了自己一个头的少年,终究是有些不自在。 叶鸢想了想问道:“刚刚吵吵嚷嚷的那是什么人,阿岁你知道吗?” 第34章 你守着我便是了。 没等白卿淮说话, 叶鸢又道:“我得到的消息是何甘平带着夫人一同去了庄子上。况且,何甘平的夫人年岁也该是不小了,竟如此……”叶鸢努力找了找合适的措辞,“有活力?可除了夫人谁又能管得了何甘平的姨娘?” 第46章 叶鸢还未反应过来白卿淮是在说着梦话,人已经迅速地附在他耳边:“哪疼?” 有的时候人在梦境中, 会把现实中的声音气味感受都带入梦境里。虽是梦中,白卿淮还是对叶鸢的话做出了反应:“后背……喉咙……头……腿……头疼……” 这时叶鸢也发现了不对劲,白卿淮说的话前后不连贯,声音也微弱,整个人看着便是还未清醒的状态。 叶鸢在心里想。阿岁这是做噩梦了。 叶鸢刚准备把白卿淮摇醒,却只见白卿淮不安地扭了下身子,嘴上明明只是嘟囔着,落在叶鸢耳中却听出了几分悲戚:“何平……何甘平……别……打……还踩……太黑……柴房……了……黑……” 便是电光石火间,叶鸢听懂了这没头没尾的话。 是三年前的事在噩梦中重现了。 叶鸢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股如火烧般的冲动,身边的白卿淮还在说着:“水……毒……”说得多了,后面的话只剩下迷蒙的声音便听不清了。 即使是听不清楚的话,叶鸢也认真听着。她没有再摇醒白卿淮,若是此刻摇醒了,梦的内容便会在醒来那一刻记得,只有这个梦做完了,到了第二天清晨醒来时才会淡忘。 叶鸢的左手紧紧攥着身上盖着的外衫,右手紧紧捂着嘴不让自己难过的呜咽发出声来。这些细碎的字眼组合在一起,在脑海中呈现的画面太过于凶残,以至于叶鸢的腿甚至难以自抑地抖动了几下。 自己捡到的小少年,在遇见自己之前经历的便是这些吗?叶鸢在这一刻起,终于知道了为什么阿岁会在丞相府里,对一间废弃柴房的位置清清楚楚。也知道了为何自己夸赞阿岁能够寻得这样一个藏身之处时,他避而不谈,什么都不愿意多说。甚至在进入这间柴房前,阿岁还在门口停顿了一下,自己便是发现了也没多想,更不知这地方竟是阿岁经历着人生最苦痛之事的地方。 根据白卿淮的梦话,叶鸢也能从中拼凑了个大概。 在这个黑黢黢的地方,这个少年被下了迷药,被踢打过,被鞭子抽过,被绑住过,也许还曾吊在棚顶过。听起来何甘平那瞧不起任何人的眼睛里,倒是能够装进白卿淮去。他把白卿淮踩在脚下,即使是折弯一个半大孩子的脊梁,也让他有了征服般的快感。 若不是把白卿淮留在京城风险太大,或许何甘平那个老变|态会一直将他锁在这间柴房里,当成已经成功击败白家的标志,想起来时便虐打一番。看着平时清风傲骨的白家人在自己的脚下奄奄一息,便能获得隐秘的兴奋感。 何甘平事务忙了起来,没有心思再折磨这个无辜的少年了,于是他便想要他死。白家年少成名的后人,若是无声无息的死掉了,对于白家来说,岂不是最好的打击? 可何甘平不想让这个少年死得太轻松。白家既然在南境的边关驻扎,那便将这已经被折磨的半死不活的少年送入北境,送到距离锦南最远的地方去。他要白卿淮求生不得,却又想要他死得不要太快。 他把少年的伤养好,又灌下了一盅特地找了高明的毒师所配制的毒药,毒瞎了他的眼睛,毒哑了他的喉咙。遣了人将白卿淮扔在了榆城的乞丐堆中。做了乞丐或许还能活,可是一个又聋又瞎的人,只怕是连怎么做乞丐都是学不会的吧? 叶鸢恨毒了何甘平,她想不出一个人即使想在争名夺利的路上杀出一条血路来,也不必对着一个半大的孩子下这样大的功夫,而所做一切,不过只是为了泄欲。 可她又有些庆幸,若不是何甘平没有干脆利落地将白卿淮杀了,她便不会与阿岁相识。她庆幸何甘平自信白卿淮一定会绝望地死在榆城,没再派人多加查看。不然,也就不会有榆城那半年多的日子,而阿岁也不会像这样完完整整的在自己的眼前,同自己说笑,同自己做事。 叶鸢整理好心情。不过是短短的一个时辰不到,叶鸢的心情却经历了大起大落。她甚至情愿自己没听过阿岁的呓语,不知晓事情的经过。 怎么能呢?自己呵护在手心里的小少年,竟是在这般的人间地狱中苟活着,最后被放逐出去,自生自灭,才得以同她相遇。 叶鸢瞪着双眼直至天明。 天色亮了起来,可是叶鸢却没有一丝困意。昨夜收获的信息太大太多,叶鸢心绪起伏,一时间困意全无,满目清明。 叶鸢本没想叫白卿淮醒来换她去睡觉,可是天光趋近大亮之时,白卿淮自己醒了过来。 “叶姐姐。”白卿淮揉了揉迷蒙的双眼,“天都这般亮了,你怎么不叫我?”白卿淮的声音有些晨起的沙哑,还带着一点如昨夜说梦话时的朦胧,听上去平添了几分可爱。 “啊,”叶鸢尽量保持着平静,不想让白卿淮看出什么来,“我看你睡着,刚巧我也不困,就没去叫醒你。” 白卿淮摇摇头,“都过了一夜了,怎么可能不困啊,叶姐姐快睡吧,我守着。” 叶鸢努力地笑了笑,“也好。”说罢便闭上了双眼。 可是即便是闭上了双眼,叶鸢也没有一丝想要入睡的感觉。 叶鸢突然问白卿淮:“昨夜睡得好吗?” 白卿淮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地回答:“睡得还好,就是觉得有一点疲累,许是昨晚做梦了。” 叶鸢笑了笑,白卿淮这样说,那便是不记得昨晚做了什么噩梦。于是叶鸢的心情也变得稍微轻松了起来,胡说八道着:“昨晚当然是做梦了。” “啊?”白卿淮愣住了,不明白叶鸢为何这样说。 “昨晚你说了梦话呀。”叶鸢打趣着,睁开双眼来看着白卿淮,“你昨晚清晰地说了句‘吃烧鸡’,我就知道你这一觉肯定是睡不大好了。” 白卿淮听了这话,不知该做什么反应,耳根却先红了起来。幸好柴房里幽暗,即使天亮了看到的事物也不算清晰,不然无遮无掩的,白卿淮的脸颊怕是要红上好几个度。 叶鸢见白卿淮没什么反应,便凑近了些,小声地逗弄着他:“饿了吧?” 白卿淮也不知是该摇头还是该点头,自己现下确实是有些饿了。最终只得偏过头去,小声说着:“叶姐姐快睡吧。” 叶鸢轻声笑了笑,便不再说话,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闭上双眼酝酿睡意了。这般一来二去地聊着,叶鸢本来阴郁的心情也明朗了许多。 白卿淮听到黑暗里叶鸢的那声轻笑,抿了抿唇,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挂满了难为情。 有的小孩子不能逗得太狠,若是惹急了怕是要变成大狼狗的呀。 叶鸢醒来的时候已是过了正午,阿岁轻轻地把她摇醒:“叶姐姐,前面嘈杂起来了,应该是何甘平回来了。” “啊,好。”叶鸢晃了晃脑袋,想要将身上的疲累抹去,“我们还从昨日进来的角门翻出去吗?” 白卿淮点点头:“我也觉得从那里出去为好。那里离着叶姐姐的宅子最近,也最偏僻,该是最不容易被发现,也最方便我们的路线了。” 叶鸢与白卿淮身上的优点这时候便是他们二人的劣势所在。 他们二人长得太耀眼了些。若是长得普通些,便是混在下人里顺着角门溜出去也是可行的。可是外貌如此出众的两人,只要被旁人看见,便会惹人注目。 第47章 甚至两个人从角门附近翻出去,走在街上都可能让旁人有些印象。这人就会记得,今日午时,在丞相府附近见到了一对面容极为出众的男女。这样日后若是何甘平发现了什么,便会给了他一些可以顺着翻查的蛛丝马迹。 所以叶鸢与白卿淮才需要格外小心。 叶鸢坐了起来,将原先盖在身上的外衫重新穿在了身上,把已经凌乱了的头发重又扎好发髻,站了起来。 另一边白卿淮也把铺在地上的外衫拿了起来。这外衫虽是黑色,可这泥土的印记灰扑扑的仍是格外明显。 白卿淮开口道:“叶姐姐先转过去一下。”叶鸢闻言会意,转过去的瞬间,白卿淮便用力抖动着自己的外衫。抖动的声音停下来,叶鸢回过身便看见白卿淮皱着眉,愁苦地看着自己的外衫。 这外衫上仍有着一些泥土的瘢痕。叶鸢笑着说:“不是说了不要你脱下来,如今还不是要乖乖再穿在身上。” 白卿淮无奈地将外衫穿好,像是刻意强调着什么一般:“叶姐姐,我平日里穿着还是很干净的,今天这……是意外,没有办法的。” 叶鸢噙着笑,点头道:“好好好,我晓得的。”说完便在白卿淮身上泥土痕迹明显之处拍打了起来。白卿淮轻轻闪身,躲过叶鸢想要拍打的手。 叶鸢愣了一下,看向了白卿淮。白卿淮小声说着:“别拍了叶姐姐,脏。” 叶鸢轻嗤了一声,“哎呀这有什么的,只是些泥土而已。这后面你又看不到,你总不能顶着一身泥土出去,让大街上的人全部都盯着你看吧。” 白卿淮一时失语,只得无奈地任由叶鸢将他后背上的泥土痕迹拍了个干净。叶鸢拍过后,白卿淮在叶鸢诧异的目光中轻轻拉过叶鸢的手来,用自己衣摆的内侧擦拭着叶鸢的手。 白卿淮这一刻脑海中没有任何旖旎的想法,只是想着叶姐姐的手因着自己脏了,是要擦干净的。 “好啦。” 叶鸢听到这一声好,如蒙大赦般迅速抽回了自己的手。 从前拉着阿岁的手多久都不会有任何杂念,只是一在上面写写画画。可如今一旦心思起了绮念,便再也难将这手与手的触碰视作是正常的事了。 叶鸢在心中嘲笑自己,被阿岁叫了几声姐姐,难不成还真的能当自己是他亲姐姐不成? 叶鸢这抽回手的动作太过于突兀,以至于白卿淮都察觉出了几分不对劲。 可白卿淮也说不出是哪里出了问题,心中既因为叶鸢拒绝自己的触碰而觉得惶恐,又因为自己似乎是冒犯了叶姐姐而不安,慌忙地开口解释道:“叶姐姐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这泥土太脏了,想帮你擦擦手,真的对不起……” 叶鸢也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过激了,放在面前这个什么事都认死理的少年身上,怕是又要钻牛角尖误会什么了,也连忙摆了摆手,“没事没事,你慌什么。也不脏的,我只是看你拿自己衣摆给我擦手,怕把你外衫的里子也弄脏了去。” 叶鸢给自己编了一个理由,权当是安慰白卿淮。 白卿淮也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可是叶鸢说的理由却是半个字都没信。他的情绪仍是低落着,却还是尽力附和着叶鸢:“没关系的叶姐姐。左右这件衣服也是回去就要浆洗的,便是里子脏了也不打紧。” 随即又凄然地笑了笑:“它能给叶姐姐擦手,那才是它的福分呢。” 叶鸢听着这话,什么都没敢接。自己突兀地抽回手已是错误,说多错多,如今她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找补回来,只得生硬地跳过这个话题:“既然收拾好了,那便走吧。” 两个人已经适应了柴房内的光线,出了柴房乍然见到正午的阳光,还多了几分不适。叶鸢用力眯了眯眼睛,适应着外面的光亮。 叶鸢同白卿淮最后商定的是原路返回,从最开始进入到丞相府的角门附近离开。只是这样一来,二人势必要经过何甘平的院落,或是穿过何甘平的院落附近的偏院。何甘平如今刚刚回到府中,正是随从下人们聚集在他的院落附近的时候。 如今两人即使是从偏院穿过去,也是极为冒险的。可若是不在这所有人都将注意力放在刚刚回府的府邸主人身上时离开,那其他时辰离开的风险便会更大些。 叶鸢和白卿淮沿着偏院的墙根溜着边走着,院墙的边上种植着整整一圈的树木,下面还围着些灌木。只求修剪花枝的下人不会在正午时分勤恳努力地工作,叶鸢同白卿淮二人便能安全的穿过这偏院。 走到偏院中间时,熟悉的尖利声音传了过来。 “相爷!单琰琬这妮子同侍卫有染,昨日被我关了起来!就等着今日相爷回来发落呢。这不,人我都给您带上来了!” 曲秋柔的声音从隔壁何甘平的院子里传来,许是何甘平允了她继续说下去,她又接着道:“昨日我路过单姨娘的院子,本想进去拜访一下姐姐,却没成想,”曲秋柔的声音便如说书先生一般,抑扬顿挫地,仿佛不是在同何甘平状告府上的姨娘,倒像是讲着一个什么新奇故事一般夸张,“我看见单姨娘同这侍卫私通!” “我没有!”单琰琬的声音中带着浓重的哭腔,“相爷您相信妾身,妾身真的没有!” 叶鸢二人本就关心着此事,此时听得隔壁院内的动静,自然而然地慢下了脚步。 “好啊,”曲秋柔用着娇俏的声音恶狠狠道,“那你说,我和下人们进去时,你同这侍卫站在你房门前的桂花树旁,还手拉着手呢!这你又要作何解释!” 第36章 她想见阿岁。想一直见到阿岁。 “相爷!曲姨娘口中的侍卫是贱妾的表哥, 是妾身母亲托他为妾身带些东西来。”单琰琬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对着何甘平讲述了一遍,“请相爷您相信妾身,曲姨娘若是真的看到贱妾的手同侍卫的手碰到了一起,那也定是无心之失, 妾身并未行什么不轨之事啊!” 何甘平已不是青年人, 到了他这个年纪, 为着长寿,每日都有固定的午睡时间,如今这个时间他已经有些困乏。两个年轻姑娘在自己身边小鸟依人时总让自己心旷神怡, 可是如今针锋相对起来,姑娘家独有的尖利嗓音混杂着激动的情绪吵得他头痛。 曲秋柔娇滴滴地对何甘平说着:“相爷您可不能听信单姨娘一面之词啊,妾身同下人们可都是亲眼瞧见的,您不在当场, 我们便能作证人的。” 曲秋柔这话说得委婉, 可言外之意已是不能再明显。 单琰琬犯了错处自然为自己开脱, 丞相您不在场,我是见证的局外人,您不听我所言惩处她单琰琬,难不成还听她的狡辩不成? 何甘平瞧着单琰琬娇弱可怜地跪伏在地上,心中倒也并非一丝怜惜都没有, 可这怜惜对于这个女人把自己的尊严扔在地上践踏算得上什么呢?如今无论单琰琬和那侍卫有没有私通,在这群下人眼中, 自己已经是一个被小妾背叛了的老男人,若是不惩处了单琰琬与那侍卫,自己的面子与尊严该往哪里放? 何甘平斜眼睨了那被堵了嘴压在一旁的侍卫一眼, 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没什么特别之处。 自己这平时乖乖顺顺的小妾, 也会像对着他伏低做小一般对这侍卫吗?还是说两人早已在背地里行了苟且之事,那女人也是那般在这侍卫身下婉转承欢的? 第48章 何甘平本是疲于应付这事的,可这时随着浮想联翩的思绪和没能及时享受午觉的烦躁,却也真实地多了几分火气。 也是多亏了自己有先见之明。早先就觉得自己这个小妾变得有些失了味道,觉得腻了,原来是自己心中早已经察觉她本就是是个不安分的。这些时日自己从未去过这小贱人房中,却给了这侍卫可乘之机,着实是可恨。 何甘平思及此处,也就定了心思,不过是个妾室,犯了这种大错便惩处了赶出去便是。 “夫人近来身子不爽利,这事就你说怎么办就看着办吧。”何甘平无所谓地对着曲秋柔说道,“正午了,进来伺候午睡。”说罢就抬脚往自己房中走去。 曲秋柔领了命,喜色染上了眉梢,紧跟着何甘平就向着房中走去。单琰琬不可置信地看着何甘平,似是不敢相信自己本以为是一生依靠的枕边人便是问都不问,不由分说地就给她定了罪,悲痛地大喊道:“相爷!贱妾真的……”身侧的曲秋柔听了单琰琬这一声喊,回头对着身旁的下人们挥手示意,立马便有家丁上前去捂了单琰琬的嘴。 在偏院的院墙下躲着听墙角的叶鸢与白卿淮默默地听完了这一场迅速而又荒唐的审判。 是上位者对着下位者的裁决,是弱势者无法辩驳的结局。 “快走。”白卿淮有些出神,叶鸢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白卿淮回过神来点点头,和叶鸢两个人趁着相府尚且混乱,成功从来时的角门离开了丞相府。 两个人刚一回到叶鸢的小宅子,术七就迎了上来:“您二位可算是回来了,昨天夜里您二位一点消息都没有,我可真是要急死了。” 叶鸢随口应和道:“能出什么事。”说着便接着往屋里走,迎面撞上了从屋内出来的李泱。 这边术七还说着:“白少将军,李副将已经在屋内等您半天了,您……” 李泱对着叶鸢抱拳行礼:“叶将军。”而后焦急地对着白卿淮道:“少将军,我早上便去禁军处给你告了假,可皇上急召您入宫,这会已经过去快半个时辰了,我已经把官服给您带来了,您快去吧。” 白卿淮接过官服,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叶鸢。 叶鸢会意道:“你进去换上吧,我们在外间候着。” 随即叶鸢吩咐术七:“七哥,有件事需要你现在就去办。” 术七敛起神色道:“将军您说,我这就去办。” 李泱闻言神色变得有些尴尬,这主仆二人在自己面前就这样大大方方地交待事务,显得他这般碍事。 叶鸢看了李泱一眼,安抚似的笑了笑,便接着对术七说道:“何甘平有一个小妾叫单琰琬,如今被何甘平抬的贵妾曲秋柔指控同侍卫私通。你去派人盯着曲秋柔的动向,若是单琰琬与那个侍卫有什么危险,便把这两个人救下来带给我。” 术七怔了一下,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您说什么,何甘平的小妾?他的妾室关咱们什么事啊?他全家难不成还有好人啊?” 叶鸢瞪了术七一眼:“说话注意些,让你做你就赶紧做就是了。若何干平当真是对他那妾室一丝怜惜也没有,便接过来就是,权当是救人一命。以后说不定还有用得上的地方。” 这一夜的疲累根本无法被柴房里那一觉所抹去,叶鸢草草吃过午饭简单洗洗便回房睡下了。 待到醒时已是天黑,术七坐在宅子门口的石阶上吹风,听到叶鸢推门出来的声音说道:“您醒啦。白少将军下午从宫里回来后来过咱们这,看您睡着呢还多坐了一会儿,结果到了天黑您都还没醒呢,人家怕太晚了赶上城内宵禁,就让我跟您说一声,先回去了。” 叶鸢刚刚睡醒,脸上还带着些不正常的红晕,甚至还有些迷蒙,听了这话反应了一会儿,说道:“回去了也好。” 术七听这话觉得奇怪,回过头去看了看叶鸢。 叶鸢在原地,微微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术七也不知自家主子这是怎么了,睡一觉起来变得有些不灵光的样子。 “我去给您热热菜,”术七站了起来,“我也不知道您这一觉什么时候会醒,就提前去居安楼拿了些菜回来。” 叶鸢点点头:“麻烦七哥了。”叶鸢话语里这般客气,倒惊得术七看了叶鸢两眼。 看上去倒也没怎么啊,术七有些摸不着头脑地想着,怎么去了一趟丞相府整个人就变得怪怪的。术七“啧”了一声,就说这何甘平家里不是什么好地方吧。 叶鸢只是暂时不想见白卿淮罢了。 这是她还不算长的人生中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即使从前不懂,可如今不同了。她在那月光细碎的柴房中意识到,自己一旦见了那个少年便满怀欣喜。 自己在不知不觉间为那个少年所心动了。 我喜欢阿岁。 叶鸢听到自己在心中这样清晰而又直白地说道。明明只是在心中默念了这样一句话,可自己这一刻却像是听到了自己亲口喊出了这五个字。喊的声音太过于吵闹,甚至震得自己耳朵都在发疼。 叶鸢觉得无措。 年少时看着那些精致的话本子,她也曾经幻想过,或许未来会和某一位翩翩公子,有一些美好的故事,最后两情相悦,终成眷属。后来随着自己的成长,肩上的担子渐重,她只觉得那些世俗礼法叫人厌烦。若是余生需要嫁与一人深埋于后宅,那当真是劫难般的日子。 可这心动却来得突然,许是早就在自己没瞧见的地方深埋地下,这一日刚刚破土而出便已生长得直冲云霄,毫无道理可言。 可为什么偏偏是白卿淮呢?全京城那样多的风流潇洒的公子,怎么自己就对着手握兵权的白少将军动了心呢? 叶鸢自嘲般地苦笑了一声,阿岁对自己满心都是对着姐姐的依赖,殊不知他这姐姐却在暗暗地打着他这个人的主意。 便是有朝一日,阿岁也如自己这样,同自己两情相悦,那又能怎样呢?自己不可能永远做这叶将军,也许很快自己就要恢复身份,去做那深宫之中的公主去了。到那时又当如何呢?收了白少将军当驸马,再夺了他的兵权,将他困在京城,整日里游手好闲地遛鸟听曲不成? 便是自己没能恢复身份,这叶将军同白少将军结为夫妻,两份兵权合二为一,只怕是京城都在他们二人手中了。到那时,皇宫大殿中龙椅上坐着的那位,就算是亲生父亲,只怕也是容不下他们的。 叶鸢知晓自己头脑在发热,心中压抑着不知要如何排遣的冲动,可她仍是理智的。若只是为了这刚刚破土而出的心动,就要在某一天的将来舍下二人之中一人的正常生活,那便是太傻了。 谁也不能一辈子只守着这一捧心意活着吧。 所以自己是不需要与中意之人两情相悦的。若是有情人的相思是苦楚,那怀揣着这心动的,便只有自己一人就好。 叶鸢只是觉得有些无奈。明明在心中已经告诉自己,最近与阿岁还是少接触些的好,可这脑海中却总是会浮现出昨日里白卿淮到宅子来找她时的画面。 她想见阿岁。想一直见到阿岁。 第37章 叶姐姐她不想见自己。 第60章 白卿淮缓了缓心神,熟练地添柴烧火,在一旁的水缸中舀了浅浅的半瓢水加入粥锅,取了旁边的大木勺搅了搅。略微思索一下,便从灶旁的柜子中找到了一个布袋,从中取了两只白面馒头,贴着锅沿放了。 贺子石瞧着白卿淮的一系列动作,目瞪口呆。“你怎么知道那旁边有馒头啊?叶姑娘只说了温了粥,粥里面有鸡蛋……” 白卿淮叹了口气道:“她习惯煮小米粥的时候热馒头。”说着引着贺子石往外走,“你在桌边坐一会儿,马上便好了。” 贺子石见白卿淮似乎也没什么谈话的欲望,便也安静地喝着手中的粥。最后还是白卿淮没忍住打破了这短暂的安静:“我昨天……怎么找到这来的?” 贺子石抬眼看了看他,笑出了声:“我还想问你呢,你怎么做到的啊,都醉成那个样子了还能躲过巡守的士兵,找到这里来。这里离将军府可不算近。” 白卿淮没有理会贺子石话语中的揶揄之意,似是有些气闷。顿了顿又带着些懊恼般小声问道:“我没做什么不该做的吧?” 贺子石想了想,“没有,话也没说几句。只是你一直盯着叶姑娘看,我怎么拉你拽你你都不理会,单单只跟着叶姑娘走。