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道》 第1章 《破道》作者:朝蓁【完结+番外】 文案: 年下和尚攻x魔教护法受 和尚要还俗,护法会当教主。 江子棠一个人走了很多年,直到他遇见一个和尚,古板、寡言,但很合他的心意。 乌云背后透天光,寻遍万水觅归途。 标签:正剧、剧情、强强、he 第1章 相见 月隐星藏,乌黑一片,山林之间静谧非凡,白日里的鸟鸣雀叫之声、砍柴打猎之声都随着夜深消失了。夜风吹得树影摇晃,月光透亮,映出无数个动曳的影子。一道身影从山那头蹿出,越过山头覆上地面树影,又一跃而起踩着枯枝极速离去。 江子棠左手捂着胸口,步伐踉跄,却依旧竭力逃开后面一众追杀者,当他将身影隐于山间之时,数十人从山头追踪着搜寻而来。 山脚不远处便是镇子,有大夫有住宿,但镇子里大家互相都很熟悉,一个负伤而来的异乡人很容易被找到。江子棠狠狠地呸了一下,吐出一口淤血,用袖子一抹,撑着往山中另一侧跑去。 小寺院的禅房中亮着如豆灯光,净华方才翻了一章佛经,现下正闭目参悟,将五感收敛,集中神思于经文之上。外头突然传来破风之声,他猛得睁开了眼,紧接着出手拦住了正拍向他肩膀的手。 来人卸了力再无力挣扎,软着身子倒在了净华身上,虚弱地说了句:“小和尚,救我。”紧接着气力不支,彻底晕了过去。 净华眉头紧蹙,将他挪开了摊在地上,才端详起这位不速之客。只见来人面如冠玉但脸色惨白,胸口处被长剑刺中,还留有半截不敢轻易拔出的剑刃。腿上、手臂、背上各处都是刀枪剑戟留下的伤痕,伤口不断渗出鲜血,将地面都染红了。 不难看出,有人真是想要他的命。 江子棠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包成了个粽子躺在墙边的地上。他从极度的不安中转圜过来,滴溜着眼珠观察周围情况。 这是他当初闯进来的那间禅房,外头日光透过窗子照进来,足以叫他知晓时辰以及看清房内情况。房间正面是一尊佛像,案上有鼎香炉,地上有张蒲团,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了,然而不过就这么几件物件便差不多将这间小禅房放满了。 那小和尚此时不在房内,江子棠用尚能活动的手指敲了敲房门。没过多久门就被推开了,净华站在门口,半边脸在日光笼罩之下,另一边陷于房内阴影之中,明暗交织间更显得脸部线条锋利,眉目丰神俊朗。 江子棠抬眼看他,从混沌的识海中扒拉出几年前的一个人影,眉目随着岁月沉淀更为硬朗,但那透不出情绪的双眸倒是始终未变。 此刻这人正居高临下看着他。 江子棠扶着门框挣扎着站起来,将视线基本拉平后才说道:“情急之下,擅闯此处,实在抱歉。但是小和尚你不愧是佛门子弟,竟没将我扔出门去,多谢。” 江子棠也是病急乱投医,虽说这小和尚看起来有些不近人情,但是毕竟是个佛门子弟,不至于看自己死在他面前。现下他还需要留在此处养几天伤,他正要开口,便听净华道:“醒了便离开此处吧。” 净华下了逐客令后便转身欲走,却被江子棠拽住了袖摆。江子棠咽下气恼与憋屈,道:“大师,佛说要普度众生,我也是众生一员。” 净华将他的手拂开:“我不是佛。” “我先前好歹也帮过你。”江子棠道,虽说那点小事就算当时他不出手,净华也能处理,但这一点也不影响他挟恩图报。 净华并不被他用道义绑架:“我昨夜已救了你一次。” “你若赶我走便是推我去死。” 净华道:“有人杀你也是你与他们的恩仇,与我何干?”说着似乎是有些没耐心了,直接抓住了江子棠的后衣领,要将人逮出去。 江子棠扒住门框边挣扎边痛得嗷嗷喊骂道:“铁石心肠的白眼狼!”一会儿又试图讲条件:“我就待五天成吗?菜我来种,碗我来洗!”他挣扎着不走,伤处应当是在挣扎中撕裂了,渗出血来染红了绷带,瞧来也是凄惨得很。 净华慢慢松开了手,却仍旧没有松口。 江子棠见净华态度软化,故意道:“行。”他一步步往外走去,这几步仿佛异常艰难,跨出门口时已摇摇欲坠,刚要往地上栽时一只手拉住了他。 净华叹道:“就五日。” 庭院左侧种着一颗菩提树,树干不算粗壮,但枝繁叶茂,石凳便在菩提树前处,将将好在树冠遮阴避阳之外;庭院右侧栏了一小块当菜园子,种着些葱苗蔬菜,倒还挺自给自足;中间则是干净的石板路。 方才的挪动让江子棠身上的伤口再度裂开,鲜血渗染了白色纱布,好像极寒时白雪纷飞覆盖后冒出的几株梅花。 净华看了他一眼,回房翻了伤药和布条扔出来:“自己包扎。” 江子棠直接屈膝弯肘将布条挣开,断裂的布条散开来落在院中,给干净的小院增加了一抹异色。他包扎的手法很熟练,单手打结时用牙齿扯开,也没唤谁来帮忙,片刻后便自个儿包扎好了。 净华从厨房端来今日的早饭,是一碗菜粥,简单但糯香诱人。 江子棠两眼放光,一口气喝完才觉是真正活过来了。他心情颇好,看向净华,一副有话就问,你问我我就说的配合模样。 第2章 “追杀你的人是谁?”净华声音并不高昂,语气和缓,但目光如炬,虽身着粗布浅蓝僧服,却自有威严气度,叫江子棠仿佛又回到了审问堂被人审问的时候。 江子棠一脸他们是傻子的表情:“天绝教审问堂的人” 天绝教是江湖上人人嗤之以鼻的魔教,虽行事令人不齿,但教中不乏武艺高强之人,故而正派围剿常以失败告终。魔教风头最盛之时当属二十一年前,前任教主断山刀楚浩自诩武艺独步天下,一把断刀所向披靡,下山来连挑五门江湖大派,无一败绩,自此天绝教在江湖上横行了好几年。 直到三年后,吹雪山庄吹雪剑陆凡仗剑上山,白衣侠客剑指楚浩,于栖云山顶将楚浩击败于剑下,次年陆凡召集各门派趁势将天绝教一批人围困在星星谷中,当场歼灭天绝教左护法及几位长老。 天绝教元气大伤,陆凡一战成名,两战登顶,后顺理成章登上盟主之位。 天绝教总教易守难攻,彼时江湖盟也损失不少,灭教之事功亏一篑。既然天绝教未灭,那它便如同旷野枯草,星火可燃;也如同眼底细针,刺得不少人生疼。故而双方时有对战厮杀,互相追杀也是常有的事。 “所以你又究竟是谁,缙云门的人?”昨夜伸手的样子有点像缙云水痕手。 “姓江,名子棠,不过一江湖散人罢了。”江子棠将那根木筷搁至指尖,中指轻轻一顶便让那木筷凌空转了起来,两圈后又落到他指尖。 天绝教审问堂内,沈頔半躺在软塌上,左手腕上缠着一只螺旋状金镯子,直伸到肘弯处。金镯雕花镂空,还悬着好几个小铃铛。他缓慢抬起了左手,依稀可以瞧见镂空的金镯子里盘着一条小蛇,跪趴在地上的教徒不由得战战兢兢。 沈頔左手于半空中转了个方向,摘了桌上果盘里的一颗葡萄,边剥皮边问:“你们最后追到他的地方是在长乐镇?” 黑衣教徒回道:“是,他受了重伤跑不远的,属下这就加派人手去寻他,一定将他抓回来。” 