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噪气象[校园1v1]》 等一下等一下我的绝美封面呢 陪笑.jpg 1.下雨天 南城初秋的雨,总是来得急,且毫无征兆。 荀芙抱着刚从班主任王德法办公室领出的作业和一迭表格,刚踏出办公室的门槛,就被走廊涌来的、带着潮湿水汽的喧闹扑了满脸。 下午三点的天光被厚重的雨云吞噬,走廊灯火通明,涌上一堆避雨的人群。 她下意识将怀里的纸张护得更紧,侧身想贴着墙边避开人流。表格最上面,是“裴氏慈善基金会残疾学生家庭救助项目申请书”,底下压着的,是她写了第二遍被驳回的“转学申请书”。 刚走两步,身侧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猛地撞上她的肩膀。 “哎呀!” 伴随着一声娇气的惊呼,荀芙怀里的作业和表格哗啦散落一地。被无数人踩踏过的水磨石地面积着浅浅水渍,瞬间洇透了纸页边角,墨字晕开模糊。 荀芙蹲下身,指尖刚触到肮脏的纸页,一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鞋就踩在了那份转学申请书上。 她抬起头。 杜冰雪微微俯下身,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笑容,居高临下看着蹲在地上的荀芙。 “哟,这不是我们七班新来的……关系户吗?”她的声音甜腻,笑意却凉薄,“走路怎么这么不小心呀?这些……都是什么垃圾呀?” 周围有零星目光投来,又很快移开,没人驻足。国际部的杜冰雪,家世好,长得漂亮,性格也是出了名的“不好惹”。 荀芙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踩在自己申请书上的那只脚。白色的蕾丝短袜,精致的皮鞋边缘沾了点泥渍。然后,她缓缓起身,对上杜冰雪充满戏谑与恶意的眼睛。 “捡起来。”荀芙开口,声音如落雨般生冷清浅。 杜冰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脚下反而碾了碾:“我要是不捡呢?你这种靠别人施舍才能进来的……” “那你踩吧。”荀芙打断她,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恼怒,“最好踩烂了。” 杜冰雪挑眉:“哦?这么大方?” “那是我的转学申请书。”荀芙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你不是一直抱怨,希望我这个‘小三的女儿’赶紧滚出你的视线吗?” 她看到杜冰雪脸上的得意瞬间凝滞了一下。 “我班主任已经签字了,只等流程走完。”荀芙继续用那种没有波澜的语调说,“你现在把它弄坏了,我就得回去重新找他签字。他一高兴,说不定又会想办法再留我一个月,等下一笔补助金发放——你不知道,他很在乎班级稳定率。” 荀芙微微偏头,微勾嘴角,乖巧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疑惑和笑意:“所以说,你其实舍不得我走,想让我多陪你玩几天?对不对、姐姐?” “你!贱人,你也配叫我姐姐…!”杜冰雪的脸颊瞬间涨红,是气恼,也有一种被拿捏的难堪。她确实恨不得荀芙立刻消失,只好猛地收回脚,像是嫌弃什么脏东西。 “捡起你的破烂,赶紧滚!”她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看见你就晦气!” 荀芙不再看她,蹲下身,仔仔细细地捡拾散落的书本和纸张。转学申请书被踩出了一个浅浅的鞋印,边缘湿透了。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国际部方向传来一阵不同于寻常喧哗的骚动。有人吹了声口哨,夹杂着几声兴奋的“裴哥!”“还真踢?!”,紧接着是许多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议论。 荀芙抬起头。 透过攒动的人头和走廊玻璃窗外的雨幕,她看见一个高挑的身影被簇拥着走过连接两栋楼的天桥。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和重重人影,那人也醒目得过分——简单的黑色运动外套敞开着,里面是件白色球衣,肩宽腿长,侧脸线条在昏暗天光下显得有些冷淡的清晰。他没在意身后的喧哗,只是单手插兜走着,偶尔偏头和旁边的人低语,但通身的气质透着漫不经心的松弛。 是裴郅。 几乎是同时,她身边的杜冰雪呼吸一滞,脸上的恼怒瞬间被紧张激动的表情取代。她甚至顾不上再瞪荀芙一眼,急切地对着走廊窗户的玻璃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裙摆,然后朝着天桥入口的方向小跑而去,瞬间汇入了那人海。 荀芙收回目光,将最后一张湿透的草稿纸捡起,抱紧怀里已经变得手感湿冷的书本和表格,站起身。 雨水顺着走廊敞开的窗户飘进来,打在她的手臂上,冰凉,她把被驳回、微脏的转学申请书毫不犹豫丢进了垃圾桶。 脏了,下次换新的。 * 教室大半同学都外出看球赛,空荡荡的格外安静。荀芙静坐自习半小时,手机微微震动,是湛航发来的消息,字句简洁温和:最近怎么样?新学校还适应吗? 她指尖落在屏幕上时,有人敲了敲窗户。 原来是鬼阴魂不散,站在窗外,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笑容。不是刚才那种明晃晃的恶意,而是像是藏了什么好东西要炫耀的表情。 “荀芙。”她歪着头,声音甜得发腻,“今天下雨,我照顾了一下你家里的生意哦。” 荀芙的动作顿住了,心头发沉。 “你小姨送的花,下大雨,亲自送噢。”杜冰雪垂眼欣赏自己的美甲,漫不经心地说,“五百二十块,对我来说美甲的零头都算不上。对你小姨来说……大概是这次去医院检查的费用?” “你想干什么?”荀芙站起身,眼底凝结成冰,语气沉冷。 “跟我过来。”杜冰雪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笑意幽幽:“你小姨还在等着呢。她摔了一跤,你不去看看?” 荀芙心头一紧,她立刻拨通小姨的电话,听筒里只有单调的无人接听提示音。 没有犹豫,她抬步跟了上去。 雨势滂沱。杜冰雪带她穿过幽长走廊,走到教学楼后面的器材室。这栋楼旧了,走廊尽头没有灯,只有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砸在积水里。 器材室的门开着。里面堆满了篮球、排球的推车、体操垫,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橡胶的气息。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高高的、带着铁窗棂的气窗,透进来一点点灰白的光。 门内的地上,有积水,有一个粉色的破裂的小蜻蜓——是小姨头盔上的装饰品,还滴着水。 荀芙五指骤然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窜遍全身。 “你把我小姨怎么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隐忍的颤意。 杜冰雪笑得轻快又残忍:“没什么呀,就是照顾生意而已。你小姨雨天送货,路滑摔了一跤,瘸着腿也要把花送过来,看着可太可怜了。” 她上前半步,凑近荀芙耳边,压低声音,吐出最恶毒的嘲讽:“不过也是,你妈妈那种躺着赚钱的人,怎么会顾得上可怜的妹妹和女儿?” “有事去找孟慧生,别招惹我小姨。”荀芙眼底泛寒。 “我凭什么听你的?”杜冰雪拧开手中矿泉水,眼底盛满刻薄笑意,“你们母女、你们一家子,都是一副穷酸卑贱的样子——” 冰凉的水柱骤然劈头盖脸泼来。荀芙侧着躲开。 但大半瓶水还是浇在她脸上、身上。冰凉的液体顺着头发往下淌,浸透了校服,贴在皮肤上。 左耳的助听器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然后彻底安静了。 2.足球赛 世界变得模糊。 她听见声音,雨声、风声、杜冰雪的笑声,都闷远的,像从水底传来。 杜冰雪把空瓶子扔在地上,狠狠推了她一把,转身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荀芙踉跄了一下,浑身湿透。她伸手摸了摸左耳,拿下助听器,已经不亮了。进水了。坏了。 她走到门前,推了推。锁死了。 器材室里很暗。那扇气窗透进来的光是惨白的,照在堆积的体育器材上,投下扭曲的阴影。雨水从气窗的缝隙飘进来,落在她的脸上。空气里满是霉味和橡胶的刺鼻气息。 她靠在墙上,慢慢找了个可能算干净的垫子,坐下。杜冰雪敢这么做,是因为这里没有监控。 手机还有电。她再次拨打小姨的电话,还是无人接听。她给廖婷发了微信,然后回复湛航的消息,抹去屏幕上的水渍,删删减减所有的欲言又止后:挺好的。 她没有说准备转学回一中的事,也没有说此刻的事。她从不习惯诉苦,有些苦,说出去只会让在乎的人担心。 操场上传来哨声、欢呼声、广播声——足球比赛开始了。 隔着一堵厚厚的墙,那些声音更闷。但那种山崩海啸般的声浪,也能通过皮肤和骨骼感受到震动。她站起来,走到气窗下面,踩到垫子上,踮起脚,透过那扇蒙灰的铁窗往外看。 她居然看见小姨。 体育馆侧门外,小姨抱着防雨花箱,头盔上有新的划痕,披着雨披,正艰难地路过。她的腿一瘸一拐的,每走一步都在忍痛,身体歪了一下,又稳住。她总算见到了客户,从花箱里掏出花束,动作很轻很小心,怕花被淋坏。 杜冰雪趾高气扬地站在屋檐下,说了几句什么。满脸傲慢,小姨一直在弯腰道歉。 荀芙的手指掐进铁窗棂,指甲发白。她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小姨搬完花箱,骑上车走了。后轮在积水里打滑,她晃了一下,稳住了。车尾灯在雨里一闪一闪,越来越远。 荀芙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有动。她的眼睛是干的。愤怒是一种奢侈品,哭泣是另一种。她早就学会了不做没有用处的事。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位。惨白的光落在地上,方方正正的一小块,雨水从那里飘进来,打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心口某处,也有冰冷的恨意,悄然燃出星火。 更巨大的水花在被雨水浇透的绿茵场溅起,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浪潮。 人浪一起隐约叫着“裴郅!”“十一号!”“加油!” 有人影快速略过,她循声望去。 雨雾朦胧的绿茵场上,少年身影轻易攫取了她的视线。 他刚刚完成一脚凌厉的远射,球应声入网。他并没有像其他队员那样狂喜庆祝,只是随意地甩了甩湿透的黑色碎发,水珠飞溅。他抬起手臂,漫不经心地挑起球衣下摆,抹了下脸上的雨水,露出紧实的小腹线条,然后迅速放下。 利落的动作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散漫与掌控感,周遭沸腾的喧嚣,仿佛从来与他无关。 他的动作让全场尖叫炸裂,浪潮迭起。 就在这时,手机终于震动起来,是小姨的来电。 “芙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怎么啦?”小姨的声音带着刻意伪装的轻快,却藏着压抑的喘息与痛感。 荀芙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酸涩与戾气尽数压下,让声音听来平稳如常:“没什么,就是问问你在忙什么。” “我在店里包花呀,一切都好。”小姨笑着,话音里却有细微的抽气声,“你好好上课,别惦记我。对了,你助听器的电池够不够?我改天给你送新的过去。” 她听得出,小姨在隐忍疼痛,却还一心挂念着自己。那丝抽气声细微又清晰,针扎一样,刺得她眼底泛起酸意。 “小芙?”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清明冷寂。 正是这下,视力变得无比清晰,她锁定一个穿着短裙的身影,正攀在最前排的看台栏杆上,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全身力气尖叫着。 不是杜冰雪又能是谁。 “够的。”她说,“你……注意安全。别太累。” 挂了电话,她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校服湿透,贴在皮肤上,这个时候她才感受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冷气,钻进骨头里。怎么会这么冷,她咬白嘴唇。 五十二朵玫瑰,五百二十块钱。小姨摔了一跤,一瘸一拐地走了。杜冰雪还在看台上尖叫。 而她被锁在这间发霉的器材室里,助听器坏了,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但她听着震耳欲聋的名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他就是裴郅。 杜冰雪视若珍宝的人? “荀芙!荀芙!你在里面吗?” 是廖婷的声音。闷闷的,从门缝里传进来。 荀芙动了动。她的身体很僵,冷得几乎失去知觉。她扶着墙站起来,走到门边,拍了拍门。 “我在。” “你等着!我去找钥匙!” 几分钟后,门开了。廖婷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串钥匙,眼眶红红的。微弱的光从她身后照进来。 “你没事吧?我…刚看到你发的消息就过来了……” 荀芙走出来。走廊的光亮让她眯了一下眼。“没事。” 廖婷看着她浑身湿透、头发凌乱的样子,眼眶湿润了,满脸都是愧疚自责:“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要不是你上次在厕所帮我,她也不会针对你……” “跟你没关系。”荀芙摇头。确实没关系。杜冰雪针对她,从来都只是因为她是孟慧生的女儿。 孟慧生做了杜迪建的情人,便也想女儿攀上贵族学校的高枝,不顾她的意愿强行给她办理了转学。 廖婷看她脸色很差,“你……你要不要去医务室?” 荀芙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校服,快要没电的手机,坏掉的助听器。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操场的方向。 “我想先去看球赛。” “啊?”廖婷愣了一下。 荀芙已经往走廊的方向走去。 --- 球赛临近尾声,雨势未减,绿茵场地积水成片。 雨雾茫茫,全场屏息,气氛紧绷到极致。 队友一脚强力远射,足球划破滂沱雨幕,凌空飞旋。就在所有人紧盯足球轨迹的瞬间,一道挺拔身影骤然腾空跃起。 裴郅突然在禁区内如猎豹般腾起弹跳半空,高高跃起头球—— 时间滞涩了一瞬。全场忘记了呐喊,只剩雨声敲打万物的轰鸣。 直到一声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穿透了雨幕。 砰!!! 足球应声入网。 “球进了——!!!” 男女们的嘶吼瞬间炸裂。解说员尖锐亢奋的声音通过广播响彻全场,带着难以置信的破音:“看到了吗?!奇迹!裴郅——裴郅读秒补时头球绝杀啊——!!!” 百米之外,教学楼里原本埋头学习的同学也被这山崩海啸般的声浪惊动,纷纷挤到窗边。 裴郅被陷入绝对癫狂的队友死死簇拥着,几乎淹没。他挣脱些许,仰头而立,任由冰冷雨水冲刷眉眼、下颌,漫过漆黑发梢。 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非但没有叫停比赛,反而浇筑出更盛大的战场——而裴郅站在这片战场中央,是唯一的王。 校讯记者激动地冲破雨幕,把话筒艰难地怼到他嘴边,追问此刻的感想。 少年微垂着眸,眼底带着赛后未散的凌厉,又裹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他抬手随意抹去脸上雨水,微眯着眼,看向漫天雨帘与沸腾人海:“感想?” 他微微偏头,轻笑了一下:“那就——让雨别停。” 话音落下,整个球场彻底疯魔。 “啊啊啊啊啊啊——!!!” “他刚才说什么?!让雨别停?!我操——!” “裴郅!裴郅!” 尖叫声和口哨声混在雨里,比刚才绝杀时还要疯。看台上有人站起来,有人猛拍栏杆,有人把校服外套甩过头顶,雨伞倒了一片也没人管。 解说员的声音从广播里劈出来,带着破音的笑:“南城中学11号裴郅——绝杀之后的感想是‘让雨别停’!各位,这就是天才啊!” 看台角落,廖婷踮着脚,伸长脖子往球场里看,伞歪了半边,雨水浇了一肩膀也没发觉,喃喃感叹:“他是真的…很喜欢下雨天啊。” 荀芙立在人群最外围,静静望着场内那个风暴中心的人物,浑身湿冷,眼底却无半分少女悸动。 3.两种火 球赛落幕,人群渐渐散去。 穿着湿透球衣的裴郅扯下额上的发带,走下场地,随手把被雨水浸得乌黑的头发往后抓,额发凌乱地搭在眉骨,水珠顺着清晰的下颌线滚落,没入衣领。看台上又一片尖叫。 而后通道周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去。 杜冰雪抱着那束红玫瑰,小跑到裴郅面前。她仰着脸,脸颊绯红,眼睛亮得惊人,双手将花束递上,嘴唇翕动,说了句什么。 万众瞩目之下,裴郅低头,淡淡扫过那束娇艳玫瑰。 他没有接花。 指尖微伸,精准从花束中挑出那张精致贺卡,随手收下,而后对着满脸期待的杜冰雪,低声说了两句什么。 话音落,他转身抬手拍了拍队友的肩膀,从容离去。 杜冰雪站在原地,扬起一脸甜蜜又得意的笑意,看向周遭众人,满眼都是他终于接受了的雀跃。 四周起哄声、艳羡声此起彼伏。 荀芙远远地看着。风很冷,湿透的校服贴在身上,旁边几个女生,叽叽喳喳的议论。 “天哪,早知道我也去送花了——你看裴郅今天心情多好,连杜冰雪都答应了。” “答应?你哪只眼睛看见他答应了?他就是没当面扔而已吧。” “他不喜欢花吧,那情书他不是收了吗?” “但上次杜冰雪那双限量款球鞋他连盒子都没拆。” “但你们不觉得他今天确实不太一样吗?今天好歹看了杜冰雪两眼。” “说不定真被感动了呗,追了这么久,石头也该焐热了。” “焐热?那可是裴郅。你忘了,ke——” “啊啊不讲不讲!!” 几个女生笑成一团,又往看台那边张望了几眼,才依依不舍地散了。 “杜冰雪应该是成功了。”廖婷喃喃自语。 荀芙看了一眼低垂着头失魂落魄的廖婷,收回目光。 “走吧。”她说。 路上,她收到一条绑定的平台通知:顾客“雪利酒”对订单给出1星差评——配送很慢,花不新鲜,包装简陋,服务态度差。祝早日倒闭。【配图】【配图】【配图】 荀芙盯着那行字和垃圾桶里的花,手指收紧,骨节泛白。那是店里最贵的一款定制花,都是精挑细选的上等的玫瑰,就连配套的贺卡,也是她熬夜一笔一划、亲笔誊抄的诗句。 不知道小姨怎么样了,她点开了花店的监控App。 回放画面里,小姨坐在沙发上,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一大片擦伤,混着泥水,看着触目惊心。她龇牙咧嘴地用碘伏消毒,棉签刚碰上去,脸就皱成一团,隐忍又无助。 处理完伤口,她挪到工作台前,拿起笔,继续写画记账,没有半分休息。 监控镜头边缘,露出半本摊开的外国诗集封面。深蓝底色,烫银标题翻译: 《我勇敢,我抵抗,我把自己置于火上。》 是小姨去年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扉页上写着:“给小芙。火有两种,一种毁灭,一种涅槃。” 荀芙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雨声嘈杂,世界模糊。 她缓缓锁屏抬眸,看向身侧心不在焉的廖婷,语气平静无波:“裴郅赛后一般待在哪里?” 廖婷愣了愣,下意识回答:“国际部一楼的私人休息室,学校特批给他的专属空间,一般没人打扰……” 话音未落,她猛然反应过来,瞪大双眼:“你问这个做什么…荀芙,你…你想干什么?!” 荀芙没有回答。 她直接走出遮雨的檐台,任由冰冷雨丝落在身上,抬步朝着国际部的方向,稳步走去。 如果一定要燃烧,那就选最亮的那把火。如果要对抗一个杜冰雪,不如直接走到她最在意的人面前。 毕竟。是她先走到她最在意的人面前的,不是吗? 4.申请表 国际部教学楼东侧。 很低沉的贝斯旋律,顺着一楼窗缝轻轻流淌出来,慵懒随性。暖黄的灯光透过半开的缝隙漏出,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落下一条光柱。 这里,便是裴郅的私人休息室。 荀芙放轻脚步走近,透过窄窄的窗缝向内望去。 裴郅慵懒靠在沙发上,已经洗过澡了,灰色卫衣的帽子歪扣在脑后,指尖随意转着一只打火机,动作漫不经心。一旁有人盘腿坐在地毯上专注打游戏,按键声细碎清脆,还有一人靠着沙发扶手闲散翻着杂志。 裴郅不知道在想什么,动作微顿。 下一秒,他随手拿起茶几上一张纸片,盯着正面凝神几秒,然后又翻向反面。 啪嗒。 清脆的打火声响起,青蓝火苗在他指尖骤然跳跃。 他将贺卡一角凑近火焰。 细碎火舌瞬间舔舐而上,飞快席卷纸面,将上面精致的烫金字句尽数吞噬、碳化。 荀芙隔着雨雾静静看着。 她无比确定。 这是她亲手抄写、杜冰雪亲手送出的那张贺卡。 几乎同一秒,裴郅心灵感应一般,偏过头。 他的视线越过跳跃的火苗、越过玻璃窗的雨珠,精准落在她的身上。 没有起身,没有收手,指尖依旧燃着跳动的明火,姿态慵懒,眼神淡漠。 隔着一层玻璃,遥遥对视。 荀芙没有躲。 坦然、平静、任由他打量。 她清晰看清了他微动的唇瓣,辨出无声的口型—— 好看吗? 几秒沉寂。 荀芙率先收回目光,转身踏过满地积水,缓步走到休息室门口,抬手叩门。 咚咚咚,和她在器材室里的心跳一样沉重而清晰。 门从里面被拉开。 暖黄色的光涌出来,声音也跟着涌出来。游戏音效和低沉的弦乐一股脑灌进她还能听见的右耳。 开门的是陈浩,他一手撑着门框,低头看她狼狈的样子,愣了一下:“找老裴?” 荀芙点头。姿态怯懦又温顺,完美复刻出暗恋者的柔弱无措。 陈浩回头朝沙发方向喊:“老裴——找你的。” 裴郅这才缓缓起身,漫不经心踱步至门口。 刚吹完的头发还没干透,几缕湿发垂在眉骨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他靠着门框,垂眼看她。 荀芙第一次近距离看他。近到能看清他眉骨那道转折的角度,近到能看见他眼睫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的水汽。 眉很高,鼻梁极挺,下颌的线条收得干净利落,像纵直的山脊,是带着压迫的冲击力,让人本能想往后退半步。 她顿了半秒。就半秒。然后她垂下眼。 他的目光落在她湿透贴肤的校服、不断滴水的发梢、苍白无血色的脸上,微微停顿,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有事?” 他的声音偏低,带着刚松弛过后的慵懒沙哑。 “抱歉,刚刚不是故意偷看的。”荀芙垂着眼,淋雨走来,她睫毛缀满细密雨珠,轻轻颤动,水珠顺着眼尾滑落,像极了隐忍的泪光。 她抬眸,眼底蒙着一层湿漉漉的薄红,语气轻软局促:“我就是…想问一下,你有没有多余的伞?雨太大了,我走不了。” 裴郅静默两秒,抬手取下门框上挂着的黑色长柄伞,径直递到她面前。 “谢谢。” 荀芙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尖,触到一丝温热。她立刻收回手,将伞紧紧抱在怀中。 她没有立刻离开,恋恋不舍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客厅茶几的烟灰缸上。 那些她一笔一划认真写下的温柔字句,那些杜冰雪视若珍宝的心意,此刻只剩一堆残骸灰烬,袅袅冒着微弱白烟。 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意外:“那个卡片,你烧了吗?” 裴郅顺着她的视线扫过烟灰缸,语气冷淡无波:“嗯。” 荀芙抬眸,直直看向他清冷深邃的眼眸,轻声问出那句最关键的话,困惑与诧异: “为什么?她不是你女朋友吗?” 这一刻,她眼底干净澄澈,而裴郅的眼神骤然微变。 慵懒散漫褪去几分,添上审视与探究。他慢慢放下打火机,靠在门框上,微微歪头,静静打量着她。 廊外冷雨凄风,廊内暖光温柔。 走廊的光斜切进来,勾勒出她清淡的轮廓——一张朦胧的脸。远山眉,眉眼淡得像被水洗过的墨迹,皮肤是缺乏血色的白。 此刻,问出这句话,湿发贴在颊边,眼镜蒙着薄雾,才让人注意到这个看似透明的存在,正站在他的领域里。 “噢。怎么,”他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声音懒淡凉薄,“不能烧?” 荀芙温和摇头,“没有。”她把伞抱紧了些,“只是有点意外。” 什么都不缺的天之骄子,到哪里都会有万千的追捧,对女友的礼物不屑一顾也可理解。 杜冰雪追逐良久,盼来的唯一曙光,从头到尾,只是一场自作多情的笑话。 而这,恰恰是最好的局面。杜冰雪不是经常骂她是小三的女儿吗,孟慧生是不是小三她不知道,只知道,她现在选择做实这个硬扣的罪名。 裴郅没了耐心:“还有事?” 荀芙指尖微蜷,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她声音轻轻的,故意带着颤抖:“嗯,裴郅,我是高二七班的荀芙,荀子的荀,芙蕖的芙。” 话音落下,她从湿透的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迭得方方正正的纸,轻轻搁在鞋柜上。纸边微湿,却平整干净。 “这是我申请的裴氏慈善的救助申请表。” 她垂着眸,语气温顺:“我查过基金会规则。裴氏直系亲属有年度直推名额,可以不用排队。我的条件都符合,但普通排期要等两个月。”她顿了一下,“助听器维修,还有学费和生活费,等不了那么久。” 说完她才抬眼,目光干净,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所以我想问问你,能不能做我的推荐人。” 屋内瞬间安静。游戏按键声尽数停下,陈浩满脸错愕,全然没想到这个怯生生借伞的同学,居然揣着这样郑重的目的。 裴郅眼底那点玩味彻底褪去。他看了她片刻,声音微凉:“所以,你不是来借伞的。” “不是的,我真的是来借伞的。”她咬了一下下唇,“只是刚好遇到你,不想错过,才多问了这件事。” 她句句恳切,全然是走投无路、鼓起勇气求助的品学兼优学生模样。 裴郅拿起那张申请表,垂眸扫过。 早年丧父,母亲再婚,由小姨独自抚养。左耳重度听力损伤,长期依赖助听器维持学习生活,在校成绩优异,无任何违纪记录。 字字句句,都是单薄又真实的困境。 他抬眸,看向她苍白单薄的眉眼,语气带着惯有的淡漠:“我为什么帮你?” 这话落下,荀芙轻轻垂眸。 “我知道,我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回报你。”她声音轻轻的,真诚又懂事,“你愿意帮我,是我的运气。你如果觉得麻烦,也完全没关系。” 她抬眸看他,把姿态放得很妥:“我就是把我的情况和难处,老老实实告诉你。如果你有什么我能做到的小事,我一定尽力。” 起风了,她侧过身捂嘴,轻轻地咳嗽了两声。单薄的肩膀瑟缩,嘴唇失去血色,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脆弱感瞬间放大。 校服衬衫湿透,贴在单薄的脊背隐约透出内衣扣带的轮廓和一节节清晰的脊椎骨。 裴郅移开视线,他忽然低笑一声,笑意带着几分凉薄:“可惜。” “我什么都不需要。” 他随手将申请表放回鞋柜上,语气平淡逐客:“拿回去,走吧。” 荀芙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失落,却没有纠缠,更没有难堪。 她乖乖拿起申请表,微微躬身颔首:“打扰你了,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伞我会洗干净晾干还你。” 语毕,她轻轻转身,走廊刺骨冷风裹挟雨丝扑面而来。 那一刻,方才所有温顺乖巧的伪装,瞬间从眼底褪去。 只剩一片彻骨的冷静与笃定。 申请表是她特地返回教室去拿的,她要的从来不是资助。 而是一个光明正大、合情合理能继续接近裴郅的理由。 雨势滂沱,不曾停歇。 少女撑着把黑伞立在沉沉风雨里,找到被遗弃在垃圾桶的玫瑰,她静静地躺在废纸上,荀芙伸手捻了最饱满的一朵的花瓣,撒下去。 像一场无人观看的小型葬礼。 5.暗恋他 早自习还没开始,荀芙坐在座位上,低头摆弄着手里的助听器。 她昨天已经用纸巾把助听器包了一夜,这下装上新电池,塞进左耳。开关按下去,一阵短促的嗡鸣。 声音进来了。但像隔了一层棉花,闷闷的。高频还是不行,比如鸟叫声的尾音儿被削弱了。但能听见。能听见就够用。 她把换下来的旧电池扔进抽屉角落,翻开英语课本。 “荀芙!” 徐力的声音从右耳进来,清楚,响亮。