也是因为这样所以才让你去了叶姑娘房中睡。” 白卿淮听了这话只觉得脸上的温度烫得吓人。自己不是酒品好吗?怎么这般丢人…… 白卿淮埋怨道:“贺子石你行不行啊,你不是没醉吗!怎么不拦着我?” “哎呦少爷这话您就冤枉我了,”贺子石满脸写着冤枉两个字,“我拦得住吗?您那个功夫是我敢拦的吗?我就在将军府拽了一下你肩膀,好家伙你直接给了我一手刀!要不是小爷我躲得快,怕不是要被你砍坏了,现在还能在这稳稳当当坐着同你讲话?” 白卿淮抓了抓自己外衫的衣角,内心从无边无际的绝望中慢慢归于了平静。已经变成最坏的状况了,被叶姐姐拒绝,又在被拒绝后的夜里跑到叶姐姐家里撒着酒疯,消磨掉她心中对自己的最后一点怜惜。 还好自己马上就要离开京城了,此行一去少说也要三个月,叶姐姐也不必担心自己会时常出现在她眼前碍眼了。 白卿淮攥紧手中的衣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掩去了心中的绝望,强作平静道:“快吃!吃完了咱俩还要从后面翻出去。” 贺子石撇了撇嘴,手中扒着水煮蛋的壳道:“要说急我比你还急才是。你家又没有人管你,你这几日也不上职,你急什么啊!” 叶鸢正思忖着怎样才能加快行动。白卿淮马上也到了议亲的年纪,若是白家早一步安排了合适的人选,她与阿岁大概也就这样错过了。 如今白卿淮已经向自己坦白了心意,自己虽然不方便回应,但既然心中也存了与他成亲的希望,也该做出些努力才是。虽然叶鸢还未成亲过,但是她明白,两个人仅仅是两情相悦是不够的,若是真的想要走下去,是要两个人一起为了未来而付出才是。 叶鸢将手探入自己的怀中,用手轻轻摩挲着怀中那块金牌的花纹。那从未见过天日的牌子一直在叶鸢的怀中准备着,正如叶鸢那几乎无人知晓的身份一样,万事具备,只差一个合适的时机公之于众,给那些对殷朝大好江山虎视眈眈的人一个迎头痛击。 第46章 他只是不想有人因为自己而误会了那样好的叶姐姐罢了。 “你等什么呢?”贺子石懒散地叉开双腿, 坐在白卿淮院子中的石凳上,“我以为到了正午你怎么着也都该出发了,谁知道午饭都吃了许久,你怎么还在将军府啊。” 白卿淮摇着头:“你急什么啊?又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贺子石诧异地挑挑眉, 这可不像是白卿淮会说的话。自幼时起, 白卿淮一直都是京城权贵中的模范少年。夫子布置的课业必是最先完成的, 每日雷打不动的要练上几个时辰的武功,就连闲暇时间同他们这帮半大小子一同出游,行酒令耍牌都胜他人一筹。这样一个人突然反了性子, 连皇上交待的差事都怠慢了起来,当真让人觉得怪异。 李泱在一旁笑嘻嘻地打着圆场:“贺公子别急呀,我们少将军此行时间又不短,比起外面, 自然是家中舒适些, 在家中多耽搁些也是应该的。” 贺子石只觉得见了鬼了。这主仆两个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他啊, 说的像模像样,实际上不用细想都知道全是些骗鬼的话。以前他白卿淮去南境一去就是一整年,怎么没见他在家中耽搁过。 白卿淮转过头来淡淡地看了李泱一眼:“你又懂了?” 李泱连忙摇摇头,讨好地笑了笑:“属下不敢。少将军说几时出发,我们便几时出发便是。” 贺子石闻言坐得更加懒散了些, 长叹了一声道:“等吧,我就陪着你们两个在这等着。什么时候是吉时了您二位告知我一声。” 白卿淮轻轻嗤笑了一声。他只觉得自己傻的可怜。叶姐姐本就不知为何有意疏远着自己, 而自己先是不管不顾地同叶姐姐表白了心意,又在夜里醉醺醺地闯入人家家中,扰了叶姐姐安眠不说, 还缠着人家同居同寝。真的糟糕透了,做了这些的自己, 凭什么还会觉得今日叶姐姐会到将军府来为自己送行。 过了半晌,白卿淮拿出怀中那把匕首,放在手中轻轻把玩了几下,又放回了怀中。叶姐姐早已说了今日要上职不能送自己了,自己又在这里可怜巴巴地等些什么呢?若换了自己是叶姐姐,只会觉得自己这般做自作多情,落在旁人眼中倒像是显得叶姐姐多么绝情一般。 白卿淮思及此处站起了身,“走吧,套马出城。” 贺子石调笑道:“怎么,卿淮你吉时到了?” 白卿淮笑了笑胡扯着应道:“差不多吧,算是到了。” 贺子石一路送着白卿淮和李泱两个人出了京城。白卿淮停了马站在城门前像城内望了望,露出一个不易觉察的苦笑,转过身来同贺子石道了别:“走了。” 贺子石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路平安。” 出了城外,白卿淮站在一旁等着李泱将刚刚给守卫看过的路引收入行囊中。犹豫了一下,做出一副不经意间随便问问的模样:“你刚才以为我在等什么?” 李泱手中正忙着整理文书,闻言抬头看了看白卿淮,带着些“这能说吗”的迟疑说道:“您不是在等叶将军为您送行吗?”说完低下头将整理好的文书放入行囊中收好,“叶将军也真是的,怎么不来送送……” 白卿淮打断道:“我不是在等叶将军。她今日当值,前几日已经同我道过别了。”说完别勒了缰绳,调转马头,“既收好了便快跟上吧。” 李泱摸不着头脑,他想不通自家少将军怎么突然问这个,更想不出除了等那位少将军的心上人,他还能等些什么。最终只得莫名其妙地应了句:“是!”便策马跟了上去。 白卿淮抓着缰绳,感受着身边呼啸而过的风,抿紧了双唇。他知道自己说这几句话多少有些刻意,但他只是不想有人因为自己而误会了那样好的叶姐姐罢了。 叶鸢第一次在城主府因为职务而这般烦躁。 从白卿淮醉酒那日起,她的心态就变了。她不再想把阿岁推开,她不想因为尚未发生的事就直接下了两个人不能在一起的定论。明明两情相悦的两个人,即使到最后真的不能在一起,也要努力过付出过之后才能心甘情愿地放弃才是。 第61章 叶鸢心中是有些后悔的。那日她早早地便同白卿淮说了不能为他送行,如今心思转变了,便想着今日尽可能抽出时间来,偷偷跑到将军府同阿岁道个别。 近几日本就繁忙些,叶鸢一早便到了城主府,着手处理着当日的事务。在距离正午还有许久时,叶鸢正准备收拾东西溜去将军府,没成想盛青云敲了门进了她的屋子。 叶鸢在盛青云进来的一瞬间便闭了闭眼睛深吸了口气。这位大人,可真是有些克她。平日里两个人也只有上职下职时打个招呼,怎么偏偏就在今日她想要摸鱼的时候他要跑来说些有的没的啊! 即使心下不愿,面上仍保持着有礼:“盛大人。” “叶将军。”盛青云微笑着,轻轻关上了叶鸢的房门。“近来已是许久未曾同叶将军好好说些话了,叶将军最近如何啊?” 叶鸢听了这话似乎觉得眼前一黑。盛大人您没事吧!怎么会大白天跑来自己这里就是为了叙个旧啊! 叶鸢强压着心中的暴躁,耐心而礼貌地回应盛青云:“承蒙盛大人关怀,在下自然是一如往昔。” 叶鸢邀请着盛青云坐下,泡了茶招待着。在同叶鸢寒暄了许久后,甚至在叶鸢已经认命,自己今日是没法同阿岁道别了的时候,盛青云终于委婉地切入了正题。 “叶将军也到了该婚配的年纪了。”盛青云笑眯眯地说,“不知道叶将军有没有心仪的人选啊?” 叶鸢觉得有些不舒服,她有些看不明白,盛青云这是以长辈自居还是只是以同僚的身份打探打探。只是打着太极说道:“毕竟我刚刚到京城定居,资历尚浅,都没接触过什么人,何来心仪人选之说啊。” 盛青云只是笑着:“资历浅不要紧,单凭叶将军年纪轻轻便大有作为,相貌能力都这般出众,定是有许多人家争相求娶的。” 叶鸢挑了挑眉,笑着说道:“盛大人您看,您也说了,是争相求娶。可我如今的情形到底是同其他姑娘的情况有所分别,便是有人想娶我,也要掂量掂量旁的不是?” 盛青云的笑容变得耐人寻味了些,点点头道:“叶将军的情况确实有些不同寻常,是盛某狭隘了。” 盛青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继续说道:“不过说起来,近日以来没有哪位公子同叶将军示好过吗?” 叶鸢反应得极快,立马做出一副茫然而又惊讶的神情,实际上一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上:“什么?哈哈哈,盛大人说笑了,我在京城除了上职以及偶尔入宫上朝,几乎没去过什么地方,那有什么公子会与我相熟啊?” 怎么会这么巧?阿岁同自己表白心意就在五日之前,盛青云为何会在今日突然跑到我这里来讲这种话?为何偏偏是阿岁出城的今日? 叶鸢面上不动声色,可是心中已经产生了无数的疑问。盛青云这个人的存在本就让她捉摸不透,甚至分不清敌友,只能带着怀疑去努力揣测。 “啊,”盛青云面上恰当好处地露出一个“原来是这样”的表情,只是落在叶鸢眼中却多了几分刻意,“叶将军大可以多走动走动,很快就会遇到些同龄人可以多做交流的。” 叶鸢听着这话觉得古怪,脑海中瞬时间就想出了十多种或许存在的阴谋又一一推翻。不可能的。自己几次与白卿淮同行都是私下里进行的,隐蔽到不能再隐蔽,盛青云若是能够知晓白卿淮向自己袒露了心意这件事,那贺子石与那日去庄子时的车夫二人中必有一人是盛青云的耳目。 贺家同白家交好不是秘密,虽然贺家未表明过立场,但既然是白卿淮信任的好友,那便不可能是盛青云手中可用之人。至于车夫,那便更不可能了。叶鸢手下的人均是从小接受训练跟在她身边的,不是同她一起长大就是她的手下训练出来的。若是这人有半点不可信的地方,就绝对不会被派到叶鸢身旁来,这点自信叶鸢还是有的。 也就是说,盛青云对她与白卿淮之间的事情根本就是一无所知。可是他兜这样大的一个圈子是为了什么? 叶鸢想不通,而盛青云也没有留给她想通的机会。话题说到这,盛青云也就没继续聊些别的什么,而是盛情邀约叶鸢与他一同去饭堂用了午饭。 叶鸢有些无奈又有些庆幸。还好之前同阿岁已经解释过今日要上职,不然今日无法为他送行,他怕是又该多想些什么了吧。 叶鸢下职回到宅子,只觉得精疲力尽。怎么在京城任职打交道比在边疆练兵打战都要累些。叶鸢推着自己的房门,还未曾用力便觉得不对! 术七还有两日才会回来,自己平日里出门之前虽说不会给房门落锁,但也会关得严严实实。叶鸢凝神一边细细感受着一边手上用力慢慢推着房门,在门开的一瞬间便闪身进了屋内,对着自己凝神探查好的方向试探着劈开一掌。 那是个背对着叶鸢坐在屋中矮凳上的人,听到开门声接着掌风破空的声音也立马从矮凳上弹起,转过身来接了叶鸢一招,随即便向后躲着,不再接叶鸢紧跟而上的第二招,嘴里大声叫着:“我我我,主子是我啊您干嘛!” 叶鸢听了那有些熟悉的女声,不再动作,那人也稳住了身形,叶鸢难以置信地瞧了过去:“水三?” 第47章 “杀了吧。” 叶鸢不解的问道:“水三你怎么会在京城?你不是在西境盯着晋西王那边的情报吗?” 水三摇摇头, 伸手给叶鸢拉开一个矮凳,等叶鸢坐下后才回答道:“云姑娘传信给我,说主子在京城只有七哥伺候着多少是有些不方便的,要我找个小姑娘过来伺候着。我左右一寻思, 还得是我啊, 我不就是小姑娘吗!” 叶鸢有些头痛地说:“让你派一个小姑娘过来伺候着, 没说是派你过来啊。” “主子您这话说的,我水三比别的小姑娘差在哪啊!”水三撇撇嘴,“别的小姑娘能做的我都能做, 怎么就不能是我啊!” “不就是因为你能干才要你留在西境帮我盯着吗?”叶鸢叹了口气,“之后我若是恢复身份,身边需要自己人来做宫女的,你难道要留在京城一直做宫女吗?” “对啊, ”水三一脸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主子留我在身边不好吗?我又能保护您, 回头帮您找云姑娘拿情报也方便,七哥也能轻松些。” 水三瞧着叶鸢的表情没有缓和,马上接着道:“您放一百个心吧,我虽然早就不在营里,伺候人的功夫也不会忘的。” 叶鸢有些不忍心。水三在外面为她管了几年的情报, 突然跑来同自己说要顶了下人的空缺,心中多少有些别扭。“那情报那边交给谁了?” “我这几年带了些徒弟, ”水三带着些骄傲的说,“如今我们可用的人多着呢,主子您不用担心这个。个顶个的都是好手, 再不济有时候青一他们还能盯着,不缺我一个。” 叶鸢也无法再劝, 只是带着惋惜道:“你这是何苦呢?” “主子这您就不懂了。”水三眉飞色舞地说着,“我水三以后就是跟在主子身边的人,您不知道他们那帮人有多羡慕我。” 水三带着些恳求的眼神看着叶鸢,即使叶鸢明知道水三不过是带着玩笑的意味有些做作地逗她开心,却还是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你可要想清楚了,这不是一日两日的差事。” 第64章 叶鸢听着何余升这发布任务一般的语气,一时之间也有些哽住。叶鸢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直白地讲出了心中的疑惑:“冒昧的问一下,何公子您是不是不太常和姑娘家讲话?” 何余升听了这话,本还能正对着叶鸢的脑袋垂得更低了些。叶鸢能够清晰地瞧见他的耳朵正蔓延着红晕,瞧着眼神的方向对准了倒扣在桌上的青花茶杯,那专注程度活像是盯着那茶杯,那茶杯便会自己倒转过来,再自己蓄满一整杯的水来。 就在叶鸢以为自己这问话不会得到回答了时,何余升突然出声应答道:“很少。” 叶鸢本是不愿意同何甘平的儿子做上这样一场戏的。可对方是何余升这件事,反倒叫叶鸢放松了些许。对于何余升来说,接近自己赢得自己的好感是父亲布置下来的任务,说不定昨日匆忙递上这拜帖也不过是因为这任务催得紧急,只好立刻便着手去办。 可是对叶鸢又如何不是呢?既然两个人都是完成任务,那叶鸢便自在得多了。就当何余升是个一同办差事的同僚,更何况这同僚虽说闷了些,但也算得上谦逊有礼。而这任务不外乎吃吃喝喝游山玩水,等这阵子过去了就算是任务结束。这样想来,叶鸢对何余升愣是多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情。 叶鸢自得其乐地吃着这顿饭,殊不知自己在这临街的位置上,用膳的情形能够被过往的人群轻轻松松尽收眼底。贺子石站在街边诧异地瞧着居安楼里埋头吃喝的两个人,连嘴巴都惊得微微张开了些:“叶姑娘怎么会和他在一起?!” 第49章 很快自己就要连叶姐姐的一片衣角都摸不到了吧。 明明一切都在向前, 白卿淮却觉得时间仿佛倒退到了三年前。 白卿淮和李泱花了十天的时间赶到了应西,一路上没有走官道,夜里甚至连客栈都住得极少,为了不引起旁人的注意, 大部分时候只在山野中生了火便和衣睡下了。 进了应西就是晋西王的封地了。白卿淮此行的目的, 便是摸排晋西王屯的私兵。先皇在位时, 晋西王的母妃颇得先皇宠爱,文武百官中无人不知,彼时除去二皇子党, 还有少部分的朝臣支持彼时还是五皇子的晋西王。但是比起二皇子在明面上的势在必得和四皇子叶明瀚在暗地里的谋划,五皇子便真的像是无心于皇位一般,没有任何动作。 叶明瀚登基后,二皇子便在狱中自尽, 只求保一个亲族的平安。而五皇子叶嘉熙, 在朝中公开立场支持叶明瀚的登基, 而后又请了叶明瀚的封赏,要了西境的相州做了封地。 叶明瀚骤然得了皇位,根基不稳,朝臣中不愿承认他的人占了近半数。叶嘉熙这支持来得突然,却又及时。人家另一位皇位争夺人都承认了皇上的位置, 朝臣就算是将叶明瀚从皇位上面拉了下来其实也没有意义。 但叶明瀚根本想不通,自己这从无交情的五弟在朝中支持他意欲何为。直到他登基第三年得了探子的消息才想得明白, 这世上哪来白占的便宜,怎么可能自己这个受尽宠爱的五弟因着皇帝下的即位诏书,跟自己从不相处不来往到一把子支持自己即位, 这转变就像翻书一样快。叶嘉熙在封地天高皇帝远,便是真的暗地里招兵买马, 可比在京城方便太多了。 这叶明瀚也是个拧巴人,都即位当了皇上了有些时候了,却像是心中还感念着兄弟情一般不查这个不动那个。 面上看着是这样。但他不是个傻子,不查不看是因为查不起看不起。即位之初根基不稳,朝局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他若是轻举妄动,倒霉的也只有自己。但是如今皇位渐渐的坐稳了些,可那些起了异心的人也势大了起来。 沉疴旧疾没时间没钱财去治,就会腐烂生根,溃烂只会越来越大。本是为了稳坐在皇位上所做的观望,让那些无法掩盖的威胁一一浮于表面,明眼人都看得出山河如今存着飘摇之势。 又回到了见不到叶姐姐的日子里。从前只是无穷无尽的思念,而现下远离叶姐姐的每时每刻都让他煎熬。叶姐姐不接受自己的心意,自己能留在她身边的日子便已经进入了倒数。从即日起,到她成婚那日结束,自己便再没了什么立场能够靠得她那般近了。 他和李泱在晋西王府附近蹲守了几日,也没什么大的收获。刚到晋城中时,白卿淮便到了官驿给京中递了信去,除了往家中报平安,也给贺子石去了封信。白卿淮捏着手中的笔,写了画画了写,最后还是没邮出那封寄给叶鸢的信。 他不敢。也觉得没必要。 他承诺要给叶鸢写信的时候,还没同叶鸢坦白过心意,更没有在醉酒后死皮赖脸的闯入人家家中赖在人家房间里。如今这些事都做下了,叶姐姐哪里还会想要他写的信呢。只怕多说几句关心的话都算得上冒犯吧。 白卿淮和李泱回到客栈,略作休整。白卿淮叫小二烧了桶水,简单擦了擦身,便见李泱从外面拿着几封信件敲了门进来。 “有宫里来的信吗?”白卿淮瞧着那信不止一封,自己到晋城的时间还不算长,该是收不到这样多的信件才是。白卿淮睫毛轻颤着,手中投洗着帕子的动作未停,掩饰着心中升起的隐秘的期待。 李泱摇摇头,“没有。我们也没传回去什么消息,宫里这时候应该也没什么指示才对。这三封信全是贺公子寄来的,少将军您一会儿看一下吧。” “哦。”白卿淮顿了顿,闷闷地回应道。听了信全都来自于贺子石,白卿淮没了期待,却也加快了手上速度。几日之内连发了三封信来,也不知贺子石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信上内容不多,却字字晃着白卿淮的眼。 第一封写着叶鸢同何余升一同在居安楼用了午膳。 第二封写了叶鸢同何余升一同到京郊游湖。 第三封写着贺子石的人偷偷跟着何余升,见到何余升进了叶鸢的宅子,竟过了整整两个时辰才出来。 白卿淮只觉得贺子石又是捡了些有的没的逗弄着自己玩,可拿着信件的手已经有些颤抖,面前的白纸黑字仿佛在眼前模糊得有些花了起来,凑成一团跳到他的脸上一齐嘲笑着他。 他以为叶姐姐对着何甘平是做戏,便更不会对何余升有什么额外的心思。他以为叶姐姐对何余升没什么好感,心里对何大哥的可怜让他才絮絮叨叨地讲了那么多何余升的好话。 自己本以为自己不过就是讲了些故事,如今看来,叶姐姐不光听进去了还记到心里了。如今叶姐姐同那何余升越走越近,倒是他搬起石头来砸了自己的脚了!白卿淮强迫着自己冷静,却根本冷静不下来。那白纸黑字清晰地写着他们二人的相处,若是单单只是吃了顿饭,他还能骗骗自己,不过是叶姐姐应付何甘平的手段罢了。 可是他们一同去京郊游湖了!白卿淮只觉得嘴巴里眼睛里都是苦的,自己都未曾同叶姐姐去什么地方游玩过。或许自己离开京城,叶姐姐也松了口气吧,难缠的人离了京城,便没人碍着他们两个游街赏景了。 白卿淮扔下手中的信,颓然地坐在一旁。自己担心的一切还是那样早的发生了。很快自己就要连叶姐姐的一片衣角都摸不到了吧。 第65章 在京城的叶鸢浑然不知贺子石这个大聪明实时地往西境传着她的消息,更是不知道自己挂记着的少年,在心中默默地给她冤上了好几条罪名。 如今叶鸢的日子过得井井有条。每日里除了想着怎么搞垮那五个知府,便是同何余升多做些接触。 如今京城倒也起了些传闻,何丞相家的大公子,近日来得了闲便会在叶将军的宅子外等人。何甘平是京中大红人,便是家中换了个管家这等事都能在京中被拿来在茶余饭后说嘴。更何况他的嫡子每日蹲守在深居简出的殷朝第一位女将军门前呢。便是近日里上了大朝,叶鸢都能察觉到朝中忠臣一派对着她的敌意。 叶鸢走在那官员团成的人群中,被一位蓄着山羊胡的言官拦下。叶鸢有礼的打了招呼,却见那言官怪声怪气道:“叶鸢将军真真是有本事的。却不知这本事是用在了战场上还是用在了什么旁的地方。刚刚出入京城便抱上了好生粗壮的一条大腿,下官便也在此恭喜叶将军了。” 叶鸢听着这话心中好笑,这言词之间的酸意就像是刚揭了盖的酱缸一般,熏得她脑壳疼。皇帝一派的忠臣党总不会都是这样的人吧,叶鸢有些无奈地想到,便是刺了她这几句又没有办法奈她何,这又是图些什么呢? 叶鸢不欲与他多说,正打算道一句“多谢”应付过去,余光里却瞥见何甘平正在几个官员的环绕中走了过来。叶鸢顿时来了精神,把正欲出口的敷衍之词咽了下去,如同戏台子成了精一般:“您这话却叫晚辈糊涂了。晚辈自己在战场上拼杀来的功绩,到了您口中却说我的本事用在了旁的地方。听着就好叫人伤心的,”叶鸢本就外表娇俏,这时候拿起腔调来,瞧着不像是将军,倒像是谁家娇养的小姑娘跑错了地方,误入了朝堂,“您是觉得皇上被我这本事不用在正途的小人蒙蔽了,随随便便就奖了军功,下了封赏吗?” “这……”叶鸢话语间偷换了概念耍着无赖,可那老学究一般的言官却反驳不来,一时之间也有些心虚。 叶鸢紧接着咄咄逼人地继续道:“还是说,您觉得我身为大殷的官员,便是交个钦慕的好友也是错处?您这一手扣帽子的功夫可相当了得,若是您哪日同好友出行,是不是您的好友个个都是您抱得好大腿啊?还是说,您已经立住了大腿,就噙等着您那三五好友抱住呢?” 叶鸢余光里瞧着何甘平路过自己附近,便知道自己同这言官的交锋,下了朝就会原原本本地传入何甘平的耳朵里。自己话语里虽然带着些冠冕堂皇,但是知道内情的人瞧着,就像是自己情郎被外人泼了脏水的小姑娘,听了些不清不楚的怪话便要伸长了爪子,张牙舞爪地挠花了对方的脸。 那言官气急,甩了袖子冷哼一声便离开人群找了自己的站位去。叶鸢端着神情,像是斗赢了大公鸡的花孔雀一般,朝着自己的站位去了。 