沈頔没有应声,将剥好的葡萄一颗颗抛进口中,等到一盘吃完了,才开口嘲道:“你们当时跟丢了,还指望现在能搜到。自己去找九绝领罚吧,我今日不想见血。” 教徒深呼一口气,忙不迭地走了。 “怎么你今日不想见血,就要塞给我,那你明日也不想当堂主了,莫不是也要让我顶上啊?”来人掀了他身侧后的帘子,款步走来,是个风情万种的女子。狐狸眼远山眉,盈盈细腰不足一握,身着浅绿色轻衫,腰上缠着一条软鞭,衣衫裙摆上绣着七色莲花,与她手上护腕如出一辙。 “过几天我就叫人将这后门封了。”沈頔道,“给你找些事儿做,免得你整日里烦我。” “谁让你把江子棠赶走了,我找不到他还找不到你吗?”九绝随手扔了条手帕过去,道,“把你手上那汁水擦擦。” 沈頔倒也不恼,接过手帕低头擦拭起来:“你又来做什么,我不是已经把人给你送过去了?” “装傻?”九绝眼尾上挑,抽出腰间软鞭挥舞着挽鞭花儿。 “本也没指望那帮饭桶能将人带回来。” “行,那我亲自过去。”九绝将鞭子缠回腰间,拍了拍沈頔的肩头道,“别等我消息,我可不会告诉你。” 沈頔笑而不语。九绝往门外走了两步想起什么来,又回过头来从沈頔怀中掏出一个白瓷瓶收起来:“又不提醒我带上!” 沈頔无奈地笑了笑,看着九绝轻盈的身姿,他忽地想起了什么,吩咐教徒给他送了一块木料,又回到了审问室内。审问室的血迹已被清理干净了,他倚在那刑具架的旁边,随手拿起了一柄指尖刀凌空划了两下,就用手中的指尖刀雕刻着那块木料。 他微垂着头,手上不停,边角料雪花似的落下来,不一会儿这木材就换了模样,成了一只线条流畅,栩栩如生的小雀儿。他摩挲着这雀儿,眉梢眼角都微不可查地染了笑意。 第2章 旧识 小院里,净华微微点头,不再言语。 江子棠想着方才自己说留下来要做家务,只得将净华同自己的碗收起来,端碗的手颤颤巍巍,仿佛手中不是两只轻巧的瓷碗,倒像是两块巨石。 没走两步,净华将碗从他手中接走,一言不发去了厨房。 江子棠眯着眼笑:“辛苦了,大师!” 下午江子棠自个儿在菩提树下打坐养伤。伤药每日一换,三更时分他自个儿换了药后跟在净华后面进了卧房,这小院就一张床,他怕是只能打个地铺,但往日里树丫上,山洞里,破庙内都睡过,江子棠也不嫌地铺寒酸。 孰料净华前脚进房,转身便要将门合上,对门外一脸青色的江子棠说道:“你自去休息便可,跟着我作甚。” 江子棠人在屋檐下,耸了耸肩无可奈何道:“只有这一间卧房。” 净华道:“其余几间房也都可以睡。” 你说的是佛祖大人的禅房,还是灶王爷大人的灶房,还是那间用于五谷轮回的茅房呢? 江子棠生生压下喉咙间来回翻滚的这话,克制道:“给床棉被总行吧。” 净华这回没再说什么,进房间取出一床干净的棉被给他,待江子棠伸手接好了,便直接将门上好了。 真吃了个闭门羹。 第3章 江子棠没法子,只得抱着那被子去叨扰佛祖了。 哪儿的地铺不是地铺,更何况那和尚的房间如此寒碜,跟这禅房也没多少区别,江子棠自己给自己想通了,开始铺被子。他将那蒲团踢至桌底下,将位置空出来,然而他一个七尺男子睡在这儿实在是有些局促了,他腹诽着旁边的净华,又忽然想起当年他进来连一口水都没喝上,如今也算是座上宾了,虽说这待遇是他死皮赖脸磨来的。 这小院暂且能容他修养几日,他们不容易找到此处。小院埋于深山之中,看来简单实则内有乾坤,四周俱是竹林,有心之人巧借竹林布下五行八卦之阵,将小院藏于层层竹林迷障之中。 而他之所以知晓此处且轻易进来,便要追溯几年前的一桩偶遇了。 彼时他途经此处正遇上一群人来砍竹子,是村民集资了要重修村口那座土地庙,为节约银钱,便看上了这片竹林。 时惟深秋,浓雾未散,净华从竹林深处浓雾之中现身,着僧服、踏芒鞋、手持一串念珠,走动间衣袂翻飞,似凌云而来。他本身就生得俊朗,又破雾而来,叫人能想起许多文本中的神话传说来。 那几人怔愣片刻,放下了手中砍竹子的斧头,齐齐望向净华。有个嘴快的张口道:“这位小师傅是天上来的神仙吗?” 净华摇头:“我只是住在这里的一个和尚。” “是吗?”那人好奇地凑上去,一把拉住了净华的衣袖,指腹略一摩挲,便觉出是跟他们身上这些粗布麻衫差不多的破烂布料,顿时失了兴趣。他“哦”了一声,倒头回去,继续挥舞手中的斧头,又有一根竹子应声倒地。 净华开口阻止道:“这竹林损坏不得,各位施主可否不要再砍伐了。” 众人手下不停,嘴上也不停:“凭什么,这林子是你的?这山是你的?”说话间又有几根竹子轰然倒下。 净华上前两步按住一人的肩膀,道:“灵光寺为栽植这片竹林也费了不少心血。” 那人肩膀被制,手中板斧也使不上劲,砍不动竹了。他扭动肩膀想甩开净华,可那搭在他肩上的五指犹如铁钳般令他挣脱不开,于是他怒从心头起,破口喊道:“什么心血不心血,有谁看见了吗,你管得着吗你。” 旁人也涌上来围住他,几把锃亮的斧刃对着他,七嘴八舌地喊道:“和尚要动手打人吗!” “和尚要打人了,兄弟们一起上!” “多管闲事,把他打出去!” 净华并不是个多言之人,更不擅长逞口舌之快,被众人七嘴八舌地吵了一番也不见恼怒,只是松开了钳制那人的手,往后退了几步躲开众人的攻击,平静道:“此处乃我灵光寺隐修之所,还望各位收手。” 他左手持礼,右手自然垂下,手中握有一串念珠。那念珠不同与各个寺庙里大部分僧人手持的灰棕色长串一百零八颗木珠,而是个头偏小的白色珠子,只有六十六颗,沾了些浓雾的水汽,映着晨光熹微。 他身上没有出家人的一团和气,淡淡地站在一旁,明明处于风暴的中心,却又仿佛游离于喧嚣之外。 偏生他这模样让那几人以为是他生了惧意,更是嚣张,扭头四处张望了一下,除了这片竹林和不远处的各种树木植被,什么都没有看见,于是又嚷道:“灵光寺的人可不在这山里,你一定是个假和尚!” 正在此时,一块东西突然弹来打在其中一个的膝弯处,那人一下往前扑去,踉跄半跪在地上。紧接着又有几块飞来,霎时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哎哟”声和“扑通”跪下的声音。还不等他们发火,便被地上的几块碎银子晃了眼睛。 江子棠从树顶上下来,又扔出几片金叶子道:“这些银子足够你们修一座好点的土地庙了,在这里砍几根竹子就想糊弄土地爷,心意不诚,可当心遭反噬。” 信奉鬼神的人,最怕被人说心不诚恳,但他们确实也舍不得拿那么多银钱出来,只想着先给他修好了,往后多供奉点瓜果,也算是心意。如今天降横财,又能修庙还能有富余,几人对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个人正正嗓子道:“这钱就当是你们买这竹林的钱以及方才打我们的赔偿,这事就算了。” 