她抬起头,看见他拎着书包从教室前门走过来,校服外套敞着,露出里面那件联名卫衣,头发明显用发胶抓过。他把书包往她前排的桌上一搁,转过身来,胳膊肘撑在她桌面上。 “昨天物理那道综合大题你做了没?我算了半天跟参考答案差两倍。” “做了。” “你做对了?” “嗯。” “你怎么什么都会啊。”徐力夸张地叹气,“中午自习室教我一下呗?请你喝饮料。” “中午没空。” “那放学?” “放学也有事。”荀芙把笔帽合上,抬眼看他,“我把解题草稿给你。” “那多没意思。当面讲才讲得清楚。”他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压低了点声音,“而且我还有个东西想给你看——” “徐力。”荀芙打断他,语气不重,但干净利落,“马上早自习了。” 徐力愣了一下,然后笑着举手投降:“行行行,不打扰学霸学习。”他转身回到自己座位上,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又回头看了荀芙一眼。她已经低头继续看课本了。 前排靠窗的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刷手机,声音不大,但在闷闷的背景音里有些字眼格外清晰。 “宣传片投票你投了没?快截止了──” “投了投了,陈可心。我觉得她气质好。” “我投的杜冰雪。毕竟她跟裴郅……你们懂的。” “也不知道谁第一,反正男主角碾压了…昨天足球赛之后又涨了两千票…” “吓晕了哈哈哈,我听说她们俩还在食堂发小礼物拉票,就差打起来了。” “真的假的?!” 前门被推开,班主任王德法走进来,秃头,大腹便便,手里拿着一摞材料。教室里瞬间安静,刷手机的把手机塞进桌肚,聊天的转过身去,王德法扫了一圈,在荀芙那顿了一秒,想起昨天她说想和廖婷坐在一起,互帮互助。 王德法也知道廖婷经常被欺负,荀芙大概是觉得她同病相怜,他屡次驳回人的转学申请,这点小要求就许可了。 “今天早自习之前先调一下座位。开学一个月了,按照你们的学习情况和身高重新排了一下。叫到名字的搬桌子。” 他开始念名字。前排几个男生先动了,桌椅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廖婷,你──坐到荀芙旁边。原来那个位置调到前排去。” 廖婷从角落里站起来。她抱着自己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收纳箱,上面还摞着几本厚字典,走路的时候字典在上面晃了一下,她赶紧用下巴压住。 她把收纳箱放到新座位上,又回头去拖桌子。桌腿在地上刮出一道难听的声响,前排有人回头看见是她,翻了个白眼,又转回去。 荀芙站起来,帮她接了一把,把桌子并到自己的桌子旁边,桌缝对齐。廖婷坐下来,把书包挂到椅背上,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谢谢。”她小声说,声音被早自习的嘈杂吞掉大半。荀芙点了点头,重新坐下去,拿起笔继续默单词。 廖婷安静了大概二十秒。然后她把椅子往荀芙那边挪了半寸。再挪半寸。最后她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我昨晚给你发微信了。” 荀芙的笔停了半秒,继续写。 “你没回我。” “看到了。”荀芙把最后一个字母写完,转过头看她,“早上想回,觉得当面说比较好。” 廖婷的手指绞着校服下摆,绞了两圈又松开,终于把话挤出来:“你是不是想接近裴郅,报复杜冰雪?” 荀芙看着她的眼睛。廖婷的眼眶黑眼圈有点重。被厚底眼镜挡住,她两颊的痘痘粉刺也因为学习压力大都冒出来,平时在班里都习惯低着头,此时她的眼睛却迸发出奇异的光芒。 “我知道你暗恋他。”荀芙说。 廖婷的睫毛垂下去。 “你可以告诉他。”荀芙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不会拦你。” 廖婷的嘴抿成一条线。沉默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没有接这个话,而是反问她:“你准备怎么接近?” 荀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校园贴吧,在搜索栏里打了两个字,把手机放在两人桌子中间下面。帖子列表一页一页往下滑。 “先收集资料。”荀芙将结果按热度排列,第一页标题依次是—— 【精华】裴郅[zhi第四声]观察日记(长期更新,入坑必看) 【讨论】有没有人觉得裴郅那张脸不该踢足球该去演电影 【数据】裴郅高二至今学科积分及体能测试成绩全记录 【考古】裴郅母亲叶昭宁1988年肖邦大赛录像片段(附外公叶维钧访谈) 【八卦】裴郅他爸裴景山今天来学校了(有图) 【求问】有没有人试过直接去跟裴郅表白 【讨论】理性分析,裴郅到底像爹还是像妈 【求助】怎么才能让裴郅记住我的名字 【情报】裴郅pyq极限运动行程统计(滑雪/攀岩/跳伞/翼装飞行) 【投票】南城中学历代校草评选(含毕业校友) …… 其实她昨天晚上花了十分钟大致看了一下,把他所有的标签在心里拼成了一句话: 裴郅。裴景山的儿子。叶昭宁的儿子。叶维钧的外孙。南城中学高二总积分排名第一。计算机竞赛金奖。足球前锋。裴氏唯一继承人。对感情比较随意。 荀芙往下滑,请假道,“我想让你看看这个。” 她切换最新排序,最新帖子上标题是:【树洞】高一萌新,有没有人桃一下国际部那位。 6.KERNEL 1L:前排蹲 2L:你完了,你问了这个就要掉进裴郅的坑里了 3L:笑死又来了一个每月例行帖 4L:简单版:裴郅,国际部高二。裴氏基金会听说过吗?城南所有学校的奖学金、助学金、实验室赞助,一大半都是裴氏出的。他是裴家独子。 5L楼主回复4L:裴氏?!所以这学校是他家开的??? 6L:不是开的,但你理解为“大股东”也差不太多 7L:别的不说昨天那脚射门 我站在看台最上面一层,雨那么大,他起脚的时候我手机差点掉了 不是进球是他射门前那个姿势 像拉满的弓 然后进球了他一点表情都没有 真的一点都没有 我当时想这个人是不是对赢已经麻木了 荀芙的手指在那条“像拉满的弓”上停了一下。她想起那扇铁窗外面,那个人甩了甩湿透的黑色碎发,漫不经心地挑起了球衣下摆。确实没有表情。 她又接着往下翻了几页。 23L:你们知道裴郅最离谱的是什么吗 不是竞赛不是足球不是脸不是成绩 是特权这人在学校有私人休息室 我高二了第一次听说学生有私人休息室 24L回复23L:也不是休息室,是学校特批给他的训练室。他高一的时候同时打竞赛和足球,时间冲突,学校专门批了一间给他调整作息。 25L:这不就是特权吗 26L:你要能在国际信奥拿金牌还带校队踢进市级联赛,你也可以申请一个试试 27L回复26L:说得好像这两件事是并列的一样笑死一般人能做到一件就祖坟冒烟了吧 …… 36L:说起来,最近我注意到一件事。 裴郅好像有一年没交女朋友了呢。上次球赛结束,大家都看到杜冰雪抱着一大束红玫瑰跑过去。吃瓜吃到自己班了,本人表情:囧 37L回复36L:杜冰雪那个架势,这次肯定成了吧 38L:杜冰雪从高一就追他了,为了看球把选修课全调了。这都坚持多久了?我都快被感动了 39L回复38L:坚持有什么用,裴郅要是能被感动,早被感动了。你忘了高一那个事了吗? 40L回复39L:什么高一的事?补课补漏了吗?有人细说一下吗 41L回复40L:高二以上基本都知道……之前那个高楼没了…… 42L:高一的事是说那个编程的吗……老人都知道 帖子到这里就没了。 廖婷终于滑到了荀芙想问的,荀芙抬起头,期盼地盯着她,“你愿意帮我吗,廖婷,我想问问高一什么事?” 廖婷咬了咬嘴唇,对上她眼睛,良久,她郑重点头。她的声音被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高一那时候,他比现在更……放得开。交了好几个女朋友,一个接一个,每个不超过一周。有的就一天。大家一开始都觉得他只是花心,后来有人发现——” 她顿了顿。 “那些女生的姓氏首字母混连起来,是一个编程单词。” 荀芙开始皱眉。 “KERNEL。内核。” “就是编程操作系统的核心。”廖婷解释,声音很轻,“最底层的、最基础的东西。” “那个单词里有两个E。你猜怎么凑的?” 荀芙摇头。 “姓鄂的一对异卵双胞胎姐妹。”廖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听说是她们自己找上门的。一个接一个。。姐姐觉得能征服他,一周,没撑到。妹妹觉得我和姐姐不一样,又去了,也没撑到。” 她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寒颤。 “两个人都觉得自己是例外。两个人都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结果一模一样,连一周都没到。” 荀芙沉默了。 “这件事当时在学校炸了。”廖婷低下头,无意识捻着书页,“有人觉得他是在羞辱那些女生——你把人家当字母,人家真心喜欢你。也有人觉得他就是这种人,对什么都不认真。” “但我觉得……” 她停下来,像是在斟酌怎么说。 “我觉得他不是在羞辱别人。他是在羞辱自己。” 荀芙抬起头,看着她。 廖婷敏感,这她知道。但此刻廖婷脸上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一种认真的虔诚,哀叹的惋惜。 “一个人要有多随意,才会把感情拼成一个冷冰冰的代码?他是不是觉得……什么都不值得认真?包括他自己?” 荀芙有点无语,心底叹了口气。暗恋的人脑补都这么重吗。至少,他对足球认真吧?内核,他应该也很喜欢计算机。 廖婷说完,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别过脸去,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怯懦:“算了,我就是瞎想的。你别当真。” 她的表情从犹豫变得严肃。 “要不你还是别接近他了。他跟你以前见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言下之意,是她不会成功的。 “廖婷。” “嗯?” “我不试试怎么知道。”荀芙在草稿纸写下“KERNEL”,笔尖顿在最后一横几秒,晕开了一个墨点。 —— 排雷: 1.男主高一叛逆期比较疯,女友都是名义上。无任何身体接触,仅冷漠几句对话。 2.写完大纲发现,会有部分强制爱 介意的可退出阅读。 —— 跪求多互动,我爱看留言,不然我发电没动力:囧 7.汽水罐 南城中学的食堂分两层。一楼是普通窗口,排队打饭,不锈钢餐盘,菜色朴素。二楼是小食堂,可以单点小炒,座位也宽敞,但价格翻了一倍不止。国际部的学生多半在二楼,普通部的学生大多在一楼。 荀芙端着餐盘,找了二楼靠窗的门口角落坐下。 廖婷告诉她裴郅的很多动向,比如靠窗倒数第二张桌子,背后是墙,侧面是通透的落地窗。 裴郅过了高峰期才来,喜欢坐在那里。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长腿曲起,一手搭在桌沿,指节修长,慢条斯理地吃着饭。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到极致的疏离感。周围几桌的女生时不时偷瞄过来,压低声音议论着什么。 随后杜冰雪来了坐他旁边,给他带了一瓶饮料,他没接,然后被陈浩打哈哈接过去了。紧接着杜冰雪又和另一个有气质的女生吵起来了,骚乱中荀芙只听到“投票”“不要脸”“刷票”的提高音量的关键词。 推搡间,另外一个女生衣袖蹭到了裴郅。 裴郅从座椅上直起身,脸色不太好看。 “老裴——你不吃了?你等等我,我还没吃完——”陈浩瞪大眼睛,大喊,嘴里还塞着半个鱼丸。 “你吃你的。”裴郅大步往门口走,后半句像是对所有人说的,“别跟过来。” 他从荀芙旁边走过去,带起一阵极淡的风。荀芙快速扒完最后几口饭,决定去廖婷说过的地方碰碰运气。 西校后公园废弃的休闲区。几棵老树的枝叶在半空交织,投下斑驳的树影。一条长椅靠在围墙边,椅背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裴郅果然坐在那里,闭着眼睛。 正午的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呼吸很平稳,像是睡着了,但搭在椅背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偶尔动一下。 荀芙在几米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把那罐从自动贩售机买的汽水,轻轻贴上了他的手指。 冰凉的金属触感猝不及防。裴郅猛地偏头,眼睛睁开。 那一瞬间,他眼底掠过被打扰的不快,还有某种领地被入侵的警觉。荀芙突然想起廖婷说的──这里是他的秘密基地,平时没人来。 荀芙举着饮料罐,眼睛清澈,语气轻柔得像在安慰人: “心情不好的话,吃点甜的可能会好。” 裴郅盯着她,足足有两秒。他忽然扯出一个笑,可眼里却没什么温度,只有些许意味不明的兴味。 “跟踪我?”他问,声音压低,带着气音。 “我看你心情不好。”荀芙目光温润,“经常看见你在这个时间,这个位置。”她顿了顿,“还有,谢谢上次的伞。” 她说“谢谢”时语气真诚,也是在试探裴郅有没有认出她。 裴郅的视线在她脸上巡梭,最后落在那罐饮料上,笑意深了些,眼底的恶劣几乎要溢出来:“你挺了解我,连我的喜好也知道?” 这个汽水的口味会比较刺激,一般人不会去选这一款。 “上次在休息室,茶几上摆的就是这个牌子。” 荀芙晃了晃汽水,罐身的水珠飞溅出几滴:“这个口味售卖机最后一罐。你…要吗?” 她编的。 “不需要。” “没吃饭可能会低血糖。或者,我可以卖给你。” 她咬着下唇,思索着拿出手机,调出付款码,屏幕的光映亮她平静的眉眼,“可以扫我。” “这样,你可以要了吗?”她眼底浮现出担忧和恳求,语调也温温柔柔。 她今天没戴眼镜。头发扎成了低马尾,露出干净的额头和脖颈,不像昨天雨天那般湿漉狼狈。睫毛很长,垂眼时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整个人透着一种安静的气息,看上去很无害。 裴郅看着她,又看了看那罐冰凉的饮料,嘴角那点笑意变得玩味。他什么也没说,掏出手机,对准她的二维码。 “嘀。”轻响。 她将饮料递过去。 裴郅接过,指尖感受到沁人心脾的凉。他没有立刻喝,反而捏着罐身,指腹缓缓摩挲着凝结的水珠。然后,他拉开拉环,仰头喝了一口。 冰冷的液体滑下喉咙。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放下罐子时,他的目光掠过她左耳。 “那是什么?”他明知故问。 “助听器。昨天不是告诉你我听力残疾吗?”她答得简单。 “是吗。”他又喝了一口饮料,应了一声,仿佛刚刚确认。 “...我可以在这呆一会儿吗?不打扰你。”她绽出一个浅浅的笑,没等他同意,在他旁边坐下,隔着他一个人的距离坐着。 然后掏出手机,低头背单词。 裴郅捏着罐子的手指动了动。 “我还没付钱。”他忽然说,语气寻常似刚想起来。 “没关系。” “没关系啊。”他敲了敲罐身,似乎思考着什么。“你喜欢我?”裴郅抬眼,目光直直地看向她。 那张脸极具侵略性的英俊——窄而清晰的面庞线条,高挺的鼻梁,薄唇抿着的话真的很有距离感。 他侧过头,耳垂上的黑曜石耳钉划过一道冷冽的光,混合着那股子与生俱来的恣意,形成一种又冷又倨傲的气质。 “…嗯。”这个话题来的太突兀,她直接“承认”,目光清凌凌,跌进他漆深的眼底。 毫无预兆地,他俯身凑近了一点,有汽水的清甜气息扑面而来,助听器微弱的电流杂音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放大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气声漫着笑意,听起来几近暧昧:“你觉得你写的贺卡字好不好看?” 荀芙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直了一线。 风扫过树梢,落下细碎光影,四下安静得只剩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 他懒懒垂着眼,笑意浮在表面,慢条斯理开口:“你的申请书,字迹和贺卡一样。故意给我看的?” 她耳尖泛起浅浅的薄红,没有躲闪,轻轻抿了抿唇,声音软而温顺:“不是…是巧合…” 她坦然承认:“那张贺卡是我代写的。我家里开花店,那天是我小姨接单,顾客要求附手写贺卡,我帮忙写了两句。我不知道是送给你的,也不知道你会烧掉。” 裴郅眸光微顿,淡淡扫了她一眼。 女孩眉眼干净温顺,呆在光影里,安分又懂事,瞧不出半分刻意算计,她可以是凑巧代写、接近他的普通暗恋者。 “原来如此。”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荀芙垂着眸,睫毛轻轻颤动,“嗯、我觉得没必要说。” 安静僵持两秒。 裴郅捏着手里冰凉的汽水罐,指腹反复摩挲着罐身凝结的水珠,冷然看着,语气随意: “如果讨好我是想要裴氏的直推名额,我明确告诉你。我不会帮你。” 他从小抵触父亲的掌控,厌恶裴家所有冠冕堂皇的施舍与规则,那个直推名额,是他最不屑触碰的东西。 阳光穿过枝叶,落在他冷硬的侧脸上,衬得他眼底的疏离愈发彻底。 “不用找借口偶遇,不用送东西,更不用借着任何理由凑过来。” “我不吃这套,也懒得应付。” 他抬眼看她,下着宣判:“如果是因为喜欢──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别再靠近我。” 句句决绝,彻底封死她所有靠近的理由。 荀芙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紧,她垂着眼,睫毛轻颤两下,声音轻轻的:“……你喜欢什么类型?” 裴郅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只是淡淡颔首,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反正不是你这样的。”心思深,麻烦。 “好,我知道了。” 他看着她转身,背着光,安安静静地走出这片树荫,身形单薄,看着落寞又乖巧。 被讨厌了?未必。 “别再”的意思是,你已经在靠近了。荀芙眼底涌出一片暗火,是某种被激起的好胜心。 手心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一条转账信息。来自一个*z。 金额是一瓶汽水价格的三倍。 荀芙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弧度。是打发施舍还是物以稀为贵? 她按熄屏幕,将手机放回口袋。 远处教学楼传来午休预备铃。 ── abandon从来不在学霸的单词本上 8.助听器 第二天上午,荀芙差点没爬起来。 昨晚她就有感冒的倾向,入睡前灌了两包板蓝根,没能压下咳嗽,反而烧的更厉害了。数学老师讲题的声音经过助听器传进来,闷闷的,像从水底往上冒的泡泡,咕噜咕噜,一个字都抓不住。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校服袖子里,咳了两声。声音闷住了,肩膀却抖了好几下。 “你是不是发烧了?”廖婷把课本竖起来挡住自己,侧过头小声问。 “没事。有点困。” 廖婷伸手探她额头。荀芙没躲开。触手的温度让廖婷变了脸色:“烫成这样你跟我说困?” 荀芙把脸往袖子里又埋了埋。是那天的淋雨后遗症,被泼了水,在阴冷的器材室呆了半小时,又站在夜风里敲门。这具身体,到底是在抗议了。 “下课我陪你去医务室。”她小声关心她。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下课铃响。廖婷还想说什么,荀芙已经撑着桌子站起来,膝盖软了一下,水杯差点脱手。她扶着桌沿稳了稳,把水杯放回桌上。“你帮我在食堂打个饭吧。谢谢。” “你一个人行不行?” “行。” 她慢慢走过走廊,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往下走。午后阳光晃得她眯起眼,脚下像踩着棉花。 中午的医务室很安静。荀芙坐在候诊椅上等着拿药,校医在内间翻柜子,玻璃药瓶轻微碰撞的声音隔着半掩的门传出来。她把头靠在墙上。体温计刚才量了三十八度。校医说开三天的感冒药,多喝水,少吹风。她把药单折了又折,等着。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两个人的,节奏不一样。一个重且拖沓,另一个稳而懒散。 外科诊室的门被推开。男校医招呼他们进去,陈浩被裴郅扶着,一瘸一拐地蹦到诊疗床上坐下,疼得倒吸凉气。 “你这怎么扭的?校队训练?”校医蹲下来捏他的脚踝。 “不是——打篮球!跟老裴抢篮板,他盖我帽,我落地没站稳——嘶!哥你轻点!”校医又捏了一下,他嗷了一嗓子,然后自己笑了,“行吧,至少盖回去了。” “就你还盖他?”校医也笑了。 “真的!就一个!老裴你说是不是——” “嗯。瞧把你能的──都残了。”裴郅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带着惯常的、懒淡的调侃笑意。 荀芙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睛。这什么运气。 内间的校医走出来,把药袋递给她。“三天的量,饭后半小时吃。发烧期间注意保暖,别再淋雨了。”荀芙接过药袋站起来,她没有马上走,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走廊饮水机旁边,低头翻看药袋上的说明。 “姐姐。”她开口,声音不大,带着感冒特有的沙哑,但在安静的医务室里刚好够所有人都听见,“发烧会影响听力吗?我左耳本来就不好,今天觉得比平时更闷。” 校医回过头看她。“发烧的时候咽鼓管会水肿,听力暂时下降是正常的。退烧就好了,别担心。” “好。”她顿了顿,摘下助听器拧眉,“我还以为是我助听器的问题。上次进水之后修了一下,还是有点闷,声音不太干净。” “那可能是没完全修好。得找专业人士看看,我这里只能看感冒。” “好。谢谢姐姐。” 她把药袋抱在怀里,转身准备走。和陈浩的目光对上时,她讶异又礼貌地点了一下头,目光往他缠着绷带的脚踝落了半秒,像是在表达对伤者的好奇和同情。 “哎——等等。”陈浩从诊疗床上探出身子,脑袋从门框边伸出来,用一种不太确定但确实认出她了的表情看着她,“你是上次那个——老裴休息室门口那个?借伞的?” 荀芙停下脚步,侧头看他。“嗯。你脚崴了?” “打球扭的。小事。”陈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又抬头看她。她脸色也不好,陈浩目光落在她手上的助听器上,“刚听你说助听器,坏了?” “对,是那次淋雨进了水。修了一次,还是不太好。”她恰到好处地顿了顿,“怎么了?” 陈浩沉默了一瞬。他想起那晚她浑身湿透站在休息室门口的样子,想起她突然掏出那张被雨水洇湿边角的申请表。自己的兄弟确实不会插手裴氏的事,这他比谁都清楚。但修个助听器,他还是能帮的。 “你助听器,你说修了还是有杂音?什么样的杂音?” “电流声。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安静的时候反而更明显。” “换了干燥剂没?” “换了。还是响。不知道是不是其他零件有问题。” “那可能是电容老化了。”陈浩语速比刚才快了些,一说起电路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助听器里面就是个微型放大器加滤波电路,杂音一般要么是电容老化漏电,要么是焊点氧化接触不良。你要是换不了新机——来电路社,我叫陈浩,你拿过来我给你看看,至少能把杂音先降下来。” 荀芙看着他。她知道他是电路社社长,翻贴吧时那些涌出的关键消息早已存入脑海。陈浩,家里是开通讯公司的,电路社社长,是裴郅为数不多的兄弟之一。 她刚刚也判断出了他开朗大方的性格,如果他不开口帮忙,那她就主动求助。 她今天没有计划遇到他们。但运气太好——等的就是这种不需要自己费力去够、对方主动给的入口。 “我可以加你微信吗?”语气很轻,带着感冒的沙哑,礼貌介于请教和麻烦之间,“助听器我现在还要用,有空去找你时提前和你说。” 陈浩愣了一下,下意识转头看向裴郅。没感觉错的话,感觉这个女生喜欢老裴啊──刚还用余光偷瞄人家呢。 至于被观察的对象此刻正靠在门框上,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仿佛看穿了什么,带一点嘲讽和玩味的了然。 她今天戴了眼镜。脸色是病后的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皮肤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像薄瓷。 “看我干什么。”他移开了停住的视线,声音懒洋洋的,“随你。” 陈浩摸了摸下巴,又看了裴郅一眼,确认这句话是认真的,然后点开自己的微信二维码递过去。荀芙扫了码,把手机收回口袋。 “谢谢。”她对陈浩微微点头,转身往外走。从头到尾没有正眼看裴郅。脚步声沿着走廊慢慢远去,感冒药的纸袋在腿侧轻轻晃着。 裴郅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诊疗床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陈浩缠好绷带的脚踝。“好了没有。走了。” 陈浩从床上跳下来,扶着裴郅的胳膊站稳,单脚跳着穿鞋。“其实——人家那个申请表,你就签个名就可以吧?” 裴郅没有回答,他扶着陈浩往外走,推开医务室的大门。陈浩耸了耸肩,没忍住补充:“不过我知道你不想插手基金会。” “害,就是感觉挺可怜的。真的。一个女孩子,助听器坏了也修不起——” “同情心泛滥?”裴郅挑眉,打断他。 “不是——你这什么逻辑?觉得可怜就是泛滥吗?” 裴郅没接话。他扶着陈浩走过走廊拐角,往楼梯口走。然后才开口,语调平淡散漫,在走廊尽头显得有一点飘渺。 “她不用你可怜。” 9.湛父子 本来是两周回一次小姨家,这周末,荀芙没回去。因为感冒还没好透,她不想让小姨看见她病恹恹的样子又念叨。 小姨的视频在晚饭时打了过来,她举着手机在花店里,凑近屏幕看了她一眼,很快发现不对劲,眉头就皱起来:“你脸色不太好?” “就是最近考试多,没睡好。所以这周先不回来了。”荀芙把手机靠在桌子上,调整角度。因为感冒发烧,她晚饭也没胃口去食堂,买了桶泡面,她只想对付一口然后好好睡上一觉。 她把屏幕往旁边偏了偏,不想让小姨看见泡面。寝室里只有她一个人,转学生被安排在这间双人间,没有室友。 小姨和她寒暄几句,而后犹豫开口。“你妈妈前两天给我打电话了,还给我打了一笔钱。” 荀芙撕调料包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撕,把粉末倒进碗里。“嗯。” “她说你不接她电话。发消息也不回。说你转学的事她是有点强硬,让你别不理她。” 荀芙没有回答。眨了一下眼,“……我知道了。转学的事我自有主张,不用她管。” 小姨沉默了几秒。“小芙,她怎么说也是你妈,要不你——” “小姨。”荀芙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想转回去,到时候转学申请你帮我签字。” 小姨不说话了。她太了解这孩子——荀芙的“芙”,是她爸爸给她取的,取自孟慧生最喜欢的荷花,荷花又名芙蕖,而她真就如名字一般,像一朵无惧狂风暴雨,根系也要扎进淤泥深处的芙蕖。 清雅,却不易折。 她刚要换个话题,花店门口的风铃响了。 “等一下啊——”小姨把手机搁在柜台上。荀芙听见小姨走过去的声音,然后是熟悉的、温和的嗓音:“小姨好。我来买束花。” 湛航。荀芙端着泡面碗的手停了一下。 小姨问他要什么花,湛航说不用太隆重,简单一点的、适合送女生就好。小姨笑了,问是送女朋友吗。湛航的声音带着笑意,说不是,是替我爸买的——他最近在处对象,对方也是一名老师,今天约了吃饭,我爸不太会买花,让我帮他挑。小姨乐了,说你爸谈恋爱,让你来跑腿。湛航也笑,说他刚好顺路。 然后他的声音近了些,大概是走到了柜台旁边:“小姨,荀芙今天回来了吗?” “没呢,正打着视频。”小姨拿起手机,把镜头给湛航,“你们年轻人聊。” 湛航穿着那件浅灰色开衫,袖口卷到小臂,站在满店的鲜花中间。看见屏幕里的荀芙,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笑了。温润的一弯,像月光撒在水面上。 “在吃泡面?” “……没有啊。” “眼镜上有雾。” “噢。别告诉小姨。” “好。”他笑起来。 泡面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她想起一些很久没想过的事。初中那年,爸爸丧事办完不到三个月,孟慧生就带着她搬进了一个新男友家,然后没半年因为性格不合又搬出去。 后来,遇到了湛斌。湛叔叔是孟慧生的高中同学,一中物理老师,人很好。孟慧生没跟他结婚,他们各一儿一女搭伙过日子,陌生的环境,她总会防备,可他把荀芙当成亲女儿——辅导课业,接送放学,周末做一桌子菜。