叶鸢仗着官位低,暗暗地在后面瞧着何甘平的背影。算算日子,那桓州知府薛磐被杀的消息也该传入京城了。叶鸢心生嘲讽,等自己把何甘平手中的牌一张一张抽出,她倒要看看,那人是不是还会如今天一般,只当那打了胜仗立了军功的将军,有了一纸婚书便会奉上自己的一切,安于后院老老实实地相夫教子。 第50章 我父亲就是官职戳到了天顶,我也不会是随之升天的那鸡犬。 叶鸢的宅子厅堂偏小, 便只是叫水三简单温了壶茶放在小桌案上,权当是招待何余升做的客气样子。 何余升虽是沉默内敛了些,但是相处久了二人还是能够熟悉几分的。何余升清楚叶鸢同他接触不过是碍于何甘平的面子,而时间久了, 叶鸢也能感受到何余升也并不是表面上那般听从他父亲的话便是了。 叶鸢同何余升两个人达成了共识, 只要是显得两个人有在相处, 能让旁人看得出他们关系非同一般,这就算是能应付得过去。起初两个人还抽出过一两日一同出去赏花看景,时间久了反倒觉得不如就在休沐时, 让何余升在屋中坐一坐。 起先何余升还有些不愿,总觉得这样会坏了叶鸢的名节。叶鸢心中无奈,她成日里混迹军营,若是这点小事就算是破了男女大防, 哪里还有什么名节在。更何况这些对于她来说早就不重要了, 旁人怎样说算得了什么, 只要她自己知晓自己做过什么,什么没做,那就够了。 虽是做着样子,叶鸢也不能失陪,只好同何余升一人占据着桌子的一边。叶鸢在这宅子中没什么打发时间的物件, 搜罗了一圈最后也只得尴尬地同何余升说:“我来京中不算久,也没什么书籍之类的方便给何公子看看。不如下次公子再来也带上些打发时间的东西来。”随后用手悄悄的将五年前自己摆在书架上的那些话本子推开了。“早前便听闻相府中有着书屋, 书籍排了满墙都还放不下,我这宅子中连本像样的书都没有,倒叫何公子笑话。” 何余升也不复最初的拘谨, 甚至还笑了笑:“叶将军说得哪里的话。想来那书屋中的书籍我也未曾摸过几本,怕是我父亲也更多只是摆在那里好看的吧。” 叶鸢回到座位上, 也笑了笑:“何公子如今也愿意同我开上些玩笑了。”起初叶鸢是因为白卿淮的话,才会真的完完全全抛开何甘平的因素去看待何余升这个人。相处得越多,越觉得这个人浑身充斥着不该属于丞相府这种表面光鲜靓丽内里已经懊糟烂透的高门贵府中的赤诚。 是的。赤诚。这个人似乎身上没有学到一丝一毫他父亲的阴狠毒辣,他的沉默他的内敛都像是对他家庭无声的抵抗。 何余升有些尴尬地端起茶,遮掩什么似的嘬了一口。叶鸢也没说什么,只是带着些笑意地看着何余升喝茶。何余升感受到叶鸢的目光,有些无奈地放下茶杯,眼神却瞟向了同叶鸢相反的额方向,状似无意般说道:“你与我父亲不是一路的人,开上些玩笑又有什么打紧。” 叶鸢听了这话心中一惊。即使她已经同何余升说开了,两个人现在共同的目标就是应付何甘平,暂且算是站在了同一战线上。可无论怎么说何余升都是何甘平的亲生儿子,这话她可不敢乱接。 何余升抿上唇不再言语。叶鸢端起茶喝着,为自己留出了些思考的时间。她的脑海中两个选项在不停地打着转。何余升到底是在试探着些什么,还是真的发现了什么。 叶鸢也不敢耽误太久,不然就落了刻意。叶鸢放下手中的茶杯,带着些意味深长的笑容,打着太极道:“何公子这话我就有些想不明白了。” 何余升眼中划过一丝嘲讽,有些不自在地道:“叶将军不必紧张。我很敬重你,也很羡慕你。若是我能的话,我也不想生在丞相府中,便是像你这般无根无基的就很好。叶将军有本事,即使身为女子,也能为自己拼出前程来。换了我的话,便是平凡些,草草一生就很好。” 叶鸢想到白卿淮同自己讲的事,一时之间也明白了几分。或许何余升从幼时起就想逃离丞相府,这个被禁锢在大殷当朝丞相嫡子身份中挣脱不得的少年,慢慢就养成了这样一个不温不火的性子。 叶鸢伸手给何余升续上些茶水,“何公子羡慕我什么呢?是羡慕我自由吗?” 第66章 何余升接过茶杯,想了想,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叶鸢继续道:“便是我比何公子多了些自由,如今不也同何公子演着同一处戏吗?” 叶鸢的本意是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不自由。何甘平必须同她在这里唱着一出大戏是不自由,可与他同台演出的自己也不是出于本心。却不想何余升笑了笑:“将军只需演这一时便是了,我却已经演了这十几年。或许还要演上几年。” 叶鸢一时之间不知道这话该如何接下去。何余升说得太过于直白,听得她心惊肉跳,便是想打着太极再拉扯一番都做不到。只得强行曲解着何余升的话:“何公子是指丞相大人用不了多久便会对在下失了兴趣?” 何余升闻言深深地看了叶鸢一眼,叹气道:“叶将军,我父亲的事,我从来都不主动插上什么话,只是他交待我做什么我便做些什么就是了。”说罢自己又嗤嗤地笑出了声,“我父亲就是官职戳到了天顶,我也不会是随之升天的那鸡犬。我只盼着我身上能少些罪孽,我盼着我的罪孽不会算在我母亲我姐姐的头上。” 何余升说着说着自己又摇了摇头:“我和叶将军说这些做什么。” 叶鸢听得云里雾里的,似乎是听懂了些什么,其实却又什么都没听明白。何余升站了起来,“时辰也差不多了,等叶将军下次得了闲我再来叨扰。” 叶鸢也没再深究,只是送着何余升到了门口:“何公子什么时候过来在下都是欢迎的。” 何余升摆了摆手,走出去几步却又回过头来,又走回了宅子中。叶鸢疑惑地问道:“公子是落下了什么东西吗?” 何余升一脸欲言又止,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今日同叶将军说得多了些,还请叶将军不要介意。”叶鸢刚想应答这有什么,却又听何余升道,“我心中一直以来也纠结,却还是想冒昧地请求叶将军帮我一个忙。” 叶鸢愣了一下,连忙道:“公子请说。” “若不是上次在居安楼那顿饭,我都不知道卿淮受了那般的苦痛。我知晓我没有资格,更是不配,”何甘平深吸了一口气,自嘲的笑意中带着些凄然,“但我还是想请求叶将军帮我带给卿淮一句,对不起。” 叶鸢回了屋内,脑海中的思绪仍是乱成一团胡乱缠绕在一起又经过了暴力拉扯的毛线。这是什么?!叶鸢只想把她在心中夸赞何余升的话全部都收回去,这人说了那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就离开了,只留着她一个人在原地瞎猜。说话说一半,全是大混蛋!! 叶鸢坐在屋内自己处理事务的桌案旁,手肘拄着桌边,克制不住地用牙齿轻轻咬着食指的关节。水三切了些水果,瞧着她这副苦恼的样子也没敢打搅,轻手轻脚的把果盘放在桌上便退下了。 虽然不知道何余升如何通过那个饭局得知自己与阿岁相熟,但是叶鸢能够确定一件事——何余升知道自己同白家是站在同一阵营的。在他知道的情况下,何甘平还要他来拉近同自己的关系,那便证明何余升根本没同何甘平讲过这种猜测。 或许……何家父子的关系也并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般稳定。叶鸢仔细回忆着何余升像是发着牢骚的那些话语,似乎能够从中窥见一二。何余升大概也是不愿意为他父亲做事的吧。 叶鸢闭了闭眼。何余升,盛青云……何甘平身边到底有多少这样的人?那顿饭过后自己还问过阿岁,他在何甘平面前大闹了一通,会不会暴露自己和他相熟。真不知道他是对何甘平的自负有着信心,还是对何余升有着信任。 叶鸢摇了摇头,真不知该说阿岁些什么好。阿岁这一去,也过了有半个多月了。一想到阿岁,叶鸢脑海中便带出了些那晚在榻上的情形,一时间红晕顺着叶鸢的脖颈向上蔓延着。 都去了这般久了,当初答应给自己写的信却是一封都没有送来。叶鸢顺手拉开桌案中间的抽屉,拿出一个尚未密封,甚至连地址都还未填写的信件在手中把玩着,一时之间也有些觉得气闷,带着些恼意地又把信件扔回了抽屉中,甩手关上了抽屉。 眼不见心不烦。 那小骗子走之前连个地址都没留下,自己便是想给阿岁寄信都不知道该寄向何处。阿岁甚至都不同自己报个平安! 叶鸢在心中骂骂咧咧地把阿岁的身影赶了出去,随手提起墙边放着的长|枪,打算到屋后的空地练练枪法,发泄一下心中的郁结。刚推开了屋门走出去,术七便推了院门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见了叶鸢的样子吓了一跳:“主子,您这杀气腾腾的,是要提着枪做什么去啊?” 叶鸢皱了皱眉:“我哪里杀气腾腾了?” 术七上下打量了一下叶鸢,声音小了些;“您说没有就没有吧。”随即凑得近了些,附在叶鸢耳边道:“薛磐被杀的信儿传入宫中了,皇上正传了何甘平和太傅两个人进宫呢。” 第51章 臣叶鸢参见乐安公主。 小太监给白明酌让了座位。白明酌坐在清和殿的侧首, 暗暗看着上首龙椅上的男人。即使是坐在了那个最高的位置上,仍是有着太多的身不由己。多年前白明酌曾经问过叶明瀚,他争那个位置是为了什么。那个时候叶明瀚只是笑笑,“不争也总有人逼着你争。” 如今这个男人坐在了那个高位上, 日日担心着内忧外患。唯一的亲生女儿如今已经年过十八了却没见过几面, 每日瞧着那些不怀好意的臣子却仍要恪守君臣之礼相待, 说句危险的话,这若是换了自己……白明酌打了个寒颤,自己还是守着那座山快活些。 叶明瀚将殿内的人都清了出去, 右手放松地搭在了扶手上。“今日赶在丞相和太傅后面来,也是为了薛磐的事吧。” 白明酌微微颔首。“是阿鸢听了消息便急匆匆到了将军府来。”谋害朝廷命官的罪名,即使是公主也是担不起的。但是只要自己不承认,便是皇上猜出这事是叶鸢做的, 自己的人做了对自己有利的事, 皇上也不会多说些什么。 “皇上您也知晓, ”白明酌开始像个说书人一般,把叶鸢提前准备好的故事讲述给叶明瀚听,“阿鸢这孩子从小就跟我在山上,她交的朋友五花八门的。偏赶上她有个桓州的朋友,前几日定了亲, 在报喜的信中同阿鸢说着害怕。” 叶明瀚耐心地听着白明酌的胡说八道——毕竟坐在这个位置上每天都能听到一群大呼小叫的大臣们胡说八道,听到了这里知道即将要切入正题, 便感兴趣般直了直身子。 “那个小姑娘说,住在她家附近的另一位姑娘得了县令的青眼,便被父母欢天喜地地送进了县令府中。那县令大了这姑娘近三十岁, 便是给她做父亲也是绰绰有余。未成想过了也就不足半个月,县令府上传了消息回来, 说那姑娘得了急病,请了郎中医治也无济于事,病逝了。” “那姑娘听了这消息心中感伤,更多的是有些惧怕。因为这位病逝的姑娘生前十分的健康,人也活泼,哪怕是被迫嫁了人也不至于郁郁寡欢将自己逼死。而这县令府上过往抬入府中的姨娘可不少,最后销声匿迹的也占了多数。这姑娘在信中本是问叶鸢,学了这些年的医术,是否知会有什么物什,会导致这些姨娘容易招致什么急病?” 第71章 媒婆接过水三递上的茶,也未敢接招,只小心地顺着水三的话说道:“叶姑娘在京城孤身一人,无所依傍,想来若是嫁入我们相府,也能更加安定些。” 叶鸢手上摩挲着茶杯,笑着道:“在下是圣上亲封的从三品将军,拿的是官家俸禄,做的是忠君之事,背靠朝廷,受圣人庇佑,如何能算得上无所依傍呢?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媒婆听了叶鸢所说,身上霎时间落下冷汗来。水三暗中用话刺激,她可以装作听不见,毕竟水三只是个做不得主的小侍女,只要叶鸢本人一心想要嫁入相府,不与她计较这些,她便是有些许失礼也没什么。可叶鸢本人拿出官职压她,又搬出圣上这座大山来,她便不敢再如先前那般随意攀扯下去。 她是没想到,这叶鸢竟是个眼皮子浅的。嫁入丞相府是多大的美事,如今砸在了她这出身平凡,在京中又无依无靠的小女娃头上,就应该千恩万谢地受了。本就早已经过了当嫁之年,这时又抬出自己的官职来压着她这送福之人,真是好不识趣。说是军功赫赫,只是瞧着这精致的相貌,这传闻有几分是真都未可知。 媒婆只得暗暗咬着牙,然而面上仍是一派慈祥地接着道:“叶将军说得是,这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又能常常体察圣意,自然是有所依傍的。如此说来倒是老身的不是了。” 她小心地注意着叶鸢的脸色,见着叶鸢未说些什么,便接着道,“不过咱们女儿家的,所求所图,不就是嫁给一个好人家嘛!老身听闻您同相府的大公子本就相交甚密,如今何相爷遣老身上门来提亲,想必郎有情妾有意。您二位若是喜结良缘,那必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好事一桩啊!” 叶鸢微微颔首,面上满是顺从之意。“您说得是,身为姑娘家自然是要仔细斟酌,嫁入好人家才是。只是这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下难以做主。” 媒婆闻言,愣了一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在了一起,又迅速的松开,“那姑娘的意思是……” 叶鸢笑了笑,安抚般地将身体向前倾,将她与媒婆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一些,“您也不用着急,这件事在下需要与家中的亲人商量。毕竟家中有长辈,这样的大事,晚辈是做不得主的。我这就找时间向我师父修书一封,若是师父准了这门亲事,自然会给在下消息。更何况,若是成亲的话还需要师父来帮我拿主意,操持事情,无论如何都是要等我师父知晓此事后才能做定夺的。” 媒婆听了叶鸢的话,硬是挤出了一个笑容,“姑娘说得对,这婚姻大事自然是急不得的。只是不知姑娘这送信之事,一来一回的,需要花费多少时日?” 叶鸢在心中暗暗点头,等的就是你这句话,既是拖延时间,哪有不信口开河的道理。她轻声说道:“平日里,我与师父书信往来,常常要花费上一个月甚至两个月之久。” 媒婆大吃一惊,“怎么要这么久?” 叶鸢面上带了些歉意,“您有所不知。在下自小与师父生活在深山中,如今我师父独自一人隐居山林,平日里甚少外出,而我的书信,只能到达山脚下最近的县城的驿站。若是没什么要紧事,我师父通常十日才下一次山。如此一来,自然是要花费些时间的。” 媒婆见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无奈地点点头,“那也只好这样了。只是叶姑娘,”媒婆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有些迟疑般,“老身心中有些疑惑,却不知当讲不当讲?” 叶鸢做出一副柔顺的样子,温声说道:“没关系的,您说便是。” “老身只听姑娘谈及师父,却不知姑娘的父母亲族…” “哦,你是说这个。”无论是在榆城还是在京中,每当有旁人提及叶鸢的身世时,叶鸢都会小心翼翼地遮掩过去。 其实叶鸢早已与白明酌就叶鸢的身世编织出了一个合乎情理的故事,只待时机成熟时便拿出来为叶鸢恢复身份铺路。虽说眼下未至最好的时机,可这计划之外的成亲之事骤然发生,便也到了应该将这故事拿出来的时候了。 叶鸢娓娓道来,“在下幼时,家中曾到访一位算命先生。先生告知我的父母,在下命格弱,需要送出家门避世抚养,直到及笄后三年,方能接回族中。只不过在下一直忙着军中事务,年岁到了也未曾回到家中与父母相认,所以这书信……我自然也是要向家中寄送出一封的。” 媒婆一时之间难以消化叶鸢所说,但面上还是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毕竟,高门贵族中为子女测算命格,寻求改命之法,也是常有的,算不得什么新鲜事。 叶鸢瞧着媒婆听懂了,便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您也知晓,这其中涉及了我家族秘辛,还请您听过之后……” 媒婆上道地拍了拍叶鸢。许是因为分享了叶鸢的惊天大秘密,媒婆莫名对着叶鸢生出了几分亲近之感来,“姑娘放心,这点规矩老身还是懂得的。” 说罢拿过侍童手中的精致食盒,力道极轻却又不失郑重地摆在了桌案上,“因着今日只是同姑娘通个气,免得日后提亲之时,姑娘措手不及,所以也未曾带什么厚礼。待日后姑娘的长辈到了京中,纳吉请期之时,相府必然是亏待不了姑娘的。” 第55章 “却不知您想要如何呢?是要换了我的副将,还是叫我这位将军从今往后不与外男议事?难不成您连朝中政务也要一一过问吗?” 即使对京城八卦逸散的速度早有预料, 在第二日术七巡街回来禀告之时,叶鸢依然惹上了几分焦躁。 京城大街小巷的百姓对相府将要迎娶京城新任的叶将军之事议论得沸沸扬扬,甚至于当日茶铺里来往的客人都央着说书人讲讲相府婚约的来龙去脉。说书人表面上推脱着,说起自己一个说书的平民百姓, 不敢过多地评述贵人的私事, 却从言语的缝隙之间, 向客人们透露着相府公子与大殷朝女将军之间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若是这其中没有相府的推波助澜,”术七气愤道,“我术七第一个不信!” “好了, 这不是我们早就已经预料到的事情了。”叶鸢思绪也有些乱,一种隐隐的不受控制之感在心头萦绕,随口有些敷衍地安抚道。 “那老妖婆就算是心里真的瞧不起您,”水三应和着愤愤不平地说, “最起码表面上别说出来啊!” 叶鸢有些无奈地看着水三:“我可真是谢谢你啊。” 水三正被愤怒裹挟着, 没能分出心神去分辨叶鸢话中的揶揄之意, 仍是带着火气道:“本来就是!瞧瞧她昨天说的都是些什么话啊!是他们丞相府如今在求娶您!明摆着是瞧上了您将军的身份,却又想让您做个老老实实居于后宅的媳妇,呸!什么东西啊,轮得到她一个媒婆跑来说教!” 前一日叶鸢好不容易与那媒婆说通,自家长辈山高路远, 通信需要些时日,要相府安心等她这边的回信。正准备送客之时, 偏赶上术七刚刚结束上午的巡值,进了门,正巧与那正在出门的媒婆撞了上。 那媒婆端着个紧绷地笑脸, 明明面皮上是带着笑意的,可在场的人都能感受到她身上突然冷却掉的氛围与不悦的气息。 第72章 术七有些迷茫, 家中这位大娘他可从来未见过,怎的见了他便立马落了脸?术七无声地对水三做着口型,期待着能得到些许提示。可水三也只是躲在叶鸢背后偷偷皱眉,同样无声地摇了摇头。 只见那媒婆上下打量了术七几眼,让术七变得浑身不自在,像是身上贴了什么脏东西一样有些发寒,之后又转回身去看向叶鸢,并不说话,只是端着那已经有些许破碎地笑脸,仿佛就差说出一句,还愣着做什么,难不成要我求你介绍给我听吗? 叶鸢心中已经十分不耐,却仍好脾气地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副将,同我一起在军中任职。” 叶鸢没准备将术七真的介绍给媒婆听。很显然,这位媒婆也不是真的想知道术七到底是谁。她不过是想知道这个年轻的男人为何这般熟练地进出叶鸢的家。 即便是叶鸢并未说出术七姓名,她也毫不关心,只是带着假笑说道:“我知姑娘身上有官职,可这自古男女有别,老话讲的好‘男女七岁不同席’,这男女大防总是要注意的。”说完犹嫌不够似的,又瞧了术七几眼,术七从那眼神中明晃晃地看出了些嫌弃,“尤其是如今,姑娘你已经同相府议亲,这外男随随便便出入家门,不大好吧?” 术七在听那媒婆口中前半句话时,还未反应过来这敢在家中对自己主子说教的大娘是什么人。待听到后半句“议亲”时,惊的张圆了嘴巴。 叶鸢尚未开口回应,水三已经按捺不住,强压着怒气回嘴道:“我敬您年长,不想说什么难听的话。您是到我们家来相看的媒婆,不是丞相府的夫人,怎么还想来做我们家将军的主?我们家将军莫说是如今还未嫁入你们丞相府,便是已经定了亲,嫁了进去,那也……” 叶鸢瞧着那媒婆脸色变换不定,抓着媒婆刚要张嘴反击的时机,打断了水三:“水三!怎么同客人说话呢?”说完未等那媒婆插上话来,便作势朝着门外走去。术七有眼力地将路让开,本就是在送客时发生了这段插曲,如今家中主人向门外走去,那媒婆与侍童也只好跟上。 叶鸢家本就只是个小小的宅院,用不来几步路就走到了外门。叶鸢态度客气,可言语中却是分毫没让,带着些许郑重说道:“按照约定俗成的道理来讲,您说的都没错。只是这位副将从榆城跟着我一路到了京城,也曾在战场上立下汗马功劳,却不知您想要如何呢?是要换了我的副将,还是叫我这位将军从今往后不与外男议事?”叶鸢微微低下头,注视着媒婆的眼睛说道:“难不成您连朝中政务也要一一过问吗?” 媒婆被叶鸢的气势震慑到,一时之间失了言语,这一顶干涉朝中政务的帽子扣过来,让她将再多的话都咽了回去。她看着叶鸢注视着她的眼睛,那刚刚还盛满温柔笑意的双眼中,如今满是她读不懂的肃杀之气。她第一次意识到,面前的女人真的是上过战场的将军,不是自家后宅里由着自己随意拿捏的新妇。就算再不愿承认,到了这时她也知晓了,若是叶鸢真的与她计较,自己当是绝对受不起的。 叶鸢看媒婆没再多说些什么,便又作出一副好脾气的样子,扯出些笑来:“还请您与丞相多担待些时日,若是我师父那边来了消息,我自会找人上门通知您。我就送到这了,您路上慢走。” “你自己都说了,她不过是个媒婆,算不得什么,就别拿她当回事了。更何况,她嘴上不是也没能讨到什么便宜不是?”叶鸢安慰完术七又来安慰水三。 水三叹气道:“我不就是气不过吗?”随即压低音量骂道,“真晦气,这与何甘平沾边的没一个好东西!” 叶鸢双目放空地把玩着杯子,陷入了沉默。虽说她暂时将议亲的时间拖延了下来,但在丞相府的推波助澜下,这传闻喧嚣四起,对她接下来的动向是相当不利的。 就目前的形势而言,即使是贵为天子的叶瀚英,也不欲与丞相撕破脸皮。