义正言辞地说完后,几个人迅速收起斧头,生怕江子棠反悔似地飞快溜走了。 江子棠嗤笑道:“这竹子是他们的?也敢拿来卖。”他将那几根已经被砍掉的竹子几下劈断,捆扎起来递给净华道:“反正也断了,拿回去烧火吧。” 净华点点头,接过道:“多谢施主。”说完就转身要回那片竹林中去。 江子棠优哉游哉跟在一旁:“若不是今日我心情好,他们方才可不一定能好端端地走回去。” “施主仁德。” 江子棠道:“若是想让这些人走,只能用银子和拳头。诶,小和尚,怎么不走了。” 净华方才停下,此时已落后江子棠一步。 净华用漆黑的眼眸静静看着侧身回望的江子棠,态度客气地说着赶人的话:“施主为何跟着贫僧?” “顺路。”江子棠睁眼说瞎话。 “施主想去哪儿,贫僧可代为指路?” “你自走你的,我自走我的,不必客气。”江子棠故意道,“怎么,不可以走?小和尚方才还谢我,转眼便同我生分了?” 第4章 净华权当未听见,只是站在原地等江子棠先走。 江子棠见状不再纠缠,道:“既如此,那少不得同小和尚你说声再会了。”说罢,他也不在意净华的反应,随意选了个方向,大踏步走了。 见江子棠不见了身影,净华才继续往前走去。 江子棠停下脚步掏出一根竹罐,掀开罐口斜至于地上,一薄翼小虫扑腾两下爬出来,松松翅膀振翅往林中飞去。江子棠屏息折返,紧跟其后。 七拐八折之后,一座小院浮现在眼前,小院门口站着方才回去的净华。 第3章 下山 次日,净华同江子棠说的话总共五句,早上和中午喊“吃饭”便占了两句,但江子棠说的话那可就多了,天南地北,家长里短,无事不可吹。晚上吃饭时,江子棠机灵了,说话都带着询问。 江子棠问道:“你觉得追杀我的魔教中人该杀吗?” 净华头也不抬:“与我何干。” 江子棠道:“你为何在此处避世?” 照江子棠看来,依净华的身手不管是待在灵光寺,还是随便进个名门正派,都可以扬名立万,而不是独自待在这凄清冷僻的山里。 净华道:“没兴趣。” 江子棠笑道:“大师,你可真有趣。” 或许净华也是第一次同有趣这个词沾边,终于抬起头看了江子棠一眼,只见江子棠碗中的饭已吃完了,转着筷子含笑看着他,仿佛心情很愉悦。 江子棠又道:“大师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净华显然对这套闲聊没有兴趣,吃下最后一口饭后便端碗走人,没有继续陪江子棠玩你问我答的游戏。 江子棠不过暂住这几日,净华尚且没有桩桩件件都盘问他,他倒来问人家,莫说净华,换了旁人可能也不想理他。 江子棠躺在菩提树下透过树叶缝隙望着被切割开来的小片蓝天,阳光也被分成了一条条的光线,阴影与光亮参差斑驳,互相交错。 净华这人明面上是个和尚,整日里吃斋念佛,实则济世普度之心甚淡,能将伤患随便裹两下扔在地上,毫无负担的将人撵出门去,同时对魔教也没有什么抵触之意。 对魔教无杀心,对旁人无佛心,对名利无追逐之心,当真有趣得很吶。 江子棠天马行空想了半晌,才慢慢进房调理内息,到了晚上睡觉时竟觉得饿了,于是他决定去一旁的小菜园里薅两根葱苗摊葱油饼吃。刚将怱苗摘在手里,净华闻声从房中出来,问道:“你在做什么?” “饿了,摊张饼吃。”江子棠扬了扬手中带着泥土的怱苗,“给你也摊一个?” “不必。”净华说完便关上了门。 江子棠撇撇嘴,将葱苗上的泥土拍净,慢慢往灶房挪去。他一进灶房便将门合上插上栓板,翻出柜子里的面油,清洗好怱苗切碎了倒进面糊中,又烧热了锅把搅拌好的面糊倒进去,滋啦一声就摊上了,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摊好的葱油饼外层金黄微酥,内层绵软,薄片层层装了一盘,葱香四溢。江子棠深吸一口气,慢慢将门打开,三两步走到净华房门口,大喇喇盘坐在地上,裹起一片吃了起来。 江子棠一边坐在别人门口散德行,一边想着净华直接开门给他一脚的可能性有多大。他吃得满手是油,还心情很好地哼起了一曲吴侬软调。一曲声起不如江南女子唱得那般宛转悠扬,少了低吟;但他声音尚且还有几分清透,又多了几丝生气。 出家人四时作息都很有规律,如今已是亥时,若是往常净华早已歇下了,可被江子棠这么一吵,哪里还能睡得早。净华拉开门出来时明显有了怒意,正要开口,却被递到眼前的葱油饼给拦了一下。 江子棠笑着:“可好吃了,你试试吧。” 净华一口气堵在嗓子里,只好说道:“放着我明早吃。” 门口被江子棠堵住了,净华用衣袖扫了扫,示意他让开些。江子棠识趣地站起来侧开身子,却又在净华回身关门时拉住他的袖子,道:“放到明天可就不香了。” “无妨。”净华道。 江子棠将那碟子轻巧一抛,稳稳落在那佛像前的桌案上,戏谑道:“让佛祖给你盯着,免得我偷吃。” “出家人真就四大皆空,六根清净了?”江子棠自顾自地说道,“我在江湖飘了这么些年,也见了不少形形色色的人,偏就没见到真正超脱的和尚。若真是看得开,不说别的,单说那少林藏经阁怎不舍得开给众人瞧瞧?” 江子棠一幅纨绔相,好像他不是在此处养伤,是在此处讨债一样。但他说的这几句倒也不虚,如今佛教盛行,草莽江湖、庙宇朝堂都能看见佛门子弟的身影,其中真能清净的又有几人。 多少人心知肚明,只是未宣之于口罢了。 “与我何干。”净华神色未变,又是那句与我何干。 这红尘三千,不管是江湖、朝堂、还是外头的佛教派都与他无关,他入的是佛,不是佛门派,他修的佛从来不在旁人身上。 未再多言,净华将门一关,又让江子棠吃了个闭门羹。 江子棠仍旧保持着微倚门框的姿势,半晌方才捻了一下指腹,叹息一声。 日头西落几回,便转到了五日之期,江子棠本就不是什么金贵娇柔之人,疗养几天后身上外伤好得七七八八了,便将那手上腿上束身的布条扯下,单将胸前剑伤上了药裹了布条。 第5章 他穿来的那衣服早已破破烂烂、血迹斑斑,这几日都是虚虚搭的和尚的旧衣服,如今便齐整地穿搭好了,内衫裤子外衣层层束好,虽也是和尚的旧僧衣,但瞧来也是个未剃度的风流俏和尚,而不是邋遢小僧驴了。 江子棠没骨头似地倚在禅房外墙上,随意敲了两下那紧闭的禅房门,也不管门没开,便开口道:“小和尚,我走了,不来送我一趟?” 临了要走,江子棠竟咂摸出几分离愁别绪。在外头,他不知扛过多少风霜利剑,滚过多少次刀山火海,夜夜睡不安稳,总要分出一缕神思留给四周,哪怕是一点风声的动静。这短短几日,是他这些年来最安稳的时候。 罢了,救他一回吧。 净华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厚重的声音被门墙削了一层,倒显得温柔了几分:“施主可自行离去。” 外头传来走动的声音,脚步远了片刻又近了,只听得江子棠幽幽道:“深幽山林哪有红尘快活,好歹相交一场,此去一别不知又是几年,我竟有些舍不得。” “小和尚,随我下山吧。” 