那一年她甚至觉得,也许这样也行。也许这个家她也可以慢慢融入。 但孟慧生越来越骄纵,暴露本性,一年后他们感情破裂,孟慧生提了分手,因为遇到了有钱,开公司的人,能给她更好的生活。 那天湛叔叔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的行李箱送到了一楼,说他们的关系不会有任何改变,随时可以回来。湛航则在月光下陪她走了一段路,分别前说,荀芙,一中见。孟慧生带着她去了新男友的大别墅。男主人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种不怀好意的凝视的眼神让她浑身发冷。她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就开始收拾东西,她发誓再不要随孟慧生漂泊不定。 家里的房子早就被孟慧生租出去了,她和孟慧生说想住校,几番争吵,后来小姨说让她和她一起住,那个时候小姨刚从婚庆公司辞职,准备开个花店。 “荀芙。” 湛航把手里拎的纸袋提了提。“你之前说的那本书。顺手买了,想给你。” “谢谢。我回来看。”她从回忆里回神,轻声道谢。 他看着屏幕,想起她刚来家中那一阵——孟慧生晚上出去打麻将,他爸爸又外出研学,他集训回到家,发现家里多了一个陌生的女孩在吃泡面,进门的那一刻她抬起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湛航才反应过来,她就是爸爸说的继妹。 “泡面别老吃。下次回来提前跟我说,我们去吃一中的宋记面馆。老板上次还问我,你最近怎么不来了。” 荀芙弯了一下嘴角。“好。” 告别后,湛航拎着包好的花走了。风铃响了一声,玻璃门关上,小姨重新拿起手机,看着湛航走远的背影:“下周回来吧。我给你炖汤补补。” “好。” 挂了视频。泡面已经坨了。她低头看着碗里糊成一团的面条,把叉子放下。手机上还亮着,小姨的头像旁边,是孟慧生的未读红点,她没点开。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湛航替爸爸买的花,是送给他追求对象的。湛叔叔也开始新生活了。挺好的。都挺好的。她想起那一年中考前夕,湛叔叔把最大块的脊骨夹到她碗里。他说:最近脑力紧张,多补充营养。后来孟慧生吵架提分手那天,他一个人在厨房里站了很久。锅里还炖着她爱喝的山药排骨汤。他背对着门,肩膀微微抖着,但什么声音都没有。 手机又震了一下。湛航发来的消息,像是刚才在花店里没说完的话,犹豫了一路,终于还是发了过来。 “刚才小姨在,没好意思多问。你在南城中学还适应吗?” 荀芙看了一眼碗里糊成一团的面条,打字回他:“你不是问过了吗?还行。” “老师呢?教学进度跟一中有差别吗?” “差不多。就是物理老师讲得没湛叔叔好。” 湛航发来一个“大笑”的表情。然后他提到,南城中学的竞赛师资其实不错,他爸爸夸过,物理和信竞都有省队教练,在全市排名很靠前。他爸爸新交往的对象,就是南城中学的心理老师。 荀芙盯着屏幕上感叹:“那很巧啊。” “是的。” 湛航发来一个“摸头”的表情,然后说:“到时候我们过来看你。” 她看着那行字,慢慢打了两个字:“好呀。” 荀芙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泡面碗旁边。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的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桌上。 她没有告诉湛航自己正在办转学手续,也没有告诉他她想回一中。说了,他应该会高兴,然后更坚定地期盼着她回去,她习惯事情真正落地了,再告诉对方。 10.宣传片 新的一周开始,荀芙的烧退了,嗓子还有点痒,偶尔咳两声。她有精力实行中止的计划,她第一时间给陈浩发了条微信,问下午能不能带助听器过去让他看看。陈浩回:“行,你直接来老裴休息室旁边的电路教室吧,我下午都在。” 但快到晚饭时间,她才有空去。她和廖婷说让她先去食堂。廖婷犹豫点点头,明白她要去干什么。 荀芙路过公告栏的时候被那里攒着密密匝匝的人群钉住脚步,里三层外三层,有人踮着脚念上面的名字,有人拿手机拍照。 宣传片投票结果出来了,大红榜贴在正中间。男生组第一名:裴郅。女生组第一名:杜冰雪。正好,手机一震,廖婷也转发公示给她。 旁边有人议论,“马上要拍了,听说导演是从市电视台请的。” “杜冰雪这回开心了吧,跟她男神单独拍两天。” “陈可心好可惜。我觉得她比杜好看,而且跳舞那场比赛你看了吗——” “嘘,有人来了、” 杜冰雪正走在人群中央,被同班女生围着恭喜。她今天头发精心打理过,涂着精致的唇蜜,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她看见荀芙,笑意偏了一个弧度,由开心变成了得意炫耀。 荀芙则没理她,从人群边上绕过去。 走廊里很安静,脚步声踩在地面上有回音。她走到电路教室门口,敲门。先闻到的是一股烟味。无法忽视,从楼梯口那边飘过来的,混着秋天干燥的风。 陈浩从教室探出头来。“来了?进来吧——” 她偏头看向楼梯口,咳了两声,皱了下眉。 “你这是,感冒还没好?”他往旁边让了一步,示意她进来。“差不多了。”荀芙把助听器递给他,“就是闻到烟味有点敏感。” 陈浩接过助听器,嘘了一声,朝楼梯口努了努下巴。荀芙顺着方向看过去。 楼梯间的门半开着,裴郅靠在墙上,穿着黑色卫衣,整个人融入阴影里,他手指间夹着一根烟,烟雾在昏暗的楼道里缓缓升腾,在他指间绕着,像缓慢搅紧猎物的蛇芯。 荀芙看过去的时候,他也隔着那层飘散的烟雾看着她,表情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烟头的火星在他指尖明明灭灭。 荀芙没有先开口,也没有颔首,只是看了他两秒,然后收回目光,推门进了教室,这两秒只是一个人确认有另外一个人的存在。 陈浩把助听器拆开,外壳放在一边,拿工具测了几个触点。工作台上散着吸锡器和一卷焊锡丝,应该都是修助听器的设备。 “你看,就是这里修一下就好了——” 荀芙点头感谢,在实验台旁边坐下来,看着他一步步操作,随口问了一句,语气不经意的带一点随意:“他不开心吗?我刚刚路过公告栏,宣传片结果出来了。裴郅可以和他女朋友一起拍宣传片了。” “谁?老裴没交女朋友啊。”陈浩头也不抬,烙铁在焊盘上轻轻一点,也有一丝烟雾腾起,“哪个女生?” 荀芙停了半拍,坐直身子。这个是她没想到的。她看着陈浩把烙铁放回架子,语气还是那种闲聊的调子:“他们没在一起吗,杜冰雪追了他那么久。上次送花——” “谁说的?”陈浩抬起头,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离谱的谣言,“杜冰雪一直缠着他,又不是他缠着杜冰雪。”他把助听器翻过来检查,激情吐槽着,“你是不知道,这一年我夹在中间有多头疼。每次杜冰雪来找他,我都得在旁边替她尴尬。我上一辈职业肯定是主持人,专门化解尴尬——就为了不让别人话掉在地上!” 荀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实验台边缘,状似感同身受,露出一副讶异又同情的表情,眉毛蹙着,“…那有点辛苦吧。” “对!”于是陈浩被打开了话匣子,一边拧外壳螺丝一边继续倒苦水。杜家和裴家有生意往来,陈浩家也是,三家祖辈都认识,表面功夫要做。上次杜冰雪送花,是因为裴郅夺冠心情好,花不收但随口答应让她来生日宴——每年裴家都请一堆人,裴郅从来无所谓,就敷衍后走了。 “所以他从来没有跟杜冰雪在一起过。” 陈浩拧好最后一颗螺丝,把助听器递给她。“在一起什么呀。他连她送的水都不喝。好了,你试试吧。” 荀芙接过助听器带上。按下开关,指示灯亮了,杂音没了。远处操场的哨声、陈浩把工具放回架子上的金属碰撞声。每一种都干净,没有一丝多余的嗡鸣。 她好久没有听得这么清楚了。她本没指望陈浩可以修好,所以今天就是来拉进距离的,但她此刻坐在实验台旁边,得知的消息碎片意外拼凑成了别样的答案——杜冰雪不是他女朋友。 那她之前那一整套计划——接近他,让他分手,让杜冰雪看着自己的男友变成讨厌的人的男友。 从根本上就是错位的。 她踏入了一个虚构的战场,现在找到了门。直接来到了第三个环节,那么,她还要继续吗? 答案是—— 荀芙站起来,不紧不慢。“听得很清晰——谢谢你。我请你喝饮料——” “这…不用了吧。”陈浩古怪摇头,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地,他有一种避嫌的直觉涌上来,还有就是,他觉得荀芙是困难生,不好意思让她花钱。 “需要。今天很谢谢你帮我修好了助听器。而且他……不是心情不好吗?”她微笑道,眨了眨眼。 陈浩挑眉意会,一副我懂了的模样,语调高昂且欢快起来,“噢噢噢~这你都看出来了!你要这么说的话,那没问题啊。” 两瓶汽水咣当滚出来。荀芙回来了,一瓶先递给陈浩,陈浩接过道谢,表情丰富,压低声音,“唉,那祝你好运吧、” 另一瓶她拿在手里,往楼梯间走去。 11.“对不起,我忘了你还有女朋友” 已经是傍晚了,长廊对面窗户切斜进来一扇平行四边形的橘红色。楼道里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泛着一圈幽幽的绿光。裴郅靠在墙上,他手里猩红一点,烟丝上飘,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的助听器修好了。”荀芙融入黑暗,停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手里举着一瓶饮料,罐身冰凉的水汽凝结成水珠,顺着她的指缝滑下来。“顺便给你带了瓶饮料。” 他没接。烟头的火星烧了一小截,灰烬无声地掉落到他脚边的阴影。 “是陈浩帮的你。不用谢我。” “没关系。你是陈浩的朋友——”她停了一下,像一段音乐的休止符,然后旋律重新响起——“也是我朋友。” “我先给过他了。”言下之意,你也可以收下。 裴郅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幅度不大,意味不明,音调有点低哑懒怠,“看见了。” 裴郅低头看了一眼那瓶饮料。跟上次一样,同样的牌子,同样的口味。她从来不换。 “离陈浩远一点。”他重新咬住烟,沉沉吐出烟雾,看着她眼睛警告她,眼底漆黑,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我谢谢他…咳…也不行吗?”黑暗里她的眼睛很亮,话没说完没忍住又咳嗽起来,肩膀微微耸动,咳到眼底隐隐有泪光。 裴郅眉心轻拧,偏过头,把右手的烟拿远了点,然后嘴角微微扯了一下。是被气笑的那种,重新看向她—— “你觉得呢。” “你。”她的声音很轻,帮他说,“是觉得我在利用他。” “你不是?”陈浩是他兄弟,他不希望有人把陈浩当工具用。 黑暗里安静了半秒。 走廊尽头某个教室的门被风吹动,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远处操场的哨声早已停了。 “他人挺好的。”荀芙真心且诚恳地评价,“如果你不喜欢我离他近——” 她往前小小迈了一步。 鞋底轻轻蹭过地面,发出摩擦的声音,把两个人的距离从“说话”拉到了“呼吸”。 他们的鞋尖相距只有一厘米,她抬头轻柔问他。 “那可以允许我——离你近一点吗?” 烟雾在他们之间升腾、散开,然后她闻到了不止烟味。 烟味是辛辣的,干燥的,但在烟味下面,还有别的,雪松和苦橙叶,冷冽的,清苦的,像冬夜冷风里残存的沉香。 他们在无声黑暗里对视,他靠在墙上,她站在他面前,仰着头,他垂眼凝视她。 绿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亮的那半安静漂亮。 远山眉,眼睛是清透的,睫毛很长,眼尾微微上挑,平时不媚,是那种沉静的。现在却在昏暗中漾着一点媚意,鼻梁挺秀,嘴唇轻轻抿着,像等一句判决。 “你喜欢我什么。”裴郅嗓音裹着抽烟后的沙哑低沉,碾磨着空气里浮动的躁郁。 “喜欢是一种很飘渺的感觉。”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有点沉,但她很认真,摇摇头,“我说不上来。” “是吗。”他俯下身。 那个动作很慢,慢到像一个被故意拉长的镜头。他凑近她左耳那枚助听器,距离太近了—— 近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温热的,带着烟草的余味;近到他能感觉到她眼睫的轻颤,像蝴蝶翅膀蹭过草叶;还有她轻微本能偏开的距离,那个动作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但他感觉到了。 “可我怎么觉得——” 他声音压得极低,气声像在暧昧,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每一个字都贴着皮肤擦过去。 “你不喜欢我啊。” 荀芙的睫毛只颤了一下。就一下。她偏过头,对上他的眼睛。黑暗里看不清细节,但能看见他眼底的光——那种玩味笃定、居高临下的了然。 他没有生气,他甚至觉得这件事算有趣。一个不喜欢他的女生,在他面前演了这么久的戏,每一步都被他看穿,每一步都不影响她继续演。 “我真的喜欢你。”就像现在,声音有点委屈。尾音微微上翘,像一句无辜的撒娇。 “怎么证明?”他望着她。 她顿了几秒。 那几秒里,楼道的绿色指示灯闪了一下,像眨了一次眼。 然后她踮起脚尖。 嘴唇在黑暗里靠近,光在她睫毛上投下清浅的阴影。裴郅右手夹着烟任由其静静燃烧,垂眼看着她慢慢凑近,眼底晦暗不明,瞳孔里映着她越靠越近的脸。 荀芙听不到,烟丝燃烧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嘶嘶的,像某种倒计时。 一秒,二秒,三秒—— 呼吸相闻间,裹着潮湿的热气和痒意。唇瓣快要碰到他的时候,她骤然偏过头。 捂着嘴咳嗽起来。 肩膀一抖一抖的,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那半步退得自然而然。“……我现在还感冒。”她咳完,抬起头,眼底又浮现出咳出来的水光,“不能传染给你。” 她站直了,语气轻柔、无辜:“而且——我忘了,你还有女朋友。对不起。”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不紧不慢,消失在楼道拐角。 就像雨天荷塘里半开的一朵白荷,花瓣尖上还凝着水珠。你知道它从泥里长出来,但开花的时候,什么泥都沾不上去。 裴郅靠在墙上,手里的烟已经快烧到滤嘴了。最后一点火星烫了一下他的指尖。他掐灭了几乎没抽的烟。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瓶被她放在扶手上的饮料,顺过来,指节扣开拉环。 水汽“嘭”的一声四散,他仰头灌下一口。喉结滚动,然后对着空无一人的楼道嗤了一声。极短促的一声。 12.报名表 荀芙在回去路上被杜冰雪在国际部教学楼附近逮住。她得意地走过来: “看到公告栏了吗。”她的声音依旧甜得发腻,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笑意。 “我拍的学校宣传片招兼职呢,你要不要赚点钱补贴你可怜的家用?” “我没兴趣,让开。”起了一阵秋风,荀芙捂着嘴咳嗽。 杜冰雪歪着头看她,奚落:“你转学手续办得怎么样了?怎么还没走?舍不得走了?” 荀芙正想回她,就在这时,杜冰雪的手机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了一下,下意识的厌恶想吐,像看到了一只蟑螂爬上手机。 但她没有挂断。她抬起眼,看了看荀芙,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她按下了免提。 “喂,孟阿姨。”杜冰雪的声音忽然变得又甜又腻,跟刚才判若两人,电话那头愣了几秒,传来孟慧生的声音,殷勤的、讨好的,隔着公放也听得清清楚楚:“诶…冰雪,阿姨看见你朋友圈了,恭喜你代表学校拍宣传片啊!真厉害!阿姨在陪你爸爸逛街,给你买身拍摄穿的礼服怎么样?你爸爸刚刚说今晚我们一起吃个饭,庆祝一下——” “不用了孟阿姨,学校会统一安排服装的。”杜冰雪笑着打断她,眼睛始终钉在荀芙脸上,杜冰雪把手机往前伸了伸,“说起来,孟阿姨,你女儿现在就在我旁边呢。便宜女儿也是女儿,你不跟她聊两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孟慧生的声音重新响起来,笑意不减,但语调有干涩的不自然:“小芙也在啊?你跟冰雪在一起呢?你这孩子平时忙着学习都不接妈妈电话、你看人家冰雪多懂事!” 然后有脚步声走来,孟慧生又换回语调说,“好的,那阿姨就不急着买了,下次再说,冰雪,阿姨这边就挂了——” 电话切断。 “你妈连句‘注意身体’都没跟你说。也没听说你感冒了?”杜冰雪幸灾乐祸地把手机放进口袋,“给我买礼服,天天当着我爸面献殷勤扮慈母,她以前在别人家也这么殷勤吗,还是说只对我们杜家这样?” “问你话呢!” “说完了吗。”荀芙面无表情,波澜不惊:“殷勤妈也是妈,你喜欢的话送你了。” 然后她擦身而过,没有理会杜冰雪难看的脸色和那句咬牙切齿的“你给我等着。” 荀芙回到教室的时候,廖婷正在课桌肚里对着手机屏幕上的一张打印纸发呆。这消息来自一个勤工俭学群,打印纸上印着“第十届校园宣传片兼职学生招募”,最下面附了一个群的二维码。 “你想去吗?” 廖婷被她的声音惊到,反应有点大,表情有点尴尬和犹豫,抿了抿嘴:“我……不知道,你看这个,拍摄就在这周末,这两天要帮忙布置场景、采买物资,拍摄当天还可以在旁边当助理。时薪是其他俭学项目的两倍。就是——” 她顿了顿,把后面半句吞下去了,但荀芙替她听出来了——会遇到他们。裴郅,廖婷每次远远望着的人。杜冰雪,那个让廖婷在厕所角落里发抖的人。 “我其实有点想去的。”廖婷低了低头,手指无意识抠着氧化斑驳的手机壳,她家里条件一般,是资优生进来的。 荀芙扫了一遍报名注意事项。时薪确实可观,选的是午休时间和放学时间,不跟上课冲突。可以报一到两天,做的好的才可以入选第三天——第三天开始才是宣传片的场务工作。意味着可以名正言顺地出现在拍摄内场,看到杜冰雪和裴郅同框。 “可以呀。我们先报两天。”荀芙说,咳了几声,端起水杯润了润嗓子。 廖婷无声看了她一会儿,瞪着眼睛,表情为难,“你……也要去吗?你不怕杜冰雪发现……” “她发现最好。况且……近水楼台先得月。”她轻声道。 廖婷在报名问卷上慢吞吞填了两个人的名字和个人情况。“那好吧,我帮你报名了。” 她把笔放下,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你最近和裴郅怎么样?有进展吗?他到时候看见你……然后还有杜冰雪在现场……怎么办?” 荀芙想起刚刚在楼道里那段对话,喉咙突然有股痒意。她说“我真的喜欢你”,他说“怎么证明”。她踮起脚尖凑近他的嘴唇,他夹着烟没动,垂眼看着她,眼底是玩味的、居高临下的了然。他没有拆穿她,也没有推开她。但他也没有反应。他只是靠在墙上,等她自己把这场戏演完。 荀芙被水呛了一口,咳了两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就那样吧——或许还需要一个爆发点,如果没有,那就转折点。” 这次就是个机会。她相信会成功的。 廖婷没说话,从书包里摸出几颗润喉糖,放在荀芙手心里。“你嗓子还没好透,少说话。吃点糖吧,润嗓子的。” 荀芙道谢,拆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薄荷海盐味慢慢化开,她感到喉咙痒意的缓解,靠回椅背上,看着窗外被秋风吹得哗啦啦响的梧桐树。 13.别招惹 周四午休,艺术中心位于十楼。学校把整层楼拨给了宣传片拍摄组,走廊尽头的接待室被临时征用为工作人员办公室。荀芙和廖婷到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有人在整理物料了,纸箱堆在墙角,桌上摊着几卷不同颜色的胶带和一堆还没拆封的道具。 靠窗的位置站着一个男生,正低头翻一本厚厚的文件夹。他穿着深蓝色的校服,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五官冷峻,带着一副眼镜,皮肤白皙,荀芙经常在老师办公室看见他——江怀序。 学生会的副会长,裴郅那个在休息室翻杂志的朋友。上次在休息室,他从杂志后面探出头,也是这个表情——冷淡的,目光像没有味道的凉白开。 虽然荀芙没怎么看过他出现在裴郅身旁,但帖子上说他是裴郅从小到大的发小。陈浩则是和裴郅初中才认识。 荀芙和他对视了一瞬。签到后,她负责去拆墙角那箱道具。 走廊里传来一阵嬉笑声。门被推开,杜冰雪和朋友说说笑笑地走进来,目光扫了一圈房间,先和江怀序笑着打了个招呼。然后她看见了蹲在地上的两个熟人,嘴角的笑意多了一层别的意味。 她在廖婷旁边的椅子坐下来,翘起二郎腿,用鞋尖点了点地上那条胶带。“喂,你这贴的什么呀,贴都贴不好?都歪了。” 廖婷的手指一颤。她没有抬头,手忙脚乱地把胶带撕下来重新贴,动作反而更笨拙了,胶带粘在手指上扯不下来,撕了好几次才撕开。 “算了。蠢死了——去倒杯水给我。要温的,不要太烫,四十五度左右。” 廖婷赶紧站起来,去饮水机那边接水。她端着纸杯回来的时候手有点抖,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桌面上。杜冰雪低头看了那几滴水渍,又看了看她。那种眼神是懒得加掩饰的轻蔑。 她开始伸长指尖,指向目睹一切的荀芙。 “她不是和你一起来的吗,要不换你吧——” 荀芙没动,直起身子,迎着那根手指的方向,目光平静地落回杜冰雪脸上。房间里安静了一瞬。蹲在地上贴胶带的几个同学停下了手里的活,江怀序从文件夹后面抬起眼。 “这点事都做不好。还想来兼职赚钱?” 廖婷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飞快地抽了张纸巾去擦桌面,手指在发抖,擦了好几下才把水渍擦干净。 “做得好不好,不由你来定。”荀芙从墙角走过来。她把手里那把剪刀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们不是你的助理。宣传片周末才开拍。”然后她拉起廖婷的手腕,从杜冰雪旁边走过去。 有一个短发女生走过来,脸圆圆的,长相甜美可爱,看不下去这一场面,怼杜冰雪:“女主角了不起吗?我是这次招募的负责人——这两天的场务工作由学生会的同学统一分配。你要喝四十五度的水,可以自己倒。”然后和杜冰雪吵了起来,门合上,荀芙没有回头。 两个人走到走廊尽头,廖婷靠在墙上,深呼吸了好几次,脸上的红还没褪干净。“谢谢。我太没用了——她一说我,我就慌,越慌越做不好。” “你不用检讨自己。” 廖婷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还微微发抖的手指。“杜冰雪来了……裴郅今天要来吗?” “他们又没在一起。”荀芙说,语气很平,“谁知道呢。”今天不是拍摄日。 廖婷咬着下唇,犹豫了好一会儿,像是把一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烂了才敢吐出来。“其实我有时候想,杜冰雪虽然坏,但她家真的很有钱,学校领导都给她爸面子。你要是把她得罪狠了,她不会放过你的。而且裴郅那个人——他对谁都不上心。很多人靠近他,他就是无所谓。你很难赢——要不,我们别招惹他们了。” 荀芙看着她。廖婷说这些话时的眼眶微红,认真地看着她,她在十分郑重地交代。荀芙伸手,握了一下她校服袖子下的发抖的手,握紧。 “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不会受伤——如果中途放弃,”她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嘲讽弧度,“那我之前受的欺负岂不是白受了。” 她偏过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巨大的落地窗。“你看外边——” 透过高层玻璃,乌云正从天际聚拢,一层迭一层,把整片天空压成铅灰色。 “要下雨了。” 她还有一把伞没有还。 14.吃糖么 雨在闷热的傍晚时分,骤然密集地砸在深红的砖瓦上,洇出一个个斑驳的湿痕圆点,随后把屋顶连染起一片棕红色。 走廊砖墙柱上爬山虎叶片飞溅起漫天雨珠,噼里啪啦钻进领口,荀芙缩了缩脖子,用手护住了左耳的助听器。 她怀抱那把黑伞——几分钟前,她给陈浩发了条微信说想还伞,问裴郅在哪,陈浩回:“老裴这个时间段应该在机房,没带伞呢,你去找他正好……” 陈浩想起上次瞥见那罐安安静静躺在楼道垃圾桶的饮料,他心里就有数了。荀芙没戏。从前也有这种类型的女生靠近过,比如像跳芭蕾舞的陈可心,气质和荀芙有几分相似,安静清丽,但裴郅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陈浩自己揣度好兄弟的择偶标准,可能是开朗大气、明媚洒脱型的,毕竟他偶尔看片都只看奔放的欧美风。 他叮嘱荀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好明说的好意:“那啥,他最近心情不好,你就还个伞就行了,多的以后再说。” “为什么心情不好?” “这个保密,毕竟是他私事。” 学校回廊曲折,分东西校区,占地面积堪比大学,转学没多久,她认路也多费心。终于到了目的地之后,发现电梯在检修中。 她爬上楼,发现实验楼的机房空荡荡的,有一间机房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只有几个屏幕很大的电脑,有待机的微光,但没有人。 正当荀芙打算转身下楼时,在走廊尽头的窗户瞥见天台有一个人影,她继续往上爬了一截,推开天台的门。 铅灰色的雨云压在城市上空,天台上的风吹得她的校服猎猎作响。裴郅靠在栏杆上,背对着她,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火星在灰蒙蒙的雨幕里闪烁着,他的头发被飘进来的雨水洇湿了,几缕碎发贴在眉骨上,卫衣的肩头也洇出大片深色的水痕。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一下脸。手中的烟雾被风吹散,被雨打湿。他看上去有点落寞,脊背微微弯着。 荀芙撑开他的黑伞,轻轻走进,把伞举到他头顶,遮住了他头顶那片小片天空。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像孤独的鼓点。 “找了你好久。”她轻声叹气。 他没看她。眼睛看向茫茫的雨雾,手里的烟有一大半被伞沿滴下来的雨打湿了,另一半还留着火星,烟丝很微弱,在潮湿的空气里挣扎着不肯熄灭。他的声音也很飘渺,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找我做什么。” “还你的伞。” “还伞不用跑到天台来。” “那如果——想见的人总在雨天呢?”她说完这句,忽然轻轻咳了两声。风一吹,她的喉咙像被细砂纸蹭了一下,她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咳得压低了声音也压不住那股痒意。 但她手里那把伞始终举在他头顶,没有偏,没有收。 等她咳完转回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润喉糖,摊在手心朝他递过去。“抽烟对身体不好。嗓子容易干,吃糖么。” 糖躺在她手心。 他没接。烟还在烧,烟灰被风吹散。她举了好一会儿,手臂都酸了,他还是没动。风把她的碎发吹到嘴角,她把糖放在他旁边的水泥栏杆上,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糖放这了。不要就扔了。”她把黑伞合上。雨又打湿两个人的面颊,她把伞靠在栏杆上,转身推开天台的门,走了。 裴郅低头看了一眼栏杆上那颗糖,包装纸有点皱,被雨雾打湿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他拿起那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薄荷海盐味慢慢化开,有一点凉。他无意识地揉着糖纸,糖纸揉搓成了一个小球,被他握在手心。 荀芙从实验楼天台下来,迎面撞见了拾级而上的杜冰雪,她换了一套衣服,浅粉色的毛衣开衫配百褶裙,头发重新打理过,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正往上走。看见荀芙从楼上下来,她停住脚步,脸上的表情从爬楼的不耐烦变成了警觉。 “你怎么在这?!” “你来干什么我就来干什么。”荀芙没停,擦过她肩膀继续往下走。杜冰雪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也来找裴郅?” 荀芙收起手机,侧头看她,“我喜欢他,不可以吗?” 