而叶鸢,无论是作为将军还是公主,更不能,也不该与何甘平就此划清界线。哪怕是维护着面上的和平,演,也要演下去。 所以唯一能阻止这桩亲事的办法,就是让丞相府,自己提出退婚。而何甘平又如何会放弃这唾手可得的军权?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这桩婚事,与丞相府所持有的立场相悖,变成一件让何甘平得不到任何好处的事。 而想要达成这个目的,最简便快捷的方法,就是恢复公主的身份。既然何甘平想要支持晋西王,甚至已经将女儿嫁入了晋西王府作为投名状,那必然不会选择与当今圣上叶瀚英的亲生女儿联姻。 自前朝起,凡身为驸马者,不得入仕。按照惯例,若是何余升娶了当朝公主,做了叶瀚英登基后的第一位驸马,便无法在朝堂上获得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何甘平不仅得不到任何好处,而且会在晋西王面前失去了信任。所以等到叶鸢恢复公主身份的时候,何甘平无论如何都会想出办法,自己找理由退掉这门亲事。叶鸢只需要等,等何甘平有所行动。 由此一来,叶鸢才是占理的一方,起码在面子上,不仅不会同何甘平交恶,反而瞧上去是他丞相府欠了公主叶鸢一个天大的人情。 只是如今,这莫须有的婚约已经被传的几乎人尽皆知,即使婚约日后解除,对皇家公主的名声只怕是也有所损害。 叶鸢长长的叹了口气,倒是也不能所有的好处都叫自己一人占了去,既想要算计何甘平要让他有所折损,又不想叫自己损失些什么,这天下哪有这般好的事情。更何况自己成日里混迹军营,名声清誉这东西怕是早就不复存在了。 只是自古女儿家的名声多会受到亲眷所累,自己退婚之后怕是委屈了乐安公主,无缘无故地被自己累了名声。 想到乐安公主,叶鸢双眉微敛:“水三,派人往宫中递个信,告诉乐安公主,最近这个状况,我正处于风口浪尖之上,她举办的茶会我就不方便去了。” 水三本还沉浸在自家主子受的委屈中,正生着闷气,闻言气也顾不得生了,挑了挑眉又撇了撇嘴:“主子,我看您就是巴不得有点什么借口,好有不去那个茶会的理由吧。” “你又知道笑话你主子了?”叶鸢佯怒道。“七哥你瞧瞧,如今我这主子当的叫一个委屈,随便什么水三水四都来笑话我。” 术七挠挠头,知道叶鸢也没生气,赔着一脸的憨笑道:“水三如今是越发不像话了,就算主子心中这般想着,难道我们这些做属下的就要说出来不成么?” 叶鸢发出“嘶”的一声,瞪了术七一眼,“好啊,你们两个都合起伙来欺负我了。” 水三在一旁“嗤嗤”地笑着,一边假装附小做低:“诶呦主子,我们两个哪敢啊。”随即缓了缓神色,认真道:“不过您不去,乐安公主一定会失望的吧。” 叶鸢淡淡地叹了口气,“你明日去居安楼找格格帮我挑一件拿的出手的礼物来,权当是给乐安公主赔罪了。如今又不是我偏不去,只是事情到了这一步,不知有多少人等着看丞相府与我的八卦,我若是去了才是给乐安公主添乱啊。”叶鸢说话间眼神对上面前的两道质疑的目光,只好又小声补上一句:“虽然,我也确实不大愿意去罢了。” 第75章 “阿鸢活得比我通透。”白明酌摇了摇头轻轻叹息,摆正了神色道,“只是阿鸢,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 叶鸢瞧着白明酌的神情严肃,不免有些紧张。 “皇后前日诞下一子。” 叶鸢睁圆了眼睛,一时之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皇上在位这么多年,别说皇子,连皇女都没能再有一位。皇后有孕这么大的事,她竟一点风声都未曾听到过。 “皇宫里将这件事隐瞒得极好,就连我也是前日皇后生产,才被叫去皇宫内待命,以防万一。至于皇后孕期内,一应安胎事宜,我一概不知。” 叶鸢沉默了半晌,“白家与皇贵妃的母家关系密切,出于避嫌和安全考虑,皇后应当有自己的人选。“ 白明酌有些担忧地看着叶鸢,“阿鸢,这些年你付出的努力,师父都看在眼里。如果你想要那个位置,师父愿意陪你争,帮你争。” “我们付出了这么多,是为了大殷,为了殷朝的黎民百姓,不是为了让你把路蹚平,最后再把所有的一切都拱手让给别人。“ 叶鸢淡淡地笑了笑,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眼神有些飘忽,“我有点乱,我需要好好想一想。” 白明酌点点头,“我明白,你做什么选择我都支持你。” “皇上那边的意思是,在百官家宴上宣布认回公主这件事,同时公布皇子降生。等过完了年,就为你举办归朝礼。” 叶鸢点点头,“一切都听从宫里的安排便是。” 白明酌有些担忧地看着叶鸢,“你还好吗?” 叶鸢苦笑道:“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好像心中突然就少了什么东西,有点……空落落的。” “似乎是我肩膀上的责任变轻了,可是仔细想想,我还是有很多事情要去做,仍是要努力扳倒何甘平,晋西王依然要防,京城布防的一应事物依然要去办。” “就好像要走的路终究还是要走下去,只是最终的归途似乎变得飘忽不定,突然就失去了目标。” 白明酌没说话,只是敛起面前的衣裳样子递给叶鸢,起身拍了拍她。 “没关系的,”叶鸢温声道,“我只是要好好想想。” 叶鸢只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直到回了宅子里,整个人也有些心不在焉的。水三问叶鸢选了什么衣裳样子,选了什么样式的头面,叶鸢都有些晃了心神。明明是刚刚才用心挑过的服饰,只是转身回了家就变得记忆模糊。第二日上职也有些心神不宁,平日里一个时辰能做好的事,如今多费些心神也要两三个时辰。 晚饭前术七偷偷怼了怼水三:“主子这是怎么了?” 水三摇摇头:“打从将军府回来就变成这样了,瞧着主子似是特别累的模样。不会是跟伯爷打起来了吧?” 术七“嗤”了一声,“怎么可能,你当伯爷和主子是你啊,切磋起来没轻没重的。不会是归朝礼出了什么纰漏吧?” 水三接茬,“那也是……” “我没事。”叶鸢走过来适时打断了两个人的猜测,“就是有点累了。” 术七与水三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叶鸢坐下拍了拍桌子,“吃饭。”水三和术七见状也只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继续插科打诨,活跃着家中气氛。只是这饭食尚未用完,三个人竟突然同时停下了手中的筷子,互相对视着。叶鸢点了点头,术七便站了起来,向门外走去。 有人闯进了院子。 叶鸢跟在后面,想不出会有什么人竟敢夜探自己的宅院。刚走到门边便听到术七诧异的声音,“白少将军?” 叶鸢顺着术七让开的路走了出去。 只见那个许久未见的人,站立在自家的院子里,乘着夜色静静地看着她。即使只是简单的对视,也让她不禁心中一颤。 最近两日扰乱心神的事情繁多复杂,反而没有时间与精力去想这个思念已久的人。如今白卿淮突然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心中复杂的情绪翻涌,却生不出什么额外的思绪来。脑海中空空如也,不知道是该欣慰自己再也不用担心他的安危,还是应该为他平安归来而高兴。 落在心中,只剩下简简单单的一句,阿岁回来了啊。 第58章 叶姐姐,你可不可以不要同何大哥成亲? 白卿淮静静地站在墙边, 夜色模糊了他的面容,却也将他的双眸折射得熠熠生辉。 叶鸢和他对视着,似乎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无比寂静。 术七和水三站在门边的侧首,眼观鼻鼻观心, 谁也不敢发出声音。水三轻轻戳了戳术七的腰, 对着术七投过疑惑的目光, 术七肯定地点点头,水三心中便已了然。水三虽然没见过白少将军,却也知晓白卿淮对于自己的主子来讲是一个多么特别的存在。 想来也只有这位白少将军才能让自己主子露出些旁人难以得见的情绪来。 气氛显得有些凝滞。 正在水三想着是不是要说些什么, 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时,叶鸢突然什么都没说,转身就朝着屋里走去。 “叶姐姐!”白卿淮见到叶鸢不愿意理睬自己,急迫地喊住了叶鸢。 叶鸢转过头来, 深吸了一口气, 张嘴说出口的话语气淡淡:“不知道白少将军回京, 不率先进宫复命,却夜闯同僚的家是何意?” 水三心头一跳,这场面是自己能看的吗?主子的私事,自己这做属下的,还是知情识趣些, 躲得远点比较好。于是趁着叶鸢转过身来留下的与门之间的空隙,带着术七一溜烟地钻进了屋里, 留下白卿淮和叶鸢在庭院中。 白卿淮听着叶鸢口中疏离的“白少将军”“同僚”“夜闯”,这般冷漠的词语,从叶姐姐口中刻意地说出, 开刃利剑般,出鞘便注定要见些血色, 誓要将他心上剜下一块才罢休。 在西境的那些日子,自己紧赶慢赶地带着李泱在晋西王的封地穿梭,在宁明涧后的山崖后找到了晋西王所囤的私兵。 白卿淮与李泱俯身趴在在涧后的山石上,俯瞰晋西王建在山崖下的校场,头皮难以抑制地阵阵发麻。便是两人肉眼可见的规模,便已经能够同京中明面上可见的军队规模相较,白卿淮不敢想,在自己不可见的地方,晋西王的兵力到底该是多少? 收集晋西王所设立的私兵信息便用去了许多时日,更何况还要找寻些能与晋西王公堂对簿的证据。白卿淮本就因着想要早些回到京城见到叶姐姐而心焦,在收到贺子石发来的消息时,内心的焦躁更是达到了顶峰。叶姐姐同何大哥一同出游的消息已是让他难以接受,更遑论这两个人怎么这么快就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即使白卿淮没日没夜地往前赶着,然而他完成公务也已是三月后了。还好这时快马加鞭赶回到京城,还能赶得上过年。入城门时已近宵禁,白卿淮竭力克制住了想要马上见到叶鸢的欲望,先行回到将军府。自己这般狼狈的模样自然是不适合出现在叶姐姐面前的。于是沐浴更衣后又偷偷躲避着城中宵禁,在夜色中溜进了叶鸢的宅院。 他太想念她了。思念就像是自家书阁上堆叠的书籍,平日里一册一册的罗列上去,只觉得意义厚重。尚未翻开时,只瞧着书名与扉页,难知其中深意。可再见到叶鸢的一刹那,过往的思念,像是瞬间被揭开,从四肢百骸流入心头。 第79章 云格琼是最知晓叶鸢对大殷付出几何的人了。叶鸢建立居安楼时的辛苦她参与其中,叶鸢每一次上前线打仗也是她第一时间知晓,为她的安危捏着汗,叶鸢的每一封情报,都是经过她的手进行传递分发。若是宫中的公主,怕是就不会有这些纷扰,若是皇子有意于那个位置,想做的许多事也尽可以挥挥手着人代劳。 叶鸢是真的把殷朝与叶家的未来背在了身上的。 云格琼轻轻拭去泪水,伸出双手来握住叶鸢的右手,像是建居安楼前,两个人窝在同一张床铺上数着银子花销的每一个夜晚那样,轻声问道:“那,阿鸢想要怎么选?” 叶鸢的声音也很轻,像是轻风吹起的薄纱:“我选我活得自由。” “我也没那么贪的。我想要的很少很少,”叶鸢盯着桌面,指尖轻轻点了点云格琼的手背随即又松开,“我只是……有点失落而已。” “但我知道什么重要些。”叶鸢莫名抬手摸了摸束发的木簪,“你们在我身边,会过得越来越好的。” 云格琼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适时地被花生的敲门声打断。云格琼没在说什么,只招呼着花生进了屋来将膳食布好。 “那我先下去了,小姐您慢用。”花生细细地为叶鸢在大碗的肉粥旁布置了一个小碗,布菜时为她单独挖出了些许以待晾凉。 “去忙吧。”叶鸢微微颔首应允,却见刚刚弯腰行礼起身的花生,在雅间的门口被风风火火赶来的身影装了个满怀,肩膀撞在了雅间的门边。 “七哥?”叶鸢与云格琼惊讶地喊出声,不知道术七为何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在这里。 “哎呦七哥,”花生痛苦地揉着肩膀,“您老人家倒是看着点啊!” 术七进屋便草草行过礼,向屋内走着的同时,迅速伸出手抚了一下花生的背,嘴里极其敷衍地说了句“抱歉兄弟”,话音落下时,人已经越过花生,在叶鸢和云格琼所坐的桌前站定了。从叶鸢的角度看去,更像是术七嫌弃花生堵着门碍事,将花生从身前推到了身后去。 “主子!”术七顾不等叶鸢开口问话,焦急道,“有一年轻妇人带着幼童在京衙前击鸣冤鼓,却只击了两下鼓便被李有金的人拦了下来,现下正在主街闹得难看。” “李有金?”叶鸢略微思索这到底是哪一号人,手上却已经抄起佩剑,另一只手用力地戳了戳束发的木簪,以防止头发松散,“可知道击鼓百姓所求为何冤屈?” “那妇人还未能诉说冤屈,只是纠缠间似是与青州知府有关。” 青州知府?怪不得。此时叶鸢才想起那李有金是什么人,不过是当年没能从谢风临手中拿到领兵之职,如今仍是何甘平手下的一条无能的好狗罢了。 第61章 我看谁敢动她! 人还未到主街便听得街面上吵吵嚷嚷。主街是不允许小摊贩停留的, 只偶尔有些提着扁担卖一些小玩意儿的商贩从主街路过。叶鸢瞧见自己手下的人正极力地维持着秩序,百姓围在周边看热闹,不能直接轰走,只能尽力安排百姓散开些, 疏通拥堵的人群。 叶鸢顺着人群挤进去, 李有金带着人正在和自己的手下僵持不下。叶鸢本不认得李有金, 也未曾见过,只是与自己属下僵持不下的人里,只有他一个人衣着华贵, 混迹在人群中未免扎眼了些。 “叶将军,术七副将。”属下的士兵见了叶鸢和术七连忙过来见礼。 “丁英武,这是怎么回事?”叶鸢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京衙门前吵吵嚷嚷, 像什么样子?这主街都挤满了人, 你们就是这么当差的?” 话听上去是训斥属下, 其实在场的人都知道这话是说给旁的人听的。那位名唤丁英武的将士双手抱拳告罪道:“将军息怒,您有所不知,这位妇人击了鸣冤鼓,却在中途被这帮人拦下,强行要将她带走。” 丁英武说话间, 叶鸢正观察着这名妇人。那妇人瞧着左不过是三十岁左右的年纪,着实还很年轻。她的嘴被身旁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捂着, 发髻凌乱,眼中扑簌簌地落着泪。 自己刚刚赶到时,那妇人瞧着还是一副冷静的模样, 此时此刻听了丁英武的话,却突然激动了起来, 扭动着身子想要挣脱身旁的束缚。只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年轻妇人的力量如何能与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相较。 “怎么?”叶鸢像是刚刚才瞧见李有金这帮人一般,“光天化日之下,当街强抢民女?是当我城主府无人了不是?” 此时李有金那飞着横肉的脸上扯开了讪笑,向前两步靠近叶鸢:“这位便是叶将军?” 叶鸢眉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是我。” “哟,”李有金语调上扬,隐隐透着兴奋,“这不是巧了。在下李有金,目前在丞相府供职。早就听闻叶将军巾帼不让须眉,还未能得见殷朝第一位女将军地风采。今日可知百闻不如一见,传言果然……” “你说,怎么回事?”叶鸢直接打断了李有金的话,随手指了一个他带来的人。又瞧见那妇人挣扎得厉害,唯恐伤了她,便也不再按照问话的流程,对着挟持着妇人的两个青年厉声道:“把她放开。” 那被指来问话的人和挟持着妇人的青年听了叶鸢的命令,一时间没了主意,只斜眼睨着李有金的神色。而在一旁的李有金脸色一下子就黑了,他以为这叶将军听了自己是丞相府的人,总该给自己几分面子,没想到她竟然一点情面不讲,甚至就如同未曾见到他一样。 说来这李有金的面相也古怪,明明不是个肥胖之人,可那面庞上竟支着凸起的泛着油光的横肉,无端地显得人格外阴狠。 叶鸢见那两个青年仍然瞧着李有金的面色,不耐烦地抽出软剑,对着那两人的肩膀,用剑的侧面抽了过去。 那两个人见到叶鸢的软剑对着自己挥过来时已经觉得害怕,下意识就要闪躲,而叶鸢的软剑不偏不倚地打在了两人中间,剑尖的侧面打在左边青年的肩上,又从那位青年的肩膀上弹起,借着力,将另一侧打在了右边青年的肩上。 两人被震得臂膀又疼又麻,只好将手中挟持的妇人抛下。那妇人挣扎期间本就接不上力,那两个人松开手后便要朝着旁边倒去,那妇人更不敢在身边这一群壮汉身上借力,眼瞧着便要摔在地上。叶鸢也不敢用软剑将她勾带回来,唯恐伤了她,只好收了软剑飞身去接。 旁人瞧着只觉得这一切不过发生在一瞬间,围观的百姓,更是不知这位叶将军是如何甩了甩衣袖就能瞬间移动好几步的距离。 叶鸢扶住那妇人,双手托着她的双肩,帮着她站住。她用手轻轻地将那妇人额角凌乱的碎发拨开,又推了推早已不在正位的发簪,帮着拢了拢她的外袍。京城里的冬日可不比江南,冷风若是钻了骨头,这年关怕是要难过的。叶鸢暗暗庆幸这几日京中没有下雪,若是落了薄雪,等着太阳出来再将其晒坏,这妇人与这帮人僵持撕扯,怕是要滚上一身泥水。 叶鸢将她往自己身侧拉了拉,掏出手帕为她擦拭着这好一番折腾下出的汗,一边小声说着:“没事了啊,不怕了……” 话还没说完,就见那妇人“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民妇江小莲求将军为我做主!”说话间一个头便狠狠的磕在了地上。叶鸢没能防备,来不及多做反应,只能在江小莲磕下头去的一瞬间,将自己的脚垫在了她的头下面。 第81章 叶鸢微微颔首应下,心中已是厌烦至极。媒婆上门至今,何余升一次都没来过家里。何余升来见她或是不见,全部都出自何甘平的授意,这时候邀请她去家中吃饭,倒像是自己做了令他满意的事,所以才能得到的奖励。 叶鸢甚至有些反胃,就当是小狗听了口令,还要赏点小狗心爱的肉骨头。上门吃一顿晚膳这种事,我好稀罕吗? 何甘平瞧着叶鸢如他所料的那般应允,便满意地点点头,挥一挥手,“有金,去把她带走,我们回府。” 江小莲脸色苍白地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一切都结束了。她清清楚楚地明白,今日若是无法申冤,日后便再没了机会。她祈求地看着叶鸢的后背,即使知道局势已定,仍忍不住在心中留有一线希望。 可叶鸢一直背对着她,连看到她目光中的祈求的机会都没有。 江小莲绝望地俯身,头埋在地上,似乎在等待命运的审判。所有人都看着李有金走近,李有金这次倒是不急了,慢慢悠悠地从叶鸢面前走过,嘴上发出一声清晰可见的“嗤”音,小人得志的样子让术七恨不得上前锤爆他的头。 “走吧,”李有金伸手就要去拽江小莲的手臂,嘴上拿出油腻腻的腔调,把江小莲的名字用戏谑的方式一字一字地吐出,“江小莲姑娘。” “慢着。”叶鸢沉默了几秒后动了。 李有金不耐烦地看过来,而何甘平面色不变,却也有些不赞同地看着叶鸢,仍是好脾气地问:“怎么了小叶?还有什么事吗?” 叶鸢直视着何甘平的双眼,“您不能带走她。无论她是什么人,她敲了鸣冤鼓,就是有冤情要诉说。” “可是我听说,”何甘平大拇指轻轻摩挲着食指上的玉扳指,“这女人只敲击了一下。” “三声鸣冤鼓为准,可她敲了一下便被您的人拦下了。我负责京城的治安,想必也有义务保证,鸣冤鼓前的敲鼓人,能够完整地敲完鼓吧。”叶鸢回答得不卑不亢。 江小莲狼狈地趴在地上,仰头瞧着叶鸢笔直如松的背,眼神里逐渐有了些光亮。 “小叶。”何甘平叹了口气,用那种小孩子怎么这样不懂事的语气,“你今日是一定要拦着我把她带走是吗?” 叶鸢顿了顿,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只是人仍是一动不动地挡在江小莲身前。 何甘平嘴角抽动了一下,话语里透漏着某种危险:“叶鸢你这是什么意思?” “职责所在,抱歉。”叶鸢轻描淡写道。 “呵。”何甘平似乎是许多年都没有被这般忤逆过,怒极反笑,“那我堂堂一品丞相,想带个自家下人回去管教,阻止这种事这也是你职责所在吗?” 叶鸢沉默了。一品丞相想带人走,她这个从三品将军确实无权管。 即使那姑娘敲了鸣冤鼓,可是若是她真的是丞相府签了卖身契的家仆,一品丞相压在头顶,叶鸢想要救下她仍是不可能。 可江小莲明明不是啊! “我不是你们家的下人!”江小莲绝望地嘶喊。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她不是。那又怎么样呢?在场最有权有势的人认了她是家仆,难道有人能拿出什么证据来证明她不是吗? “看看,”何甘平眯眼笑着,“这丫头有了你撑腰,都敢扯出这种谎话了。”江小莲绝望地抽泣着,何甘平摆摆手:“有金。” 李有金会意,这次也不再犹豫,直接上手将江小莲拎了起来。 “一品丞相。”叶鸢轻声念着。“可真好啊。” 何甘平看了看叶鸢,眼底带着微不可查的嫌恶,“叶将军,你与犬子可还有婚约在身,行事可要注意着,别污了我丞相府的门楣。” 叶鸢只是轻声说着:“一品丞相好了不起吗?” “嗯?”何甘平一时间没听清叶鸢在说些什么。 却见叶鸢瞬间抽出软件,剑尖似鞭梢般掠过正向后同下属们拖拽江小莲的李有金,在他的头顶贴着头皮削去一缕头发,擦在他耳边溅出一丝血花。 李有金下意识转回头要骂:“你有完没......” “把人放下,这人归我了。”叶鸢放下软剑,从怀中拿出一块玉质温润的牌子,“堂堂殷朝公主,想要带走的人,是你一个丞相能抢的吗?” 何甘平听着叶鸢把他用来堵她的话原封不动的送还,脸色铁青。 