屋内没有传来回音。 既如此,只能先礼后兵了。 江子棠轻哼一声,突然伸出右手一掌将门拍开,紧接着五指合拢为刃,直劈向净华后侧脖颈。净华向左侧身躲过,又往后一躺避开紧随着向左追击而来的手刃,同时双手撑地借力一跃而起,空中翻转一圈后稳稳落在地上。 净华道:“休要放肆。” 江子棠不答,飞起一脚踢向净华膝弯处,两人皆未动兵刃,单拼拳脚功夫,刹那间已你来我往数十招,从禅房打到了院中。江子棠重伤未愈,不欲久战,见胜负迟迟未决,心生一计。 他攻势放缓,不复凌冽,净华本就未尽全力,见状也随之收回攻势,激烈的打斗转眼间变为平和的切磋。江子棠又是一发手刃劈向净华肩颈,被净华一手抓住,他也不退,而是曲起手指捻住了净华耳垂。 净华还未见过这般登徒子似的打法,慌忙放手后退,面上难得的显出薄怒来,呵斥道:“太过分。” 江子棠这登徒子可没闲着,趁净华这分神的空当,脚下凌波一闪,眨眼间已至净华身前点了他的穴位。 第4章 战书 竹林外围,一排黑衣人列阵以待,略一扫眼,粗粗数来也有四五十人,为首着浅绿色轻衫的娇俏女子正是九绝。 九绝此时一改那漫不经心的姿态,有些严肃地道:“禀右护法,此处已仔细搜过了,没有发现。唯有这竹林似乎暗含五行八卦之术,兜转之间又走出来了,无法深入。” 九绝右前方还负手站着一名黑衣中年男子,方脸庞吊梢眼鹰钩鼻,腰上别着一把弯刀,没有刀鞘,锋利的刀刃上透着暗红色,仿佛不久前才饮过血。 此人长相普通,身着黑衣同一众教众站在一起时让人颇分不清,听了这话他上前两步,袖摆招摇间才发现那上头是暗绣了金线的。 右护法没有说话,摊开右手便有人递了条白色帕子过来,他将腰中弯刀取下细细擦拭后道:“他一定在里面。” 说着随手将沾了污血的帕子扔进林中,道:“烧了。” 各教众听了令便将火把点燃,有序上前,而右护法则转身往后走去。九绝平静地望着前方竹林,右手一挥,一声令下道:“抛!” 刹那间数十火把往竹林深处一抛,寻常山火往往只要一点火苗,干风一吹便可起燎原之势,势不可挡,更何况是用烈火烧山。顷刻间整座大山已是火海连绵,窜起的火焰染红了半边天空,树枝竹干被烧得噼啪作响,鸟兽四散,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 多少年青山葱翠,一夕间满目疮痍。 长乐镇上的民众被这声响惊动,纷纷凑过来,见状大骇,有那受不住的啼哭不止,有人妄图挑水救火,但更多的人明白这种火势已经无力回天了,便在山脚下用泥土石头等物铺了一层隔火带。 长乐镇上高寿的老常头两股战战,悲怆道:“这是做了什么孽啊!” 火起的瞬间,那些教众早已飞奔下山,分散人群之中把守四周,右护法同九绝也在山下等待,布下天罗地网等落荒而逃的某人来,或者等一具烧焦的尸体。 在右护法等人上山之际,江子棠早已扛着净华从另一侧隐蔽绕行下山而去,如今躲在十里外的一间破亭处歇脚。 此处原先是官道,故而设有凉亭供行人商旅往来歇息,另辟了条近路后此处也渐渐人烟稀少,凉亭也荒废了起来,石梯上接缝处长出了苔藓荒草,旁边野草生长,栏杆斑驳掉漆,已是坑坑洼洼了,荒凉得紧。 净华穴道解开后便跃至破亭屋顶,远眺那冲天的火光,见证多年清净之地,一并化为乌有。 他仿佛后知后觉的涌上了一股悲凉、无力之感,连同多年前的害怕与惶恐,铺天盖地的袭来,揪着他的内腹心脏令他疼痛,脑袋里嗡嗡响着的哭泣声,哀嚎声和倒塌声令他晕眩,脸色一片苍白灰败。 江子棠向来肆意,惹出这事时也未尝觉得不妥,如今抬头见净华这番模样竟难得地品出几分心虚。 天绝教教徒丢了他的踪影后一般会再寻个半日一日,然后分派人手,多数留守少数回教禀明求援,跟丢了的消息一旦传回教中,右护法必然亲至。此处与天绝教相距不算太远,也就两日路程,星夜兼程差不多今日便到了。届时以右护法的脾性,遇见这片进不去的竹林,少不了要烧上一把火。 第6章 所以他才想方设法一大早将净华带下山,至于旁的那些,他可管不着了。 要活着,不就得这般吗? 心虚、愧疚、难过、犹豫都是不需要的情绪,没有半点作用,反而会成为一把把束缚枷锁,让人困在原地,让人锋利尽除,让人束手束脚,最终成为待宰的羔羊。 他轻轻晃了下头,将无用的情绪清理出去,然后倚回了破亭栏杆上。 远处山火仍未熄灭,怕是要烧上昼夜才平息得下来。 净华强压下让那山火热浪烧得焦躁的情绪,他闭上眼睛,长呼了一口气,跃下破亭来到江子棠面前,冷着脸道:“你早已料到。” 江子棠心头明白,任谁遭受了这般飞来横祸都不会对始作俑者有什么好脾气的,他将措词吞吐几番,方才道:“烧山的是天绝教右护法崔文鹏。” 净华道:“那你也不是普通的江湖散人。” 魔教怎么兴师动众抓一个普通的江湖散人,而且他还有这番武艺。 江子棠承认道:“我乃天绝教左护法。” 天绝教中分教主、左右护法和各个堂主,教主为首尊,右为尊,左护法乃教内三把手。依照天绝教的名声,在他重伤之时,他可不敢自爆身份。此时敢说实话,是因为和尚好歹救了他,小院还被烧了,这几日相处也让他明白和尚不会做出什么灭魔卫道,要将他扭送名门正派之事,再骗他着实有些说不过去。 他接着道:“和尚,我一条命不比你这破林子重要吗?你就当救人救到底,莫要同我生气了。” 净华一双眼漫不经意落在江子棠脸上,道:“你不是问我为何避世吗?只因这世上有太多蝇营狗苟、腼颜天壤之辈,叫人避之不及。” 江子棠脸色一变,那本就极少的心虚霎时间荡然无存,怒道:“好你个臭和尚,我好心带你下山也是救你一命,你竟如此不识好歹!” “恕贫僧识不了施主的好歹,施主告辞。” 说完净华便转身离开,不再与江子棠做无谓的口舌之争。江子棠这双眼总叫人想起故人,可那故人与他,终究是两个人。 道分两边,各走一端。 遂州城,繁华夜,酒来客栈。 江子棠伤势大好后,一直南下去了遂州地界。遂州城车水马龙,商铺横肆,江子棠坐在酒来客栈的天字号客房中擦拭着一把匕首。那匕首通体银亮,在如豆的烛火微光中透着锋芒,匕刃微弯,握把中空,上面还栓着一条细细的链子,链子一端直没入他手腕上的铁腕带。 忽然间风声簌动,一枚银针破窗射入,直插在床杆之上。江子棠手腕扣动,将匕首铁链一并收入铁腕带之中,然后起身取出那根银针。银针比绣花针要粗上两圈,外头裹着一层绢布,将绢布摊开后方见上头文字,上头写着“巡戒愈严,不宜动手”。 绢布被烛火吞没,江子棠将银针收起,熄了灯,和衣躺下。 次日,江子棠换了身衣裳,将脸涂黑了些,离开酒来客栈后一路逛进了一间杂货店。 那间杂货店门庭冷落,外头牌子上写着的“有间杂货”几个字已经被风吹日晒得糊了一半,成了个“有间九贝”。