杜冰雪急了,声音拔高,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你这个贱人——你怎么敢的——你有什么资格喜欢他?你!你这种穷酸鬼,你以为他真会看上你?” “我为什么不敢?”荀芙挣开她的手,往下走了两级台阶,然后停住。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看着杜冰雪。楼梯间的灯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你这么着急,是怕他真的看上我吗?”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嘲讽。“原来你也有怕的时候啊。” 杜冰雪转过头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突然难以置信地拼出答案,尖叫起来:“你是故意接近他的?!你根本不喜欢他——做这些全是为了报复我?!” “你还不算太蠢。“ “贱人——你妈是小三——你们都是贱人基因!” “孟慧生是不是小三,你回家问你爸。”荀芙的语气很平,“她若是小三,你爸也不是什么好人,你们家也是贱人基因,对吗?你骂别人的时候,没想过自己家也一样脏吗。” 杜冰雪的脸刷地白了。尖锐的美甲掐进掌心。 “你生气,不是因为你觉得她勾引你爸。你生气是因为你发现这个家早就烂了,以前你还能假装它是好的,可你多么懦弱双标啊,你不敢怪出轨的男人,因为他是你爸;反而你只恨女人,因为骂女人最安全,不用付出代价,甚至还牵连无辜的人。”荀芙继续激怒她。 “你闭嘴——” “你可以骂孟慧生,我不会帮她说话。但你说基因——”荀芙微微偏头,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你现在歇斯底里的样子,比我更像她的基因。” “你——” 杜冰雪的手扬了起来。长甲尖锐似刃,掌风已经劈下来——荀芙没有躲,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感受到那阵风,僵在半空中,她睁开眼睛,看见杜冰雪的脸色由盛怒的涨红一寸一寸褪成青白的不甘和尴尬,她的瞳孔在骤然收缩—— 有人在身后。 荀芙皱眉,回头望去。 天台门口,裴郅站在那里。他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雨雾从半开的门缝里涌进来,他沉默着,表情隐匿在逆光的阴影里。 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荀芙也不需要知道。 荀芙收回目光,没有和他对视。她面无表情地往下走,肩膀擦过杜冰雪的衣袖,力道很轻,但杜冰雪整个人随之微微一晃。她穿过楼道,没有回头,不看身后两个人的表情。 拐过楼梯转角的时候,她抬起眼,看向墙角那枚正在运行的监控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可惜了这一巴掌。没能落下来。 杜冰雪往上跨了几步,走到裴郅身边,声音拔高,带着一种失控的尖利: “阿郅,你都听见了吗?!她刚刚自己承认——她是故意接近你的。她妈就是小三,破坏别人家庭的那种人。你以为她能是什么好人?她接近你就是为了报复我。她是故意的——从头到尾都是故意的——” “你以为她清纯?她们家就是这样——喜欢勾引男人——” “说够了吗。”裴郅神色不耐,垂眼睨她。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雨声里格外清晰,他把嘴里的糖咬碎了。 咔嚓一声,像是警告。然后他把栏杆上那根按灭的烟头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你很吵。” 杜冰雪的声音哽了一下,但她没有停。她太想让他知道荀芙的真面目,太想让他在这一刻就站到自己这边。 她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阿郅…我说这些是为了你好。小三的女儿能是什么好东西?这种事你也不是没经历过吧——我们是同病相怜,你爸爸不也是这样吗,害的你妈妈——” 这一秒,空气的温度瞬间被抽离,雨水从裴郅已经湿透的碎发上淌下来,滑过他紧绷的下颌线。 “你算什么东西。”他侧过头看她。那一眼没有愤怒,是一种冷到骨子里变成刺的霜冻。 杜冰雪被他眼底的冷意钉在了原地。她刚才脱口而出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在替他共情。现在她才意识到,她踩的不是荀芙的痛处,是他的。她被荀芙气昏了头脑。雨声太大了,她几乎听不清自己的心跳。 “对不起……裴郅……我瞎说的……你当做没听到。”她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纸袋,声音哑了,眼眶也红了,“我来就是想说,后天宣传片我等你。不见不散。” 裴郅没有回答。他靠在栏杆上,雨水打湿了他身上更多的部位。那颗糖已经化完了,嘴里只剩一阵薄荷的透心凉。从舌尖蔓延到肺部,像一阵冷风灌进了胸腔。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低头点了第二根烟。打火机的火苗在雨幕里挣扎了两下,被风卷灭。他把烟叼在嘴边,没再点。 —— 陈浩根本就没认为那是一瓶已经喝完的饮料吗哈哈…? 下一章应该是转折点! 15.排球课 周五,雨后降温,走廊里的空气还是湿冷的。荀芙嗓子眼像黏着一层细砂纸,最近咳嗽厉害,午休去医务室重新开了止咳糖浆,校医说再不好好养着,怕拖成慢性咽炎。廖婷一个人去了宣传片兼职,回来的时候蹑手蹑脚推开后门。 荀芙趴在桌上安静睡觉。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落在她侧脸上,眉舒展开,睫毛安静地伏在眼下,呼吸轻浅。廖婷放包的动作顿了一下,轻轻拉开椅子。 一抬头,和斜后方的徐力对上了视线。徐力正歪着身子往这边看,被抓包后点点头,不好意思地笑笑。廖婷回以微笑,趴了下去。她看得出徐力喜欢荀芙——从第一天班主任领她进教室,他第一个带头鼓掌的时候,大概就开始了。 徐力趴下来,但他没有闭眼。他看着荀芙趴在桌上的背影,回忆起的是第一次初遇她,其实并没有看见脸,是他嫌雨天烦闷,往窗外透气,看见走廊栏杆上伸出一截纤细莹白的手臂,掌心接住檐下坠落的雨滴,水珠凝聚,她轻轻翻掌,滚落。 窗角那倏忽闪过的那一片鸦羽娉婷地飘落到讲台,那一瞬间,他就一见钟情了。 廖婷闭上眼睛,手指在桌沿上来回抠着。想到什么,她鼻子一酸,眼泪无声地漫过眼睑,从闭合的眼皮里滑下来,趟过鼻梁,滴在桌面上,洇成一小滩深色的水痕。她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只是气,几个断断续续的、连她自己都听不清的音节。 今天在艺术中心,杜冰雪又让她跑腿,买了两趟咖啡,第一杯说凉了,当着她的面倒进了垃圾桶。 所以在体育课上看见杜冰雪时,她下意识像见鬼一样往荀芙身后躲了又躲,杜冰雪的声音甜的发腻,笑的诡异:“啧,真没看出你们这俩穷酸货的感情这么好呢?” 原来是高二七班八班的体育老师请假了,所以找了另外一个体育老师带教,结果就是下午第四节高二两个班室内课和高二国际两个班合并,分用篮球场和排球场。 廖婷脸涨红了。荀芙把她往后拉了半步,“兼职她欺负你了?”荀芙问。 “没有。”廖婷挣开她的手,低着头,她的手背其实被杜冰雪的第二杯咖啡烫过一点,现在还没消。球类器材被各班体委推出来,扬起粉尘,喉咙里那股细砂纸般的痒意又泛上来,荀芙偏过头,没心思追问了。 “哟,这感冒还没好啊?”杜冰雪的声音传来,她抱着手臂,身边跟着两个女生,一个在低头刷手机,另一个用那种打量什么有趣东西的眼神看着荀芙。 杜冰雪的目光从廖婷身上移到荀芙脸上,嘴角挂着笑,往前迈了半步,语气变得狠毒:“咳成这样还来多管闲事。怎么还没咳死啊。”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手拂过荀芙的衣袖,动作亲昵得刻意,“哎,你爸爸得的是肺癌不,我忘了呢。你也小心点。” 她今天特意把长发扎成高马尾,露出修长的脖颈,显得利落又亮眼。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荀芙左耳上那枚肉色的助听器。 荀芙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被体育馆的冷光照得很清很透,像千年寒冰底下封着一层极薄的、不为人知的裂纹。 杜冰雪被她这种沉默激得更加不耐烦,笑容收了半分,换上另一种更尖锐的语调:“你这副病恹恹的样子,裴郅看了不嫌晦气?明天宣传片正式拍,你最好像今天一样别过来。” “不过你想来也行——站在场边看看我们俩同框,也好认清你自己的位置。”她顿了顿,凑近半步,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最讨厌欺骗,你的真面目上次曝光了,他没收拾你是因为——你还不配。” 荀芙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微微偏头微笑,语气很轻:“那你还说这么多干什么?你这么紧张我去不去,是怕我去了他就不会看你吗?” “你——””杜冰雪脸上的笑僵了半拍。她盯着荀芙,嘴唇动了一下,没找到合适的话反驳她,正好体育老师吹了声哨子:“好,接下来自由两人组队,分组练习对垫!” 荀芙正准备走向廖婷,却见杜冰雪抢先一步,笑盈盈地揽过廖婷的肩膀,低头说了几句什么。廖婷脸色白了白,偷偷看了荀芙一眼,满眼愧疚,却还是被杜冰雪半拉半拽地带走了。 杜冰雪随即转过身,径直走到荀芙面前,笑容无懈可击。 “荀芙同学,”杜冰雪笑得眉眼弯弯,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附近几组人听清,“你以前没怎么打过排球吧?别紧张,我会注意分寸的。” 荀芙没说话,只是微微屈膝,做出了刚刚学的准备姿势。 第一个球,杜冰雪发得还算正常。荀芙勉强接起,球飞得又高又飘,落在界外。 “哎呀,没关系,”杜冰雪笑着说,“慢慢来。” 第二个球,力道明显加重了。荀芙手臂迎上去的瞬间,感觉到排球裹挟着风砸在小臂上,坚硬突兀的撞击让她闷哼一声,后退半步,小臂立刻泛起一片红。 杜冰雪歪了歪头,一脸无辜:“不好意思啊,手劲没控制好。” 荀芙低头看了看发红的手臂,又抬眼看向网对面的杜冰雪。她笑容刺眼。大多数学生是初学排球,练习怕疼,多用软排。不知道杜冰雪什么时候换了个硬排。 荀芙出生时早产,先天性左耳听力重度残疾,体弱敏感,皮肤也是,是荨麻疹体质,平日里指甲轻轻划过都会浮起红痕。此刻被硬排重击,那片红色迅速蔓延。 第三个球。 杜冰雪抛球,起跳,挥臂。她动作标准得可以去打比赛,绝对是以前系统学习过排球。排球划出一道凌厉的直线,直扑荀芙的面门。 这一次,荀芙没有后退。 她眯起眼,捕捉到那道飞来的轨迹,在最后一刻,身体迅捷地向侧面小幅度拧转,没用常规垫球部位去接,而是曲起手臂,用前臂外侧最坚硬的那块桡骨,迎着来球,硬生生撞了上去。 “砰!” 一声截然不同的闷响。球被那股巧劲弹了回去,虽然线路又高又飘,弧度怪异,却出人意料地堪堪越过球网,坠落在杜冰雪的半场。而且没有过界。 杜冰雪显然没料到这个球竟能回来,仓促间挪步,险些没接住,姿态略显狼狈。 荀芙放下手臂。小臂外侧被击中的地方迅速红肿起来,她没有说话,只是弯腰把滚远的球捡了回来,走到背包那,取出保温杯喝了口水,她大口喘气平复呼吸,空气中的浮尘让她呛咳起来。 廖婷过来偷偷拉荀芙手,小声哀求,愧疚得声音带着哭腔:“荀芙,别跟她争,你就说没力气了,和老师请假,你本来就生病,真的会吃亏。” 荀芙安抚她:“没事。” 细密的疼痛沿着神经蔓延,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下手臂,轻轻甩了甩手腕,重新摆好那略显生疏却异常稳定的准备姿势。 “继续。”她说。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个原本在看热闹的同学都安静了一瞬。 杜冰雪脸色沉了沉。 接下来的几个球,杜冰雪几乎每一次都用了全力。排球砸在手臂上、身上的闷响声接连响起,但荀芙每一次都接了下来。动作生疏,球也接得乱七八糟,但她没让任何一个球直接砸中身体要害,也再没后退过一步。她也学着用力回击杜冰雪,把她弄得几缕发丝黏在急促喘息的嘴角也来不及管,脸颊两侧因为愤怒和剧烈运动而通红,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 而荀芙的马尾早就散了,碎发被汗水黏在苍白的脸颊上。运动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两只小臂已经红肿一片。大片红肿之上,瘀紫也随身体修复显露,在白皙的皮肤上蔓延开,有的地方甚至微微隆起。 但她始终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视线死死盯着网对面的人。像一颗风中的树、亦或是芙蕖的茎,清瘦孤绝,从不轻易弯折。 —— 下一章男主出现 你们觉得会发生什么? 16.被举报 中场休息的哨声一响,杜冰雪就荀芙发红发紫的小臂奚落了一番,还假模假样地说廖婷——好姐妹都不知道给荀芙买支药膏,廖婷像被针扎了一下,转身就要往医务室跑。荀芙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说不用,便拉着廖婷往饮水机那边走。身后传来杜冰雪转身回储物柜的脚步,轻快,得意,像刚打赢了一场小仗。 两人往饮水机那边走,饮水机在过道尽头挨着楼梯间。荀芙弯下腰把杯子里剩的水倒掉,重新接了热水。廖婷在旁边站着,嘴唇动了好几次,终于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她刚刚好过分。对不起,我……她威胁我说不让我拿到兼职的钱,我不敢顶嘴。” 荀芙把杯盖拧好,直起身:“没事。我知道。” 廖婷后去了厕所,出来时在洗手池边弯腰洗脸。旁边站着两个女生,其中扎丸子头的那个刚在他们隔壁练习,拧开水龙头,和旁边一位讨论起来:“杜冰雪刚才那个球也太狠了,转学生怎么得罪她了?开学到现在没见她这么针对过谁。” 披肩发的女生,压着嗓子凑近:“好像是喜欢裴郅吧。我有一天在后花园那边看见她跟着裴郅,杜冰雪不是他女朋友吗,她能不炸?” “那也不能拿球砸人啊,手臂都砸成那样了。” “杜冰雪嘛,你又不是不知道。明天就要跟裴郅拍宣传片了,她最近走路都带风。” 旁边水池几个男生正在洗手,其中一个国际部的平头男生甩了甩手上的水,插进话来:“我看不上杜冰雪,话说回来,她对面的女生叫什么名字?我喜欢。”他笑得有些猥琐,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同伴,“她太带劲了——而且很清纯,你们懂吗?诶我怎么以前没发现她,宣传片投票有她吗?” 旁边同班的女生白了他一眼:“没有吧,只知道是普通班的转学生,就算宣传片有也轮不上她,杜冰雪花了多少才第一啊,第二还有个陈可心了。” “陈可心票数本来差得就不多,要是把杜冰雪换了就好了——哎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几个人说说笑笑往回走,谁也没注意到荀芙正拿着水杯从他们身后穿过过道。等廖婷出来时她微微侧过头,冷眼旁观的一瞥。廖婷看见她的表情和来时一样平静,像是那些关于她的议论、关于一场还没开拍就可能在玩笑中被换角的好戏,都与她无关。 真正的风暴不是从这些人嘴里开始的。 是从手机屏幕的亮光开始的。一个,两个,然后是一片。公告群的消息像一滴墨水落入清水,从最中央的几个的知情人士扩散到各年级八卦群,从八卦群扩散到个人对话框。那些正在接水洗手、扎头发、系鞋带的学生,一个接一个地低下头,指尖划过屏幕,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经历了困惑、震惊、兴奋、不可置信的同频转变。 “延迟拍摄?”有人念出声,语气是茫然的。 然后这条消息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飘到体育馆每个角落,储物柜前那群国际部的女生围成一圈,手机被举到中间,有人在倒吸凉气,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在快速滑动屏幕看群里的跟评。“真的假的,裴郅违纪——” “是被监控拍到了吗?” “不知道啊——难不成有人在这节骨眼举报?见不得他好??” “对啊,宣传片明天就拍了,那他是不是拍不了了,违纪取消本学期所有评优资格啊。” “反正延迟了,是这么说的……” “我还以为是天气原因,居然是裴郅自己出事了。”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有人把屏幕截图转发给没来上课的朋友,配上一连串感叹号。 篮球场边,几个男生把球夹在腋下,脑袋凑在一起看其中一个人的手机。有人吹了声口哨,说抽烟都能被举报这也太离谱了。旁边的人接话,举报的人跟他有仇吧,专挑宣传片前一天动手。 另一个把球衣下摆掀起来擦脸上的汗,说男生厕所哪天没人抽烟,怎么没人举报我。立马有人推他一把,笑骂道你又不是裴郅。有人分析举报的人肯定不是抽烟的,自己就是嫉妒,说不定是投票后几位那个男的。有人说不至于吧票数差那么多。有人说你不懂,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有人说说不定是裴郅自己举报自己的,不想拍宣传片。有人笑着用篮球砸他。有人已经开始押注处分会不会真的下来,说要是真处分就说明裴氏不搞特权。 消息从场边传到看台,从看台传到器材室门口,传过整个体育馆的每个角落。大家窃窃私语地讨论着,全都在同一时刻被同一件事攫住了注意力。 但议论声始终是压着的,没有一个声音敢真正拔高。因为事件的主角不在这里。这种全员皆知唯有主角缺席的情形,让整个体育馆的兴奋都蒙上了一层躁动的暗纱。所有人都在等——等裴郅出现,看是否处分通知正式下来。 “难怪今天他没来上体育课,原来是去了老师办公室?!” “他爸能让他被处分吗?”“谁知道呢……” “好想看他今天什么反应……第一次处分诶……” 人群中不知道谁嘟囔了一句。 话音刚落,“吱呀——” 体育馆侧门被推开的那一刻,窃窃私语像被一刀切断,戛然而止,大家的动作像被按下暂停键。 裴郅和陈浩走进来,体育老师吹了声哨子,陈浩扬了扬手,而所有人目光都钉在主角身上—— 他今天穿白色卫衣,袖口卷到小臂,额前碎发微微遮住眉骨,白色也没压住那份与生俱来的掌控感,反而更显松弛。他随手接过江怀序抛来的篮球,在指间转了半圈,运了两下,抬手,三分球空心入网。 江怀序接过弹回来的球,没传,压低声音问:“办公室怎么说。” 裴郅偏了一下头,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没怎么说。就问我抽没抽。” “你怎么说的。” “我说抽了。” 陈浩在旁边憋不住了,手还比划着,嗓门压都压不住:“不知道哪个人嫉妒老裴——抓到把柄举报,处分通知都拟好了,裴叔那边——” “无所谓。”裴郅把球从江怀序手里拨过来,原地运了两下,语气甚至有点愉悦,“他懒得管我。” “那你家老爷子那边呢?他还挺在乎你们家形象的——你拍宣传片他还不忘打电话叮嘱。” “耳朵起个茧子、被骂一顿饭的事。比浪费周末强。” 陈浩噎住了。江怀序看了他一眼,又问:“那举报的人是谁,你问了没?” 裴郅把球换到左手,抬眼看了江怀序一眼。那个眼神里,有薄薄的、不可察觉的笑意,语调也懒洋洋地拉长了,“匿名。” “你觉得是谁?”江怀序皱起眉头。 “不知道——”他抬手,又一个三分,球空心入网。他落下来,惯性后退半步,球鞋在木地板上蹭出一声短促的摩擦。然后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场边,不知道在看谁。声音有某种被逗到的兴味,很轻,“挺有意思。” 陈浩愣了半拍,他顺着裴郅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一群正在交头接耳的学生。“你还挺欣赏人家?” 裴郅收回目光,接过球,他跑动时带起一阵风,没有回答陈浩的问题,只是和往常一样节奏运着球,好像被举报的不是他,好像处分通知上写的是别人的名字。 而那些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兴奋揣度的目光都只是体育馆的穿堂风,从他身侧掠过,连衣角都没掀起来。 —— 送糖那天 “找了你好久。” 也没白费。 17.看热闹 另一边,荀芙同其他人一样无声注视远处正在运球的少年,就像是那个雨天,站在外围看他足球夺冠一样,隔着人海,眼底没有悸动。 廖婷偷偷看了荀芙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困惑,惊惧,以及某种不敢往下想的猜测。 荀芙拧开水杯喝了一口,瞥了她一眼,轻轻开口问她:“你想说什么?” 水是刚灌的,温的,滑过喉咙的时候那股铁锈味还没散,荀芙准备把杯盖拧好,有一阵力道突然袭击她,推翻了她的保温杯。 “彭”的一声沉闷的金属响——水渍弄了一地,惊呆了身边坐在凳子上的若干女生,他们尖叫起身,引来了附近的目光。 “是不是你?!”杜冰雪把手机屏幕翻转过来,上面是公告群的通知——“宣传片因故延迟拍摄”。她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荀芙脸上,“是不是你举报的裴郅?你说啊!” 几个女生从惊魂未定中回过神来,古怪看着杜冰雪,窃窃私语:“?有病吧?” “她在说什么?” “啊?她举报的吗,为什么?” 更多人被这一动静吸引,有人在这停下脚步,有人从看台上站起来,而在场边捣鼓器材的徐力看到这一幕,从旁边冲过来挡在荀芙前面,张开手臂:“你干什么?!” 徐力一看事情原委,觉得简直荒谬,荀芙一个普通班的才转过来两个月的转学生,安静聪明,裴郅是国际部的,两个人毫无交集。 一个连裴郅都不认识的人,为什么要举报他? “我喜欢他,为什么要举报他?” 有轻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徐力震惊了,回头看荀芙,她眼底压着薄薄的湿润,声音颤抖:“不能因为我喜欢他,你讨厌我,你就针对我,你可以像之前那样直接继续用球砸我,而不是给我泼脏水。” 辨白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圈往外扩散,引得旁边人都聚集、压低声音讨论起来。 徐力转过头,冲着杜冰雪喊,“你听见没!快切他们两个都不认识,荀芙为什么要举报他,你是脑子有臆想症吗?有证据拿证据!” 他的声音在体育馆里回荡,几个女生往后退了半步,有人小声说“杜冰雪这是真急了”,有人拉着同伴的袖子示意别出声,排球场旁边男生站在原地,伸长脖子看,有人则拿出手机,悄悄打开录像。 杜冰雪没有理会任何人。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全是血丝,声音越来越尖:“因为她讨厌我,要报复我——她不想让我和裴郅拍宣传片!!!” 空气安静一瞬,荀芙开口了,声音一字一句,旁人听得清楚,“那我为什么不举报你,你说我报复你——我为什么要报复你?” 她顿了一下,微微偏头,委屈的每一个字像被风吹起飘落水面的花瓣,荡起更密集、纷乱的涟漪,“是因为你下雨天把我锁在器材室里吗,还是因为你往我身上泼水弄坏了我的助听器?这些事情我都还没跟老师说。可你为什么还要反过来为难我——” 说到最后,她音量像压不住委屈一样不可控地提高,带着哭腔。 人群里炸开了锅。“杜冰雪真的把她锁在器材室里?”、“锁器材室,泼水?这算校园霸凌吧?”、“泼水也太过了吧。” “转学生喜欢裴郅而已,杜冰雪自己发疯还怪别人。”、“你看她手上的淤紫,全是刚刚接球接出来的,她还一直坚持着。” 荀芙眼底薄红,宽大的运动服在她身上显得她此刻更加脆弱无助,徐力眼底震惊慢慢散去,浮现出更深沉的心疼,他低下头看荀芙,声音都哑了:“她一直欺负你?荀芙,为什么不告诉我?” 杜冰雪没想到她这么会演柔弱,还把被欺负的事情利用最大化、在大庭广众之下讲出来,大家指指点点,都开始不加掩饰了,她一时脸色煞白,开始瞎说,带着慌乱无力地辩驳,“你胡说——” “她没有胡说,我作证,在艺术中心你一直欺负她和她朋友,她肯定讨厌你啊……你说她举报?但人家干嘛得罪裴郅啊?就为了不让你和她宣传片?”一个短发圆脸的女生才人群里挤出来,她是上次宣传片的负责人,八班的关芯,她双手叉腰,挡在荀芙前面。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就是说啊,逻辑一点都站不住脚。”、“你们国际部的别仗势欺人。”一个国际部的杜冰雪跟班不服气地喊了一句“”谁仗势欺人了”,但声音很快被更多议论压了下去。 杜冰雪气的脸都涨红,看见荀芙被护着,一副柔弱被冤枉的样子,气的眼泪要出来了。“因为你们不知道她是我爸小——” “哔——” 尖锐的哨声一响,盖住了所有嘈杂,体育老师从篮球场那边大步走过来,眉头拧成川字,呵斥到:“都在干什么呢?!别聊天,继续分组练习对垫——” 人群恋恋不舍地散了,体育老师又风风火火走远了,徐力作为体委正欲向体育老师给荀芙请假,手臂都抬起来了,然而荀芙摇摇头。徐力愣了一瞬,看向杜冰雪嫉恨的表情又看向荀芙,然后又把话咽回去了,露出担忧的眼神。 无声的硝烟战场继续。 杜冰雪怒气冲冲拿起排球,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球直直地朝荀芙飞过去,球擦着她的耳廓飞过,她侧身躲开,碎发被球风扫得散了一脸。 第二个、第三个球在关心担忧她的一些人眼光中—— 一次次接住,一次次把球挡回去,手臂上的红肿二次创伤,她感受到灼热和刺痛。但她没有后退,每一次发球的冲击力同样让杜冰雪的手腕红了大片、让她不停揉着手腕,甚至都让杜冰雪微微踉跄。 不过她本就体弱,剧烈运动让她脸色苍白,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灼热,她弯下腰,扶着膝盖喘气,嘴巴里都是血腥味。 篮球场那边,一个同班男生用肩膀撞了裴郅一下,挤眉弄眼:“诶,裴郅,看热闹,你的女主角和人打起来了。”说着,下巴朝排球场方向扬了扬。 裴郅没搭理那男生的调侃,目光顺着对方示意的方向,掠过排球场,结果突然顿住了。 恰巧看见那颗排球凶悍地直冲荀芙面门而去。 “哇靠,是荀芙。”陈浩也看见了,皱眉,咂咂嘴,“杜冰雪这也太明显了吧?那球冲着人去的啊。” “你们认识?”“算是吧。” 裴郅没说话,只是继续运球,但江怀序看他速度慢了下来。 “对面那个……挺能扛。”那男生推了推眼镜,客观评价,语气佩服,“手臂青了。” 陈浩冲裴郅囔囔:“怎么回事?她们不会是因为你杠起来了吧?” “你刚没看见,上半场就还激烈的。你看那手。”那个班里的男生撇撇嘴说。 江怀序问他还打吗,裴郅面无表情地把球扔给江怀序,走到场边拿起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他坐在长椅上,然后靠着墙,他的目光落在排球场上看见荀芙又一次把球挡回去,然后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有一个男生和女生上前扶住她,被她摆手拒绝了。 她索性伸手,扯掉了脑后快要散尽的皮筋,及腰的黑发如瀑披散下来。她用手指随意梳理了几下,迅速在脑后挽了一个利落的丸子头。 就在她抬眼调整发丝的那一刻,目光猝不及防地与远处裴郅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因为疼痛和剧烈的运动,氤氲着一层生理性的水汽,在夕阳的照射下,亮得惊人。但只是一瞬,她便冷淡地移开了视线,仿佛只是不经意扫过一个无关紧要的角落。她低头揉了揉红肿得可怕的手腕,再次走回了发球线后。 有一个男生从那边看热闹回来,兴奋地说,“你们猜怎么着,那杜冰雪非说是女生举报的裴哥,压着她打呢。” “啥?”陈浩的饮料差点喷出来,“怎么可能,她喜欢老裴,瞎说,肯定是杜冰雪看她不爽了。杜冰雪这疯样子,人家荀芙手臂都红成那样了。” “体育老师呢?不见了?” 陈浩起身,拽着裴郅的胳膊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但压不住那股火气:“老裴,过去看看吧——” 有汗水流入眼睫,荀芙眼睛模糊,余光似乎看见一个挺拔的身影从场外过来。就在她刚站稳的那一秒,杜冰雪的最后一个重扣直扑面门,是她助听器的位置。荀芙偏头躲过了最直接的冲击,但那颗球擦过她左耳耳廓,眼镜被撞飞出去,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几步之外的地面上——正好停在一双白色球鞋旁边,而球鞋因此停住了步伐。 18.“他来找他女朋友的吧。” 整个体育馆的目光都聚集在这双球鞋的主人身上,有人猜他为什么过来,难不成真的是荀芙举报的,有人说估计是来找杜冰雪的,不是说是他女朋友吗?估计是杜冰雪喊他过来撑腰的。 