术七抢先反应过来,跪在地上,低头大声地恭敬拜道:“臣见过公主,公主千岁万安!” 李有金也面色不虞,质疑道:“公主极少出宫,你如何拿了她的牌子!” 叶鸢笑了,手中举着玉牌晃了晃,“怎么?不认得公主的牌子也不识字吗?” 碧色的玉质反着耀眼的阳光,即便不懂也瞧得出那玉的成色上好,玉牌上的字也格外灵动。叶鸢学着李有金说话的调调,阴阳怪气道:“见玉牌如见公主本人,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术七跟着喝骂道:“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是哪位公主,别张口就来,这玉牌上写的可是沁姝公主叶鸢!” 第63章 他倒宁愿自己真的是一个无家无世的普通少年,或许真的像野狗一样乞食讨到了叶姐姐的门前,还能得些怜惜。 何甘平铁青着脸色, 却也没再说什么,缓缓地跪在地上,俯身见礼,一字一顿道:“臣, 见过公主殿下, 公主千岁万安。” 李有金不明所以, 只是丞相都跪了,他也不敢不跪,于是紧接着跟着跪下行礼。周围百姓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场上的大人物一个接一个的跪下行礼,便也跟着一起跪拜。 “大家请起吧。”叶鸢神情自若,“如今,我可能将她带走了?” 叶鸢伸手指向江小莲。而江小莲心中知道自己得救, 似乎终于找到了主心骨一般, 感激涕零, 对着叶鸢仿佛不要钱一般磕着头:“谢谢公主,谢谢贵人……” 而何甘平却如同没听见一样,连看都没看叶鸢一眼,只是冷哼一声,便转身离开了。主子都走了, 李有金这些人自然也就没有了留下的意义,一时间看热闹的人群也稀疏了许多。只留下周围百姓面面相觑, “我朝不是只有一位公主吗?”“这沁姝公主又是从哪冒出来的?”“她刚才不是说自己是将军吗?”“……” 叶鸢也没在意何甘平的去留,上前伸手将江小莲扶起,为她擦着眼泪, “不哭了啊,欺负你的人都已经被赶走了。” 随即又转身, 提了提气,用化着内劲的声音高声道:“诸位百姓,若是各位有冤屈,自是要报官。朝廷决不容许有任何人能够欺压百姓,只要有冤屈,朝廷定会为各位做主。”随即对着江小莲道:“江小莲,去吧,去击鸣冤鼓,去做你本来要做的事。” 周围百姓听过后连连叫好,而江小莲更是感激得不知说什么是好,只连连点头。就在这时从不知哪里跑出一个六七岁的娃娃,一下子扎进了江小莲的怀里,“娘——呜呜——” 江小莲也跟着孩子默默流着眼泪,一边对着叶鸢充满歉意的说:“其实我自从我过了城门进了京城,便隐约觉得有什么人在看着我,只是我想我一路从青州到京城,根本没什么人认识我,该是我想多了。没成想在我击鼓第一下就被人拦了下来。幸好我留了个心眼,击鼓之前让我女儿躲在了一边,若是刚才他们抓住我的时候也欺负我的女儿,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第82章 叶鸢细心安慰着江小莲,鼓励她去击鼓鸣冤,全然没有察觉到街角一位白衣少年的悄悄离去。 距离上一次鸣冤鼓响起已有数十年的时间。那时当今天子尚未登基,那日的鼓声也如今日一般,“咚——咚——咚——”连敲三声,鼓声落在每一位百姓心上。 京城的百姓中,愿意看热闹的早就提前在京衙旁边找到了观看审讯的有利位置,叶鸢不好出面,却怕有心人暗中做手脚,只得派了人去偷偷守着。 希望那位柔弱又刚强的姑娘能做到吧,叶鸢心中暗暗祝愿着。 “你今日不是应该上职吗?”白明酌瞧见白卿淮急匆匆地跑回家来十分诧异,“什么事儿啊这么急,瞧你这样,慌里慌张的。” 白卿淮快步走到白明酌面前,急切道,“二叔,我……”可话未说完,却又顿住。 白明酌起身取了炉火上的茶水,顺手给白卿淮斟了一杯,“喝点水,慢慢说。” 白卿淮手上接过那杯茶,却根本没有心思去喝,只是急迫地说:“二叔,您同我说实话,叶姐姐到底是什么人?” 白明酌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把手中的茶壶放下,“怎么突然这么问?” “您只管告诉我是不是便是。”白卿淮神情痛苦,双眉紧紧的拥簇在一起,瞧上去就是一副遭受了巨大打击的样子。 白明酌叹了一口气。“阿岁啊,既然你都问了我这句话,你心中自然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我……”白卿淮颓然的坐在那里一旁的软垫上,举起手中的茶杯,像是要喝水,却又在半空中停滞,出神地望向一边。 是啊,叶是国姓,自己早该想到的。自家二叔这样的人,平时闲散自在惯了,哪会轻易主动将养孩子这样大的负担背在自己身上?早先自己自以为叶姐姐是孤女,甚至自己顺着想象,便已经完全相信了,竟没有想过还有另外的可能。 或许也想过会有其他的可能吧,只是自己身上似乎带了些世家公子本能的优越感,只觉得白家已经是殷朝鼎鼎有名的权贵,从来没觉得还有什么未知的身份能再高过自己去。更何况叶姐姐还是二叔的徒弟,若论亲疏,两个人也应该是极其相近的关系。 可叶姐姐是公主啊!白家再怎样尊贵,那也是臣子,而公主是皇族,自己与叶姐姐如今身份上也有了这般差距,叶姐姐不愿同自己在一起也是应当。 如今想起来自己关于“入赘”的那番话,听起来是这般可笑。入赘公主,不就是做驸马吗?这天底才愿意入赘皇家的男子怕是多的是,哪里就差自己这一个了? 白卿淮越想越沮丧,手中的茶还没入口便又放下,他好像穷尽一生都没有办法得到一个与叶姐姐并肩的机会。没有与之相匹配的身份,也没有被偏爱。 白明酌瞧着自己的侄子,想不通他平日里也是个蹦精蹦灵的孩子,怎么一提到阿鸢就有些发傻。阿鸢对他的珍视明眼人都能瞧得见,可偏偏这个一心挂在叶鸢身上的傻小子无知无觉。 “阿岁,”白明酌拍了拍白卿淮的肩膀,出言宽慰道,“阿鸢是什么人有什么打紧,只要她心中珍视你,那不就足够了。还是说你在担心做驸马一……” “二叔,”白卿淮面色苍白地打断道,“您不必说了,我只是怎么也没想到叶姐姐是这样尊贵的身份。您放心,我不会做什么傻事的,更不会让叶姐姐为难。”说着话,便对着白明酌行礼道,“二叔,若是没有别的事情,我先回去了。” “哎……”白明酌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白卿淮退出了他的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白明酌有些莫名,“这孩子,是不是理解错了什么啊……” 白卿淮早就没了回禁军处上职的心思。李泱来报叶鸢带着城防署的人同丞相府的人起了冲突的第一时间,他便赶到了现场,只是禁军处同城防署分工不同,自己也不好越权代为管辖。更何况,叶姐姐有能力解决这场冲突,只是事关丞相府,年关将至,他担心会出现什么差错,还是躲在暗处以防出现什么万一。 他瞧着那个明明有些纤弱的人,挺身站在江小莲身前,似乎纤薄的臂膀无限的坚实可靠。他看着那个自己爱而不得的人为了一个未曾相识的妇人,在何甘平面前没有一丝一毫的退让,看着那个平日里并不愿逞一时口舌之快的人,对着李有金反唇相讥寸寸不让,看着她拿出那一枚象征着自己身份的玉牌……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心中是何感想。他心中一边为叶姐姐而骄傲,一边理智与感情疯狂撕扯。似乎对于叶姐姐来讲,白卿淮这个人没有半点价值。叶姐姐需要麻痹何甘平尚且还会利用何余升订下婚约,而自己连能够让叶姐姐利用的价值都没有。 从相识开始,自己带给叶姐姐的只有无尽的麻烦,无论是在榆城做个被照顾的废人,还是向叶姐姐吐露心意后醉酒打扰……现下连这个唯一对叶姐姐能够有些许用处的身份,都无法与叶姐姐相匹配,自己如今怎么还能奢望叶姐姐哪一日能够回头看看自己。 时至今日,他倒宁愿自己真的是一个无家无世的普通少年,或许真的像野狗一样乞食讨到了叶姐姐的门前,还能得些怜惜,真的被她捡了去养在家中,也好过如今这般,明明自己做着万般努力向她靠近,却离他越来越远了。 白卿淮回了房中,从暗格中拿出了一个绣着精致鸢尾花的荷包,小心翼翼的从中掏出一个纸张有些微微泛黄的字条,十指尖轻柔的抚摸着字条上炭笔写好的清秀字迹,“都过去了。以后都是新的生活。” 他想,叶姐姐想要自己好好生活的。 有些事情做不到,便把它藏在心底。从此以后,自己也该正视自己的身份,自己该是忠于她的臣子,该是守护天边皎月的雾霭,该是常伴清风的春岚。那些僭越的心思,要完完全全地深埋在心底,否则叫有心人知晓,只会给她带来麻烦。 白卿淮闭上眼,无力地任凭后脊靠在身后的书柜上,苦笑着喃喃自语:“公主殿下啊……” 第64章 或许他父亲做不成好臣子,他也做不成好儿子了。 京城的风言风语永远都比冬日的雪落得还快些。几日来, 叶鸢连去城主府上职都要偷偷绕着小路,免得被四处看热闹的人盯上。城主府中无论是城防署的人,还是不相干的其他人,似乎在路过城防署时都会有意无意地向城防署的大门瞟上那么几眼。 叶鸢缩在椅子上, 听着术七汇报任务的进度, 有些哭笑不得:“这几日连那几个迷糊的家伙做事情都比之前靠谱多了。” 术七笑着说:“现在您在大家伙心中可是天神一般的人物, 哪有人敢不尽心尽力。” “说人话。”叶鸢无奈地瞪了术七一眼。 “嗨呀。”术七摇了摇头,“现在哪有人敢轻举妄动。所有人都在等着更大的动静呢。” 江小莲状告青州知府一事在京中掀起轩然大波,一时之间竟不知是年轻妇人状告青州知府一事还是京城中又冒出了个公主之事更让京中百姓感到震惊。 那日鸣冤鼓响, 江小莲在京衙跪地痛哭,字字泣血:“民妇状告青州知府,滥用职权,强掠良民, 挖人祖坟, 伤天害理!青州知府许光远常年在青州倒卖收藏古玩, 表面是爱这青瓷器物,实则派人辗转各家坟地,无论何等家世,只要家中有祖上沿袭下来的坟地,具难以逃过此劫。” 第87章 陈清韵深吸一口气,“你明白就好。其实母妃以前也不明白。母妃曾经以为,作为公主,就是要学好琴棋书画,学好那些音律格调,其实也不必精通,只要拿得出手便好。及笄后能够以此为凭,找到良人作为归宿,这便是极好的一生了。” “只是母妃自己也忘了,幼时我的父母在教导我的同时,也与我许多自由。”陈清韵停顿了一下,“你外祖父从未要求我三从四德,陈家与白家交好,我小时候常常跟在白家两兄弟身后,便是京中的演武场我也能常常跑去看热闹。” “即使我得到了许多旁的贵女所未曾拥有的体验,”陈清韵的语调变得有些低落,“长大了一些后,偶尔也会想,为什么有些事情,男孩子做得,我却做不得。” “可日子久了,我也渐渐淡忘了那些不满。”陈清韵笑了笑,“我从没想过,白二哥能够将你培养成这般优秀的模样,我没想过我的女儿有一天会孤身上战场立军功,没想过我的女儿会在朝堂之上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母妃听到那些喜讯的时候,是真的很为你骄傲。” “可是这宫墙内,那四四方方的天终究是禁锢了我的眼界。”陈清韵苦笑了一下,“皇后是个好人。也许是因为太傅为人正直,他教出的女儿也是那般一身正气。我本来觉得,皇权在上,你一个女孩子,混杂在这场斗争之中,无论如何都过于凶险。” 叶鸢皱了皱眉。她还没想去争那个位置,就已经有人来做说客劝自己不争。 “但母妃不是劝你放弃,”陈清韵话锋一转,“我本以为劝你放弃才是对的。可是乐安同我说,‘妹妹先是将军,才是公主。’她说,有些我以为公主难以做到的事,对于将军来讲那只是她该做的事。” 乐安公主同陈清韵说:“母妃,我们是沁姝的家人,她亲手参与织就这锦绣河山,不是等着我们要她自己亲手铺好的路拱手让人的。皇弟才是个降生不足十日的婴孩,您却觉得妹妹做不到的事,他能够做到,这难道……” 陈清韵知道,叶槿没能出口的话,是在埋怨自己的可笑。可即便她已经听清了自己的可笑,还是花了整整一晚劝慰自己,打定主意去支持叶鸢。 “母妃只是担心。每当我听到你的近况时,除却为你骄傲,却也总是在担心着你的安危。母妃只是希望你无论何时都能照顾好自己,不要将自己置身于险境之中。” 叶鸢没说话。只有叶鸢自己知道心中是何等震动,那些与父皇相处的细节所带来的失落,似乎在一点一滴地被姐姐与母妃抹去。 陈清韵没等到叶鸢说话,心中有些失望,却知晓这母女亲情不是一朝一夕能够修复的。她只是轻笑一声,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变得兴奋些,“不说这个了。母妃还没问你,既然与何家公子的婚约并非出自真心,那我们阿鸢有心上人没有?” 叶鸢被问得无奈,只好转身就出卖刚刚感动了自己的姐姐,“哪有啊,您应该先问姐姐才是啊。” 无奈的同时,又觉得温暖,这种有母亲的感觉,陌生且欢喜。 第67章 卿淮瞧上了哪家姑娘,朕给你赐婚! “朕今日宫宴还未曾恭喜过白大将军回京。”叶瀚英笑着对着白明烁举杯, “白大将军几年没回京,朕连平日里喝酒都少了些滋味。”说话间便举起酒杯,抬手一饮而尽。 白明烁也起身对着叶瀚英拱手举杯,“臣感激皇上惦念, 仰仗皇上天威庇佑, 今年南境边疆的战事格外少些, 臣才得以回京看看,与妻儿团圆,过个好年。” 叶鸢也是第一次见到白大将军。白大将军瞧着身量照比白明酌要壮实许多, 肤色也要黑上些许,虽说相貌上比不得他弟弟白明酌的天人之姿,却也五官生的极为优秀。瞧着有些弱气的相貌被右侧眉上一道四寸长的刀疤截断了清秀,温润之上, 平添些许煞气, 倒显得更符合世人心中高大威猛的白大将军了。 仔细端详才能发现, 白卿淮那双肖似白明酌的双眼过于出众,倒叫旁人忽略了他其他的地方。如今得见白大将军身侧的白夫人,便知白卿淮是像母亲多一些。白夫人瞧上去倒不像是其他的官家夫人小姐,骨骼上似乎就坚实一些,样貌上一打眼便是个英气俊秀的美貌妇人, 端得是干练无比。白大将军与白夫人同座一桌,实实在在是一对璧人, 和谐登对。 “白大将军这次回京中匆忙,”叶瀚英身侧的侍人又填满了酒,“朕一时之间也没能想出什么有好彩头的赏赐来, 在京城里也许久没什么新鲜东西,左右是些黄白之物。” “皇上说笑了。”白夫人适时开口道, “臣妇与明烁能回京团圆已是皇恩圣眷,如何还想过讨些别的赏赐?”说完白夫人轻声笑了笑,“自然,若是皇上有赏,臣妇也欣然接受便是。” “你呀,惯常是个会讨巧卖乖的。”叶瀚英哈哈大笑,把手中酒杯一放,“你们夫妻俩这些年实在是辛苦,朕与你们已足足有三年未曾相见,如今就连卿淮都这么大了,官居三品,负责许多皇城内外的大小事宜。白家对殷朝,实属付出良多。” 白卿淮并未同自己的父母坐在同一席位,而是坐在了三品禁军统领的位置上,同叶鸢的席位相对,比叶鸢的席位高出一两个位置。 “谢皇上盛赞,”白卿淮起身对着叶瀚英见礼道,“一硬事务具是臣分内应该做的,臣当再接再厉,护佑皇宫安定。” “哈哈哈哈。”叶瀚英朗声笑着,“自古英雄出少年啊。”叶瀚英对着白卿淮举了举杯喝了一口,白卿淮也一饮而尽回了一杯,随即叶瀚英便转身又对着白家夫妇道,“朕得感谢你们夫妻俩,生了个好儿子,不光是给你们夫妻,也是给朕分担不少。” “不若就这样,”叶瀚英似是端详着白卿淮,又像是思考着什么,笑出声来,“今日朕便做回月老,给小辈儿牵牵线,借着年轻人的机会,也让我们这些做长辈的热闹热闹。” 大殿内的分为似是凝滞了一瞬,又似乎没有。几乎在场的所有人都能想到,贵妃与皇贵妃刚刚讨论过公主的婚事,皇上这时提起了白少将军,实在是让人无法不将这两位联系到一处。 叶鸢眉头紧锁。这就像是叶瀚英的一时兴起,根本让人琢磨不透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叶鸢偏过头去看白卿淮,两个人四目相对,叶鸢的神情中满是担忧,可似乎白卿淮的身上除了一如既往的沉稳之外,还有着些隐秘的期待。 “这……”白大将军沉吟着,没能接上话来,只是偏过头去看坐在下首的儿子。只是他那瞧着并不机灵的儿子似乎在走神,根本没发现有关婚姻的大事已经落在了自己头上。 “朕记得京城适婚女子应当不少。”叶瀚英笑呵呵地接着道,“朕还记得那年乐安周岁摆酒时,可是有好几位夫人已在孕中,当时也有好几位孩童参与了宴席,想来那些孩子们如今也到了该成婚的年纪。” 叶鸢手指紧紧扣着衣襟。叶瀚英这话叫人看不明白,刚刚提到自己的婚事,这时又提到了乐安公主,听上去就像是已经打定主意要白卿淮做皇家的驸马。 叶鸢闭了闭眼。皇上这是糊涂吗?说句大不敬的话,是当皇上当久了,脑子里只有皇权,没了国家安危吗? 第92章 白卿淮变得有些迷茫。他有些难过,为什么哪怕是在梦里,叶姐姐也还是会说出这些残忍的话来。 “可是阿岁,你总是给我那些赤诚而又热烈的感情,我招架不住的。我会因为我对这样的感情的辜负而难过。我变得不甘心了。本就不该这样的。凭什么呢?我们四处征战,也算得上为朝廷贡献良多,最后却因为这功勋而不能在一起。” “我那个时候想,或许,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叶鸢认真地说,“阿岁,我们给彼此一次机会吧。” 白卿淮有些无法思考,说话前先伸出手狠狠地掐了一把大腿,却意外地感受到疼痛。 居然不是做梦吗?平日里聪慧的脑子里像是被灌了蜂蜜一般,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甜蜜的东西,却又因为那些甜蜜的要素过于黏稠,所有的思绪缓慢而陌生,一切都就此停滞了下来。 叶鸢耐心地等着白卿淮慢慢消化这些话,半晌,听到白卿淮小声说:“殿下,我可以抱抱您吗?” 叶鸢也愣住了。她心中紧张,却仍是温柔道:“当然可以。”说完便主动起身,“阿岁,来。” 于是那个赤诚的少年终于环抱住了朝思暮想的殿下,内心的不平静逐渐被周身所萦绕的少女特有的淡香安抚,两个略带僵硬的人渐渐放松下来,沉浸在这片刻的安宁中。 只是叶鸢渐渐察觉到白卿淮的气息有些不对,轻轻推了推他,可是白卿淮感受到这推力却将叶鸢抱得更紧了些,叶鸢只得开口问道:“阿岁,你怎么了?” 却听到白卿淮吐字模糊,说话间带着鼻子抽泣时的呼吸响声,迟疑地问:“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叶鸢有些哭笑不得,同时心中泛起一片酸涩,她有些难过,虽然两情相悦已久,自己却在此时此刻才终于说出心中所想,才会让面前这个少年,对于她的所言所为这般没有信心,便是此时此刻的一个简单的拥抱,都能让他游移不定,怀疑此时此刻的美好都是幻象。 “都是真的,”叶鸢轻声说,“如果你愿意的话,以后会比此刻更加真实。” 白卿淮小心翼翼地将头埋在了叶鸢的肩膀上,半晌没有说话,只有叶鸢潮湿的肩头静静传递着白卿淮内心的不平静。等他开口时,说出的话,倒是叫叶鸢有些不懂了。“殿下您想要我怎样做?无论是怎样……臣都是愿意的。” “什么叫……‘无论是怎样’?”叶鸢一头雾水地问。 白卿淮的脸突然涨得通红,他不清楚自己的话语是不是有些冒犯,“自然是随您喜好……” “不是,”叶鸢有些迷茫,“我没太懂你在说什么。” “野史传闻,前朝公主有些入幕之宾,”白卿淮似乎紧张得连耳尖都在用力,“我会小心隐蔽一些,不会叫旁的人知晓的。若是您愿意给我个名分,”白卿淮顿了顿,似是下定决心般咽了咽口水,“我会去辞官……” “白卿淮你是不是疯了?”叶鸢难以置信地看着白卿淮,她甚至说不出是白卿淮所说的前半句更疯癫些,还是后半句更叫她震惊一些。 “您别气。这些您都不愿吗?”白卿淮轻声说,“那也没关系的,臣自然随您安排。”白卿淮的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叶鸢,叶鸢毫不怀疑,此刻哪怕她提出的要求过于离经叛道,白卿淮也只会温温柔柔地答应下来。 “阿岁,”叶鸢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你要想清楚些,这是现实不是梦境。” “臣知晓的。”白卿淮仍是好言好语的应和着。 此刻的白卿淮处于一种微醺一般的状态,突然天降大喜,是他过于幸运才能得了叶鸢的青睐。他心中觉得自己或许是配不上这份喜爱的,可是,这样的幸事落在自己的头上,他只会抓得紧紧的。他永远都不会将叶鸢推开,他渴盼这一刻已经太久太久了。 叶鸢一时之间失了言语。她努力组织着自己的语言,“我从没有想过叫你辞官……” “臣懂得的,”白卿淮仍是柔顺地回答,“没有名分也没关系的。” “你懂什么啊你什么都不懂。”叶鸢甚至被面前这个好脾气的人激起了一些火气,“我说白少将军,你的官职是何等重要的东西,十一岁上战场,十三岁率队奇袭敌军,到如今,近十年的努力与功勋岂可说扔就扔。” 白卿淮沉默了一瞬,随即笑了笑,这笑容在他通红的眼圈的点缀下,显得格外脆弱。“还是您更重要些。” 叶鸢彻底没了脾气,只好好言相劝道:“我从没有想过叫你放弃官职,区区一个驸马的名头,不值得你抛下这许多。更何况,大殷武将本就凋零,如今正是需要你这位少年将军的时候。至于什么前朝公主,我竟不知你还这般了解这种桃色野史。” “臣也是那日在鸣冤鼓前,得知您真实身份后去查的。”白卿淮生怕叶鸢误会,连忙解释道。 叶鸢心中一软,原来那日鸣冤鼓前,阿岁也在。说到底这些都是因为她。“少看些乱七八糟的,我若是真如前朝公主那般养上十个八个男宠,到时候有你哭的。” 白卿淮闻言,脸色刷的一下褪去了红晕,心脏砰砰作响,“您……可不可以,少一点……” “说什么呢?”叶鸢瞪了白卿淮一眼,“你今日怎么什么都能当真?”说罢上下打量了一下白卿淮,“有些呆头呆脑的,傻得有些可爱。” 