里头只有一个掌柜的,守着一壁橱的东西,文雅些的笔墨纸砚,张扬些的刀枪剑戟,倒是都能在这里看见。 掌柜的本捧着杯茶水喝,见客人来了,也不迎上来,只是招呼道:“客官随便看,看中挑走概不议价。” 江子棠略微扫了一眼那些个物件,而后直接走至柜台前,将右手覆上柜台道:“掌柜的,怎得把好东西都藏起来了?” 那掌柜的颇有些富态,闻言终于抬起头来,问道:“客官这话怎么说来着,做生意的哪有不出货的道理,客官想买什么?” 江子棠将右手缓缓抬起,露出一根银针来,笑道:“买一个江湖包打听。” “有间杂货”店的后院,一个青年人正倚在椅子上小憩,腿上还盖了条毯子,闻声睁开眼来笑道:“不是叫你等时机吗,怎么还亲自跑一趟?” 掌柜的给江子棠上了一盅梨花白,在那青年伸手去拿的时候默默将酒拿远了些,又给青年端上一杯热茶。 青年微微摇头,神情却很温和:“来福,我可以喝一点。” “爷,这儿只有一个来有间,没有什么来福。”说着来有间就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青年人叹道:“这个没良心的来福。” 江子棠笑眯眯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梨花白,道:“就你那身板还是别折腾了。” 青年人也不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离山今年的新茶也不错,我叫人给你装些带回去。” 江子棠正好要带些新茶回天绝教送人,也就不客气地应承下来,接着又说起正事。 前些日子,天绝教主给江子棠指派了一项任务,要他去刺杀遂州城松山门门主沈长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遂州城内也是有着朝廷官员的,但松山门在江湖上是名门大派,在遂州城也算是举足轻重的存在。 遂州城百姓老说,这城中安宁,一半靠的是官府,一半便是靠的松山门,故而老百姓又悄悄地称呼沈长风为二城主。 江子棠特意没调用天绝教势力,一面是教中他信得过的人好些都被崔文鹏盯着,另一方面是因为他对这件事有把握,用不了许多人。单轮武艺,沈长风是排得上名号,但刺杀又不是要灭松山门满门,只需要合适的时机给沈长风一个出其不意。 第7章 而合适的时机,便要靠百孟庭了。 百孟庭消息网灵通,许多江湖人都来找他打探过消息。他手下有个百闻阁,拿银子换消息,拿消息换消息,亦或是拿别的换消息都可以,只要你拿得出来他肯收,那买卖便成了。 百闻阁向来只卖一手消息,保真不议价,且绝不透露买主的信息。可是这番江子棠从百闻阁中得知沈长风的行踪后,瞅准了时机便欲上前将其击杀,不料从隔壁院中突然冒出数十名松山门门徒,为首那人还是狂刀千刃——当今江湖上身价前五的刺客。 本是他去刺杀沈长风,转眼间被沈长风包了饺子。江子棠见势不对,立马回身后撤,一番激战后方才撤出他们的包围圈,捡回一条命来。 这边方出狼窝,尚未来得及缓上几口气,那边沈长风便以此为借口又召集了些名门正派对天绝教进行了一次围攻,双方各有损伤,都没捞着什么好处。 但此事一出,天绝教中不免有所不满,要江子棠给一个说法。江子棠得了令便回了一趟天绝教,教主正在闭关,让他们自己处理这件事。崔文鹏一听,立马给江子棠扣上办事不力的罪名,然后将他押入了审问堂,盯着沈頔审问他。 百孟庭道:“办事不力,去刑堂走一圈便罢了,他将你带去审问堂作甚?是怀疑你什么?” 审问堂里的刑罚不比刑堂好多少,只是里头还担了个审问的名头。 江子棠撑着下巴叹息道:“哎,去哪个堂不得掉一层皮,我可不是个可劲挨揍的五大三粗的壮汉。” 江子棠虽闯荡江湖多年,但确实不是个五大三粗腰肌壮硕的壮汉。他身材挺拔修长,骨肉匀称,右耳垂上画有一朵小花,凭添三分颜色;还生就了一双多情上挑的桃花眼,又增五分多情;偶尔将头发披散,只用一条抹额将前端的头发顺着扎下去,便成了个十分的俊美公子。 “也许在他们看来,中了沈长风和千刃等人的包围后便不那么容易全身而退了,我却完好无损的回来了,你说崔文鹏想借此给我安个什么罪名?” 百孟庭道:“叛徒。” 江子棠又饮一杯酒:“刺杀这事本该没几个人知道,沈长风如何也知道了这事,还做好了准备。” 百孟庭他是信得过的,那么除此之外还有谁知道这件事呢?答案几乎不言而喻了。 百孟庭道:“沈长风知道你逃走之后更是加强了戒备,怕是不好动手,我派人盯好了,一旦有机会便会立马通知你。” “不必。”江子棠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道,“将这封信传出去,既然不能处理得无声无息,那便搅他个天翻地覆。” “正好,安静地死去可太便宜他们了。” 百孟庭翻转信封,只见信封正面上赫然写着两个大字——“战书”。 第5章 师兄 临走之时,百孟庭颇有些不放心地问道:“你有把握吗?” “行了,放心吧。”江子棠走了两步他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来道,“有一个灵光寺的小和尚,叫净华的,你去叫人盯着些,他若是遇上麻烦就捎带手帮他处理了,要是他没回灵光寺便给他安排个僻静点的住所。” 百孟庭颇有些感兴趣:“这人倒是从未听你提过,又是个什么人物?” 江子棠叹道:“一个被我牵连得没了住所的人,总得稍微补偿一下。” “他的消息需要回传给你吗?” 江子棠顿了顿方道:“不必了。” 百孟庭点了点头,又将那张毯子拢了拢,露出了椅子的两侧扶手及椅子底部,那扶手与普通 椅子不同,是可以滑动的,他那张椅子竟是张轮椅。 他滑动轮椅要送江子棠出去,被江子棠拦住了:“得了,我自己能走。” “好。”百孟庭并不坚持,笑如春风。 次日,松山门便收到了这封战书,松山门上下没什么动静;但不出两日,天绝教江子棠挑战沈长风的事还是传遍了遂州城大街小巷;又过得几日,这消息便传遍了江湖。 一般来说,挑战者多是武痴,而被挑战者也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断不会做出未战先败的事来。松山门自然不能失了面子,昭告众人接受了这场对决。 对决日期是半月后,地点就在遂州城内的一个练武场,都是由沈长风决定的。 自十八年前楚浩败于陆凡之手后,江湖上的对决多少显得有些没有看头,但这次魔教护法挑战松山门掌门就比不得那些小打小闹,就像一点火星子,一下就点燃了江湖众人的热情,各大门派也都派了弟子来观战。 天绝教也得知了这一消息,教主闭关未出,崔文鹏坐在大堂上脸色铁青,气得将桌上的东西一股脑拂到地上,上头的茶盏落下摔得个刺啦作响,四分五裂。 