荀芙脑袋嗡嗡作响,所有声音都闷闷的,像隔着棉花,左耳嗡鸣没退,右耳灌进模糊的风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她抬头,余光扫过周围的面孔,徐力在往她这个方向伸出动作,脸上是愤怒心疼;廖婷也是,捂着嘴,肩膀发抖;杜冰雪看看她看看裴郅,表情变得嫉恨和担忧,又带有一丝希冀;陈浩张大嘴,表情震惊,似乎被突然飞来的袭击吓到了。 她最后看向裴郅,他在光里,体育馆的顶光和夕阳刚好在他背后,而她在影子里。 空气凝重像吸透了水的海绵,荀芙平复呼吸,拖动身躯往裴郅这边挪动,弯着腰似乎在辨认方位,蹲下身,伸手摸索,手指在地面上轻轻划过,又缩回来。 “我的眼镜呢?” 她抬起头,顺着那双球鞋往上看。汗水糊着她的睫毛,马尾散了,眼眶微红,旁人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刚才委屈的,但那双眼睛在顶灯下亮晶晶的,像水洗的琉璃珠。 体育馆的顶灯正好从裴郅背后打下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冷白的光。她就这样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声音沙哑,“我看不清在哪,这位同学,能不能帮我捡一下?” 裴郅垂眼看着她,没有弯腰,没有表情。他一只手垂在裤腿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松散,居高临下地看她。像一个误入的看客、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裴郅干嘛给她捡啊……”“是,指一下方位就行吧。” “找错人了、”“他来找他女朋友的吧。”有人幸灾乐祸,声音里带着看好戏的期待。 徐力和廖婷就要过来,陈浩离得近,看了看裴郅又看了看荀芙,手心都出汗了,气氛尴尬,心想,想要是老裴不捡的话,他来好了,总不能让人家女生一直蹲着,等了两秒,裴郅没动,空气像凝固了一样,陈浩深吸一口气,正欲弯腰—— 时间像胶片故障一样,定格在这一秒。 裴郅直起身,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没有朝地面上的眼镜而是——朝她伸了过去。 他的手掌很大,指节分明,手背和手臂都有隐约的青筋纹路。影子罩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进一片昏暗里。 手停在她面前,掌心摊开朝上,在等。 等她把手给他。 荀芙真的愣了一下,这一回不是演的,她抬起头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右手轻轻放进他掌心里。 她的手指其实有点凉,关节处都是接球蹭出来的红紫痕迹,落在他温热的掌心里,像一小块刚从水里捞起来的冰。 裴郅收紧手指,握住了,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力道不轻不重。她踉跄了一下,惯性地撞进他怀里,他另一只手顺势扶住她的肩膀,让她站稳。然后他弯腰,勾手,从地上捡起那副黑框眼镜。他没有直接递给她。翻过来看了看——顶多两百度。 然后嘴角弯了一下,抬起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把歪掉的眼镜腿掰直,从她眼前推了进去,帮她戴好,动作极轻,手指顺势把她耳侧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停在她左耳廓边缘,停留了片刻—— 只有片刻,但旁边的人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他们看着他那只手继续往下,滑过她的耳垂,滑过下颌线,最后落在她左手腕上。 众人目光随他一起落在荀芙红紫斑驳的小臂上。那些淤紫红痕层层迭迭,旧的还没褪,新的又覆上去,在顶灯下触目惊心。 他的拇指刚好按在那片淤紫最深的边缘,然后轻轻滑动了几下,是摩挲,像是在丈量这片淤紫到骨头的距离,他的手指对荀芙来说是温热的、干燥的,力道不轻不重。 “在帮她按摩吗…卧槽…”旁边有女生惊呼。可此刻心跳很快的廖婷却莫名其妙地觉得不止,她认为,裴郅摩挲的样子——好像、是在亲吻。 “疼吗?”他开口,声音不大,垂眼看她颤动的睫毛,闪动如蝴蝶的羽翼。 体育馆彻底安静了。不是那种没有声音的安静,是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还能听见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忘了呼出来的安静。 陈浩刚打算开口的话被口水呛了回去,他弯着腰咳嗽,一边咳一边用胳膊肘狂捅旁边的江怀序,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江怀序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重新审视自己认识十年的发小。远处几个打球的球滚出去没人捡,看台上聊天的女生们像被按下暂停键。 杜冰雪的脸白到了脖子根,嘴唇在发抖,手指甲掐入掌心,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只有自己能听见的“为什么……”,看上去摇摇欲坠。 廖婷捂住嘴,另外一只手也迭上来压住嘴唇,眼眶红了,她想喊什么但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徐力也愣住了,脚步被钉住,伸长的手臂慢慢放下来,从茫然破碎到酸涩失落,只是一个紧张抬手又无力垂下的俯仰之间。 整个体育馆的人都在看这一幕——看裴郅怎么帮她戴眼镜,怎么把她的碎发别到耳后,怎么握着她的手腕温柔问“疼吗”。 荀芙忽视着手臂上的灼热怪异感,抬头看着他。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在演。他明知道举报的人是她,明知道她那些“喜欢他”全是演的,但他偏要在所有人面前把这场戏做足。 他没有拆穿她,没有冷眼旁观,而是把聚光灯打到她身上,把她推到最显眼的位置,让所有人都看着。他是要惩罚她吗,还是觉得这样很有意思。把她架上去,看她怎么接。接住了就是她的本事——那就好戏开场,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初绽的裹满雨露的风铃花。 “习惯了。”她低下头,露出脆弱的脖颈,伸手,用手指上下拽了拽他的卫衣袖子,力道很轻,然后她顺势往前走了半步,歪了歪头,垂下眼,似乎是害羞借他怀里来躲着众人兴奋揣测的目光。 裴郅的手指在她手腕上收紧,扣住她的手腕,转身,往体育馆后门走。人群如摩西分红海般,所有人自动让开一条路。他牵着她,穿过那条人墙夹道,穿过那些兴奋的、嫉恨的、心疼的、更多的是震撼的目光,步伐不快不慢,走出了体育馆的门。 门在他身后合上的那一瞬间,整个体育馆炸了。 “不是说她举报的吗?!这他妈是情侣吧——” “裴郅拉她手了!”、“他还给她戴眼镜!亲手戴的!他还问她疼不疼!” “我草,我刚拍到了!!!第一手新闻啊!” “你见裴郅对谁这样过?杜冰雪追一年原来不是他女友吗???”“所以他是在护着她啊?”“要死了,我居然疯狂磕到了——这合理吗??” “等一下,那举报到底是不是她——是他女朋友她还举报?不可能吧?” “那肯定不是啊!你看裴郅刚才那个样子,不是女朋友是什么——不是我把排球吃了!” “那杜冰雪刚才骂的那些算什么?”“算什么,算彻底没戏了呗。她追了多久,人家转学过来才多久……” “我草,杜冰雪、、完全小丑啊。” 陈浩站在原地,嘴还没合上,过了好半天才一拍大腿:“不是吧老裴——你他妈有这出怎么不早说!你大爷的!”然后一瘸一拐追上去,“你等等我啊——”活像个大型犬,不聪明的那种。 陈浩跑了两步,原地反应过来,诶,不对,他应该是要给他俩独处空间吧!不然会被揍死,他诡异地回头看江怀序,对面一副看智障的表情。“我草,你看见没?这混蛋居然开窍了!!”他仰天长啸。江怀序推了一把眼镜,把球砸到他胸口还刚刚的肘击,淡定道,“看见了,回去打球。” 没有人注意到杜冰雪是什么时候走的。她刚才站的位置只剩下一只被攥得变了形的护腕,和她推翻水杯时溅出的那一滩水渍,已经蔓延到脚下了。 19.“报复?不是你——想做我女朋友吗?” 国际部一楼外侧,青石板小径。夕阳从梧桐叶的缝隙里筛下来,碎金一样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一长一短,交迭在爬满爬山虎的红砖墙上。 裴郅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五根手指不紧不松地圈着她的腕骨,但力道却刚好让她没法挣开。 红砖墙像是皮影戏的幕布,他们终于略过驻足观众们伸长脖子看戏的目光。 然后她说,“你可以放手了。”声音还带着运动完之后的沙哑,语调却已经从体育馆里的泫然欲泣切换到了疏离冷淡的频道。 裴郅偏头看了她一眼。虽然她眼眶还残留着微红,但整张脸上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果然、她被戳穿之后就不装了。 他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怎么,不演了?” 然后扣着她的手腕往上抬了抬,垂眼左右打量她小臂上那片淤伤。红紫层层迭迭,在夕阳暖橘色的光线下如乌云般:从腕骨蔓延到手肘。 “我没想到你会过来。”她说。眼镜恰好掉到他旁边,她只是想用那句“帮我捡一下”来挑衅杜冰雪,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他不捡,她自己去摸,杜冰雪得意一阵;最好的结果是他捡了,杜冰雪更气。 她算好了每一个步骤,唯独没算到他会亲手给她戴上眼镜,当着所有人的面问她疼不疼,牵着她的手穿过整个体育馆。 “还行。你不是喜欢利用我吗?”他语气有点漫不经心,拇指还压在她腕骨上没走,指腹蹭过那片淤紫的边缘,“给你搭个台子。不用谢。” “搭得太大了。”现在全校都觉得他们在谈恋爱。她甚至可以想象今晚的贴吧会是什么盛况。 “嗯。效果不错。” “我知道、你是故意报复我。”因为她利用他,所以他把她推到聚光灯下,让所有人都看着。太高调了,高调到几乎是一种惩罚。 “报复?不是你——想做我女朋友吗?”他往后仰,懒洋洋地靠在红砖墙上,松开了她的手腕。双手插回口袋,姿态松懒,整个人浸在夕阳最后一抹暖色里。 白色卫衣被晚风轻轻吹动,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过去,语调拖得长长的,带着一丝微妙的讽刺,“借伞、送饮料、送糖,假装偶遇——不就是为了这个?现在陪你演不乐意了?” 荀芙没说话。 “我倒是要问你。”他锁住她眼睛,眼底眸色深沉下来,“不想她和我拍宣传片就举报我。荀芙,谁给你的胆子。” “我自己。”她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 裴郅呵了一下,“送糖那天?” “是。” “什么时候拍的?” “进门的时候。” 那天她一上天台就看见他在抽烟,就完美地如她所愿,她拿出手机,对准了他的侧影拍照,然后她才走近,撑开他的黑伞,为他遮住风雨。卑微扮演爱慕的姿态说着“想见的人总在雨天”。 后来转身下楼,打开官网邮箱,匿名把照片传进了校长信箱。前后不到一刻钟。 给个巴掌,再喂颗糖—— “真有意思。” 裴郅气笑了,他突然扣住她手腕,用力把她往怀里拉近了一步。她没防备,踉跄了半步,像刚刚在体育馆一样撞上他的胸口,感受到了他胸腔轻微的震动。 “我有时候在想,”他低下头,视线与她齐平,目光似乎要穿透她,低哑的尾音拖着一丝说不清是逗弄还是审视的意味,“你怎么这么会装?” 荀芙挣开他的手。后退一步,重新拉开距离,神色冷清,一点都没觉得愧疚:“接近你效率太低。同样能达到目的,我有机会为什么不用?” 小路尽头有风灌进来,吹得爬山虎叶片沙沙作响,她的发梢拂过他的卫衣领口,又落回去。“怪我没给你机会?” 他低头看着她,忽然不经意地、缓慢地俯下身,像在观察她背后停在爬山虎叶片上的七星虫会不会在他靠近时飞走。 “我可以给你——”声音压得低哑。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然后往内滑,停在她唇瓣只差一厘米的位置。 “你要吗?”低磁的嗓音像在蛊惑,吻落下的瞬间,她猛地偏头,耳廓擦过他的嘴唇,触感极短极轻,像被火柴头划过的磷面,灼了一下就灭了。 “呵、扯平了——” 荀芙听见声音抬眼,对上他戏谑看穿的眼神——他刚才就是故意的,从头到尾都是。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低头舒缓着耳廓上残余的痒意。 裴郅用余光看着她的侧脸。夕阳最后的余晖落在她肩头,把她散落的碎发染上极淡的栗色。然后他开口,声音轻了下去,了然嘲讽道:“你就只有利用我的时候会装一下。” “不怕我报复你比杜冰雪还狠?”他问她。 “如果想报复我,请你尽管来。”她重新抬起眼,隔着镜片看他,目光冷而坦荡,“我想过,你可能会逼我转学。” 那就太好了。 举报他可以让杜冰雪不爽,也可以引导她失了分寸大庭广众下攻击自己,增添自己和班主任谈判转学的砝码,如果裴郅也要报复自己,那就是一石叁鸟。 逼她转学?裴郅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短促的一声,像是被逗笑,连肩膀都轻轻晃了一下。眼底深处是那种被激起的愉悦,“行啊——那我考虑考虑。” 他示意她绕了两步,走到休息室后门。红砖墙上爬山虎茂密地垂下来,掩住了半扇门。他伸手,修长的手指在密码锁上按了几下,锁芯咔哒一声弹开,推开门。 “进来。”他走进去,从茶几下面翻出一管跌打药膏。拧开盖子,挤出一坨,浅褐色的膏体在指腹上堆成一小团,浓郁的药香在空气里化开,微苦的,辛辣的。他朝她伸出手。没在递药膏,是手掌朝上,在等她把手放上来。“手给我。” 她站在门口,没有动。夕阳从门外斜斜地打进来,把她一半的身子笼在橘色的光里,另一半隐在阴影中。他等了几秒。然后直接走过来,牵过她的手腕,把她拉到沙发边上。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他低头,把拇指覆上她腕骨上那片还没揉开的淤痕,开始揉搓。药膏在皮肤上化开,温热的,带着一点微辣的刺痛从毛孔渗进去。 他的指腹温热而干燥,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覆在青紫最深的那个点上,一圈一圈地画着同心圆。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擦拭一件上等易碎的瓷器,要把埋在釉下的纹路一点点擦出来。 他的温度在入侵,从手腕内侧那片薄薄的皮肤往上游走,沿着血管,绕过肘弯,往更深的地方渗透。荀芙才反应过来,扯着手腕回拉,同时拿起那管药膏,皱眉打断他,“我自己来。” “别动。”他扣紧她的手腕,拇指继续在那片淤紫上打着圈,头也不抬,语气随意得堪比是叫陈浩打游戏小点声,“既然带你走了,不得演完。外面说不定有人在看。” “外面没人。” “你怎么知道。” 她没答。他也没追问。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药膏揉进皮肤时极细微的摩擦声,和远处操场广播传来的下课铃声。他的拇指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她。荀芙的睫毛在镜片后面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抿得很紧,眉心也是紧的。他问,还疼吗。 她说不疼。 他轻轻笑了一声,说嘴硬,然后从她手里把那管药膏抽走、拧好盖子扔回茶几。 荀芙道谢,转身就要走,被他扣住手腕。 “你急什么?加个微信。” 她停住,觉得被他捏住的地方脉搏剧烈跳动了一下。“…什么?”她没回头,眉心却拧了起来。 他靠在沙发扶手上,左手牵着她,姿态松弛,歪着头看她:“怎么,不是要演戏吗?联系方式都没有怎么演?” 荀芙没有掏手机,偏了一下头,夕阳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极淡的边,“我觉得不用,顺其自然就好。你女朋友超不过两周,不是吗?” 时间到了,人们自然就淡忘了。两周后,贴吧的绯闻估计会被下一个名字取代。 裴郅闻言顿了两秒,突然松开她,直起身,手指从她皮肤上抽离时带走了最后一点温度。“你了解得倒是清楚。” 他想起高一刚入学自己搞出来的那个荒唐游戏,KERNEL,那些前赴后继的字母,是他故意叛逆地为了气裴景山,演的一出好戏。 那时候他恨不得把自己糟蹋干净,好像在烂泥里滚过就能甩掉什么。后来他发现甩不掉,倒是烂泥沾了一身。 他不想和荀芙解释这些,嗤了一声,舌尖抵了抵腮边,重新抬起眼看她,字从嗓子眼慢慢滚出来。“所以,下次被欺负了也不需要我帮你,是吗。” “是。我不需要救世主。”她只需要垫脚石。一块一块往上垒,踩稳了就能自己翻过围墙。救世主会救你一次,但也会在你不听话的时候把梯子撤走。她从来就没指望过任何人。 裴郅退后仰靠在沙发上,下颌的线条绷了一下,又松开。他开口,语气懒淡,声音很轻。“不需要救世主吗。” 他抬眼,嘴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的兴味被激得更深。“行啊。那希望你被欺负哭的时候——也能这么嘴硬。” 他在等她服软。等她终于撑不住了,说一句软话,承认自己需要他。但荀芙只是回头看着他,眼底平静而笃定,没有任何要求饶的意思。 夕阳已经几乎沉下去了,在她脸上镀了一道浅紫色的光弧。 “那你可能等不到那天。” 她推开休息室的门,走入小径。背影被拉得很长,脊背笔直。裴郅靠在沙发上,看着她一步一移走远。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青石板尽头,他才偏过头,起身把茶几上那管还没收起来的药膏丢到抽屉。 铝管上还残留着手心的温度,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她的。亦或是他们俩的。 —— 人家陈浩都有微信诶_(:з」∠)_ 谢谢给我互动的宝们、我爱你们TAT 我有预感,后边每一章都是长标题hh 20.发帖子 周五放学后,是部分住校生回家的时间,没有人查纪律,不少人大摇大摆地掏出手机。 食堂里人声鼎沸,荀芙端着餐盘和廖婷在角落坐下,虽然人少了,但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不知比平时密集多少倍。排队的时候就有几个女生频频回头看她,端着餐盘路过时也有人压低声音交头接耳,像是在讨论什么精彩的八卦。 这种高调的关注让她不太舒服,但她的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廖婷自然也听到了,终于有空到了角落,她小声好奇问:“你和他……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贴吧上全是你俩的照片,大家都在讨论。” 荀芙喝了一口汤,声音压得很低:“没,演的。” “演的?可他刚刚在体育馆里——” “他故意的。”荀芙把汤匙搁在碗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你不是也知道吗,我接近他是为了报复谁。他早就看穿了,只是觉得有意思,就陪我演了一场。” 廖婷愣了好一会儿,把筷子从米饭里拔出来又戳回去。“那他是喜欢你吗——” “没有。” 她们背后座位,几个女生没注意到她们,正凑在一起刷手机。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过来:“论坛上有人匿名发帖,说她妈是小叁,把她塞进南城就是为了攀上裴郅,故意接近他的。” 另一个女生倒吸一口气:“真的假的?那裴郅不是被她骗了?”“你看这帖子分析得头头是道的,说她在原来学校就风评不好……” 廖婷听到了,筷子停在半空中,神色为难地看向荀芙,嘴唇动了一下,“你别听她们瞎说。” “噢帖子,我都忘了——发帖了。”她现在自带热度,不用白不用。荀芙面无表情地拿出手机,登上贴吧。她浏览了几个帖子,把别人发的吵架偷拍视频一一保存。然后注册了一个新账号——网名同步微信名:晚回舟。她点开发帖键,标题写得很直白:《我是高二七班荀芙,我要举报国际一班杜冰雪长期霸凌同学》 内容附上了刚拍的一张手臂淤青照片和几段视频。有杜冰雪在体育馆拿球砸她的片段,有杜冰雪出言“诬陷”她举报裴郅的片段,剩下的都是文字列举。 列举杜冰雪厕所霸凌女同学,逼迫其给她擦鞋;杜冰雪足球赛时把她关在器材室半小时,泼水,使其助听器损坏,让她感染上风寒现在还在咳嗽;杜冰雪在艺术中心颐指气使,有若干人证;杜冰雪长期言语辱骂她;几乎每一条都附上了时间地点。最后一行字收得干脆:如果也有同学深受其害,可以留言。她要求学校取消劣迹学生的宣传片拍摄资格并给予处分。 发完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吃饭。廖婷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嘴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贴子很快就炸了,荀芙的手机震了好几下,评论数肉眼可见地往上涨。廖婷偷偷刷新了一下页面,看到底下有人评论“强势围观”,有人说“你就是裴郅女友吧,支持你”,也有人说“杜冰雪早就该被人举报了”,还有几条说“这个转学生也不是省油的灯”。 荀芙看了一下,这一会儿就百楼了,她把震动通知关了,安心吃饭,没过多久,荀芙的手机先响了。 班主任王德法打来的。他的声音在听筒里压得很低,语气是好言相劝的,但每个字都透着股焦躁和不耐烦。他说,荀芙啊,贴吧上的事老师看到了,这个事情影响不太好,你先把帖子删了,有什么事我们周一当面谈。 荀芙把筷子放下,走到另一边安静的角落,她语气带点嘲讽:“老师,我现在就在学校,我之前跟您说过被欺负的事,您每次都说就是同学之间的一点小摩擦。现在有证据了,怎么还是要劝我删帖?作为老师都不关心自己班学生被霸凌吗?” 王德法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声音变了调,说霸凌这个事情很难界定,打球就是激烈了点,另外同学们之间有误会很正常。荀芙又说,老师,我其实还可以举报您长期忽视学生心理健康。他沉默的时间更长了,然后说,你把帖子删了,老师帮你处理转学的事。她问多久。他说很快,你也知道老师最近在评优秀班主任,你成绩还不错,可以再等一笔助学金。她打断他,问很快是多久。他说,快一点嘛一周处理手续,最好是等一个月,反正话题宗旨都是先把帖子删了。 荀芙没了耐心打断说,老师,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然后就不了了之了。她说现在找他,当面说。王德法打马虎眼说他现在不在学校,儿子过生日,提前回家了。 电话就被挂了,荀芙扯了扯嘴角,坐下看着碗里剩了一半的饭,没什么胃口。廖婷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表情,小声问:“班主任怎么说?”荀芙说:“让我删帖。说再等一个月。”廖婷抿了抿嘴,没再问了。她知道一个月是什么意思——一个月又一个月,荀芙的转学申请已经被拖了太久了。 荀芙长出一口气,说吃饱了,他们起身,就在这时旁边有人端着餐盘挤过去,不小心撞了廖婷一下。廖婷倒吸一口气,缩了缩手臂,袖口被刮上去一截,露出一小片青紫。 荀芙的目光在那片青紫上停了一瞬,问她是不是杜冰雪。廖婷赶紧把袖子拽下来,手指慌慌张张地扣着袖口,说没有,是搬杂物弄的,真的。 荀芙严肃说如果她欺负你,一定要保留好证据。廖婷嗯了一声,低头把袖口拉下,说现在杜可能拍不了宣传片了,没机会欺负我了。荀芙看着她,没再追问,嗯了一声。那个厕所被霸凌的人是廖婷,但她没有备注说有人证。因为以廖婷胆小的性格,可能会为难,她索性就没问她。 21.背阳花 吃完饭回教室,荀芙想去灌水,起身,脸色有些发白,一只手无意识地按着小腹。体育课完后她发现来月经了,剧烈运动让小腹比平时坠胀得厉害,腰也酸。 廖婷站在旁边,手里攥着自己的水杯,看着她不太好的脸色,小声问:“你是不是肚子疼?我去给你泡杯红糖水吧,我书包里有姜糖块。” 荀芙眨了眨眼说了声好,就靠着墙没动。廖婷小跑过去,开水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饮水机咕噜咕噜地响着,热气模糊了窗户。 徐力看见荀芙靠在墙上,脚步顿了一下。他走过来,挠了挠后脑勺,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你和裴郅……真的在交往吗?” 荀芙嗯了一声。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是因为杜冰雪欺负你,所以你找裴郅当靠山吗?”他顿了顿,像是有点激动,“她欺负你可以下次找我。我也会帮你。我们是同班同学,为什么不先和我说?” 为什么要先和他说?荀芙眉毛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看了徐力一眼。他说这话的时候有点愤慨,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徐力和裴郅眼里差不多——都是需要被保护的弱者。他大概觉得她找裴郅是因为需要一个更强大的靠山,因为他比裴郅弱,所以她不找他。她没多解释,只是很轻地说,“为什么我不能是真的喜欢他呢?” 这一句直接残忍地断了他荒唐的念想,徐力有点失落和不甘,因为他知道自己论家世、样貌、成绩都远远比不上裴郅。他尴尬地咳了一声,说好吧,然后转身走了。 廖婷端着红糖水小跑回来,把杯子递给她。荀芙接过来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带着一点姜的辛辣。 荀芙从抽屉里拿出一片卫生巾,打算去厕所更换,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动作没有任何停顿,好像刚才只是拿了一包纸巾。只是站起来的时候,她扶了一下桌沿,腰微微弯了弯,又很快站直。 廖婷看着她的动作,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校裤口袋,她其实很羡慕荀芙,很想成为像荀芙一样的人——勇敢,果断,冷静,什么都不怕。不像她,连从书包里掏卫生巾都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地掏,偷偷摸摸地塞进口袋,生怕被人看见,生怕掉出来,生怕被人笑。 去卫生间的路上,走廊里几个女生正在聊什么,看见荀芙走过来,声音立刻压低了。她推开隔间的门时还能听见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些语调的起伏已经足够熟悉。和食堂差不多。 从隔间出来,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旁边又换了一批女生正在对着镜子整理头发,从镜子里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离开后在不远处凑在一起压着嗓子说了几句。 “她就是那个转学生?裴郅换口味了。” “感觉长得就是清纯一点,也没什么特别的。” “成绩挺好的,但听说听力残疾什么的。” “裴郅原来喜欢这种小白花,可鄂施施、陈可心不就是这个风格吗?” “那还是有点不一样,估计是觉得她被欺负可怜吧,有保护欲。男生不都这样吗?再说以他的性格,说不定马上就分了。” 荀芙拧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抬起头,从镜子里看着她们,镜面被温热的水汽蒙了一层薄雾,几个女生的轮廓在雾里晃动,她抬起食指,指尖抵上冰凉的镜面,在雾面上幽幽擦出了一个长方形——正好框住远处那群人的身影。 水珠顺着划痕往下淌,她没转身,只从镜子里看着她们,语气得像一片薄冰落在水面上,看上去很轻,实际上是冷的,有一定重量。 “你们再小点声说。我也听得见。” 她顿了顿,左耳的助听器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肉色光泽。“我戴了助听器。” 那排女生瞬间噤声了,似乎是被她吓到了,拉着同伴的袖子快步往外走。 从卫生间出来,她推开教室后门,回到座位上。 廖婷压低声音,开口:“你走了之后,同学们都在讨论你。有人把你那个举报帖转到了年级群,现在大家都知道杜冰雪干的事了。但也在讨论你和裴郅的关系。”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蹭着,“你和裴郅,之后有联系吗?