随即叶鸢正色道,“你要摆正自己的位置,阿岁,你永远都不会是我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入幕之宾,或许我曾经没能给你足够的自信,可是从今日往后,你与我在一起,未来只会是恋人,是爱侣,是平等且相爱的关系,你不必唤我殿下,在我面前你也不必做白少将军。” “阿岁,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们只是我和你。” 第71章 夜色朦胧,没有人会知道,京城的角落里悄悄开出了一朵粉色的花。 “殿下……”白卿淮显得情绪激动, 眼角含泪,嘴角却一直上扬,“能有机会和殿下在一起,臣求之不得, 无论是什么都受得住的。” 叶鸢摇摇头, 双手扶上白卿淮的肩膀, “阿岁,我也是第一次爱人,也不懂怎样做才能让你欢喜, 我只是觉得想多见见你,想多同你吃饭,跑马,练剑, 下棋, 想同你分享我看的那些无聊的话本子, 想与你一同逛灯火幢幢的街市……这是我心中所能想到的乐事,在我许愿的未来中,这些,我均愿与你共度。”叶鸢轻声道,“阿岁为何依然唤我殿下呢?可是还在生我的气?” 白卿淮的情绪难以平复, 只是急切地应道:“我哪里会生您的气!只是君臣有别,要是叫有心人听去了, 那便不像话了。” 叶鸢轻笑一声,有些无奈却似乎也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似乎表白了心意之后, 连简简单单的一声殿下,都带着甜蜜的意味, “那便随你吧,不过阿岁,”叶鸢调笑道,“本宫许你随意唤我。” 白卿淮听出了叶鸢的揶揄之意,脸色微红,微微低下头又鼓起勇气抬头直视着叶鸢的眼睛:“您同我一起,愿意让我爱您,您的一举一动我皆欢喜。今夜是我十八年以来最开心的一个夜晚。” 叶鸢怜惜地伸出手去勾白卿淮的手,轻轻摩挲,拂去少年因为紧张而浸出的一层薄汗,欣赏着白卿淮因为紧张而有些无措的神情,爱不释手,却又不得不趁着宫门还没下钥回到宫中。徒留白卿淮一个人,手里拿着那柄叶鸢送的缠着的布条都已经磨的有些发亮的匕首,躺在床上傻笑。 第98章 四人行礼领命,叶鸢道:“儿臣现在就去点兵,今晚夜里就出发。” 于是一切都匆忙了起来。白卿淮在校场门口,看着叶鸢集合点兵,瞧着叶鸢在演舞台上发表着慷慨激昂的讲话。她讲着家国有难,讲着出征的荣光,讲着凯旋归巢后朝廷的封赏。她讲着金国军队曾经如何败给赤鹰军,比不得大殷后备军的精兵强将。她讲,她绝不会叫一名兄弟白白流血,要诸位弟兄与她一同奔赴疆场。 白卿淮心中难过。他觉得自己阻止叶鸢出征是在不尊重她的意愿,是在无视叶鸢的能力。他不应该想要阻止这样一位心系家国的女将军困在京城中。 可是他害怕啊。他接受不了任何一种若是有一日发生意外他要失去叶姐姐的可能。他从没有质疑过叶鸢能够带兵打仗,他知晓叶鸢聪慧,通识兵法,知晓叶鸢武艺高强,一般人轻易不是她的对手。 可他就是不安。 叶鸢早就瞧见了校场门口等候的白卿淮,只是公务为重,一直没空搭话。叶鸢朝着门口走来:“走了,用膳后就要出发,急得很,你也跟着用一口吧,有什么话屋里说。” 白卿淮还在为宫内发生的事心虚,一时也分不清叶鸢不冷不热的态度是心中怨怼还是因着忙碌,只好乖巧地点点头跟了上去。 叶鸢心中在疯狂思索着自己该布置下去的安排是否还有什么遗漏,有没有什么要交代的事项,在白卿淮前面越走越快。白卿淮在后面跟得无措,心中犹豫要不要施展轻功跟上。叶鸢走到城主府的门前才惊觉,自己走得有些急了,恍惚中想起刚刚是叫了白卿淮一同用膳的,连忙回头去看。只见白卿淮乖乖巧巧地站在叶鸢身后,用问询的目光瞧着叶鸢。 叶鸢心中瞬间柔软下来:“是我想得出神了,你怎么不叫住我?” “我……”白卿淮瞧着叶鸢的态度,心中先安定了大半。 “先进来,”叶鸢招呼着白卿淮坐下,“水三去膳堂取了,用过膳我就要随军出发。” “叶姐姐,”白卿淮有些惭愧,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话语中无力又苍白,“殿下您……一定要平安归来。” 叶鸢愣了一瞬,她觉得自己似是想要笑,却又努力压抑住,嘴角轻轻颤了颤:“担心我?” 白卿淮用力地点了下头,“自然是担心的。” “白少将军,”叶鸢缓缓将脸凑近白卿淮,“你的家人都在上战场,这么多年了,怎么还不习惯?怎么,不相信我能赢?” 白卿淮听这话心尖一颤,他在大殿中就在担心叶鸢误会,连忙道:“不是的,我相信的。但是那不一样!即使是知晓殿下您出入战场的能力,可我心中的担心也难减半分。更何况此战以少打多,您就算是有一二成受伤的风险,臣也是不愿的。” 叶鸢站在座位上定定地注视着白卿淮,没说话。 白卿淮心中慌乱。他明白自己的举动惹了叶鸢伤心了。刚刚以为叶姐姐心中有气不是错觉,“叶姐姐,我在大殿之上那般说惹您伤心了是不是?”叶鸢瞧着白卿淮的眼睫毛颤颤,显得他的双眼毛茸茸湿漉漉的,“可是我没有不相信您的意思,我只是担心您。我……也舍不得您……但是,只要是您真正想要去做的,臣都愿意支持您的。” 叶鸢听着白卿淮话语里满是急切,心中熨帖,却又忍不住叹了口气:“阿岁,你也晓得我伤心,却未想明白我伤心在何处。” “在大殿之上,我心中担忧不比你少上几分。”叶鸢轻轻坐下,“你在大殿上那般用力地阻止我,明眼人都瞧得清楚。那大殿之上坐得是什么人?那是皇上。那是在深宫之中安稳度日的皇子,在三位皇子中冲出重围坐上皇位的人精。无论在他心目中,你是不信我的作战能力也好,还是担忧我也好,你的失控,你的关切,都已经明晃晃地摆在了他的眼前。” 叶鸢瞧着白卿淮眼中茫然,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怎么敢给他机会发现你我之间的事?你以为他只是在发愁眼前何甘平的事?若是未来这些事都摆平了,叶家的朝廷最大的威胁是谁?到那时你与白大将军至少有一人要像白明酌那样放权回家!你倒是把现成的话柄递了过来,到时候皇上只说成人之美,给你我赐婚,你白少将军的兵权能留几天!” 白卿淮在叶鸢的话语中逐渐低下了头,叶鸢说完,白卿淮轻轻抬头,面色沉静地说:“对不起叶姐姐,我明白了。”随即声音似乎又弱了一些,“下次……我不会再这般了。” 叶鸢觉得自己神情过于严肃了些,瞧见白卿淮的反应也缓和了神色,拉过椅子,去牵白卿淮的手,“我也是心中着急,话说得重些,你别介意。” 白卿淮笑得有些勉强,依然温柔地摩挲着叶鸢的手:“您说得哪里重了。” 话虽然这般说,可叶鸢也没见白卿淮的面色好一些,只好说些开心的:“要我说,这一仗也就三四个月,等我回京咱们去西郊,那时候八成西郊清灵湖的荷花开了,咱们赏荷花去。看看能不能借条小舟,到时候摘了藕和荷叶,煲排骨汤做荷叶面,再剥点莲子喝点荷叶茶,安逸得很。” 白卿淮也很配合地回应叶鸢:“去年将军府的厨子做了道很好吃的清炒藕片,到时候我去学来做给叶姐姐。” “那我可有口福了。”叶鸢浅浅笑着,“将军府的厨子可是出了名的手艺好,无论是南境的风味还是京城菜都做得好着。” 白卿淮笑着摇头:“比不得居安楼的师傅,手艺是真的好。”随即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在榆城我真的吃了很多居安楼的饭菜。” 膳堂的人适时来敲门送饭,叶鸢把膳食拿进屋内一盘盘摆开,和白卿淮一边闲聊一边用膳。叶鸢很珍惜这一刻,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自己躲在山中的小屋里,点着油灯,擦着配剑,身旁是白明酌在整理药方,对着药方配制方剂。此时此刻的饭菜香味就如山中的药香一般惹人安心。 她又何尝不知战事的艰险?话说得再满也不过是宽慰之语,就算是再普通的战事,也有死伤的风险,就算是白大将军也无法保证百战百胜,每战无伤。这个道理叶鸢懂,白卿淮也懂。只是职责在此,不必多提。只好每次出征都只做历练,在离开前与亲人好好道别,做好每次都是永远分离的准备。 “阿岁,我该走了。”叶鸢轻轻把碗筷撂下,站起身来。 白卿淮也站起身来,整个人周身都笼罩着浓浓的依恋与不舍,“叶姐姐……” 叶鸢伸手拥抱住白卿淮,将头深深地埋进白卿淮的肩膀,在白卿淮耳边轻声道:“阿岁,我会想你的。我会努力尽快回来,你也要多保重。” 白卿淮也不知道这一刻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思绪混乱,满心不舍,用力地回抱住了叶鸢。叶姐姐不愿意在人前同自己有瓜葛,只是公主成亲是迟早的事,或许等金国的战事了了,朝中平稳下来,自己也就离失去叶姐姐不远了。 白卿淮也轻声承诺道:“您也要平平安安,早日回京。我会保护好皇上,也会派人加强宫中的戒备,皇贵妃和公主都不会有事的。” 叶鸢用手指点了点白卿淮的胸口:“还有呢?” 第99章 “什么?”白卿淮一怔。 “说了那么多别人,”叶鸢摇了摇头,“怎么不说你自己。” 白卿淮闻言,脸瞬间就红了:“叶姐姐……我也会想你的。” 叶鸢似是没料到白卿淮会这般回答,微微一顿,随即很满意般地笑了笑,无奈道:“白少将军也要平平安安。” 白卿淮睁圆了眼睛,瞬间反应过来叶鸢的意思本不是这样,恨不得当场逃跑,嘴唇嗫嚅着,似是想要解释些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叶鸢欣赏着白卿淮的羞窘,脸上满溢着笑容,越瞧着白卿淮越觉得可爱,忍不住向上伸手揉了揉白卿淮的头。白卿淮的头发很顺,乌黑发亮,柔柔地顺着肩垂下。发顶也滑滑的,顺着窗子透过来的光折射出紫黑色的光,能闻到淡淡的皂角香气,很是好摸。叶鸢心中柔软成一片,只能摆摆手开口道:“走啦。”再不走,就真的舍不得走了。 第75章 本以为会战至天黑的一仗,直至打完甚至军伙房都还没来得及做晚膳。 越是临近边疆沙场, 身侧的景色地貌越是不断变化。路上没见到雪,气温却是越来越低,一行人呼吸间在空中凝成白雾,睫毛上挂着零星的冰霜。还未到边境防线, 远远地便能听见厮杀声。 叶鸢神色凛然, 行军路程本就比预计中多出了两天, 援军到得迟了些,也不知边境战况是何光景,立刻打马带着一队骑兵飞驰至疆场。 血色刀光, 晃得人红眼。 大殷的驻扎军队落了下风,从岩壁的高处看下去满眼的死伤,叶鸢一眼便瞧见王卫浑身是血,打斗间身子虚浮, 下盘不稳, 已是无力强撑, 而身侧的金国士兵正将手中的板斧武得虎虎生威。叶鸢一惊,然而距离尚远,远水解不得近渴,只得翻身背对马头,在身侧骑兵身上抢过一张弓来, 右眼微微瞄准就是一箭。 身侧被夺了弓箭的士兵惊呼,倒抽一口冷气, 眼看着那箭簇冲着王卫的头飞去,却在最后关头因着王卫出左拳重心向后,而那金国士兵受了拳风反被带得向前, 那箭矢破空而去刚刚巧射在了他发线下两寸——正中太阳穴。 叶鸢翻回身来,“第一队全员进攻!其他人原地待命!”调转马头就冲进战场, 身旁的副将连忙打号子,传达命令,身后的骑兵步兵鱼贯而入,在本就不宽阔的岩壁缝隙中涌入战场。 王卫见那敌人被一箭贯穿了脑袋,惊疑不定地朝着箭矢来路瞧去,瞧见叶鸢正向着自己的方向打马飞奔而来,手上紧握着武器,收回目光环顾着寻找下一位敌人,嘴上却惊喜大喊:“军师!不不……将军!!!” 叶鸢持枪挑飞一个身侧的敌人,嘴上也喊着:“没力气了就回去!别逞能!援兵到了不差你这一个!”随即放声喊开,“大殷的将士们听令,援兵已到,驻守东境的将士们即刻撤退后方休整,状态好了再战!后援军第一队全员听令,冲!” “冲!!!”几千将士顺着狭小缝隙一路杀进战场。金国同大殷的语言相近却不相通,可戍边的将士同殷人打交道久了,多少也对殷人说的话有些许了解。在看到地方援军到来时,便已经生出些退意,而叶鸢命令驻边的先行军撤退,更是让金国士兵崩溃。凭什么人家的兵打累了还能休息?我们的援兵呢? 本以为会战至天黑的一仗,直至打完甚至军伙房都还没来得及做晚膳。 叶鸢招呼着有余力的将士们打扫战场,手里不知何时提溜着一个金国小孩。那金国小孩也不知为何小小年纪就上了战场,身量倒是尚可,刚好头顶能与叶鸢腋下平齐,可相貌上瞧着却仍能瞧得出是稚童模样。双手被叶鸢用长鞭捆着,随着叶鸢的移动双脚无力的在地面上踉跄着走动。嘴里嘟嘟囔囔的,即使口中说的是殷人听不懂的金话,听语气也分辨得出,没有什么干净的好话。 王卫从战场后方迎上来,对着叶鸢抱拳:“将军!”随即目光有些犹疑地向下移到叶鸢手上,“这是?” 叶鸢直接把那小孩往王卫身边一推,随手将捆着他双手的鞭子塞到王卫手中,“把这小孩关好了,”随即对上王卫诧异的目光摇头道:“刑讯就不必了。找个会金话的问问,这小孩这么小就上战场是什么情况?” 叶鸢说完就朝着军医的营帐走去,留下王卫一人对着手里时不时还挣扎一下的金国小孩原地发呆,远处还传来叶鸢的喊声:“晚膳也给他带一份!” 王卫张了张嘴,还是把一腔想说的话收回了肚子里,只是拽了拽那金国小孩,“走吧。将军心慈,你小子好福气。” 叶鸢急匆匆地走到营地后方,整个军营都是一派士气大增的景象,随队军医的营地却气氛惨淡。 一群人围着一位躺在地上的士兵,面色凝重。叶鸢挤过去,人群中分开一条通道。叶鸢顺着朝前望去,只见那地上的士兵的腹部被锐器剖开,肉眼已经可以看得到内脏。 “没事……”地上的士兵仍是清醒的,更残忍的是,他甚至能够瞧见自己流出来的肠肉,“谢谢您救我,我也知道我这状况是好不了了,春生……” 旁边的名作春生的士兵眼中噙着泪水:“大彪,你省省力气,军医忙着配药呢,咱们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春生,”大彪的话音气若游丝,“你让我……让我省省力气,把想说的说了,我……我不想留遗憾……” 叶鸢叹了口气,走上前去:“大彪兄弟,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大彪瞧见叶鸢,突然有些激动,挣扎着要起来,被叶鸢轻轻按了回去,“军……军师,属下求您,榆城……” “榆城牛头村,你娘赵素娟,你媳妇晓兰,”春生抢过话来,“是这个意思不?” 大彪不再说话,只是再也忍不住流出了眼泪,用力地点了下头。 春生的嘴唇颤抖着,大声道:“你娘我替你尽孝,你媳妇我必不让人欺负了她去,我……我……” 春生情绪愈发激动,竟突然嚎啕大哭起来,转过身去,扑通一声跪在了叶鸢面前,“军师!将军!您在赤鹰军时指导了大彪的拳法,”春生的声音被哭泣遮盖得有些扭曲,却叫在场人无不动容,“大彪激动得一晚上没能睡好,连着三天都在不停地练拳,他成日里到处夸您指点得好,说经过您的指点就好像一下子就通了!” 叶鸢有些无措,不知道春生怎么突然说起这些,伸手去扶,却又被春生躲了过去,叶鸢瞧着春生正在激动着,也不好动作,又听春生道:“您当年给小龙他们几个人开的方子有多好用,我们都看在眼里,属下斗胆求求您,您试试,再试试救救大彪,万一……万一呢……” “春生,”大彪厉声道,只是强撑出严厉的语气却仍然能听出声音的虚弱,“别逼将军,我就是不行了……” “本也是要试试的,拖延不得了。”叶鸢听明白后伸手一把将春生拽了起来,“只是我也没做过,我也不保证有办法,所以先问了大彪兄弟有什么想说的。” 叶鸢一边净手,一边对着身侧的军医道:“取个参片来。” 身侧的军医却皱着眉没有动作,叶鸢转过头去看了他一眼,加重强调了一遍:“参片。” 第100章 那军医皱着眉头,“将军,属下知晓您救人心切,可是病急乱投医也不是这么个投法,我们都已经知晓大彪的伤情已是无力回天,您做什么还一定要折腾他?” 叶鸢无心与他争辩,只一心在看着大彪的伤口,转身对春生道:“春生兄弟,帮我去伙房找两瓶烧酒,越烈越好。” 又翻回来对那位军医,“听军令行事,有什么话忙完再说。” 大彪含着参片,硬生生挨过了全程。 叶鸢用清水清洗了他腹腔内的内脏,用火烧过的匕首冷却后剔除伤口处溃烂的腐肉,在除去腐肉的断口上用烧酒冲洗,生生疼得大彪昏了过去。叶鸢又用烧酒浸透过的蚕丝穿入火烧过的细针,将大彪的内脏摆回体内后,紧紧地将伤口缝合严实,最后在伤口缝合处又用烈酒洗去了血污,最后敷上了厚厚一层的金疮药。整个过程用了半个时辰,而大彪也痛得反反复复,昏睡又醒来。 这一切结束后,叶鸢洗去手上的血污,“春生兄弟,你看着点大彪,”随后又走到营帐里军医开药方的地方,草草磨了磨砚台,提笔写下了一份药方,拿给军医,“去抓药吧,煮成三锅烧成一锅,拿回来分九次让大彪服下,”随即转过身对着春生,“每隔一个时辰用烧酒擦擦他腹部的伤痕,若是他额头发烫,立刻到我营帐找我。” 春生连忙点头道,“是,将军,”随即又跪在地上要叩首,被叶鸢眼疾手快地拉住,只好顺着叶鸢手中的力道,斜着身子恳切道,“属下感念将军恩德,若是没有将军,属下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不知该如何向大彪娘交代啊……” 叶鸢轻轻拉动着春生的胳膊,“春生兄弟,你先起来。大彪此刻还未能脱险,还需要你在此多加照顾。” 春生郑重点头,在一旁搬了个小凳子,对着叶鸢保证道:“今夜我便在此守着大彪,绝不离开他半步。” 军医拿着手中药方,拧着眉头,瞧了片刻颇有些踟蹰道:“将军……您懂医?” 叶鸢停下手中的动作,偏过头来看了看军医,道:“您大概是这两年来的?之前我在赤鹰军时,时常出入军营,没怎么见过您。” 那军医开口回应:“是,属下是去年才入的赤鹰军,对您不是十分了解,刚刚有所冒犯还请您依律惩处。” 叶鸢摇摇头:“倒是我该同您讲清楚,适才情况紧急,倒是不容我分辩许多。大彪的情况,我没有十足的把握,可是也不能放任大彪兄弟就这般失了性命。这缝补伤口的做法,我曾救活过一只被破了腹的山狸猫,却还未曾在人身上实验过,如今我能做的都做了,余下的就听凭大彪兄弟的造化了。” 那军医面色肃然:“您这方子属下看过,您的医术手法也是属下不敢触及的,若是您都无力回天,那怕是大彪兄弟的命数如此了。” 叶鸢点点头,“但愿大彪能够尽早恢复。”说完便清理好双手,准备离开。“还有什么事吗?”叶鸢转过身来,那军医却一直未动,站在原地似是欲言又止。 “还有事吗?” “将军,”军医迟疑道,“我们的药材可能撑不过三日了。” 第76章 “我大殷没有奴隶。” 叶鸢万万没想到京城的变故来得这般快。 若是京城一切正常, 边境驻军的物资不可能会短缺。可瞧着如今的情态,京城定是出事了。 远水解不得近火。叶鸢镇定道:“好,我知道了。” 叶鸢回到自己的营帐,闭上眼细细思忖, 手指按揉着太阳穴, 突然把手停住。不对!若是自己还未出征时京城已经出现问题了呢? 叶鸢叫来王卫, “派人送一封急信去京城,不要用军队的令牌,进了城门假装是进京的百姓, 把信送去禁军处,不,将军府!给白明酌或是白卿淮都行。” 王卫大惊,知晓许是京城出了什么问题, 却也不敢多问, 只连忙应是。 叶鸢叹了口气, “别慌,京城或许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我心中有所揣测,有些事需要求证。” 王卫点头道:“您放心,我这就派小毛出发, 小毛脚程快,办事也放心, 五六天就能入京。” 叶鸢拿出了一块朱砂雕刻的挂牌,下面压着一封信件,“京城的补给靠不住了, 拿着这个,带一位军医, 去榆城的容记药铺采买吧。”瞧着王卫似是有些犹疑,补充道,“钱款我先垫付,战时关键时期,哪能断了将士们的补给。” 王卫行了个军礼,“是!” 叶鸢摆摆手,示意王卫没什么事情了。王卫询问道:“将军,晚膳好了,给您送进来吗?” 叶鸢揉了揉眉心,“那个金国小孩的饭给了吗?这样吧,把我的饭送过去,我想看看这孩子是什么情况,我去一起吃。” “将军!”王卫震惊,“和战俘一起用饭,这……”王卫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多危险啊。” 叶鸢挑了挑眉:“金国总不能是算准了我要留下这小孩,给我派了个刺客来。” 王卫不说话了。那小子打是打不过将军的,用毒……将军更是铁板一块。 叶鸢进了那间关押着金国少年的营帐,旁边王卫在身侧仍絮絮叨叨地劝阻着。夜色初降,营帐里密不透风,灯火昏黄,叶鸢进了营帐便直视上那少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桀骜仿佛在瞬间熄灭,那少年躲避着叶鸢的眼神,待到再次对视时,那少年眼中水汪汪的一片,目光柔顺乖巧,和他被麻绳勒紧的小麦色皮肤放在一处,似是有些违和,却又像是被困的小兽,流露出最后的哀求。 叶鸢坐在营帐的桌前,那少年双手双腿被绑缚在一起,只抬起头看着叶鸢并不作声。 身侧王卫仍念叨着:“您是不知道这小崽子刚刚挣扎得有多厉害,被绑在营帐里一直破口大骂,一个小孩根本……”说话间,也意识到有些不对,“这怎么这会儿这么安静了。” 那少年安静得与之前相比判若两人,倒显得原本简简单单的小孩子让人有些捉摸不透了。 叶鸢也没说话。那小少年眼巴巴地看着叶鸢,瞧着叶鸢并未说话,只瘪瘪嘴,目光抑制不住地移向桌面上放置的食盒。 叶鸢心中叹气,许是自己想多了,再怎么说也只是个讨生活的小孩而已。 叶鸢问询道:“你叫什么?” 那小孩咕哝了一句什么,身侧懂金国话的士兵迟疑着翻译道,“他说他叫特勒尔……金国那边,这是野狗的意思。” 叶鸢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还未等叶鸢问下一句,特勒尔竟冒出一句殷话来:“您,吃饭。” 叶鸢倒有些哭笑不得:“你想吃饭?” “想。”特勒尔毫不犹豫地回答。 叶鸢心想,怎么听起来像我苛待战俘一样。