江子棠此番敲锣打鼓的找上沈长风对决,一方面确实是因为暴露了,那就干脆不躲藏了;一方面也是对天绝教发出信号,即他决没有同沈长风等人暗通款曲,一旦当众打败沈长风,那他在天绝教中的威望必定会水涨船高。 崔文鹏将弯刀拍在桌上,依旧没有刀鞘,锋利的刀刃直接削掉了一小块桌角,惊得旁人噤若寒蝉。崔文鹏环视了一圈,道:“绝不能让江子棠活着回来。” 江子棠这次必须死在沈长风剑下,或者死在他的刀下。 第8章 崔文鹏眼里闪着嗜血和疯狂的光芒。 江子棠易了容随便走进一间酒肆中打了两壶梨花白,听见讨论这事的人不少,便找了个靠墙的位置随意坐下了。酒肆中都是遂州城的百姓,知道这事后十分激愤,就着一壶小酒和一碟花生米,就开始高谈阔论。 “咱遂州城是什么地界,朝廷管辖;松山门是什么地位,世家大派。一个魔教妖人敢来遂州城给松山门主下战书,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没错没错,竟然还敢将地点定在城内练武场,也不怕死了之后那些魔教妖人没人敢进来给他收尸。” 江子棠喝着酒默默地想,这地点是你们优秀的松山门门主定的,这怎么一个两个什么帐都往他身上赖,江子棠无语凝噎。 江子棠听了几句,也大约知道了这些人是个什么反应,与他估量的并无二致,而且巴望着他死在这场对决中的绝不止这小小酒肆中的两三人。 他喝了一壶,将另一壶提起,拍下一块碎银子走了。 昔日青葱的长乐川如今一片焦黑,有那被烧脆了的木干被轻轻一碰便化为灰烬,同早就被烧成灰了的散作一起,来不及跑出去的小兔子小松鼠等被烧成了焦炭,只剩未烧尽的漆黑的骨架蜷在荒凉的地上。 万物有灵,这满山生灵本不该遭此一劫。 可战火一旦燃起,利刃一经拔出,便不会因谁无辜而停止。 净华上山为这山上亡灵念了二十一遍往生咒,下山时却遇到一人慌慌张就要往山上冲,离他几米远,脚下生风似得就要上去。净华偏转方向朝那人过去,几步至那人身前伸手拦道:“往哪儿跑。” 宁喆被这么一拦,回了神,抬头见是净华,眼里的焦急惊慌被喜悦代替,他一把挽住净华的胳膊喊道:“师兄,你没死就好,可吓死我了。”说着还抚了抚胸口,长长地舒了口气。 宁喆家世代经商,因着宁喆从小身子骨弱,便将他送到灵光寺去寻求菩萨保佑,认了个师傅每日里也听听经文,学些拳脚功夫。但宁家再怎么信佛,也没想过真将自己家的宝贝儿孙送上山去当个吃斋念佛的和尚,故而他一年里也就在寺里待半年,算是依托于灵光寺的外门弟子,用不了剃度受戒。 他未及弱冠,还是副少年模样,圆眼粗眉,将头发全绑扎了上去,穿着身蓝色生绢长衣,用黑色绸带束了腰,显得很有活力。 宁喆的师傅便是净华的师傅,许是因着这点关系,生性护短的他不论寺中人如何评说净华,都一直将净华视作亲哥哥一般,整日里师兄长师兄短。净华之前刚搬到这山上来时,他也闹着过来住了些时日,来时大言不惭,要静心养性,后来实在无聊得很了,又讪讪地搬了回去。 宁喆后来也时不三五地过来看看,住上两日,这两日正好从灵光寺回家里去,想着绕道过来瞧瞧净华,没成想一来就被焦山糊了满眼,当即慌了就往山上赶,正好撞上下山的净华。 宁喆挽着净华的胳膊开开心心地跟着走,却也没忘了好奇长乐川是怎么遭了这番大罪。他疑惑问道:“师兄,是天火吗?” 有时天干物燥,太阳炙烤得猛烈了,直接将某一片枯叶烤燃,引起山上大火,是为天火。怪不得人,只能怪天。反正老天爷看不见摸不着,也没个像,就一个雾蒙蒙的名字,偏生又让人觉得无所不能,那么一旦仕途不顺了、姻缘破裂了、突遭恶疾了,都能怪上老天爷,抬头怒吼一番“老天不公”,也算是找了个罪魁祸首,有气可以发。 但此番,净华是切实知道怎么回事的,也就不能乱哄了小辈,于是摇头道:“不是。” 宁喆怒目圆睁,大喊道:“那就是有人纵火!是谁那么坏,放火烧山,什么势力都给他掀翻!”他原先以为是天火,还不怎么生气,如今却是被气到了。 净华不理这个一腔热血的愣头青。 宁喆不依不饶追问道:“师兄,你知道是谁吗?” “行了,好好走路。” 净华了解宁喆,这句答了是谁烧的,下句就得问“他们为什么要烧”,接着得问“他们来找江子棠做什么”,然后是“他是左护法为什么还会被教徒抓”,堪称将打破砂锅问到底这七个字贯彻得深刻至极。净华此刻既没有这番娓娓道来的心情,也不想让宁喆同魔教的事有任何牵扯,故而干脆闭口不言。 净华同宁喆往镇上走去,找间茶肆,让宁喆歇歇脚,宁喆这一路赶来本就舟车劳顿,方才又火急火燎地跑了那么一段。 茶肆里头已经有不少人了,三三两两地围坐着。宁喆蹭蹭跑过去要了一壶茶水和几盘点心,待上齐了后,便一手点心一手茶水,大快朵颐起来。他见净华吃得并不多,便将这些吃食一股脑往净华身前,劝道:“师兄放宽心,快多吃些。” 净华在思考接下来往哪儿去,暂时不想回灵光寺,竹林禅院也付之一炬,茫茫天地中偏缺了一个归属。那边宁喆已经吃了个大饱了,便又亲亲热热坐到净华的旁边,絮叨着他这半年在灵光寺的成就——早晨有帮着师兄弟们挑水砍柴,也有认真做早课,又新学会了一套拳法,轻功比以前更快了…… 净华听了有心试他两招,左手举起放至桌前,待宁喆注意到后才用右手去扣他脉门。动作不可谓不慢,但还是一下就扣住了,净华转头看向宁喆道:“进步不甚显著,还需努力一些。” 第9章 宁喆一下被噎住,忙又端起茶水喝了一口,连连点头。 净华去结了账又打包了两份点心教宁喆提着,宁喆提着点心道:“师兄,接下来去哪儿?” 净华也未想好,道:“尚未决定。” 宁喆眼睛亮闪闪地:“那师兄同我一起回家吧,你还没去过我家里呢,我爹娘老听我念叨你,早就想见见你了。” 净华也想着正好将宁喆送回去。宁喆家离此处不远,也就是两三日的路程,两人很快便到了。 宁家父母都是商人,平素里生意繁忙,也常不在家,但宁喆回来这几日是都要凑在一起吃合家饭的。宁喆倦鸟归巢,一番介绍和一顿饭后得了空便软骨头似的躺在了榻上,次日便睡到了个日上三竿,同他先前说的早晨相差甚远。 他揉着惺忪睡眼打着哈欠出来时,正瞧见净华在院中练武,打了一半的哈欠不自主地憋住了,讪讪道:“师兄你怎么不唤我一起啊。” 净华道:“自己也该知道晨起练功,不能总指望我叫你。” 从前在灵光寺时便是净华督促着宁喆的三餐、练功,宁喆也习惯了,听了这话品出些味来到:“师兄要走了吗?多留几日吧,我也陪你看看这边风土人情,你别成日里自己闷着,把自己闷坏了可怎么好。” 说着竟是自己愁苦起来,他这师兄相貌武艺都是一等一的,要说也能吸引不少人同他结交。偏生他自己性格冷淡,旁人也不易与他亲近,还有不少口舌是非往他身上绕。 门被轻轻推开,是宁老夫人见宁喆睡过头,错过了早膳,特意来给他加餐。