他看见帖子了吗?” “没联系。”荀芙把杯盖拧好,有点烦躁,“不知道,随便他们讨论吧,我和他以后也不会有交集。” 这话让廖婷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斟酌着,“裴郅不是那种会对什么事都感兴趣的人。他以前对谁都不上心。我本来以为你没什么希望,可你做到了。我觉得他对你是不一样的。” “如果你在一大片花海里,所有花都朝着太阳,只有一朵背对着阳光。”荀芙端起那杯红糖水又喝了一口,语气很飘渺,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寓言,“你也会觉得新鲜。一个习惯了一直被追逐的人,突然来了一个挑战他的人。他难道不觉得新鲜吗?” 裴郅不吃软的,可能吃硬的。知道他可能看穿了自己后,她改变了策略,故意加陈浩微信,以此挑衅他。现在又多了一条举报他,他居然对她表露出兴趣,不是喜欢,是不甘心。 廖婷听完,没有马上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杯子里的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好吧。”她并没有完全认同荀芙的说法,但也作罢。 荀芙把红糖水喝完,放下杯子,她明天准备回家了,打算今晚自习完去学校的温室花圃看看,今天还在贴吧里看见园艺社的学生说,预计今晚九点半夜昙开花。那个品种开花的时间很短,她想拍下来给爱花的小姨看看。小姨还没见过那个品种开花的样子。 22.“别蹭。” 学校占地面积大,荀芙绕了一段路才走到温室花圃。花圃建得气派,玻璃穹顶折射下皎洁的月光,里面亮着几盏植物补光灯,橘粉色的光线笼罩了层迭的绿意。有学生在门口照看,登记名字,轻声叮嘱不要碰花茎。 花圃里零星站着叁四个等待的人,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而来,手里举着手机,安静地对着那株含苞的夜昙。他们看了她一眼,没有像白日遇到的那些人一样交头接耳,眼里只有对花开的专注。 荀芙找了个角落站定,等了约莫一刻钟,花瓣开始动了,极缓慢地,从外层一瓣一瓣地舒展开来,她按下录制键。 夜昙的花瓣薄如蝉翼,在灯光下泛着半透明的柔光,花蕊微微颤动,空气里浮起一股极淡的清甜。她拍下全过程,发了视频给小姨。小姨几乎秒回:“好漂亮!这是什么品种?”荀芙弯了一下嘴角,低头打了几个字回复她。 从花圃出来,她和小姨聊了一会儿天,沿着小路慢慢散步。头顶的路灯忽然闪了两下,灭了。然后整条小路的路灯一排接一排地暗下去。 月光渐渐亮起来,撒下清冷的光辉,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来到了一个陌生的湖边,路边长满了一人高的芦苇丛,几棵老柳树歪歪斜斜地长在湖岸边上,枝条垂进水里,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她正打算举起手机手电筒往前走,忽然听见前边不远处传来一阵人声。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声音压得低:“在这试试?” 一个女人娇嗔的嗓音跟着响起:“这儿?就是个破草棚子嘛...” “就这儿吧,这地方偏,野外,刺激。” “连门都掉了半边。要不换个地方吧,我那宿舍楼后面有个空教室...” “教室又不是没去过,正好停电检修,老天给我们助兴。进去看看。” 荀芙在芦苇丛中脚步一顿。那个男人的声音她认得——班主任王德法。他不是说今天已经回家了吗? 她下意识放轻脚步,循着声音的方向摸过去。他们说的草棚子是湖边一个干草和木板搭的破房子,估计是园丁用来放工具的。 草房子边有另一丛野芦苇,密密匝匝地围成一个半弧形,比她还高出一截,穗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微光。 芦苇丛入口侧立着一块校训石碑,刻着“厚德载物”。荀芙猫着腰钻进去,拨开面前那几根挡视线的苇秆,刚好能从缝隙里看到草房子的侧面,大约六七米的距离,视角正好。 她蹲下来,打开相机,切换到夜间录像模式。然后她屏住呼吸,把手机镜头对准。 突然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精准,刚好让她动不了又不至于疼出声。 她被往后轻轻一拉,后背撞上一堵胸膛。苇秆被两个人挤得往两边倒,穗子簌簌地摇,像在下雨。她本能地侧过头,额头擦过他的下巴。有人在她耳边说话,气声压得极低,呼吸拂过耳廓。 “这么喜欢举报啊。” 裴郅。 这丛芦苇太窄了,两个人只能面对面侧身站着。站稳后,苇秆从四面八方拨回向内倾斜,把他们圈在一个只能容纳彼此的弧度里。她的肩膀抵着他的胸口,他能闻到她头发上那股极淡的清甜味。 怎么会遇上他? 她试图挣开他的手,无果,剧烈偏头,鼻尖擦过他的下颌,闻到他身上的木凋冷香,冷冽的,清苦的。 “放开。”她用气声说。 “你先告诉我,”他低头看着被臂环住的她,声音懒洋洋的,压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你躲在这里,又想偷拍谁?” “关你什么事。”她把手腕从他指间抽出来,转过身不理他,自顾自往草房子的方向看。 这样狭窄的分寸之地,一个人站略有多余,两个人就十分拥挤,转身都难。荀芙的后背挨着他的前胸,裴郅能感受到她绷得很直的脊背和突出的肩胛骨。 裴郅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草房子那边王德法的脸被月光照的清楚,是他眼熟的校领导。他挑了挑眉,眉骨的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利落。“王德法?你老师?” “嗯。”她头也不回,压着嗓子,“里面还有个人。” “谁。” “看不清,女的。” 裴郅嫌脏,不想后退靠在石碑上,双手插回口袋。夹缝太窄,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肩膀压过来,嘴唇几乎贴着她耳廓,气声里压着一丝戏谑:“你打算在这儿蹲一晚上?” “看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孤男寡女,大半夜、停电、钻没门的破草棚。”他顿了一下,尾音微微上扬,“你觉得他们进去还能干什么?” 她没有回头。猜到了,但她要的是证据。声音冷而稳:“所以我要录下来。” 荀芙重新把手机镜头对准木门缺口。屏幕里,月光勉强照亮了女人的侧脸,应该是学校的图书馆管理员,她见过几次,面熟。 荀芙忽视衣服上传来的体温,继续录着,她要录一段能证明王德法作风问题的证据。不只是为了转学谈判的筹码——等她转学走了,和这里再无瓜葛,这份视频依然可以派上用场。举报也好,留作后手也好,王德法这种人,不该继续站在讲台上。 但屏幕里的画面开始往她没预料到的方向发展,她知道他们会做什么,她倒是没想到会如此不堪入耳。木板缝里传出窸窣的、皮带金属扣撞击的声响,然后是王德法粗重难听的喘息,混着女人压抑的媚叫,听的人头皮发麻。 “嗯啊…今天不是你儿子…生日吗,你…不回去?” “我说…今晚开会应酬,十二点前到家就行…小逼再张开点…” “不要~” 女人闷哼了一声,然后是布料被扯开的撕裂声。“啊~你可真坏~~那你这样、你老婆不生气?” “她敢?”王德法喘着粗气,“她躺那跟死鱼一样,哪有你骚。嗯——大不大?” “大...嗯啊——” “骚货,自己动。” 木板缝里漏出的声音越来越急促,草房子里的干草被压得窸窣作响,混着皮肤拍击的脆响和女人变了调的呻吟。王德法的声音越来越粗野,每一句都夹杂着浑浊的喘息:“爽不爽?嗯?爽不爽?” “啊,好爽——要去了...啊——”女人声音骤然拔高,尖锐得像是要刺穿薄薄的木板。荀芙的手一抖,手机差点脱手。 她偏过头,下颌线绷紧,表情毫不掩饰地厌恶。然后又听到巴掌拍在皮肉上的脆响。“小骚逼叫这么大声干嘛,小点声——” “嗯啊…爸爸…这不是刺激嘛。” 荀芙觉得胃在翻搅。她闭上眼睛,然后伸手把左耳的助听器摘了下来,握在手心里。手机屏幕还在发着微光,映着她发白的指节,在微微发抖。 世界安静了一半。只剩下风声和水声,只剩一点点的低频振动从背后传上来,是他的呼吸。她知道那边还在继续,她的班主任和图书馆管理员,出轨偷情,被她拍了。 裴郅低头看她。月光下能看到她的轮廓:小脸被映得瓷白,睫毛像一排小扇子,手里握着那枚小小的助听器,表情却很平静,在等一场劣质电影散场。 还以为她有多大胆。她把助听器摘了,却还是要录,他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于是在黑暗中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然后伸出手,越过她肩膀把手机从她手里抽走了。 荀芙睁开眼。 “拍完了吧?”他压低声音。 她反应过来,转身,以为他要删视频报复她——上次她举报他抽烟,这次轮到他报复她了。她伸手去抢,他把手臂稍微举高。她踮起脚去够,够不到。 他低头看着她,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垂着眼,下颌的线条被冷光勾勒得格外清晰,嘴角还带着那个欠揍的弧度。 “想用这视频干什么?”气声问她。 “还给我——”她急了,声音压到最低,但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尾音因为用力而微微上扬,眼睛在月光下亮得灼人。 这么急?他歪了一下头。 “删了,会怎么样?”语气里带着逗弄。 他把手机举在她够不着的半空中,几簇芦苇穗子左右摇晃拂过他的手腕,带来痒意。 荀芙沉默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朝他扑过来抢手机,因为这个进攻的姿势,整个人往前栽进他怀里。他伸手抱住她,一只手箍住她的腰,把她禁锢在胸前,另一只手举高看手机。 荀芙不停踮起脚尖去够他举高的手机。校服下摆往上提了一截,胸口隔着薄薄的秋季衬衫蹭过他的衬衫前襟。每一次踮脚,她的身体就擦过他,呼出的气息全部喷洒在他的喉结上——急促的,微热的,带着少女的清甜,像夜昙花瓣上凝着的露水。 背景音是木板缝里漏出的湿黏撞击声。裴郅垂着眼看她瞳孔随着他举高的幅度来来回回地晃,像一个光点,在黑暗中划出轨迹循环的光弧。 因为他们的动作,穗子簌簌地摇,苇秆被两个人挤得弯了腰,银白的穗尖在月光下抖个不停,在夜风里摇成一片银白色的波浪。 女人掐着嗓子的呻吟叫得高亢难听——裴郅突然想,荀芙叫起来是什么样? 生气时尾音会上扬,像‘还给我——’这样,眼睛也会像现在这样亮,亮得让人想看她更生气的样子。 更生气的时候会哭吗?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某个瞬间有湿意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喉结,是她不小心擦过。他闷哼了一声,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极短。 “荀芙。”他哑声叫她的名字。 然后按住她的肩膀,把她箍紧在怀里,低下头,呼吸喷洒在此刻没有戴助听器的左耳边,声音低涩,带着一丝压抑的警告。 “别蹭。” 两个人贴得太近了,近到她一定也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变化。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耳垂在月光下泛着薄红,然后整个人像被定格一样停住了。 苇秆终于停止了摇晃,穗子安静下来,雨停了,只有风还在轻轻地吹。 裴郅松开她,两人迅速拉开距离,各自退回缝隙的两端——其实不过退了半步。苇秆又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穗子摇在一起、然后不舍地分开。 就在这时,草房子里传来王德法警觉的声音:“什么声音?” 女人的声线还拖着没散的娇意:“没有呀——是外面的野猫吧。” 两个人谁也没出声。沉默和尴尬在狭窄的芦苇丛里发酵,黏腻的,闷热的,怎么也散不掉。 裴郅低头,切断视频,想起他最初想要做什么。他滑到相册里面——有昙花一现的视频,再往前翻,果然有一张他抽烟的照片。铅灰色的雨幕,他靠在墙上侧脸的轮廓,指尖一点星火,构图干净得像某种电影画面。拍得很清楚。 “拍的不错。”他反转屏幕,睨着她,做口型,眼底都是笑意。那是一种被取悦到的笑意。 “你喜欢,我不介意帮你发到网上。”荀芙愣了一瞬,低声咬牙回他,下巴微微抬着。 “可以啊。”他勾着笑,把手机递给她。 她飞快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她录的没有被他删掉。她有点意外,抬眼瞥了他一下,他还录了另外一段。他个子高,刚才只是把镜头角度往上调了一点,避开了一些不适宜出现在录像里的画面,只保留了能证明两个人身份和关系的镜头。 “走不走?” 荀芙点点头。她左手拿手机,右手堵上右耳往后准备离开。被放到外套口袋里的助听器突然随着动作滑了出来,掉在地上碰到了什么按键,发出电量提示音—— “滴滴——电量不足,请充电——”,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草房子里的动静戛然而止。王德法的声音紧张地拔高:“谁——” 23.“跑什么,偷情的是你?” 被王德法发现了。可助听器不知道掉在哪根苇秆的阴影里。 荀芙迅速打开手电,光圈在地上大面积地扫着,呼吸压得很紧,苇秆被她的肩膀撞得簌簌摇晃。 裴郅按住她的肩膀,丢下一句“呆这慢慢找”,语调淡定得不像话。然后他从缝隙里退了出去,绕到草房子正门。抬脚,踹门。木板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紧接着是女人被吓到的尖叫声。干草屑从门框上簌簌落下来。 “王老师。” 裴郅站在门口,姿态松懒,月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勾成一道高挑的剪影。看了一场太烂的戏,终于可以忍不下去叫停了。 草房子里一阵慌乱的窸窣声,什么东西被踢翻了。 “这种环境运动,您也不嫌脏。”他露出鄙夷的表情,白色衬衫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额前碎发在眉骨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王德法的声音从草房子里传出来,慌张、结巴、夹着恐惧:“小裴、裴郅?你怎么在这里?你听我说——” “说什么?”裴郅把他的话截断,扫了一眼他赤裸的下半身,讥讽道,“你的大小吗?” 王德法脸上血色尽褪,嘴唇翕动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月光照在他汗涔涔的额头上,那些汗珠像肮脏的污水,正在慢慢往下淌。 “老师还是先把裤子穿好吧。”裴郅偏了偏下巴。 木板门被推开,王德法跌跌撞撞地出来,衬衫扣子扣错了位,皮带还没系好,裤腿一高一低地卷着。他身后一个女人缩在草房子角落里,用外套蒙着脸,慌慌张张跑开,鞋跟踩在干草上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就在这时,两束强光手电筒的光柱从远处方向扫过来,保安的声音远远传来:“站住!你们鬼鬼祟祟在干什么?!谁在那边——” 王德法闻言,连滚带爬地跑了。跑起来绊了好几步。 手电筒的光越来越近。急切的氛围下荀芙终于找到助听器,攥在手心里,手机上的证据她要留着,大晚上的根本说不清——荀芙来不及多想,转身就跑。她跑得很快,手电筒的光在身后晃了好几次,差点扫到她的后背。 裴郅从草房子门口退出来,几步追上她,伸手牵过她的手,把她的指节整个攥在掌心里。“啧。走这边。” 他带着她顺着湖边小路拐进旧器材区,钻进紫藤长廊的尽头。这里白天都很少有人来,晚上更是彻底被遗忘的角落。紫藤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把两个人遮得严严实实。 没人了,裴郅松手。 荀芙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胸腔剧烈起伏,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脸颊上。他靠在旁边的树干上,呼吸几乎没乱,只是胸口微微起伏,额前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跑什么?”他的声音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清楚,低沉磁性,他垂眼瞧她,轻笑,“偷情的是你?” 荀芙没理他。她撑着膝盖站起来,后背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小腹猛地抽了一下,从腹腔深处蔓延上来坠痛,混着低血糖的空虚感和浑身的冷汗。 月经第一天跑太猛了。晚饭只扒了几口米饭,那杯红糖水早就消耗完了,血糖大概已经跌到了临界值。她靠在墙上,腿软了一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裴郅上前一步接住了她。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握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捞了起来。她的身体轻得不正常,隔着校服都能摸到肩胛骨的轮廓。 “没力气?”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尾音压得比平时低,“还是又演给我看呢。” 荀芙想推开他。手按在他胸口,用力往外推。手臂是软的,指尖是凉的,推在他身上跟一只猫用肉垫拍人没什么区别。她没力气说话,只是咬着嘴唇,下唇被她咬得微微发白。 裴郅低头看着她。月光把她的脸照得白得吓人,嘴唇上半点血色都不剩,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你糖呢。” 荀芙耳边像消音了一样,听不见。她眨了眨眼,睫毛上的冷汗掉下来一颗,顺着脸颊的弧度慢慢往下滑。 “上次那种润喉糖。还有没有。”裴郅语气听起来有点不耐烦,他没等她回答,自己伸手去翻她校服外套的口袋。都没有。这句她听见了,无力地点头。 裴郅又去摸她左边的裤袋,指尖触到的是一片滑腻的布料纹理,隔着一层能隐约感知到她大腿根的轮廓。他愣了一瞬,随即把那点异样抛到脑后。左边,没有。 右边,指尖碰到了一颗硬硬的、带着塑料包装纸的东西。他掏出来。一颗糖,被体温捂得微微发暖。 他剥开糖纸,动作不太温柔,糖纸在他指间发出细碎的响声。他把糖拿出来,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让她微微仰起头,另一只手把那颗糖从她微微张开的嘴唇之间推进去。拇指指腹重重按过她的下唇,她偏了一下头,耳垂隐隐发烫。糖在她舌尖上化开,薄荷海盐的味道慢慢扩散。 “怎么。”他收回手,看了她一会儿,拇指和食指之间还残留着她下唇的触感。嘴角勾了一下,“嫌弃我帮你?” 荀芙含着糖,感觉那股低血糖的虚脱感在慢慢退去。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把他推开。这次他松手了,不是因为她力气大,而是因为他确定她能站住了。 他退后一步,双手插回裤腿口袋,靠在树干上看着她。刚才按过她嘴唇的指腹在口袋里捻着。 他开口问她,“你录像,到底做什么?” “不关你事。”她站直身体,一只手撑着树干稳住自己,月光下她的眼睛重新变得清亮而锐利,浑身刺长出来了。好像刚才在他怀里发抖的那个人不是她。 裴郅嗤笑一声,“行。”他靠在树上,月光从藤蔓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贴吧上的东西,你怎么处理?” “嘴巴长在他们身上。没有什么好处理的。” “你倒是挺沉得住气。” “急也没用。我发了她的霸凌证据。剩下的就是等。” “等什么。” “等周一。王德法找我谈贴子的事。” “所以就打算用这种视频威胁他处理?” 荀芙没吭声。这一回,王主任必须处理自己的转学手续了。 “怎么不说话?” 裴郅靠在树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裤袋里的打火机。他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还是没什么血色,但脊背已经挺直了。 “刚才谢谢你。”她开口,声音降了半度,恢复了那种疏离的客气。 裴郅把打火机放在指尖随意转着,银色的外壳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又谢?在休息室门口,你也是这么说的。” “如果你不需要道谢,那就算了。”她把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冷淡而利落。 他合上打火机盖,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眼神锁住她,“你不觉得你的谢礼很单薄吗?每次都像是过河拆桥。” “没觉得。口头道谢还不够?”她皱眉。 “不够。” “是你主动帮我的。我没求你。” “帮你,是因为我对你有几分兴趣。”少年停下动作,盯着她,眸色很深,月光在他眼底投出幽微的光点。 荀芙想起刚刚不小心蹭到的触感——有一团坚硬鼓起来。她自然知道是什么,纵使她性格冷清,她也只是个学过生理知识的少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欲望的具象化,耳垂爬上薄红。 但这种兴趣?她可还不起。 她没接这个话,只是偏头看了看他手里那个被反复把玩的打火机。她背过身,脊背绷得笔直,“你是想抽烟吗。” “嗯?” “现在。”她背对着他,“我帮你把风。就这样。” 裴郅看着她的背影。头发扎成马尾,其实刚才跑松了,几缕碎发散在脖颈上,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栗色光泽。她站在那里,一本正经,脊背笔直,说要给他把风。像是士兵在执行一项守卫边疆的任务。 啧。这么可爱呢。 “帮我把风,算愧疚还是谢礼?”他目光落在她的碎发上,没有移开,在风中眯了眯眼。 “算两清。”清冷的声音随风飘来,没有犹豫。 他呵了一声,“你不怕咳嗽?” “还行,感冒好了。” 荀芙等了一会儿。身后没有烟味,只有打火机盖子开开合合的金属脆响。一下,又一下。她微微侧头,“你不抽?” “我倒是想抽——今天没带。”他确实需要点什么东西压一压。 其实这么晚出来是因为陈浩拉上江怀序让他请客,庆祝他所谓的“谈恋爱”。陈浩比他还激动,一直话唠地问东问西,裴郅编不出什么细节,送走他之后从南门回学校拿点东西,没想到会遇到她走在路上。 他把打火机放回口袋,往前走了一步。她没回头,但他能闻到她头发上那股极淡的清甜味。有点像某种花的花香,跟刚才在芦苇荡里闻到的味道一样。 “那我走了。”荀芙一听他没有抽烟的条件,便作势往前迈步,没有丝毫留恋。 裴郅沉默了一瞬,突然伸手,拽走了她马尾上的发圈,她的头发瞬间散开,披在肩上,被夜风吹得轻轻扬起,她顿住步伐回头看他,眼神带着不解和警惕,远山眉微微蹙起。 “你做什么?”声音冷了下来。但她睫毛也轻颤了一下,因为他刚刚抽发圈的时候,指节不经意间擦过了她的耳廓。 “披着回去。”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根发圈,很普通,黑色的,上面缠着两根细细的发丝。他直起身,垂下手捻着发圈的纹路,姿态闲适。“监控拍不到脸。” 她觉得很有道理,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知道了,再见。” “知道路在哪吗?” 荀芙顿住脚步,愣了一下。这学校堪比三个一中,太大,路还没记熟。她站在原地,脚尖微微偏了偏,似乎在看哪条路都差不多。 “需要我带你走吗?” “不用。”果断拒绝。 裴郅嗤了一声,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下巴朝西边一抬,“那边。顺着围墙走,拐两个弯就是教学楼。” 人影渐渐往他示意的方向走远。 裴郅把发圈套在自己手腕上,扯了扯。有点紧,黑色的弹力绳勒在腕骨上,印出浅浅的红痕。他没在意,勾了勾嘴角,拉长皮筋又松开,弹了一下手腕,啪地一声脆响。 他想起今晚陈浩喝到第二杯奶茶时非要他大声说出动心的点是什么,他嫌烦,胡诌了三个字——“黑长直。”陈浩大骂敷衍,说追他的哪个不是黑长直。 其实他脑海浮现的是体育课上她一次次接住球,不肯退后,头发散落,瀑布一样披下来,重新扎起时那个仰头对视的瞬间。 那一双眼。氤氲着水汽。亮得惊人。 裴郅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又弹了一下手腕上的皮筋,扯了扯嘴角。 两清?谁说的。 —— xp是头发吗?有意思 24.吵架了 这个周六,荀芙终于得空回了小姨家,风铃叮铃一声响起时,学子归家。而小姨正坐在收银台后面对着电脑发愁,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眉头还没来得及舒展就先弯起嘴角笑了一下:“回来了?厨房里炖了汤。” 荀芙放下书包,先去看了一眼收银台上的电脑屏幕。店铺后台多了好几条差评,用语刻薄,每条都打了最低的一星。她往下翻了几页,这些差评远比她手机上显示得多。都是最近几天集中出现的,账号都是新注册的。 杜冰雪。除了她不会有别人。荀芙没说什么,帮小姨在平台上提交了申诉,上传了交易记录和配送截图。系统回复说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处理。 小姨端着两碗汤从厨房出来,是党参黄芪炖排骨,汤色清亮,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荀芙接过来喝了一口,清甜的草药味,说好喝。小姨说多喝点,补气血的。她又喝了一口,冲小姨微笑。 喝完汤之后,荀芙给花店留了条好评,然后想起什么,点开了王德法的手机号,她截了张截图,草房子木板缝里,王德法的侧脸被月光照得清楚,旁边是图书管理员的后脑勺。发送。 对方几乎秒回:“你是谁?!” 她打了两个字:“你猜。” 她放下手机去帮小姨剪枝,回来的时候屏幕上多了好几条消息,从“你是小裴同学吗?”到“你想干什么”到“我们之间有事好商量”。她没有回。 她帮小姨把花架上的多肉重新摆了摆,看小姨愁容未散,于是问怎么了,小姨在旁边一边剪枝一边念叨,说最近花店的生意不好做,这条长街上又开了两家新花店,竞争越来越激烈,租金还要涨。她说再这样下去就得换个更小的店面了。 荀芙沉默听着,说她来想想办法。小姨本就是随口抱怨,这下被她一个孩子严肃的表情逗乐,说那你试试能有什么办法? 荀芙拿起鼠标,翻着最近的订单记录,翻着翻着手指停住了。她发现有一批小众审美款的花束卖得还不错。就是材料都不便宜,用材考究,配色清雅,和其他花店里千篇一律的红玫瑰配满天星完全不同。 有一个固定的顾客每隔几天就买一次,每次都是不同的款式,备注里写满了对花艺师搭配的称赞。但最近这些款式都下架了,顾客的私信还躺在后台,问怎么不做了。小姨说材料太贵,卖贵了怕没人买,卖便宜了又亏本,干脆不做了。 “那就定高价。”荀芙把订单记录调出来给她看,“小姨,你看。这个顾客每次都买这种款式,说明有人愿意为审美付费。这条街上普通的花店已经够多了,不缺我们这一家。缺的是能做出好看的花、能让人愿意拍照分享的那种店。” “你之前在婚庆公司呆过,审美比别人好,我们就做小众高端定制。哪怕一天只做一单,利润也比现在卖十束普通花高。”见小姨还有点犹豫,她把鼠标放下来,“可以先试水,用这批材料做一束样品,拍照发到平台上看看反应。如果有三次反响好,就试试转型。” 小姨想了想,看了看那个躺在后台的顾客私信,又看了看角落里那些还没拆封的进口花材,最后慢慢点了点头。她目光落在荀芙身上,少女正垂着眼睫,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站在那里思索,脊背笔直,肩膀单薄却不见怯弱,像一株刚抽了新枝的白玉兰——清瘦的,素净的。 小姨忽然意识到,这孩子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跪在灵堂前一声不吭的小女孩了。在所有大人都不在的日子里,她抽条的速度远超过了自己的想象,她身上每一根枝条都有自己的方向,安静而笃定地生长。 * 深夜,阁楼。荀芙洗漱完,坐在床边,再次点开王德法的手机号。她这回选了两个视频的截图,发过去。 王德法十分紧张地回电,荀芙没接,他在那边确认:“你……肯定不是裴郅吧?!”又问她“你到底想要什么?”