“你会说大殷话?” 特勒尔却看上去一脸茫然,直到身侧的士兵翻译过,他才用殷话回答道:“点,一。” 叶鸢顿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这孩子在说一点点,有些无奈道:“你说金国话就行。” “我什么都不知道,”特勒尔语速加快,用金国话流利地说道,“但是我想活着,求将军饶我一命。” 叶鸢挑眉:“你拿什么换你的命?” 第106章 “沁姝殿下急着回去的心情小王也能理解,”二皇子悠悠地叹着气,“可是您再急, 这一时半刻地市场也不能立马就开市啊。” 叶鸢半晌才从案头的长卷里抽出身来, 看着面前的二皇子和格娅, 礼貌地笑了笑,避重就轻道:“自然是急的,您二位成日里成双成对在我眼前,我孤身在这,多少是有些受了刺激, 当然也急着归家。” 二皇子有些诧异:“听这话的意思,这是有人在等沁姝殿下回家啊。” 叶鸢闻言有些恍惚, 她有多久没见到那个等她回家的人了?若是仔细算着天数,似乎也就一个月都不到,可是这日子里的事情太多太充实, 甚至让人觉得过去了半年有余。 叶鸢笑而不语,只伸了个懒腰又埋头研究起了通商的事项。 只是她没想到, 即使紧赶慢赶,回到京城也是二十日后的事了。 京城。 越是临近盛青云所提示的日子,禁军处便越是焦灼。如今的禁军处仿佛是绝世武林高手受困于无人之地,空有一身的本事却不知该往何处去施展。 白卿淮在心中安慰自己,如今的皇宫已是铜墙铁壁,任凭什么人来都撼动不了分毫。只是他心中隐隐担心,不知道东境战场那边如今是何光景。他派去战场的人毫无音讯,也不知有没有将京城的情况带给叶姐姐。 他从不担心叶鸢的行军打仗的能力,只怕她忧心京城的状况,心急乱了方寸。 如今上朝时人人自危,似乎诸位大臣也失去了往日对于朝政的激情。或者说,京城外的消息进不来,京城内的消息出不去。放眼望去,山河一片太平。 人群中一片骚动。白卿淮像是意识到什么了一般,突然回过身去看,随即刹那间瞳孔皱缩,双眉微敛又及时收住。只是 心中骤然掀起一片惊涛骇浪,他怎么来了? 人群中心的何甘平似是心有感应一般,偏过头对上白卿淮的目光,神情堪称平静,甚至极为有礼地对白卿淮点了点头。 白卿淮下意识地颔首回礼,心中惴惴不安。何甘平不声不响地出现在朝堂之上,相比今日必不安稳。 可是今日距离一月之期还有三日。 白卿淮也不知自己心中是希望叶鸢能够赶回来还是她能够在远方平安就好,只是他心中知晓,叶鸢定是想要在此刻能够留在京城的。 白卿淮冷眼看着何甘平在朝堂中跪地,声泪俱下地辩驳此前的一项项指控,认下那些无关痛痒的小罪,却又自持是朝中老臣,为朝中鞠躬尽瘁,绝无半分触及朝中底线的可能。 何甘平说到激动处,身子都随着话语中的激烈点打着摆子。若不是白卿淮知晓内情,真要以为这是个无故蒙冤,身子孱弱的无辜老臣了。 何甘平垂下头,似是在整理自己脸上的泪水,再抬头时神色已经趋于平静,语气里仍是情真意切:“臣愿罚俸三年,自省其过,只是这贪墨赈灾款,收受贿赂一事,臣是万万不敢做也不会做的。” 气氛推到此刻,无论在场众臣有几分相信又有几分怀疑,只要无法当场按照何甘平所述查证,皇上都已经无法再问责下去了。 叶瀚英只是长久地沉默,冷眼旁观着何甘平的拥护者与反对者进行辩论,似是许久才想起还有个老臣跪在地上没有起身,连同着何甘平的拥护者一道,“诸位爱卿起吧,此事朕后续会命人查清,现下便按照何相所述的办吧。” 白卿淮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腰间的佩剑。 下了朝,何甘平在盛青云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出大殿。叶瀚英的内官追上去:“何相留步。” 何甘平回过身来,目光穿过内官的肩膀看到身后一直注视着他的白卿淮。白卿淮的目光不躲不闪,何甘平也静静地直视着他,过了几个呼吸才收回目光。 “圣上留您议事,还请您移步勤政殿。”内官引着何甘平到了殿后,叶瀚英早已换了朝服,端坐在殿后等待。 何甘平由内官搀扶着,迈着有些蹒跚的步子,仍是疾行了几步,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叶瀚英面前:“臣,何甘平叩见皇上……” 白卿淮一直守在大殿门口。何甘平称病已久,此时现身,必然有其目的。 白卿淮抬手做了两个手势,微微抬起头,被斜前方的日光晃得眯了眯眼。天气已经渐渐暖起来了,空气里都多了些独属于春日的温润。只是白卿淮心中的冷意阵阵,怕是今日……一切都将要尘埃落地了。 宫内宫外无论今日是否当值的护卫都将倾巢出动,而今日的白卿淮不会离开叶瀚英半步。 远处的大宫女急匆匆地跑过来,在殿前被白卿淮拦住。 “见过白少将军,奴婢有急事要禀报皇上。”那宫女满眼的焦急,瞧上去就是要立时闯入殿内去了。 “菡萏姑姑莫急,”白卿淮侧过身去,没受下面前姑姑的礼节,“今日何相上朝,皇上正同他在殿内议事,臣也候着呢。可是太后那边……” 菡萏没等白卿淮说完便急着打断道:“太后突发重疾,耽误了太后娘娘的病情,白少将军您也承担不起的。” 白卿淮顿了一下,面上也随即摆出了一副担忧的神色来:“事关重大,还请菡萏姑姑稍候片刻,我进殿内通传一声。”说罢,便转身向殿内走去。 菡萏紧跟在白卿淮身后,妄图跟着他一起进入大殿,却在白卿淮身后被殿前侍卫拦了下来。 “耽误了太后的病情你担待得起吗!” 殿前侍卫冷着脸根本没有理会,菡萏悻悻地在嘴里嘀咕着难听的话,却又无可奈何。 一下午的时间飞逝,太医院的兵荒马乱引得宫中人心惶惶。白明酌在太医院已经蹲守了一月有余,就是防着不知是否会有什么意外发生,却也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派上了用场。 白明酌看诊用了只不到半柱香的时间,随即有些淡漠道:“太后之症同何相之症相同,太医院无诊治之法,倒不如请何相来详细询问,何相是如何康复的。” “白明酌你说话可是要负责任的!你面前躺着的可是当朝太后!”太医院的陈太医伸出哆嗦的手指指向白明酌。 白明酌心中有数,也没理会陈太医的话,对着叶瀚英微微点头,借着整理药箱的契机凑近叶瀚英身侧,“不治也无碍。” 叶瀚英微微颔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着扶手椅的扶手,敲击声极淡,却又落在屋内每个人的心上。 白卿淮也听懂了,悬着的心就此也终于死了。 一切皆如猜测一般,太后用如此拙劣的手段,复刻了何甘平的病症,明明白白的将一个本就不高明的局摆在了他们眼前。 可是偏偏,明知是局他们也必须要往里跳。只因面前这个女人是大殷朝身份最尊贵的女人,于是白明酌必须守在这里为她看诊,于是皇上必须要在这明知有诈的时候赶来侍疾。这侍疾的时间短了还不成,出了这个殿门就会被言官狠狠地记上一笔不孝。 “陈太医,你暂且在母后宫中侍候着。既然明酌说母后的病情同何相类似,那便也不算急迫,只需找何相要来这诊治之法便是。”叶瀚英心中千回百转,既然太后假作有疾,那与之关联最大的便是白明酌。无论太后因为什么想要把白明酌留在自己的宫中,既然意图已经露了出来,那便更不能随了她心意了。 第110章 说话间,盛青云的眼神变得飘忽,似是回忆起了什么遥远的过去:“可惜啊。可惜你何甘平没这么轻易能安排掉,不然我如何会给你做这么些年的走狗……” “你也知晓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何甘平叹道,“你可知你就算此刻解了他叶瀚英的围,你这么多年跟着我做下的事,也够他把你送去大理寺从头到脚的审上一审,你以为将功赎罪便跑得了吗?” “青云,别听他……”叶瀚英刚刚开口出言反驳,却又被盛青云打断。 “你还要劝我回来给你当狗?”盛青云轻蔑地笑着,叶鸢觉得他的神情中似是天地间再无他在乎的事了,“怎么?我帮你们夺权篡位就能有好下场?不如我劝你醒醒吧,你杀我父母屠我全族,我这一生为官不过是为了要你死!” 盛青云神情中有些不耐,看都没看晋西王一眼,只挥了挥手。大殿中的人一拥而上,将晋西王与何甘平带来的人团团围住。 叶鸢本以为会是一场恶战,可前后没出一炷香的时间,结束得干净利落。 大殿的空气闻着血腥,可在一旁的叶鸢知晓,何甘平的人事实上没怎么抵抗,有的甚至早已服毒自尽。 盛青云走上高台,也没有向皇上行礼问安,只是看向皇位一旁的白明酌,点头为礼,问道:“伯爷可有办法叫这二人活着入天牢?” 白明酌迟疑了一瞬,从腰封出拿出了一包油纸包的药粉递给了他。 “多谢。”盛青云接过药粉,转身案首阔步地走向已被押解的二人,甚至没有看叶瀚英一眼。 叶鸢此刻早已为白卿淮包扎妥当,眼前一幕幕看得分明。这场声势浩大的宫变如一场闹剧一般结束,叶鸢知晓,从今往后,朝堂之上再也不会有这位盛大人了。 叶鸢跟着盛青云的人处理了京城的反叛余孽,京城的宵禁后从未这般灯火通明,那些常年置于街市的摊位摆设全都变得破碎散乱。 但叶鸢心中安定。明日的太阳照常升起,不出几日,京城便又是往日里繁华的都城。 佑瀚十五年,晋西王叶嘉熙,丞相何甘平贬为庶人,押入天牢,秋后问斩。 只是盛青云也按照律法秘密入了天牢。 丞相府早已被严加看管,除去叛乱那晚见乱奔逃的下人,整个丞相府已被圈禁。 叶鸢忙了一夜,终是将京城里料理了个干净。想去上值同城主府告个假休息一下,却又想起自己的主事官大人自己主动入了天牢,已经无人需要她通报一声便作罢了。 “主子,您不去看看白少将军吗?”水三帮叶鸢放下了床幔,“听说白少将军伤得重呢。” 叶鸢躺下的动作顿了一瞬,却仍是顺着动作躺平了下去,“有白明酌在呢,没什么事。” 水三瞧着叶鸢面上的不自然,张了张嘴想要出声劝劝,还没开口便听见门外有些吵闹,叶鸢开口道:“你去看看外面怎么了?” 没过一会儿水三便回来通传道:“殿下,是乐安殿下来了。” 叶鸢皱了皱眉,“这外面还乱着,难保没有什么同党狗急跳墙,她此时出宫做什么?” “乐安殿下说有急事找您。”说话间水三已经去摸叶鸢的外衣,“您要见见她吗?” 叶鸢平躺在床上,沮丧地叹了口气。赶路回京日夜兼程,又经历了漏夜未睡,如今的叶鸢什么都不想做,只想躺在床上补上这一觉。 “把皇姐请进来吧。”叶鸢幽怨道,“你可怜的主子已经撑不到去会客厅见人了。” 叶鸢披了一件罩衣,坐在房内的小茶几前。叶槿进屋时,叶鸢起身相迎,“沁殊见过皇姐。今日过于疲惫,便在卧房见皇姐了,还请皇姐莫怪。” “是我今日冒昧前来,如何会怪你呢?”叶槿牵着叶鸢的手坐下,“昨日凶险万分,你该是累坏了吧?” 叶鸢摇摇头,“确实凶险,只是我也没起上什么作用,全是盛大人的功劳。” 叶槿反驳道:“若不是你及时赶到,城中的战事哪里会这般轻易消解?” 叶鸢只是笑着摇摇头,顺手接过水三奉的茶,“皇姐喝茶。今日这般特殊,竟不知有什么要紧事要皇姐登了公主府的门?” 叶槿端茶的手顿了一瞬,随机若无其事地啜饮了一口,又将手中茶水放下,缓缓开口道:“我此次前来,是有事想要求你……” 叶鸢脑海中疯狂思索,虽不知是何事,却仍是指挥道:“水三,把房门关上。” 房门关上,屋内光线有些昏黄,叶槿的神色在叶鸢眼中愈发凝重:“我想求你,救救何余升。” 叶鸢觉得很荒唐。何甘平和叶槿,两个在她心中毫无交集的人,此刻在她心中融汇出一个很荒唐的念头:“皇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叶槿咬了咬嘴唇,“阿鸢,我知道你能做到……” “皇姐,你可知昨夜都发生了什么?”叶鸢无奈又心焦,“父皇把你们藏在了宫闱深处必然派了人跟在你们身边,你在这个时候来找我给何余升求情,转过头去父皇那边又该如何解释?” “可我没办法看着他去死啊……”叶槿神情迷茫,“阿鸢,我除了来找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忽然间紧张的情绪惹得叶鸢胸口一阵皱缩:“皇姐,你是不是……你不会是对何余升……” 叶槿听懂了叶鸢的未尽之意,连忙摇头道:“不是的阿鸢,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对何余升没有儿女私情的。” 叶鸢看着叶槿真诚的双眼,松了口气,“皇姐你真的吓死我了,你若是说有我真的不知该怎么办了。” 叶槿摇头道:“那日花月宴,何余升同你见礼,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我同他根本是不相熟的,直到后来宫宴,那日我饮了些果酒,去花园透透气,”叶槿惨然一笑,“许是借着酒劲,话语里就有些出格了。” 叶鸢瞪圆了眼睛,“出格的意思是?” “我当时不甚清醒,见了何余升,想起的是那日花月宴你同他讲话时的神情,莫名对着他絮絮叨叨讲了许多不开心的事。” “阿鸢,”叶槿轻敛双眉,“那天我心中好畅快。” “我只管一股脑地讲下去,他没有打断我也没有嘲笑我。再后来,他也讲给我听。原来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明明有了旁人艳羡不来的身份仍不满足。可一颦一笑早已是旁人划下的规矩,半分也出格不得,何尝不是枷锁。他人很温柔,即使说到他父亲时心存怨怪之意,说话间仍是平和温润的。那些他父亲做的事,他没有参与,又怎么能算在他头上?” 叶鸢看着面前这个从小就替自己禁锢在宫中的姐姐。 她很柔弱,若是同自己交手,只怕吃不住半招。可是她遭受的苦又是不同的。高贵的身份意味着苛刻的规矩,一举一动都有无数的眼睛看着,千万人之上却如履薄冰的父亲,以及与父母不相像的面容。 叶槿她并非亲生啊。 叶鸢轻声问:“若不做公主,皇姐可有想过做些什么?” 叶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我还真的想过。我不算聪明,在宫中养得又娇气,唯有一点,我在宫中见识得多。我那时候在想,若是不做公主了,我就去街市里做个卖簪花的娘子,我卖的簪花定是比旁人卖的漂亮许多。” 第114章 为这样的未来付出,为这样的前路拼命,他甘之如饴。 他相信她能做到。 叶鸢心中一次又一次地感受到后怕,那些不安勉强被繁重的事务压下去,可只要静下来,她的脑海里就会反复不断地重现着那一幕,那长刀劈砍而来,而她却在远处眼睁睁地看着,鞭长莫及。 她甚至庆幸这种繁忙,庆幸这短暂的睡眠时间,能让她累到一夜无梦。 她不想从这种噩梦中一次又一次地惊醒。 “阿岁,我但凡晚到一瞬,你这条胳膊还要吗?你这条命还要吗?”叶鸢用温柔的语气说着近乎恐怖的话,随即又长长地叹了口气,“阿岁,我不敢想。” 白卿淮神色黯然:“对不起,叶姐姐,让你担心了。” 叶鸢还没说话,白卿淮又说道:“叶姐姐,你抱抱我好不好。” 好。哪有什么不好的。 叶鸢还有满腔的话也都暂且咽回了肚子里。她欺身过去紧紧地将白卿淮搂在了怀中,脖颈相交,将头狠狠地埋在了白卿淮的肩头。 白卿淮不能动作,只能贪婪地感受着叶鸢的气息,连皮肤都酥麻起来。 把白卿淮搂在怀中才让叶鸢多了些踏实感。她越抱越紧,心中的不安与后怕一分一分地褪去。 叶鸢看着白卿淮那比面容白了许多的肩头,突然张嘴一口咬了下去。 白卿淮毫不设防,没有准备地发出一丝呻-吟,却又因为这声音太过暧昧而忍住了。他意识到叶鸢是在发泄心中憋闷,只觉得心中欢喜,哪里会在意这么一丁点的疼痛。 偏偏叶鸢似是不满意白卿淮的忍耐一般,松开嘴的一瞬间又将双唇亲吻在了自己咬下的那一圈红里发白的牙印上。 吮吸。 又用牙齿轻轻叼着白卿淮肩头的一小块皮拖拽。 松开。 亲吻。 吮吸。 白卿淮在叶鸢停止啃咬的那一瞬便浑身一颤。 在叶鸢应许他,让他常伴身侧后,他也不是什么都未准备。即使难为情,他也努力偷偷学了很多。 他懂的。 他随着自己的心意放松下来,于是脑海中有根弦似乎崩断了。 他本就浑身瘫软,此刻更觉得自己周身已经烂成了一滩泥。若是什么人一脚踩进去插入其中,抬起脚抽身时便会带起一圈的泥泞。 脖颈上传来的氤氲气息仿佛在摄取他的灵魂,他听见那些令人羞恼的声音从自己的身后头顶乃至天外传来,可他知道那明明是自己发出的声音。 叶鸢哪里听得下这个。 于是少年将军被公主殿下压在了床头,唇齿相依,任她予取予求。 白卿淮此刻浑身上下唯一能称得上灵活的舌被他的公主殿下捉在口中,舌下被轻柔地拨弄着,舌根处也显得酸胀酥麻。 他那已经迷蒙放空的头脑分出了一丝心神在想,叶姐姐是不是落了颗糖在他口中,才会这般用力去探寻。 可若不是,怎会这般甘甜? 也不知过了多久,昏黄的灯光下拉开细细的银丝,扯断滴落也无人知晓。 叶鸢也不是不害羞的。只是气势这个玄妙的东西本就此消彼长,若是对方示弱,自然便如翘板一样抬高了自己。 叶鸢看到白卿淮满面红晕眼神闪躲,心中悸动更甚。 “阿岁。”叶鸢也不知自己想说什么,只是心中想唤他的名字便唤了。 她看见白卿淮抬头,眼中莹莹闪闪,满满都是她一人,心中也涨满且充盈。 “殿下,”叶鸢听见他又示弱一般这样唤她,“臣现在动弹不得,感官却仍灵敏得很。” 叶鸢不明所以,只觉得阿岁连说敬语时都显得无比温柔。 “我今日叫人帮我清理梳洗过,”白卿淮轻声说道,“我也不知我现下是何模样,是不是还看得过去。您若是还瞧得上,还请您随意些。” 那放缓的话语中好像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您想怎么对我都可以的。” 叶鸢目瞪口呆。她极力压下那可耻的心动,假装听不到自己剧烈的心跳。 阿岁什么时候这般主动了! 偏生她心动得紧。 叶鸢喉咙发紧,艰难反对道:“我是什么禽兽吗?你好生休养……” 出口的话被白卿淮打断:“您真的不想做些什么吗?” 叶鸢觉察出几分异样。白卿淮主动靠近她,她自然欢喜。可阿岁该知道自己不会做什么,却仍如此急迫…… “阿岁,”叶鸢的的手抚上白卿淮的脖颈后侧,“你怎么了?” 白卿淮闭上眼不敢看叶鸢。那些积蓄起的勇气在拉扯中消失殆尽。 是不是叶姐姐在脖颈触碰了什么穴位,才会有这般浓烈的想要落泪的冲动。 叶鸢轻轻在白卿淮的脸颊留下一吻。 “阿岁,”叶鸢轻声道,“是我又让你不安了吗?” 泪水终是顺着眼角落了下来。 叶鸢沿着泪痕自下而上轻轻舔吻着,直至白卿淮的眼角。白卿淮似是想躲,可那分明有知觉的头部却是仍紧紧贴在叶鸢的唇边。 叶鸢声音温柔,带着十足的耐心:“阿岁,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在害怕什么?” 白卿淮摇摇头,强颜欢笑道:“叶姐姐还会来吗?” 叶鸢皱了皱眉。白卿淮看着那锁紧的眉头,一颗心也跟着紧紧皱缩在了一起。 叶鸢的手指拂过自己的额头,理了理思绪,“阿岁,如果我没会错意的话,你是觉得,我要同你分开了是吗?” 第86章 臣现在只想求您恩准,让这样的好事降临到臣的头上。 白卿淮浑身一颤。他根本连这样一句反问都听不得。 “让我猜猜看。”叶鸢自顾自地起身为自己倒了杯水, 一饮而下,努力压着心头的火气,“我近几日没见过什么人,你总不至于是像提到何余升那次那般冤了我。” “那便是有人同你讲了什么。”叶鸢手指敲了敲茶桌, “近日宫中动作多, 有些世家起了些心思。” “想必, 你是听说了这个?” 叶鸢仔细分辨着白卿淮的神情,终是确认了心中所想。 白卿淮垂下头算是默认。 “白少将军,”叶鸢凑近了低声道, “您这是对我没信心,还是对您自己没信心?” 白卿淮徒劳地张了张嘴。他哪里会听不出叶鸢语气里带着的淡淡不满。 叶鸢叹了口气:“阿岁,你是少年将军,是白家公子, 是国之栋梁。”随即叶鸢语气变得幽深, “更重要的是, 你是我的阿岁。” “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像你这般珍视我,爱护我,也不会有人像你一样和我一路从榆城走过来,”叶鸢认真道,“在我这里, 无论你想要同谁相较,你都是赢家。” 叶鸢手指轻轻拭去白卿淮脸上再次落下的泪水, 轻声道:“阿岁,不会有别人的,只有你。” 白卿淮感受到从尾椎骨一路向上传来的酥麻。他根本控制不住泪水落下, 只能小声在嘴上不断说着对不起。 叶鸢不知道他是为自己抑制不住地落泪道歉,还是在为对自己不够信任道歉。 她也不在意。 第118章 阿岁哭了。 叶鸢没有想到只是礼部的文书,却对白卿淮有这般的触动。 她不知白卿淮在乎的不是那本文书,也不是那场以婚礼为名的聚会,是叶鸢愿意挖空心思,即使是在皇帝面前兑换着手中的筹码,也要给予他这份承诺的用心。 便是前朝也未有哪位皇室宗亲,尚未大婚,伴侣就已上了玉牒。 白卿淮未多说什么,叶鸢也知他心中尴尬,也未曾戳破,只是用手牵着他的胳膊,拇指轻轻扫过白卿淮的皮肤,权作安慰。 叶鸢燃了只提灯,二人一路向地牢深处走去。 幽暗的地面被一寸寸照亮,又一寸寸重归于寂。站在关押何甘平的那间牢前,才发觉这与想象中的画面天差地别。 影影绰绰的光沿着天牢的窗斜斜地落下,他们看见那个人坐在干草铺就的地面上,身侧摆放的是看不清材质的软垫,繁复的花纹打量一眼便知这不是天牢中该存在的物件。 那个人的后背靠在墙上,脖子弯折过来,头自然地向侧边垂过去,双唇微张,若隐若现的光线下似乎能看见嘴部随着呼吸粗重地张合,是坐着睡着了。 叶鸢和白卿淮沉默地注视了许久,久到那人的鼾声都开始回荡在天牢中,一声又一声。 许是何甘平在朝堂之上叱咤了太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涛天的权势让他们逐渐忘了这个人已是个年过半百的老人了。 叶鸢心中说。 何甘平老了。 