她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两层雕花食盒,一层是酥麻鸡,一层是七宝豆腐。宁喆在山上待那半年都是吃点清淡素斋,早馋得不行了,取过筷著便拈了块鸡肉吃。 “慢些,怎么总像短了你吃似的。”宁夫人脸上露出无奈又宠溺的笑容。 宁喆从小体弱多病,小时候吃多少吐多少,还有那游方算士说他是个早亡之相,叫宁家打了出去。宁家上下的心一直为他悬得个七上八下,如今也只盼他健健康康,别的都不怎么管他。 宁喆嘴里嚼着块鸡肉,含糊着说:“能吃是福嘛。” “倒也不枉我亲自去食芳店里给你买回来。”宁老夫人伸手将头顶乱发顺好,目光中满是慈爱,又见净华在一旁静静听着,也不动筷,便喊道,“净华师傅也吃一些吧。” 宁喆正欲说他师兄过时不吃,便见净华夹起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又朝宁老夫人道了谢。他惊得口中的鸡肉都忘了嚼,直接就往下咽,差点给他噎住,喝了口水后问道:“大哥和父亲呢,怎得一大早就不见人了?” “最近客人多,一大早就去店里了,听说是有个魔教护法要同哪个掌门在遂州城比武,好多人赶去看,这不咱们客栈的生意就好嘛。”宁老夫人笑着说。 净华筷著一顿:“敢问老夫人,那魔教护法姓甚名谁?” 宁老夫人回忆了一下道:“名字记不清了,但是好像姓江。” 第6章 遂州城 自从定下了这场在遂州城的比武后,遂州城客来客往,酒楼、客栈,赌场、风月楼甚至铁铺、成衣铺、玉器店等商铺都大赚了一笔,连那平常在街角卖馄饨的阿嬷都叫上了儿孙来帮忙,就怕忙不过来。 除了与松山门交好的各门派派来的弟子是单纯观战的,其余齐聚于此的江湖势力,可谓是心思各异。有人一心为了匡扶正义的,生怕魔教妖人借此兴风作浪,便守着这城中,想当一个守护神;有人想建功立业,那魔教护法决斗之后难免受伤,若是战败想逃,便最好能撞进他们的刀下;有人则是为了借机探出那完整的松山十八式。 有那为公的,有那为私的,将这一池水搅得越发浑浊。 遂州城酒来客栈中人来人往,跑堂的脚不沾地,陀螺似的在大堂各桌转,见大门处来了客人,又连忙打着旋地迎上来。 跑堂的眼尖,见为首的是一个和尚,便将两人迎到墙角僻静处那桌,推荐了几个素菜又加了个少年点的狮子头后,才甩着帕子招呼去上菜。 “还有空房吗?”小二上菜时宁喆问道。 “客官实在抱歉,本店房间满了。”小二略带抱歉地回答道。 宁喆叹息着应了,愁苦道:“师兄,咱们晚上睡哪儿啊?” 城内客栈几乎都住满了,半天找不到住处,而且他连观费没买到,到时候进不去练武场,还看哪门子的热闹。 比武所在的练武场本身便是遂州城一商人自个儿开的,商人重利,提供练武场自然想有点赚头。但怎么收是个问题,他不找沈长风要钱,反而想出个位费的由头来找看热闹的人收钱。 练武场场地有限,人人都进去肯定是不行的,那便只有交了观费的人才能进去,旁人也都接受了这个方式。宁喆去交观费的时候被告知观费已经卖完了,他也不能挨个去问谁买了观费。 宁喆不免忧愁起来,没有观费,没有空房,老天是暗示他不适合出门吗! 只是净华此刻想的却不是这事,他问店小二道:“遂州城中没有乞儿吗?” 遂州城虽是八大城之一,安居乐业的人是多,但是繁华世道亦有孤苦飘零的乞讨之人;更者现在的遂州城正是热闹的时候,乞儿们现在来讨钱讨食也能好讨要些。可他一路进城,竟连一个都没瞧见。 第10章 那店小二也是纳闷,下意识往门外看了一眼道:“说来奇怪,以前都是有的,我们小店门口之前也有乞丐来讨剩饭菜,这几日确实没瞧见。” 说着他想通了似的恍然笑道:“一定是大人们知道最近城中贵客多,将这些乞丐安排了,不叫他们扫了贵客的兴致。” 见客人没说什么了,店小二便去忙别的了。 净华并未言语,宁喆却傻呵呵地乐:“师兄,这遂州还挺好的,若是能将他们安顿好,不叫他们再流落街头就好了。” 净华却并不像宁喆这般乐观,若真是官府收留乞丐,乃是歌功颂德的政绩,官府不可能办得静悄悄的,还得人们去猜。 饭后,净华带着宁喆在城中看看其他客栈还有没有空房,他们从城中心找到了城郊处,客栈是没戏了,城郊或许有闲置的破房间勉强凑合一晚。 城郊人烟稀少,路两旁的灯笼也早就不亮了,天色渐暗,人影稀少。宁喆手上提着打包的盐酥鸡,是他等会儿的宵夜。 宁喆叹道:“师兄,我们今晚去哪儿歇息啊。” 突然,一旁的巷道处窜出一个人影,极快地跑过来撞在宁喆身上,一把抓住宁喆手中的装了盐酥鸡的荷叶包,两条腿飞似的又要跑回巷道里,却被净华一把抓住。那人疯狂地挣扎,手扒脚踢,正要一口咬在净华胳膊上时净华说道:“盐酥鸡可以给你,你不要跑。” 那人停了动作,慢慢道:“你是出家人,不能骗我。” 那人一头披散脏乱的头发,衣裳破破烂烂,遮不住的手臂上还有些没洗净的泥垢,一瞧就是一个小乞丐。 松山门中,沈长风练了今天最后一次松山十八式,迅疾如风,剑影无痕,快得青松剑身反射不到月光,于是眼拙的人似乎只能看见沈长风在动。 松山门弟子皆可修炼松山十八式,可普通弟子只能练到第十式,只有门主及亲传弟子才能练完整的松山十八式。江湖传言,沈长风早练成了第十八式,可惜少有人见识,一方面是因为沈长分自当了门主后出手便少了,也有传言说是因为见识了的人都死了。 收剑回房,管家将早就准备好的帕子递上,沈长风边擦手边问道:“都安排妥了吗?” 管家恭敬道:“妥了。” “各门派派来的人,现在何处了。” “被绊住了行程,还在路上,恐怕来不了了。” 沈长风端起酒壶将酒倒进了桌上的一盏双鱼戏水琉璃杯,那酒又缓缓从杯身中浸透了出来,沾湿沈长风的手指。他对着烛火细细打量这琉璃杯,见晶莹的杯身上有一条细微的裂痕,粗粗看来倒是无碍大雅,但若是拿来饮酒,那肯定是不行了。 他让下人端来一碗透明的凝胶,用一小块竹片沾了一些凝胶顺着那裂缝涂过去,那凝胶渗透进缝隙看不见了,他才满意地放下来,擦干净了手,将琉璃杯放进锦盒里,连同帕子一起交给了管家道:“可惜了这么好的杯子。” “到不了也无妨,等他们到了可以直接为我庆贺。” 管家应了,端着盒子退下了。出了门,他看了看手中装着琉璃杯的锦盒,叹息着摇摇头,极为不舍地扔掉了。 不少人都说沈长风作为一派掌门,称得上是质朴的了,连破损了的物件也会好好修复了保存起来,有能用的也会接着用,但实则那些物件早被扔了摔了。人们的视线被那补痕所吸引,却往往忘了那些物件本就谈不上质朴,比如这盏双鱼戏水琉璃杯。 张管家跟了沈长风很多年了,对这些事向来是心照不宣,也一向明白,光风霁月往往是给在蒙在鼓子里的人偶尔瞧上一眼的。 次日,遂州城中竟发现了一魔教中人的踪迹,一行人将那人团团围住,那人见逃脱不得,竟服毒自尽了。 