她依旧没有回,只是勾了勾嘴角,把手机翻了个面,关了灯。回到家就是好梦,至于王德法睡得好不好——她就不知道了。 周日早上,她又发了一小段王德法粗俗的床笫对话给他,这回是视频,她配了几个字:“你家里人知道吗?”王德法终于崩溃了,连着发了五六条消息,大意就是“求求你”,最后直白问她“你要多少钱”。她只回了几个字:“周一你就知道了。” 周一,王德法来了。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在讲台上站定,目光扫过下面正埋头早读的学生,在荀芙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眼下有淡淡的乌青,大概是两天没睡好。他在电子黑板上写了几个字的班会通知,笔尖都忍不住发抖。 早自习结束,荀芙去办公室找他。门半开着,她敲了两下推开。王德法正端着茶杯坐在办公桌前,看见她进来松了一口气。 “王老师,我的转学申请您什么时候签。” 王德法清了清嗓子,脸上浮起那种她熟悉的、敷衍的笑。他说转学的事正在走流程,班主任签字是最后一步,急不得。还说最近学校事情多,运动会筹备、教学检查,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最后打发说再等等,等运动会结束。 荀芙没有打断他,只是在他说话的间隙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办公桌旁边。她的目光落在他桌角那一本《语言艺术》上。她伸出手,把那本书翻过来,翻开扉页,上面盖着图书馆的借阅章,开口:“老师,这本书我也爱看。” 王德法的声音忽然卡住了。他盯着她翻书的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荀芙没有抬头,语气很平静:“语言的艺术,可以和您请教一下吗?” 周末频繁恐吓自己的短信,没想到会是自己班里一个柔弱的转学生干的。王德法手上一抖,茶杯里的茶水溅出来,打湿了他的裤腿。他手忙脚乱地抽纸巾去擦,声音压得极低,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我帮你办。一周内。” “太慢了。” “最快也得一周。流程总要走,最快,最快。”他抬眼看着她,眼底有哀求,声音软下来,“荀芙同学,你先把那个……那个东西……删掉,行不行?” “你没有信誉。”荀芙低头把书合上,轻声叹,“王老师,我不讨价还价。一周,我等。视频,我不删。你办完了,再说。” 王德法嘴角动了动,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他咬牙说:“好。” 运动会将近,各班抽空在操场上列队排练方阵。跑到第二圈时,荀芙偏头换了口气,嗓子忽然开始痒。一开始只是轻微的,像有羽毛轻轻刮过声带,后来越来越压不住,她站在队伍后边捂着嘴咳了好一阵。明明在家喝了两天汤,嗓子已经彻底好了,这会儿大概是呛了冷风。 陈浩从跑道边路过时看见她,用胳膊肘撞了一下旁边的裴郅:“欸,你老婆!” 裴郅的目光越过跑道,落在荀芙身上——她正弯着腰咳嗽,马尾歪到了一边,她显然也看到了他,抬起头时眼睛里隐着泪光,但只是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重新跑进了方阵队伍里。 氛围不对,陈浩挠了挠头,压低声音:“你们吵架了?” “没有。”裴郅在看台座位上坐下来,往后一靠,腿交迭着,姿态松懒。他的目光还落在操场上那个正在踢正步的身影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陈浩拿出手机,点开荀芙的微信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嘀咕着“我帮你们劝劝”。裴郅偏头盯着他的屏幕,聊天框顶栏,她的头像是一片绿意盎然的竹林,被窗棂框住,疏疏朗朗几根线条。 感受到旁边一道压迫又灼热的视线,陈浩突然心底发怵,难道自己算多管闲事了,他瞄他,“咋了,不用么?” 没想到好兄弟突然抽过自己的手机——裴郅往后靠了靠,长指漫不经心地往下滑,聊天记录寥寥几笔就见了底,划一下就到头了,全是客气疏离的问答,连多余的表情包都没有。 然后点开她的头像,网名是“晚回舟”,和她在贴吧里发举报帖时的ID一模一样。他看了两秒,眼底那点意味不明的光一闪而过,然后把手机往一头雾水的陈浩胸口一扔。 他重新看向操场上那个正在走远的背影。额前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勾着嘴角说:“不用。” 25.“你的手怎么样了。” 排练结束。荀芙去小卖部,还没走到门口就看见了杜冰雪。她站在台阶上,身边跟着两个女生,像是专门在等她。看见荀芙,杜冰雪甩开旁边的人,大步走过来。 “我拍不了了。你满意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你妈明天要来学校呢。你猜她是因为谁来的?” 荀芙站住了,露出一副和自己无关的表情。 “我爸居然让她来处理?恶心。你和你妈都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装柔弱,扮敏感。”杜冰雪歪着头,嘴角挂着扭曲的笑,“你从小就随她吧,就会博男人同情。” 荀芙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开口:“我小姨店里的差评是你给的吗。” “是又怎么样?”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直视着她的瞳孔。 “我的水是你换的吗。” 杜冰雪的瞳孔微微收缩了,浮现起笑意,她拉长语调,“怎么说?” 果然是她。 荀芙逐字逐句分析,声音落得很稳:“上次体育课前,我水杯里稀释了止咳糖浆。后来课上喝的时候却没有甜味,当时我以为自己是感冒、味觉迟钝了,以为是场地的浮尘让我咳嗽。后面我重新接换了水,还是有痒意,之后你又撞倒了我的水杯。我以为我想多了。后来我嗓子一直没好。”她停了半拍, “今天排练前我在教室喝了一口水,过了几分钟嗓子就开始痒。我在家待了两天嗓子完全不痒,周日回校晚自习喝的是寝室的水,也没事。变量只有一个——教室里的水杯。再加上你经常嘲讽我,说怎么不咳死。我判断是你。” 杜冰雪愣了一下,然后笑意更深了,眼底带着某种终于被发现的得意。“你终于发现了?是我换的又怎么样。你有证据吗?你永远找不到我的证据。但我会让你一直痒下去。”她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阴恻恻的,“你觉得你那个帖子能让我处分?不过是打球激烈了一点。我连检查都不用写。” 是了,她发在贴吧上那个举报杜冰雪的帖子早上被删得干干净净——上千楼,说没就没了。不过,杜冰雪拍不了宣传片这件事已经坐实了,删帖是学校在给杜家擦屁股,越擦越此地无银三百两。 气氛焦灼,周围好多人的目光已经聚过来了,不仅是因为她们又在对峙,还因为裴郅正从操场方向走过来。 他逆着午后的阳光而来,淡金色的光也偏爱他,为他的轮廓镀上柔和的线条。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薄款夹克,里面是白色短袖。夹克被风吹得微微向后扬起,他单手插在口袋里,步子不快不慢,像一头慵懒的豹子穿过人群。 陈浩跟在旁边正说着什么,看见这边围了一圈人,也探过头来,见荀芙打了个招呼。荀芙看到了杜冰雪脸上的笑微微僵了一瞬。 她往陈浩那个方向笑了一下,像是在等他们。等裴郅走近时,她才转身推开小卖部的门,径直走向糖果货架。仰头看着最上面那排润喉糖,抬手去够,指尖离货架还差几厘米。 身后熟悉的味道先到,清冽、混着极淡的雪松冷香。然后是脚步声,稳稳停在她身后。一只手从她耳侧伸过来,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轻松拿下两袋糖。手臂擦过她的碎发,夹克袖口蹭过耳廓,有点微凉。 “哪个口味好吃?”裴郅的声音压得很低,气声里带着慵懒的笑意。 周围几个正在挑薯片的女生同时抬头,有人倒吸一口气,有人用手肘捅了捅同伴。荀芙没有回头,接下他的戏,“都可以。” 他把薄荷海盐放回货架,柠檬柚子塞进她手里,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干燥温热,停了极短的一瞬。“那就换个口味。” 荀芙顺势拿了这个口味的润喉糖和一瓶矿泉水走向收银台,裴郅跟在她身后,只拿了一包一模一样的糖,在她准备付钱时掏出卡,对收银阿姨说了句“一起”。 排在后边的人都在小声感叹,窃窃私语,有人立刻低头戳手机屏幕。 荀芙也没拒绝——拒绝反而显得反常。走出大门时她忽然偏头咳了两声,捂着喉咙,眉心微微皱起。 裴郅偏头睨她,声音懒淡:“是谁和我说感冒好了?” “不知道。可能是刚才跑操呛了风。”她瞥了一眼杜冰雪僵硬的背影,然后抬起头看着他,把手里那瓶矿泉水递过去,语气温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裴郅,我拧不开。” 她倒是很少叫他名字,男生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把她那点小心思看得明明白白。他勾着嘴角接过来,拧开盖子,递回去。然后顺势拉起她的手腕,翻过来看了一眼,腕骨上的淤痕已经从青紫色褪成了黄青色,边缘还有些淡淡的印子。他的拇指轻轻按在淤青边缘,摩挲了一下,揶揄道,“前两天力气不是很大吗。” 推开他的时候,说两清的时候。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感叹“好甜”,陈浩在不远处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哦豁”,看来是和好了。杜冰雪站在台阶上,手里的汽水瓶被攥得微微变形,和脸上的表情一样扭曲。她没有上前,只是转身甩开旁边的女生大步走了,皮鞋敲在地面上又急又重。 荀芙轻轻抽回手臂,喝了一口矿泉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顺畅,干净。不是教室保温水杯里那种会让她嗓子发痒的水。她拧好瓶盖,朝陈浩和裴郅的方向颔首微笑,说我走了,转身离开。裴郅插着兜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融进午后的阳光里。 回教室的路上,后到旁观的廖婷跟上来,走在她旁边,声音压得低低的:“他刚刚也是故意演的吗?关心你的手……” 荀芙没有回答。她偏头看了一眼廖婷,发现廖婷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看她,而是余光侧着望着小卖部方位,带着好奇,语调微微上扬,荀芙移开话题:“你的手怎么样了。” 她低头看向廖婷长长的校服袖子。廖婷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但荀芙已经轻轻扣住了她的手腕,把袖口往上推了一截。露出手臂上几道深浅不一的青色指痕——四根手指,拇指在另一侧,是被人用力掐过的痕迹。廖婷挣扎了一下,但没有挣开。 “这个不是搬杂物弄的,是有人掐的。对吗?”荀芙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声音像是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很轻,她说,“廖婷,和我说实话吧。” 过了很久,廖婷闷闷地说:“是这回期中考——物理没及格。我爸骂了我一顿。他说我花那么多钱读书,考成这样不如早点出去打工。没事的,过两天就好了。真的。我爸平时不这样,他就是喝了酒才说难听的话。”她抬起脸,扯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嘴角的弧度还没拉到一半就塌下去了。 荀芙沉默了片刻,看廖婷止不住颤抖的嘴角,柔声说,“抱歉,我把物理笔记借给你吧。” “……谢谢。” 下午是学校那个拖了很久的校园防火安全讲座。因为裴郅抽烟被举报的事,校领导觉得有必要“加强消防安全教育”,全校学生都要去礼堂集合。荀芙让廖婷帮忙带上等会儿要发的物理试卷,说她先去办公室找王德法交转学申请。廖婷说好。 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完了,荀芙没有去办公室。她绕到教学楼后面的花坛旁边,站在那排修剪过的冬青后面。透过窗户玻璃,正好能看到自己教室的后排——她的座位靠窗,水杯就放在桌角。 等了不到五分钟。走廊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教室后门被推开。有人走进来,脚步很轻,左右看了一眼,然后快步走到荀芙的课桌前。她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小条长方形的铝箔小袋,手指在发抖,拆了两次才拆开。 一点粉末倒进水杯里,动作快而慌乱,粉末从边缘漏出来一点洒在桌面上。她用手掌飞快地把桌面上的粉末扫到地上,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然后她抬起头。 隔着玻璃,隔着午后的阳光,和荀芙四目相对。 对方的脸在日光灯下白得吓人。荀芙推开后门走进来,看着桌面上还没扫干净的残余,那些细小的颗粒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弱的光。喉咙又泛起痒意,这种痒意从她烧退到今天,持续了已经——整整七天。 她抬起头,面无表情看着廖婷。 “原来真的是你。” —— 第十章,宣传片 开始埋的伏笔 可以重温一下 26.对不起 荀芙一开始以为是杜冰雪亲自动的手。但杜冰雪哪会“屈尊降贵”踏进七班教室,只有每天坐在她旁边的同桌才能做到。 廖婷没有回答。手还在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膝盖撞在桌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水杯在顷刻间倾倒,水流了一地,溅湿了两个人的校服裤脚。 “对不起——对不起——我——” 她去捡那只保温杯,手指太抖了,捡了两次才捡起来。桌面上沾了水,她用袖子去擦,越擦越花。然后她直起身,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荀芙,声音碎成了好几块:“我、拖干净——我马上去拿拖把——” 她转身往教室后面走,从卫生角拿了拖把,开始拖地上的水渍。拖把杆在她手里晃来晃去,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水渍拖干了,她把拖把放回原处,走回来站在荀芙面前,两只手攥着校服下摆,指节白得像骨头。 “荀芙…你能不能跟我去外边一下——我求你——我可以跟你解释——” 声音在发抖,眼眶红透了,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原地,不停地掉眼泪,不敢用手去擦。 小树林在操场后面,下午的阳光被层层迭迭的梧桐叶筛成圆形的光斑,落在泥地上,落在她颤抖的肩膀上。 廖婷走在前面,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沉。走到一棵梧桐树下的时候,她停下来,风吹过来,梧桐叶哗啦啦地响,她的背影在斑驳的树影里显得格外单薄。然后她转过身,抓住了荀芙的袖口。 “对不起,荀芙——你听我说——我是被逼的——我真的被逼的——”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头发散了一缕下来粘在脸上,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荀芙低头看着她,没有撇开她的手。“从头说。不要漏。” 廖婷把脸埋进手心里。声音闷闷的,断断续续的,像是把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太久太久,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不敢听。 “我妈妈是杜冰雪家的佣人。我在这个学校读书,是因为杜家顺手帮忙办了入学手续。我妈说,我是佣人的女儿,我享受了她们家的恩泽,所以我必须伺候好杜冰雪,不然就会得罪杜家,害她丢了工作。 杜冰雪让我帮她写作业,我写;她让我帮她拿东西,我拿;她让我去打听裴郅的动向,我就去打听。” “所以你才那么了解他。” “...是。一开始是她让我去打听的。”廖婷的眼泪从指缝里往下淌,“但我后来...我...觉得自己也喜欢上他了。我知道我不配。我就是想多看他几眼。有一次我在他训练场外面角落偷看,看见他分手。鄂施施特别委屈,问他既然这么冷漠不耐烦,那为什么答应和她交往,是不是有新女友了。然后我就被裴郅抓到了。 他问我是不是喜欢他,问我姓什么。我低下头说我姓廖,他说‘行,就你吧’,把鄂施施气跑了。我当然知道他是随便说的。那一周,他根本没有找过我。他根本不在乎我,而我也因为自卑不敢靠近他。我知道他有洁癖,早餐我放在休息室门口,他没有吃。连看都没看一眼。他那段时间很糟,不是想谈恋爱,是想把自己糟蹋掉。” 她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哭着打嗝,然后又慢慢一字一句从喉咙里挤出来: “后来我在草稿上列名字,偶然发现他在玩代码游戏,我把这些事发到了校园贴吧上——KERNEL那个帖子,是我匿名发的。鄂施施没看见我的脸,我以为没人知道我是L。但杜冰雪偶然看到了我的手机。她看到了帖子,她还是疯了。 她说你凭什么——一个佣人的女儿,凭什么臆想做他的女朋友,她觉得我是在幻想这个L。但从那以后她就开始...你不知道她能把人折磨成什么样。她不会打你,她有无数种方法让你想死。让你在全校人面前丢脸,让所有人都孤立你,让你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害怕今天会发生什么。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一只手背捂住自己的眼睛,另一只手指甲嵌进校服裤子的布料里。 “所以她让你给我下药。” 廖婷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终于彻底崩溃,哭腔更大了。“她不想...让你感冒好,她知道你...体质比较敏感,想让你难受。她让我在你杯子里...放粉笔灰——但是我没有。 荀芙,你听我说,我放的是不可溶的微晶纤维素,是一种食品添加剂,我爸工厂里拿的。很健康的——不会伤身体,只会...让嗓子痒。我不敢不听她的话,但我也不能真的害你啊——我只能换成这个。我以为你不会咳得那么厉害——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从很早之前就开始了。是不是。” 她想起杜冰雪来宣传片公示时特意绕到她面前炫耀,那时候杜冰雪就知道她感冒了。原来一直有人告诉杜冰雪她的近况。难怪杜冰雪看见她们两在一起就会露出阴阳怪气的表情和讥讽的言语,因为她一直在看一出背刺的好戏,她就是幕后编剧。 “是...但我只放过叁次...对不起...”廖婷声音哽住了。眼泪滴在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我不敢...你能不能原谅我?”她抓着荀芙的袖子,慢慢弯下腿,跪了下来,哽咽道,“你是学校里...唯一一个会帮我的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荀芙沉默了很久。林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操场上的哨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然后她开口:“我小姨摔倒那天,那个小蜻蜓是你捡的。”不是问句。 廖婷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发不出声。 “器材室那里有丢进去的小蜻蜓,却没有纸巾。杜冰雪不会直接用手去捡——她会嫌脏。”荀芙低头看着她,“那个小蜻蜓是你去捡的。” “...是我捡的。”廖婷的声音小得像蚊子,“我...也是她让我放在那里的,然后她去找你。” “所以你也知道我小姨摔了。你知道杜冰雪订花就是为了整我小姨。所以在厕所里杜冰雪骂我小叁的女儿你也没有多问,你早就知道。” 廖婷没有说话。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器材室那次,你几分钟就拿到了钥匙。”荀芙的声音还是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下去,“因为钥匙不是你去问保安要的,是你去问杜冰雪拿的。” “我——” “你早就知道我被锁在里面。”难怪她等了那么久,廖婷才来,红着眼说才看见消息。而她被泼了一身水关在那扇铁窗后面,看着摔跤的小姨卑躬屈膝,看着裴郅踢那场因暴雨缩时的足球决赛,看着杜冰雪疯狂地为他尖叫。 “是——” 说完最后一个字,廖婷整个人瘫坐在地上,肩膀还在剧烈地起伏。荀芙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她。林子里很安静,只有她的抽泣声。 “但是泼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会早点去——对不起,对不起——” 廖婷不说话了。无力地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眼泪滴进泥土里。 荀芙弯下腰,拉住廖婷的胳膊往上提,把她从地上拖起来。“起来。” 廖婷扯着她的袖子,不肯起来,泪眼婆娑地问:“荀芙,你能不能原谅我?” 荀芙没吭声。沉默了一会儿,拽不动她,脸上的表情很严肃,声音像冰,一字一句地命令她:“我让你起来——” “不许跪着,廖婷。”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抖,是手在抖。 廖婷被拉起来的时候腿还在发抖,站不稳,整个人靠在梧桐树的树干上。袖子在拉扯中卷上去,露出手臂上几道深浅不一的青色指痕。荀芙看见了。她只是看着那些淤青几眼,然后又一把拉住廖婷的胳膊。 “跟我去找王德法。把杜冰雪做的事全部说清楚。霸凌,威胁,下药。每一件,从头说。”这些加上论坛上的证据,足以让杜冰雪处分甚至退学。 廖婷像疯了一样往树后退,又扑通一声跪下来,“不——不行——我不能去——” “你必须去。” “她会报复我的——我妈还在她家干活——我求求你了——你放过我这一次——” 荀芙看着她。看着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看着那只攥着她袖子的、布满旧伤痕的手,看着这个第一天做同桌一寸又一寸挪着椅子朝她靠近的女生,为自己唯一一次做错的事跪在地上求她。 她眼角也染上了湿热,深吸一口气质问她:“所以我活该吗?廖婷。你说我是你最好的朋友,我什么都和你说。可你呢?” “你有算过我咳嗽了多少天吗?喉咙一痒我就想喝水,可我没想到,水才是毒药。” “你每次帮我灌水的时候,手抖吗?” “你递糖给我,看我喉咙舒服一点,是不是觉得自己在赎罪,你一天要赎几回?等到以后杜冰雪叫你放毒药的时候,是不是又要再赎千百次?” “你自己被欺负成这样,你也不试试反抗吗?” “你说话——” “对不起——对不起——”回答她的只有一连串到最后消失的声音。 荀芙抬起头。头顶的梧桐树冠层层迭迭,遮天蔽日,这会儿透不出一丝天光。 整个世界被笼在一片浓重的暗绿色阴影里,空气都变得沉重黏稠,像暴雨将至前那一瞬的压抑。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底的酸涩压下去,低头看向跪在面前的人。 “你知道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还亮着,“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录音了。你不去,我也会去。我要让她付出代价。” “不要——我求求你——” 荀芙说完,转身往小树林外面走。廖婷被她甩开手,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腿一软,从树干旁瘫坐在了地上。 荀芙走在通往办公楼的石板路上,穿过操场。风吹过来,把她眼眶里的湿热一点点吹干。手机震了。廖婷打来的。她接起来。 电话那头是风声,很大的风声,像是站在很高的地方。然后她听到廖婷的声音,声音很轻,没有哭,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平静。 “荀...芙,对...不起。我真的...没有办法了。如果你去的话——我只能...从这里跳下去。” 27.接住了 荀芙猛地停下脚步。风从操场对面灌过来,她的手机差点脱手。她转过身,目光疯狂地扫过每一栋楼的楼顶。 喉间发紧,像是被一只手掐住了。那年在医院走廊,有人蹲下来握着她的手,嘴唇翕动着说了什么,她听不清,只记得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 后来她反复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楼下,抬头看见一个人影翻过窗户,变成鸟儿飞走了。她想喊,嗓子却像现在这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廖婷——你别动——你在哪里——”她的声音抖着变了调,往外涌出那种尖锐的恐惧。 突然,实验楼的方向。天台。顶楼天台边缘有一个很小的、模糊的人影。 她抓着手机跑起来,撞到了从图书馆走出来的一个路人。对方手里的书被撞掉了一地,她连看都没看一眼,继续跑。当年她也这样跑过,穿过医院长长的走廊,却没有跑过那一段凝固的时间。 天台。去天台。 楼梯口的门开着。她冲上去的时候,铁门还在风里轻轻晃动。她的膝盖在发抖,小腿灌了铅一样沉重,但她没停,一口气冲上了最后一级台阶。廖婷站在天台边缘,背对着铁门,校服衣摆在风里鼓成一个绝望的弧度,脚尖离边缘不到半步。 “廖婷——” 廖婷回过头。她的眼睛是干的,是刚才在小树林里已经把眼泪哭干了。她看着荀芙,脸上是跑得太急后缺氧涨红的血色。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你先下来。” “你先答应我——你不去举报——” “我答应你。”荀芙把手机拿出来,迅速当着她的面点开录音文件。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顿了一瞬,然后按了下去。屏幕光映得她指尖发白。“你看,删了。你快下来。” 廖婷还是没有动。 “大家在听讲座,礼堂在对面,你站在那么显眼的地方,到时候瞒不住了——” 廖婷低头往下看了一眼。六层楼的高度让她的视野晃了一下,脚下是水泥地和花坛边缘的尖角。她突然害怕了自己刚刚站上来的姿势。她急急忙忙想往后退,但脚底踩到了天台边缘松动的碎石,身体往后仰了一下,脚下一滑。 “啊——” 荀芙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慢下来——风声消失,廖婷后仰的身体变成一个慢镜头,她的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绝望的弧线。 荀芙飞扑上去抱住了她。两个人重重地摔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荀芙垫在下面,后背撞在坚硬粗糙的地面上,摩擦出一片火辣辣的疼。廖婷压在她身上,她闷哼了一声。 后脑勺磕在地上,有一瞬间的眩晕,眼前闪过一个画面: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气味,有人在哭。她把那画面甩开,把廖婷往回拖。拖到远离边缘的墙根下,手指死死拽住廖婷校服的后领,手背擦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蹭掉了一块皮,渗出血珠。她把廖婷翻过来,确认她身上没有摔伤,然后才松开了手。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在发抖。手在抖,腿在抖,连嘴唇都在抖。 几年前另一个人从高处坠落之后留在她骨头里的余震。这么多年了,震级不减。 廖婷从地上爬起来,看着她发白的脸和不停发抖的手指,愣住了。“你怎么了——荀芙?你哪里摔到了?你说话——” 荀芙的声音发不出来,喉咙像被一只手掐住了,只能靠气声往外挤,“别站那么高——别站那么高——求你了……”她嘴边露出模糊的音节,廖婷听不清了。 