可随即又觉出几分可笑,那又如何呢,把这京城这殷朝搅得天翻地覆的,不也正是这个垂垂老矣的暮年人吗?” 叶鸢听见白卿淮有些生硬地说:“走吧。” 两个人不知是抱着什么心思转身离去,可没走两步便听见身后有些沙哑的喊声:“是沁殊殿下吗?” 两人蓦然转身,灯笼的光芒照在二人交握的手上,惹得何甘平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几眼。 “我一早就猜到殿下这两日要来看看老臣,本想坐在这迎接殿下,却不想候得久了,睡了过去。”随着叶鸢二人的靠近,何甘平皱起的眉头在灯光下愈发清晰,“年纪大了,眼神越发不济了。这位是……白少将军?” “是我。”白卿淮沉声应道。 “哈!”何甘平突兀地发出一声尖利的笑声,“原来是这样,竟是这样!你们一早就相识?!” 叶鸢点头笑道:“是啊,何大人也有没想到的事吧。” “好啊,真好啊。”何甘平语气里像是个提携后辈的老者,可面上却是满目的讽刺,用手指着叶鸢冲白卿淮说道,“她和我儿余升的事满京城皆知,这才多长时间就又和你好上了,你这毛头小子被这水性杨花的女人勾勾手就上钩了,全京城的人戳你脊梁骨你都不介意?” 白卿淮本以为自己到了这天牢,无论何甘平说些什么都不会牵动自己一丝一毫的思绪。可偏偏何甘平非要胡言乱语给叶鸢扣上一顶水性杨花的帽子,激起了他满身的火气:“水性杨花?何甘平你是当旁人是傻子吗?殿下同何余升有几分真情你怕是最清楚不过,何余升为着你的要求去接近一个面都没见过的人,你又到底拿你儿子的婚姻当做什么?” 何甘平眯了眯眼,“也就只有白家能养出你这种只会打仗不长脑子的傻子。我竟从不知余升同你还有几分交情,轮得到你指责我。我儿不争气,文不成武不就,只这婚姻之事有文章可做,只可惜我铺的路叫殿下毁了,成王……” “都造反逼宫了,”叶鸢平静道,“你给何余升铺的路便是死路一条吗?” 何甘平闻言也不生气,反而拂了拂身上的灰,扶着墙,强装并不狼狈地缓缓站了起来。 “我相府的一应吃穿用度不输宫中,他做了这么多年相府公子,难道不该同我相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那倒也是,”叶鸢竟也没反驳,“左不过过些时日整个相府九族之内都要随你去了,好一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何甘平摆摆手,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多说什么:“成王败寇,既是输了,也没什么好说。倒是殿下来此,怕是有话要问吧?” 叶鸢深深地看了何甘平一眼:“是有问题想问,有件事我思考了许久,还请何相答疑解惑。你本已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为何还要扶叶嘉熙登基?无论如何都是做臣子,难不成叶嘉熙的丞相权势更高些?” 何甘平肉眼可见地愣了一下,甚至神情也有一瞬间变得有些迷惘,但那神色也不过瞬息:“我还以为你会找我问些叶瀚英的事。” “现如今江山安稳,若不是您怕是会更安稳些,”叶鸢摇头道,“本宫改变不了任何过去,所以,我不关心。” “你怕了是不是?”何甘平的语气莫名地兴奋起来,“你怕你有那样一个懦弱无为的父皇,你怕东宫之位落到小皇子的手里……” “我为什么会怕这些事?”叶鸢皱了皱眉,却突然福至心灵,“是我在怕还是你在怕?” “你什么意思?”何甘平有些厌烦这种谈判失控的感觉。他这一生自拜相后难尝几次挫败的滋味,却次次在遇到叶鸢时体验事与愿违。如今他人生最大的败笔已然酿成,可是他还没能习惯这种挫败。 “是你害怕某日登高跌落,丢了这官位,再不受这万人敬仰,”叶鸢的话语沉稳有力,“还是说,你害怕你那一双儿女不尊你敬你,你的妻妾不再仰慕你依赖你?” “又或者说,这二者都有呢?” 何甘平面色变了又变,叶鸢本以为眼前之人会恼羞成怒,却没想到何甘平当真沉得住气,最后却没正面答复叶鸢,只长叹道:“公主殿下当真了解,权势是个好东西啊,这泼天的权势捏在我手中,自然殿下所述都该是我的。” “是吧公主殿下,你回京不也是为着那东宫之位?”何甘平习惯性地转了转手上的玉扳指。 即便一朝失势,天牢的看守也没能拜高踩低到这位前丞相头上来,若是何甘平能活着离开天牢,叶鸢毫不怀疑这位能迅速东山再起卷土重来。 只可惜,他没机会了。 叶鸢把目光从何甘平的指间移开,“是吗?” “是与不是,殿下心里清楚。”何甘平声音有些粗粝,“权力何曾有足够之时?当年诸王夺嫡,许是先帝昏了头才叫叶瀚英上了位。与其屈居叶瀚英为臣,成日里受着无端猜忌,何不做叶嘉熙的国丈?叶嘉熙行事大胆,灵活变通,耳根子又软,对我女儿也极尽宠爱,一切都名正言顺,你若是我,自然也知扶叶嘉熙的好处。” 叶鸢听懂了。 何甘平在回答她的问题。 何甘平或许是厌恶叶瀚英的踌躇多疑,或许是觉得叶瀚英顽固不化不配为他的君主,可这些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向上爬惯了,再大的权势也填不足他的胃口,他要把这朝廷的君主捏在手中,所以他选中了叶嘉熙。 若是再揣测得大胆些,做这天下的君主,哪里比得上把这天下的君主踩在脚下呢? “对你女儿极尽宠爱,是指王妃过门三个月内抬了四个姨娘吗?”叶鸢忍不住出言嘲讽道。 “那又如何?”何甘平不以为意,“府中中馈大权都在王妃手中,王府一应人情往来都由王妃负责,区区几个姨娘又能翻出什么风浪来?” 第119章 叶鸢心头一片恶寒。 “将来白少将军可也学着些,”何甘平毫不掩饰话语中的恶意,“来日沁殊殿下入主东宫,怎可只有你一个男人?” 白卿淮神色不变,可叶鸢感受到了他身体的僵硬。 “也是,若是殿下入主东宫,你怕是连名份都不会有,”何甘平像是喃喃自语,“叶瀚英成日里那么珍惜他的皇位,即使殿下入了东宫也只有被他防着的份。” 随即他像是十足地关心白卿淮一般,“白少将军心性隐忍,当真非常人做能及。” “何相年岁大了,倒是如稚童般单纯了。”叶鸢在心中翻了个白眼,这种幼稚的挑拨,何甘平怕是把自己同阿岁的关系想得太脆弱了些。 “何相向来算无遗策,”一直在旁边默默陪着的白卿淮突然沉声道,“可惜近来似乎也从未算对过。” “殿下早已自请离京,戍边卫国,”白卿淮满意地看着何甘平的神色逐渐凝固,“太傅大人上书请皇上任命殿下为皇子之师,待皇子开蒙后再行教导。” “不可能!”何甘平厉声道,“若是叶鸢还握持兵权,叶瀚英只会更加忌惮你们两个!” “殿下能舍东宫之位,我削减些兵力又有何难?”白卿淮有些痛快地说着,“你爱之如命的那些权势,在我眼中不如殿下的半分关注重要。同样是带兵打仗,我跟着殿下还不是一样地打?” “不可能,不可能!”何甘平如同受了什么莫大的刺激一般,哧哧地化作只破了洞的拉风箱,突然又笑得癫狂,“你等着看吧,早晚有你后悔的一天。到时候你没了利用价值,我看你还能用什么讨好她!迟早……” “阿岁是我的人,就不劳何相费心了。”叶鸢有些不耐地打断道,随即加重了语气,“日后本宫与少将军如何恩爱,何相也没机会得见了,不若忏悔些自己犯下的恶,到了下面还能少承些业障。” “呵,牙尖嘴利。”何甘平已伪装不出一丝冷静,“殿下倒是护犊子。” “原来何相也有这般粗鄙的时候。”叶鸢淡淡的调侃更显得何甘平此刻的激动像个笑话,“不过你说得对,我确实对自己人回护得紧。” “所以我不会让何余升给你陪葬。” 何甘平闻言愣了一瞬,随即扑在监牢的栏杆上:“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何相还不明白吗?”叶鸢面无表情。 “畜生!”何甘平咆哮道,“就是生了这个没出息的畜生才让我沦落到这般地步!” “何余升可扛不住你扣下的这口大锅,”叶鸢有些嫌弃道,“你这个当爹的半分不在意儿子死活,除了交代他勾住我,你难道透给过他半分计划?” “可惜了,”叶鸢也有些阴阳怪调,“你想要下属敬仰,可盛青云恨毒了你;你想要儿子绝对的服从,可何余升早给自己留了后路。” “怎么办呢何相?”叶鸢轻声道,“你所求的更高的权势没能拿在手中,可害怕的事却一件不落地发生了。” 叶鸢看着何甘平瞪圆的猩红双眼,又让平地落下了一声惊雷:“还有件事没告诉过你。” 叶鸢凑近了栏杆,直视着何甘平,轻轻落下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无情地嘲弄着他的失败。 “你以为再也不会从北境回来的人,在榆城遇见了我。” “你不知道吧,我的医术是白明酌亲传。” “你放心,在你死之前,阿岁受过的苦,你都将分毫不差地体验到。” 叶鸢牵着白卿淮的手,如同听不见何甘平瘫软在地上的疯狂谩骂般转身离去。 天光已有些擦亮,守在牢外地看守向他们行礼。 “何甘平的扳指价值连城,你这一生的俸禄也凑不出一只来。”看守看见尊贵的沁殊殿下递给自己一个油纸包,“本宫不管之前什么人交代过你,你都需知晓,何甘平这辈子都不可能活着离开这天牢了。” “待皇上交代的事情都挖出来,你就把这包药兑了水给他灌下去。” “他连起身的气力都不会有,你可别让本宫在行刑前听见他哪日在牢中殁了。” “他造下的因,也该自己享用苦果了。” 第89章 少年将军的满腔热忱永远自由。 “明日就要离开京城了。”叶鸢笑着看向白卿淮, 朝着湖面的蓬舟做了个邀请的手势,“上次离京前约好同白少将军同游,如今邀请少将军赴约。” 白卿淮身着白衣,外衫上绣着青玉色的纹饰, 头发一丝不苟地簪起, 整个人看上去便是特意打扮过得样子。 少年亦可为悦己者容。 而那欣赏之人喜爱得紧。 白卿淮以为自己很镇定的, 可颧骨之上肌肤的僵硬一直在向自己诉说着内心的不平静。 “荣幸之至。”白卿淮轻轻巧巧地跳上了蓬舟,他知晓自己现在看上去定是一副不值钱的样子,思及此, 莫名撑不住这副温润公子的模样,在船上突然朗声笑了起来。 叶鸢好像知晓白卿淮在笑什么,又似乎并不能真正触及到白卿淮那轻巧婉转的思绪,可情绪感染下也仍是放声笑开了。 她喜爱白卿淮在她面前温柔乖巧的样子。 她也喜爱偶然在相处中能够窥见些边角的传说中肆意潇洒的白少将军的样子。 她也喜爱他有时直白简单的少年英雄气概。 她还喜欢初遇时他的质朴良善。 …… 那些独一无二的阿岁在每时每刻于她的心中成为一个崭新的, 无人知晓的白卿淮。 而她会不断地, 一次又一次地为他而心动。 叶鸢也轻巧地跳上蓬舟, 白卿淮在她腰部不着痕迹地虚揽了一下。 叶鸢心中知晓白卿淮也知她定不会跌落,潜意识里却偏偏还在这些微小的事情里无微不至地保护着她。 即使她武艺高强,想保护她的人也绝不会落下了那份关怀。 叶鸢心中蓦然点亮了些许感慨。 真好啊,他们相爱。 即使人已经上了船,可笑声依然未停下。谁也不知道对方在笑些什么, 那笑声却在湖面上萦绕了许久。 笑得累了,两个人从直不起腰扶着篷子的样子顺势便躺倒在了甲板上。 栓船的麻绳收了, 蓬舟随着微风顺着湖水随意飘荡。无人撑船,直至被荷叶顶住便停在了原处。 白卿淮的手臂搂在叶鸢的腰身上,叶鸢也将手臂垫在白卿淮的脖子下面。微风吹过带来丝丝凉气, 靠得相近的两个人感受着对方的体温,安逸地沉默着。 过了片刻叶鸢突然笑道:“怎么办啊阿岁, 说好了来游湖赏荷的,但是回京早了些,荷花还未开呢。” 白卿淮思忖了一瞬也笑了笑,坐了起来,环视着湖面,“离京前,这些清雅的食材怕是用不上了,不过叶姐姐若只是想用些鲜食的话还是有的。” 一语毕,便见白卿淮起身抽出配剑刺入水下又迅速上挑,只见一条黑背大鲤溅着点点血花顺着剑光被带到了甲板上。鲤鱼鲜活,即使剑尖横插入腮仍是摇摆着头尾,落在甲板上不断跳起。 “霍!”叶鸢也坐起身来,拿出把匕首割了片荷叶,盖在手中去抓那鲤鱼,“阿岁当真精准,运气也好,我在山里用网子捞都少见这般大小的。” 第120章 白卿淮也割了片荷叶,搓着荷叶的脉络拧成绳状,伸手去接叶鸢手中的鱼。叶鸢见状用匕首在鱼嘴处轻轻一割,白卿淮将荷叶结成的绳子穿过鱼嘴打上结,随即用剑柄在鱼头处猛地敲击,那鲤鱼便彻底昏死了过去。 “当真运气好,”白卿淮也感叹道,“刚起了念头便见那荷叶下有黑影游过去,还真就抓到了。” 叶鸢拿过白卿淮的配剑来,连同自己的匕首一并在湖水中清洗了,“说起来你怎么也会提剑刺鱼?我幼时在山中,有时暗卫哥哥姐姐们见我无聊会刺鱼给我烤着吃,你怎么也会这个?” 白卿淮愣了一瞬,随即带着笑意道:“是我幼时二叔教的,叶姐姐也会吗?” 叶鸢甩着长剑上的水:“我不会啊!白明酌当时和我说他不会!搞不好死士营的哥哥姐姐们也是他教的,偏生他同我说‘我可没有那么无聊’。” 白卿淮哧哧地笑出声来。 叶鸢面无表情:“他和我说:‘师父会更厉害的。’” 白卿淮歪头投来问询的目光。 “他说,他用网捞。”叶鸢说着笑意也压不住地爬上了脸颊,“所以我不会,我会用网捞。” 白卿淮闻言放声笑了出来,叶鸢受到他的感染也没忍住笑了出来。两个人笑闹着许久才平静下来,叶鸢又割了几片荷叶:“本想说带阿岁换个地方赏荷的,现下倒是可以直接去用些鱼脍。” 白卿淮欣然应下,撑着竹蒿将蓬舟划至岸边。 叶鸢一早便同叶槿打好了招呼,带着白卿淮到了叶槿的庄子上。 “我第一次同皇姐见面便是在这庄子上,”叶鸢指给白卿淮看,“这里有专人打理,引了温泉水入山庄,一年四季都有荷花盛开。” 白卿淮讶异道:“原来还能有这种养法,乐安公主当真雅致。” “是啊,我那时也是第一次见,”叶鸢对周围侍候着的人挥了挥手,“游湖赏荷这个季节有些难,如此游湖和赏荷分开便权作我履约吧。” 叶鸢和白卿淮重遇后似乎第一次这般轻松,没有军务,无需隐藏,不必忧心前路与未来,心中只有彼此地,光明正大地同处一整天。 那些计划中的荷叶茶,莲藕排骨汤,荷叶面,愿望中的清炒藕片,不在计划中的干烧鲤鱼,仿佛代替那些血腥的,紧迫的,忙碌的画面,成为了留在京城的最美好的一天。 次日便是离京之日,其实前几日便可以走了,留到今日不过是因着贺子石要成亲了。 贺子石家中亲眷在宫变平息后也慢慢回了京城,贺尚书本意是安排贺子石在京中先做个小吏,先立业再成家。本是默认便是如此的路,贺子石突然同贺尚书提出不愿来。 “我这人既无功名又没志向,”贺子石这般同白卿淮说,“便是在京中混上个小官也不过是再混上个一辈子。贺家的出路不在我身上,书院先生说老三学问好,明年春闱许是能考取功名。我这文不成武不就,即便如何混贺家也不是养不起我,地位名利同我也打不上关系,如今京城也安稳了,我这闲散公子也做到头了。我不如出去看看,也好过在京城” “那你如何打算?”白卿淮问道。 “我只同父亲说是想外出游历,父亲便说那就先成亲。”贺子石叹气,“若是说想要经商想来父亲定是不会同意的。” 贺子石这些年虽说闲散,事实上贺府的大事小情,除却中馈之事,管家都是上报给贺子石定夺的。 这个家再大,离了贺子石也就不转了。 世家贵族空有官身是不够的,若是没有房屋田产,这一家子老少根本难以维系生活。世家大族通常都是有些产业的,白卿淮知晓贺子石的心中担忧,并未多说什么。 贺子石的父亲未必会反对,只是贺子石心中担忧自己经商失败,不愿提前告知。 贺子石未曾做过什么大事,不受关注惯了,对自己的期待也低了些。只是无人注意那些诗酒茶会的社交,那些父亲不在时母亲不便出面交涉的事情,那些家中弟弟妹妹门的需求与闯下的祸事,都是贺子石一力担下了。 贺尚书公务繁忙,于是也注意不到,长兄如父,不过如此。 “或许你也可以来榆城看看,”白卿淮说道,“近两日你该听说,公主殿下同金国签订了通商的合约,金国总有些咱们这不常见的稀罕物件,或是来长长见识也是好的。” 说罢白卿淮又有些许地不好意思:“殿下同我打算在榆城先成亲,若是你来也许刚好可以喝上喜酒……” “我一定去!”贺子石有些激动,“那你和殿下等等我,等我完婚安顿下来便去榆城!” 叶鸢和白卿淮便留了下来,只待贺子石成亲后,夜里便出发去往榆城。 叶槿听闻后也定要同往:“我认得那姑娘,大理寺卿的嫡次女,古灵精怪甚是可爱,我去给她添妆也不算突兀。阿鸢我同你去,就当做是为你送行了。” 叶鸢走得匆忙,连叶槿的大婚之礼都无法观礼,闻言也不劝阻,只是笑道:“只怕我与皇姐一露面,这些宾客都要拘束了。” 叶槿摇摇头:“低调些就是了。” 两位公主清早便悄悄去往大理寺卿的府上。既是参加酒宴,自当为新妇添妆。那新嫁娘本是迷迷糊糊一副还未清醒的模样,任由侍女婆子们摆弄着上妆。 待瞧见叶鸢同叶槿入了闺房,先是一愣神,随即慌张地拂开侍女起身行礼道:“公……公主殿下万福……” 叶槿赶忙把手指竖在嘴前发出“嘘”声,“不必多礼,今日是你出嫁的大日子,本宫与沁殊特意来得早些,”说着话,叶鸢同叶槿便一人递上一只木盒,“祝齐姑娘与贺公子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叶鸢也祝愿道:“金玉良缘,花好天长。” 那齐姑娘连连道谢,迎着光叶鸢才看清她的面孔,不禁笑道:“原来齐清瑶是你呀。” “殿下还记得我?”齐清瑶有些脸红。 “自是记得,”叶鸢玩笑道,“花月宴上姑娘替我说足了好话,如何会不记得?” 齐清瑶回忆起那个在本人面前八卦的场面,圆圆的小脸羞得通红。 叶鸢凑近附在齐清瑶耳边:“谢谢你呀,我同白少将军也要成亲啦。” 叶鸢看着齐清瑶的兄弟们堵着门,看见她的阿岁同那帮少年一起护着贺子石进了大理寺卿的府门,随着接亲的队伍来到贺府,躲在人群后观礼,又看见两位新人拜堂成亲,不禁有些失神。 有朝一日她与阿岁也要这般成亲的。 那种感觉很奇妙,好像两个人终将同归一处,而此时此刻联系着他们的是宾朋的欢声笑语,是婆子小厮们的忙碌,是觥筹交错的喜宴…… 真好啊,两个人在亲朋好友的见证下,再也不会分开。 一定是这样的。 宴席间水三附在叶鸢耳边匆匆耳语,叶鸢闻言环视了周围,见无人注意便同叶槿示意溜了出去。 那个往日里衣着显贵的公子穿着灰色的外裳,站在角落里,身旁站着的是叶鸢借给他的人。身后的马车也没了标识,就像是哪个有些小钱的商贾之家的车马一般普通。 第121章 何余升见到叶鸢便跪下行礼叩首,叶鸢没阻止,只是快步上前将人扶了起来。 叶鸢摆摆手,免了何余升的寒暄,朝着马车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夫人可还好?” “好了许多,”何余升温声道,“父亲入狱后,母亲的头风反而发作得少了。只是此刻不便亲自向公主拜谢了。” 何夫人身为何甘平的发妻,能够免于一难已是皇上私下里的恩赐,不便在人前出现了。 叶鸢摇摇头:“夫人康健便好。如今一切尘埃落定,只你父亲的身后事……” 何余升惨然一笑:“劳公主关心,余升本就不孝,如今京城已是是非之地,不便久留,父亲的身后事便交由府上一老奴去办了。父亲祖上是南方人,余升先行去为他立碑,待一切都处理妥当便带着母亲去游历四方。” 叶鸢点头:“何大哥思虑周全,我便没什么好多嘴的。若是你有什么需要,便往榆城的官驿给我寄信便是。” 何余升应下:“如此那便多谢公主了。”说完,便扭头看向身边的人,“只是小五……” 身旁的死士闻言单膝下跪,头微微低垂着,等待着主人的发落。 “若是何大哥需要,小五自己也愿意,”叶鸢淡淡道,“小五继续跟着何大哥便是。” “小五性子耿直古板,最是循规蹈矩,”叶鸢叮嘱道,“何大哥平日里用人还是要耐心些。只是小五是死士营的人,有些规矩不是我定下的,人只能借给你,却不能送给你。” 随即附身道:“湫五,你入营晚,性子也淡,我同你不够相熟,有些事我也不知如何叮嘱。三年内我不会联系你,若是三年后你想好了自己的路如何走,该如何便如何就是了。” 叶鸢的声音不小,何余升能够听得清清楚楚。何余升听懂了叶鸢话语中的保证,她不会通过小五对他有任何的监视,叫他放心。 叶鸢同何余升告别时,何余升小声请求道:“您能帮我把这个带给乐安公主吗?” 那是一只布袋子,叶鸢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也没有伸手接过:“皇姐也在呢,我去叫她,你亲手送给她吧。” 入夜,叶鸢同白卿淮在京郊歇马。 白卿淮安慰似的拍了拍叶鸢的肩:“没事的,再等等。”随即转身摸到马车上,为睡得无知无觉的特勒尔掖了掖被角。 叶鸢叹了口气,在火堆旁坐了下来:“特勒尔睡得倒是安稳。” 夜色深重,叶鸢和水三也睡下了。 李泱低声问道:“少将军,这怎会有人放着好好的生路不要,偏去闯那地狱一趟?” 白卿淮顿了顿:“心中有愧吧。太善良的人不适合弄脏自己的手。” 鸡鸣破晓。 叶鸢从马车中走出,递给李泱一条毯子,自己又把手中的毯子给白卿淮披盖上。 “许是不会来了,”叶鸢轻声道,“你们也到马车中睡一会儿,我同水三……” 话音未落,却见白卿淮突然起身,伸手指向不远处的莹莹灯火:“来了!” 清晨雾重,四个人眼瞧着那等候了一宿的人,逐渐显露出身形。 叶鸢迎上前去,盛青云行礼道:“公主殿下恕罪,罪臣来迟了。” “盛大人来了就好!”叶鸢激动到有些许哽咽,连忙上前将人扶了起来,低落了一夜的心彻底活了过来。 盛青云眼角还带着许久未曾休息的疲惫,眼中一片淡然,坚定道:“罪臣日后誓死追随沁殊殿下。” “盛大人想得通,便是最好了。”叶鸢神色间带着欣慰。 特勒尔睡眼惺忪地从马车内探出头,用有些拗口的殷朝话说道:“谁来了吗?” “是你的未来的老师。”叶鸢笑着说道,就像是已经见到了盛青云同特勒尔一同管理殷金两国市场的盛况。 “天亮了,出发!” 一行车马朝着天光亮起的方向走去。 晨雾渐渐散开。 少年将军的满腔热忱永远自由。 ——全文完—— tips:看好看得小说,就来海棠书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