本来人们都不信魔教能信奉君子之约,堂堂正正地比武,这下关于这场决斗不纯粹的猜想越发甚嚣尘上,将魔教异动这一点几乎钉死了。 第7章 斜花君 比武日转瞬即至。 练武场占地不小,是个半球形,墙面很厚,进了大门后还得走上几米两侧都是墙壁的通道才算是进了比武的地方,墙壁高处是数十扇透光的窗户。 练武场内已坐了两百多号人,除了几十个气定神闲的,其余的倒显得有些害怕,一个个缩着头没敢动。江子棠略微扫了一眼,并未在意,只是当他扫见其中一个人时,神色微变。 那小和尚怎么进来了? 只是小和尚身上没有穿僧炮,而是穿着普通百姓常穿的短衫,头上戴了顶帽子,看起来只是来凑热闹的老百姓。他恍若无事很快移开了眼神,又看向了对面的沈长风。 江子棠着一身墨蓝色劲装,一身凛冽之意,与平素里吊儿郎当的模样大不相同。他将头发用发带尽数束好,露出耳垂处那抹小花,倒是又将这缕肃杀之意冲淡了不少。那抹小花刻在耳垂处,只得半颗米粒大小,远处些的人瞧不真切,只能瞧见抹红色,但他正对面的沈长风却敲得清清楚楚。 沈长风见了竟倏忽间变了神色,喊出了一个名字——斜花君! “你竟是斜花君!” 斜花君自然是个江湖名号,没谁正经名字叫这个的,毕竟听起来就像专门浪迹在万花丛中惹那小姑娘垂泪的浪荡子。 斜花君几年前横出江湖,身着黑衣,斗笠遮面,自称无名无派,连个名号都懒得给出去。在所有人对这个来历不明之人心存戒备之时,斜花君以一己之力踏平盘踞多年横行无忌的西山十九寨,那寨主的血还未凉,他又揪出了辣手摧花的采花大盗,使那无辜女孩免遭于难。 第11章 一时间,斜花君风头无两,可他偏突然于此时销声匿迹了,就像一阵叫人摸不清的风。唯有那被他救下的小姑娘颤颤地说,那人声音很温柔,夜风吹起他的纱帘时她看见他耳垂上有一抹小花。 故而人们便称呼他为斜花君。 江子棠听了这称呼,笑道:“不必再提什么斜花君了,听起来怪不正经的。” 说着他又抬头看向观台上那些穿着各自门派服饰的弟子道:“残雪宫、雷门、清水剑派竟都来人了,我可没请你们。” 沈长风正当不惑之年,作为松山门门主,也不是什么草包废物,当初也是靠着一柄青松剑在江湖上闯下了名头的。他摆出个长辈姿态,道:“江护法先前也心怀天下,做了不少为民除害之事,如今怎么竟与邪魔外道同流合污,行不义之事。” “我做了什么不义之事。”江子棠不耐烦地摆手道:“闲话莫聊了,早些打了我还赶得上回去吃午饭。” 沈长风笑脸挂不住,便索性拉了下来,那一双垂眼越发下垂,整个人像褪了色的破旧泥质碗面,蓦然阴沉了起来。他说了一句“无知竖子”后突然先发制人,一把抽出长剑刺向江子棠面门。 这一招招式简单但快如闪电,松山十八式本就是快剑,如今他不要老脸抢先出手更是抢占先机,一个呼吸未完,他的剑尖已抵上江子棠的眉心,剑身寒光凛凛,印出一双杀机四溢的眼睛。 江湖上大多数人都躲不开这一剑。 眼见着江子棠尚未出手便要血染练武场,但他偏在那一瞬间以极快的速度下腰躲过,同时左腿踢向沈长风膝弯。沈长风以剑尖为柱,一跃而起绕至江子棠身后。江子棠本就是虚招,随即向右翻转一周,落地后直奔向武器架,随手拿了一柄长缨枪,回身刚好架住沈长风追至的长剑。 江子棠冷哼一声,借力后跃至身后观台。 “沈掌门没皮没脸也就罢了,怎么这松山十八式使得这么慢啊。”江子棠手持长枪,气质瞬间变得凌厉,一字一句扎着沈长风的肺管子。 沈长风道:“便让你再见识见识真正的松山十八式。” 沈长风的剑很快,眨眼间已出了上百剑,剑风如同冬日携着冰渣子的寒风,朝江子棠呼啸而来。 净华身旁的宁喆已看呆了,在他眼中只能看见沈长风剑的残影,而沈长风舞出数刀残影后他更是不知自己看见的是他舞的哪一剑留下的残影。 上一剑,上上剑,还是上上上剑。 他不知道。 恐怕死在他剑下的人都是死亡的那一刻才看清他的剑。 在这浮光剑影中的江子棠却不攻只守,他将一柄长枪舞成了一道坚固的屏障,一道沈长风竟无法破开的屏障。 沈长风越发不耐,一定是他的剑还不够快,武功唯快不破,若是他够快,又怎会刺穿不了江子棠。心烦意乱之时,青松剑也跟着乱了,一片剑雨中蓦得多出几个空缺。江子棠抓住时机转守为攻,明晃晃的枪尖次次指向沈长风的印堂、膻中、天枢等处,招招锋利迅疾,满是杀意。 沈长风左支右绌,好不狼狈,衣裳皮肉被长枪划破,渗出血来,束发玉冠碎在地上,批头散发,衬着他那满身血迹和扭曲含狠的五官,更显得渗人。 江子棠右手持枪直刺向沈长风心口,被沈长风青松剑格挡,他右手滑至枪杆正中间,同时侧身而上扭断枪杆,将枪杆往沈长风虎口处一打,“哐当”一声,青松剑落地。 剑客被打掉了剑,无疑是奇耻大辱,沈长风的脸霎时间没了血色。 江子棠没再痛打落水狗,将那断枪也扔在地上,嘲讽道:“沈掌门这剑慢得很吶,怕是没有练成松山十八式吧。” 沈长风盯着地上的青松剑和断枪目光阴沉,江子棠说他没练成松山十八式并没有说错,那最后的第十八式他还没能练成。 “沈门主连松山门十八式都没练成,却还能继任松山门掌门,就是凭的当初在星星谷混的功劳吧。这混来的掌门果然名不副实,赢了也无趣得很。” “狂徒休走。”沈长风突然吼道。 恰在此时,一柄匕首凌空而来,砍向江子棠腰间。 江子棠听得风声,从腰间摸出一柄飞刀脱手,兵戈相撞发出刺啦一声,匕首被打落在地。江子棠抬眼望向来处,他那双眼里仿佛下了一场大雪,结满了冰渣子,冷得颤人,一眼扫过去竟让人不禁冷颤。 观台上有五十余人站了起来,纷纷抽出暗藏的兵器,兵尖对准了观台上剩下的百余人。人群最后低着头那位舒展了筋骨,抬起了头,眉角到下颌的一条长长的刀疤盘恒在他侧脸,更显凶戾。他旁若无人地大步走向武器架,抽出其中最重的那把刀,轻巧地提着走到沈长风身前,刀尖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音,留下一道刀痕。 此人正是狂刀千刃,声名狼藉的杀手。 一时间剑拔弩张,连空气都静了下来,谁也没有动,那被兵刃架着的人们仍旧坐着瑟瑟发抖,嘴里支吾着说不出话来,正是那些城中无故失踪的乞丐。 松山门调了不少人去练武场,如今守卫较松,一深色衣衫的人避开众人偷摸着进了松山门,那人身材矮小但身形灵便,跟普通小老头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只有半边眉毛。 半眉公是江湖上有名的梁上君子,偷了金银珠宝挥霍了也就罢了,偏生他听到些家辛秘事也爱出去嚼舌根,闹得不少人烦他,欲除之而后快。但半眉公武艺不错,轻功更是高强,且神出鬼没,一时间也没能死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