荀芙哭了。 廖婷愣住了。她看着这个从转学第一天就什么都不怕的人,这个在排球场一直反击也不喊疼的人,现在蹲在墙角里,两只手交叉着攥着自己的校服袖子,指节嵌进布料里,整个人抖得像一片被风吹碎的叶子,倔强的双眼留下两行清泪。她伸出自己那双也还在发抖的手,握住了荀芙的手。 “我下来了。我不站了。你看——我离得远远的。我再也不上去了。” 荀芙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反复几次之后,她的手指终于不再那么抖了。 杜冰雪说错了,她爸爸得的不是肺癌——是骨癌,骨头生癌得有多疼啊。而他也不是因为癌症才去世的。 十四岁那年她没能接住的人,今天她接住了。可那个她想接住的,早就不在了。她睁开眼看着廖婷,眼神比之前还要冰冷,说出的话像被抽干了气力。 “我说话算话。答应你不去举报就不会去。但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廖婷跪在天台的墙根下,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她对着说了一连串的对不起,声音碎得拼不起来,然后她说好。她走了。荀芙没有回头。铁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天台上面还有一个正方体小看台,两米多高,有一面水泥墙涂着鸦,旁边堆着几张废弃的课桌椅。她踩着课桌爬了上去,坐在看台边缘,脚悬在半空中。 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校服外套被鼓起来又塌下去。从这里能看到整个南城中学的西半边——操场、小树林、紫藤长廊、湖边的草房子、远处亮着灯的教学楼。 这些景物在她剧烈的心跳下旋焦、扭曲、变形。 夕阳正在往下沉,把天边染成一片浑浊的橘红色。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没有再哭。整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片被揉皱又被风吹到高处、暂时还没落下来的纸。手机震了一下。廖婷发来的,似乎想了很久才决定发过来。 “对不起你。别再因为这件事和杜冰雪硬碰硬了,不值得。还有裴郅——我看得出来,你在他那里是特别的。但我不确定这份特别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是一时兴起,还是别的。他远比杜冰雪复杂,别为了报复杜冰雪把自己也搭进去。我怕你受伤。” 她没有回。把屏幕按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边缘。里面空空的。没有糖。 脑子里闪过一些碎片。做同桌是她向王德法提出的建议,在当同桌的第一天,她们在教室里这样对话。 荀芙:“我要去食堂二楼。你去吗?” “你去吧,我去一楼…” “其实……很奇怪。”廖婷忽然又开口,声音还有点发紧,“我会不自觉追随他的身影。但是我不嫉妒你。” 她顿了顿。“杜冰雪追他,我嫉妒过。别人追他,我也羡慕过。但你说你要追他的时候,我没有那种感觉。” “那是因为我不喜欢他。”荀芙说,“你知道的。” “也不是……”廖婷抬起头,“我觉得我们是同类吧。这么说可能有点不要脸,我既没你好看又成绩优秀。我做不到的,希望你能做到。哪怕是假的。” 她说完,扯出一个有点难看的笑。 荀芙看着她。那个时候她觉得这个女孩敏感、怯懦、被杜冰雪欺负了也不敢吭声,却会在器材室外面拍着门喊她的名字。 “廖婷。”荀芙当时这么说。 “嗯?” “你长得不丑。成绩也不差。” 廖婷愣了一下,眼底有些红,扯住她起身时的袖子,荀芙回头看着她。 廖婷对她在笑,这回不是难看的。 眼前的光影又开始模糊。 荀芙分不清自己是为谁湿了眼眶,是廖婷、爸爸还是她自己。直觉告诉她,廖婷或许不是真正意义上喜欢裴郅,而是一种羡慕的心理,羡慕他拥有衣食无忧的家庭、憧憬他恣意骄傲的性格。她把这份仰望投射成了喜欢,又把对杜冰雪的恐惧投射成了顺从。 而她荀芙,自诩冷静聪明,却连那份顺从都没有看穿。 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从天台门口传来的,是从平台下面。有人踩着那几张废弃课桌上来了。 28.“火” 裴郅单手撑着平台边缘,轻轻一跃便翻身上来。他靠在身后的水泥墙上,双手随意插在夹克口袋里,目光越过她的侧影,落在远处正在熄灭的夕阳余晖上。 他在楼下看见她坐在这里,高高的天台上,影子缩成一个小小的、模糊的标点。风把她的碎发吹得很乱,有几缕糊在嘴角,但她始终没有用手拨开,手背上的轻微擦伤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校服外套蹭了一大片灰印,如果仔细看还能看见摩擦地面导致的毛边。 “在这吹风,不怕感冒?”他开口,声音被风削得有些散。 荀芙没转头。“嗓子已经坏了,无所谓。” “你刚才跟谁在上面。” “你看到了。” “没看全。” “那就别问。” 裴郅没说话。他走上前,在她旁边坐下,腿也悬在外面,和她并排。肩与肩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平台上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风声翻涌,还有她喉咙里偶尔溢出的闷咳。 “又被欺负了。”他偏头看她。不是问句,是陈述。她的脸颊上有几道还没干透的泪痕,在暮色里反着微弱的光。 荀芙轻笑了一下,偏头望向他。风吹起她的碎发,遮住了半边眉眼,她的声音被风拉得很轻:“是啊,你要帮我吗?” “你不是不需要救世主吗。”裴郅凝视着她,眼神暗了暗,慢悠悠开口。他把手搭在栏杆上,骨节分明的手指一节一节有节奏地敲击冰冷的金属。 “对,我不稀罕。”荀芙看向地面。一阵眩晕袭来,她恐高,可她就是逼着自己坐在这里,就像刚刚逼着自己爬上来一样,“现在、以后,都不需要。所以你走吧,我不太想看见你的脸。”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地盘。”他回她,没有动,目光落在她侧脸,橘红余晖染上他利落的下颌线,风把他夹克的领口吹得轻轻翻动。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坐着,谁也没有再开口。 夕阳在他们面前一寸一寸地沉下去,色调从橘红沉入灰紫色。风偶尔卷起她的发梢,擦过他的手背。 谁也没离开。 她坐在平台边缘,腿悬在半空中,脚踝轻轻晃着。喉咙又开始痒了,她伸手去翻校服口袋,四个口袋。又摸了一边,确定口袋就是空的。她的糖跑丢了。 “有糖吗。”她偏头看他。 他偏头看了她一瞬,喉结轻轻滚动。“有。” 她伸出手,摊开掌心。“你还欠我一颗。” “自己来拿。” 他左手松懒地插在夹克口袋里,下巴微微抬了抬,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睨着的眼神带着审视,像在等她做一个决定。 他没有要动的意思。 她看了他两秒,侧过身,伸出右手,指尖探进他左边的夹克口袋。布料内侧被他的体温烘得微暖,指腹先碰到的是糖——几颗迭在一起,然后她的手指触到了他的手指。 他的手就插在口袋里,指节微凉,骨节分明。当她的指尖刚擦过他的手背,那只手忽然翻转过来,五根手指像捕兽夹一样合拢,将他的猎物整个攥在掌心里。力道不重,但刚好让她抽不出去。 她抬眼看他,手心发烫。他偏头注视她,眼底意味不明,拇指按在她虎口上,指腹干燥温热。然后他五指收紧,重重捏了一下,松开了手。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往栏杆上一靠,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荀芙把手从他口袋里退出来。她没有拿糖。指间夹的是那包棱角分明的烟盒,她抽出一根,用食指和中指夹着,叼在唇间,仰头看他。 “火。” 裴郅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她翻过的口袋,又看了看她唇间那根还没点燃的烟。他呵了一声,很短,气声居多。有时候真猜不透她。不过也可以理解——他们还没熟到那个份上。 要借火? 或许刚刚应该让她继续摸裤袋里的打火机,他脑子里有一瞬闪过这个念头。 算了。 他已经掏出了打火机,银色的外壳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啪地一声点亮。裴郅挑眉问她,“抽得明白吗?” 他侧过身,把火直接凑近她唇间那根烟。橘红色火苗在暮色里跳跃,映得她下颌线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影影绰绰。 她低头凑近火苗,吸了一口。动作不太熟练。烟头在火苗上停了好几秒才点着,第一口吸得太猛,烟雾呛进气管,她偏头咳了好几声,眼泪都呛出来了。 喉咙本来就被粉末折磨了太久,又被烟一激,咳得整个人弯下腰去,趴着栏杆,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还夹着那根烟,肩膀一抽一抽的,单薄的脊背弓成一道脆弱的弧线。 “啧。”裴郅拧起眉头,伸手捏住她的手腕,把烟从她唇边掰开,冷声道,“别抽了。” 荀芙挣开他的手,往旁边退了一步,离开栏杆,站起来,把那根烟重新叼进嘴里。她的手指在发抖,烟头的火星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越来越亮。 她吸了第二口,辛辣刺激,又咳起来,咳得比第一次更厉害,整个人弓着背,肩膀剧烈地抖动,有泪珠滚落,在水泥地砸出斑点,可她嘴唇死死抿住那根烟,就是不放。 凭什么不让她抽。凭什么说着“不希望你受伤”的人偏偏伤她最深。凭什么说着“妈妈都是为了你好”的人恰恰给她带来苦难。凭什么,她还要站在这所学校遭受这无端的一切。 裴郅沉默看了她一瞬,长腿一曲,也起身,往她的方位迈了一步,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水泥墙面上,另一只手从她指间把那根烟抽走,在墙上按灭。火星在粗糙的水泥面上擦出一道焦痕。“不会抽装什么?” 他把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那只手落下来重新捏住了她的手腕。她挣了一下,没挣开。他的手指箍得很紧,将她整个人圈在他和墙之间,困在那一小片空间里,无处可退。 她脸是湿的,睫毛黏成一簇一簇,鼻尖红了,沙哑说,“我还没抽完。” “没了。”他打断她,低声告诉她。她的脉搏在他指尖下跳得又快又乱。他低头看着她湿漉漉的睫毛和咬得发白的嘴唇,声音哑了半度,“烟不是这么抽的。” 两个人隔着不到一寸的距离。她整个人看上去像一件被摔碎了又勉强拼回去的瓷器,裂缝里还往外渗着水。是空的——他见过她太多种样子,借伞时的柔弱、送糖时的乖巧、反击时的倔强、被戳穿时的坦荡、推开他时的冷静。但现在她像把所有能用的表情都用完了,只剩下一个壳。 空的,碎的,拼不回去的壳。裴郅突然觉得很没意思,他倒是想看她在自己怀里哭,但绝不是这种。他烦躁地偏开目光,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但她突然有了表情。 “那要怎么抽?”她抬眼看着他,睫毛还挂着没干的水珠,瞳孔被水汽泡得昏濛而迷离,呼吸都带着清甜的湿意,好像那些眼泪刚刚把她整个人泡软了。她顿了半拍,又轻轻问他,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认识廖婷吗?” 在勾他?裴郅不确定,喉间微微发紧,声音里的哑意出卖了他,“不认识。” “她是你前女友。最后一个L。” 他眉心拧了一下,表情没有太大变化,“没有印象。” “那好可惜。”她让我不要招惹你,不要为了报复杜冰雪搭上自己。她觉得我会受伤,可我不会。 “你亲过她吗?”她说话时呼出的气息拂过他的下颌,带着眼泪的微凉和她独有的甜香。 “像这样。” 少女踮起脚尖,偏过头,把柔软的唇印上——他的。 29.“我们假戏,真做。”(微h) 时间滞涩,定格在这一帧。 天边最后一抹灰紫正在被深蓝吞没。天台的风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暮色把他们的轮廓剪成一道虔诚的剪影。 吻似蜻蜓点水,像泡泡落在草尖,如羽毛拂过眼睫,还没感受到就破灭了。 她离开了。 裴郅低头看着她还在颤抖的睫毛,喉结缓缓滚动,眼底晦涩难懂。 “你猜。”他的声音裹着难抑的沙哑,好像刚才那根烟不是她抽的,而是是他抽的。 她看着他,笑得苍白,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不想猜。”她转身要走。 下一秒,裴郅攥住她的手腕,用力把她扯进怀里,她撞上他胸膛的那一刻,他的手已经扣住了她的后脑,手指收紧,插进她快要散掉的长发,迫使她仰起头。 “唔……”嘴唇重重压上她的嘴唇,不是温柔的覆盖,是直接夺走她的呼吸——吮吸,碾磨,把她刚才那个蜻蜓点水的吻碾碎了还给她。舌尖撬开她的唇齿,长驱直入,吻得又深又狠,不留任何让她换气的余地。 荀芙的大脑逐渐空白了。她的手本能地攥住他夹克的前襟,指节发白。 窒息感又袭来。 这回不是烟呛的那种,是整个人被另一种力量占据,连喘息的空间都被剥夺。但这一次她没有咳,没有挣扎,任由他的气息入侵掠夺。 她不需要保留,也不需要思考明天。 她只知道这一刻的掌控权是属于她的。 他吻她,指缝从她发间穿过时顺手抽走了她的发圈。风从四处涌来,吹得她散开的长发扫过他的手背。 他把她压在墙上吻了很久,久到她的手指从攥着他衣领慢慢松开,久到她的眼泪流进两个人紧贴的唇角。 裴郅先退开的,可能是觉得她快没力气了。他托抱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跟她一样乱。拇指擦过她眼角溢出来的生理性眼泪,声音又低又哑:“有结论了吗。” 他在接“你亲过她吗”这句话。 荀芙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她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泪还没干,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崩溃的空茫了。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结论是吻技还行。” “是比你好。”裴郅眯眼,扣住她擦嘴角的手,揉搓着那片淤青,一下下摩挲,漫不经心地开口,“我没亲过别人。” 他停了半拍,嘲弄,“你嫌弃什么。” 荀芙的手腕柔若无骨,任由他摆弄、按压,他想起之前嘲讽过她的话——“希望你被欺负哭的时候也能这么嘴硬”。 他的指尖从发丝里抽出,蹭在她薄红的耳垂上,目光沉沉锁着她泛红的眼,带着吻过后未散的燥热与压迫:“原来你哭的时候,嘴巴是软的。” 荀芙眼睫轻颤,眼底的湿意慢慢敛下去。那点被吻出来的脆弱迅速褪去,换回她惯有的清醒冷淡。她自然也想起这句话,气息还乱,语气却淡得坦然:“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裴郅低笑了一声,很浅,带着掌控局面的笃定。他微微俯身,距离再次压近,盯着她红肿的嘴唇,愉悦极了:“行,又嘴硬。” 荀芙撞进他的眸。他的视线太直接,没有任何掩饰——他还想亲她。她看出来了,低顺着眼,偏头躲开,却被他错位吻上嘴角,心跳还没平复,“我腿软,想下去坐一下。” 她往后看了一眼那几张废弃课桌。裴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先跳下平台,扶着她踩上课桌下来。 “等一下。”他随手抽了张桌肚里遗留的干净英语报纸铺在课桌上,然后弯腰,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轻松把她抱了上去。她坐在上面,和他高度差不多平齐,视线终于从仰视变成了平视。 她很自然地环住他的脖子,闭上眼睛,鸦睫如羽毛般落下。黑亮的发丝在风中胡乱飞舞,隐约露出被他吻得红肿的唇——一副乖顺、任由他采撷的无害模样。 没人比她更懂装纯,裴郅想。他拨开她嘴角的发丝别到耳后,眼底深沉,重新覆了上去。力度比刚才轻了些,但更深,更缠绵。 刚才那一轮是宣告,宣告他不接受她招惹后又离开,这一轮才是索取——索取她真正心甘情愿的回应。 舌尖慢慢描摹她嘴唇的轮廓,轻轻撬开她的檀口,在里面沉醉地反复。她完全放松地张开了唇齿,手指穿过他后颈的碎发,指腹轻轻按在他颈侧有力的脉搏上。 礼堂讲座高昂的讲话声遥遥传来,天台上却只有风声,和这两位本该出现在礼堂的主角——唇舌缠绵、啧啧作响的声音。 少年沉浸在吻里,也闭上了眼。 他没有看见——她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清亮而冷静,有被吻出的水光,却没有任何迷醉。她一手环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悄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伸长手臂,从他后脑勺的视角,把他们缠吻的这一幕拍了下来。 风声拂过她指尖,按下快门,屏幕上的画面就此定格——晚霞、天台、课桌、少男少女交缠。 她把手机按灭,重新闭上眼睛,感受到舌尖被不断吮吸的麻意,还有脸颊上他睫毛和呼吸带来的微痒。她开始搂紧他的脖子,轻轻回应他,换来的是对方更加粗重的呼吸和更深的索取。 她心底一片清明——自己还有一周就要转学。裴郅随性,暂时对她起了兴致,恋爱短暂,她比谁都清楚。所以谈一周恋爱再走也无所谓。她敢接,是因为主动权一直在她手里。 这张照片,她准备发给两个人:一份给杜冰雪,一份给廖婷。 结束后,裴郅的拇指轻轻摩挲过她唇角,擦掉那点水光。他的动作带着某种新生的占有欲,好像刚才那两个吻还不够,他还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喑哑开口,语气强势而认真: “荀芙。” 她抬起眼。 “我们现在这样,算什么。” 是问她要一个答案,亦或是逼她承认关系。 荀芙沉默两秒:“我都可以,你说了算。” 这句话极其高明。看似放权给他,实则心态完全抽离:你要开始,随你。但我随时离场,不受羁绊。 裴郅一眼看穿她那点藏在骨子里的疏离,眉头微蹙,反倒被她勾得更较劲。“我说了算?” “嗯。” 他盯着她,“那从现在开始。”他停顿了半拍,拇指从她嘴角滑下来,不轻不重地按在她下唇正中,然后停在那里。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落死:“和我谈恋爱,荀芙。” 他的拇指从她唇上移开,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给这句宣告加上一个不容翻供的注脚。 “我们假戏,真做。” 荀芙静静看着他。转学的秘密压得死死的,她不会说,不会透露半分。她轻轻点头,声音很轻,却坦荡:“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敲定了两人的恋爱关系。在她眼里,这只是一段暂时停泊的关系。他高高在上、来去随心;她终点已定、随时离场。谁都不必困住谁。 裴郅看着她过分平静的模样,没点破,只是伸手,轻轻扣住她的后颈,力道温柔却占有欲十足。“记住你今天说的。别反悔。” 荀芙垂眸,不反悔。只是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长久。 下课铃响。荀芙没说话,伸出手要发圈。裴郅把发圈还给她,她坐在课桌上扎了一个马尾,动作利落,然后跳下课桌,说我走了,推开铁门,消失在楼道里。没有回头。 裴郅靠在水泥墙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后。 夕阳已经下山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刚才按在她后脑上,指腹上还残留着她头发上洗发水的花香气味。 他在天台抽了一根烟,脸庞被徐徐腾起的烟雾遮住。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江怀序接起来的时候还在礼堂后台看书。 “怀序,帮我查个人。廖婷。”他俯在栏杆上,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慵懒,但眼底的若有所思还没散干净,“高二七班。查查她和杜冰雪什么关系。” 江怀序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没多问。那个在图书馆被荀芙撞到的人是他,他发了信息给裴郅,说看见荀芙在外面,跑得很急。“好。” “嗯。”他挂了电话,掐灭了烟,丢进垃圾桶。然后重新点了屏幕,搜索荀芙的微信号,点开,发送好友申请。没有备注。 他知道她会知道是他。 30.Rainerosion 发出去的照片很快得到了回应。杜冰雪的手机号回复了一连串不堪入目的辱骂,荀芙勾着嘴角看完,把刚从黑名单里放出来的她又拉黑。 也有回复得慢的。廖婷的头像静悄悄的,没有弹出任何消息。 荀芙回到教室的时候,廖婷的座位空着。桌面干干净净,她去小卖部重新买了糖,柠檬柚子口味,和上次裴郅塞给她的那包一模一样。 她把糖放进校服口袋,没撕开。回到教室,拿起水杯,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开水房。水房的蒸汽隐隐约约模糊了脸,温水冲进杯底,溅起细小的水花。她低头看了一眼杯底,举起来喝了一口。 干净,温热,没有任何多余的味道。她把糖拆开,放了一颗进去。柠檬柚子的甜味在水中慢慢化开,和以前廖婷递来的糖是一个牌子,但不再是同一个口味。 微信上有红点。孟慧生的消息是很早发来的,让她和杜冰雪好好相处,说明天来学校看她,把矛盾化解。荀芙没回,她把对话框左滑,然后点了不显示。 右下角还有一个红点。荀芙早就看见了,点开头像——是一条在空荡黑色鱼缸里的鱼,一曳红色,像暗室里燃着的烟头。网名是单个字符“#9”,没有签名,没有备注。 她盯着那条鱼看了片刻,锁了屏幕。回到教室,写了一面数学卷子,写到最后一题时笔尖顿了一下,然后她掏出手机,点了通过。 晚自习开始后,她把水喝完,廖婷也没有回消息。而裴郅通过验证之后也没有发消息,对话框安静地躺在聊天列表里。 糖水骗过了她的胃,她忘记去食堂吃晚餐了。今天值日的是徐力,荀芙和他打了声招呼,开了请假条,请假了晚自习。徐力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有点闷。然后她看见廖婷的名字也在请假名单上。 她在教室待不下去了。 从小卖部买了面包往回走。夜风很大,吹得梧桐叶簌簌地往下掉,空气里有一股冷雨将至的腥气。她拢了拢校服领口,拐过教学楼转角,忽然看见廖婷背着一个旧书包,低着头往校门口走。 她喉咙喊不出话,突然一个男人从路边冲了出来。像个酒蒙子,头发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走路也歪七扭八。他一巴掌扇在廖婷脸上,声音很脆,在空旷的校门口炸开,隔着马路都听得见。 “老子供你读书,你给老子休学?钱呢?退的学费呢?”廖婷被打得偏过头去,没有哭,没有说话。 她只是捂着脸,往后退了一步,那姿势熟练得让人心惊。那男人又要打,被保安拦住了,骂骂咧咧地甩开手,踉跄着消失在路对面的小巷里。 廖婷站在原地,低着头,书包带子滑下一边肩膀。过了几秒,她抬起头,看见了马路对面的荀芙。 她们对视了一眼。然后廖婷转身跑了,跑出校门,消失在她的视野。 荀芙站在校门口,手里还捏着那袋面包。雨终于落了下来,很小,毛毛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像细针扎过皮肤。她没有追。 手机震了一下。 是廖婷的消息:“好像每次狼狈都容易被你看到,也是你给我的勇气…让我和他们坦白,说转学了。在这所学校我过得很煎熬,我可能要休学一段时间。也祝你转学顺利。” 然后她引用了那张照片。 暮色里的天台,她和裴郅吻在一起。 她补了一句,“不管你做什么,希望你得偿所愿,不要受伤。” 荀芙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雨滴落在屏幕上,模糊了“不要受伤”那几个字。 她想起廖婷手腕上被“杜冰雪”掐出来的青紫指痕,想起她说“我爸骂了我一顿”时扯出的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原来她说的何尝不是实话。 她没有打字,只是在心里轻轻说了声好,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 雨越下越大。 她没有回宿舍。沿着国际部那栋楼的天桥走,只是想躲雨。雨水顺着巨大的玻璃窗灌下来,世界变得模糊不清。天桥尽头拐下楼梯,是国际部一楼的休息室,灯亮着,门没关严,露出一条昏黄色的光缝。 陈浩本来是来关门的,先看见了她,嗓门大的不行:“诶,荀芙?你怎么在这儿——”然后他看了一眼她湿漉漉的头发,把到嘴边的“你老婆”咽了回去,“老裴,你女朋友来了。” 裴郅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他低头看她,目光从她湿润的睫毛扫到她手里那袋还没拆的面包上,“怎么来了?” “躲雨。”她抬头望向他,“路过。” 可陈浩已经拽着江怀序从沙发上弹起来了,动作快得像是演习过。“那啥,我刚想起来有点事,老江我们走——” 荀芙感觉打扰到了他们,她退后一步,有点无措,“我没事,你们继续……” 江怀序被陈浩拽得纸张差点脱手,回头看了裴郅一眼,裴郅微微点了一下头。两个人消失在走廊尽头,陈浩的嗓门还在楼道里回荡:“老裴你好好照顾人家啊!” 裴郅伸手扣住了她手腕,不由分说把她拉进来。“进来。” “坐。”他指了指沙发。她坐下来,手里还攥着那袋面包。他在她对面的沙发上陷下去,一条腿曲起,手臂搭在沙发扶手上,昏暗里他的轮廓松弛而慵懒,但目光始终钉在她身上,像一只在暗处盯住猎物的猫科动物。 “找我做什么?” “我没找你。” “行。” 休息室里很安静。黑胶唱片正在转,旋律缓慢而潮湿,像雨滴从屋檐上滑下来,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是那首曲子——Rain erosion,和她手机里常听的是同一首。 “雨蚀。” “你也听这首?”裴郅靠在沙发扶手上,他的声音被唱片的底噪衬得很低,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嗯。”荀芙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膝盖蜷起来,抱着一个靠枕,“在手机里存了很久。” 因为听力残疾的原因,她学习时、睡觉前喜欢听白噪音或者是纯音乐。这首歌比较小众,她只有下雨天才会听。 他们安静地听了一会儿。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觉得需要说话。唱片里有一段很长的间奏,只有吉他和极淡的贝斯线,模拟出雨停之后屋檐还在滴水的声音。 这首歌如果让她解读的话——雨蚀,不是一场大雨冲垮什么东西,是日复一日,一点一点地渗进去。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湿透了。 裴郅偏头看她。她的侧脸被落地灯的光勾得柔美,睫毛投下的阴影落在颧骨上。 她正看着那张旋转的黑胶,眼神很安静,像是在看一片雨幕。“你第一次听是什么时候。”他问。 “转学之前。一中旁边的音像店,店老板是个退休的音乐老师,推荐给我的。他说这首歌适合一个人听。” “嗯。” 窗外,雨下得很细,打在玻璃上几乎无声,但唱片里正好重放到了雨声的那段前奏。真实的雨和唱片的雨迭在一起,让他们之间的安静变成了一首很长的歌。 —— 老板说错了,适合两个人听 这首歌别去搜 我自己编的hh 31.“在看小猫?” 唱片转到循环的间奏,她的肚子咕咕叫了一声,在安静的休息室里格外清晰。 裴郅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面包上。“没吃饭?” “准备吃。”她把面包举起来给他看。 他伸手抽走,丢在茶几上,然后站起来,夹克下摆擦过她的膝盖。“正好我也饿了。” “出去吃?”裴郅扫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直接从沙发上起身往门口走。 荀芙沉默了一下,也站起来。 “外面下雨了。” “知道。” “想吃什么。”他回头看她。 “想吃面。”她捂住空荡荡在叫的肚子,正好有请假条,干巴巴的面包一点都不香了,她想吃热汤面——像一中的宋记面馆那样的面。 他撑着一把伞,带她拐进学校后面那条窄巷。雨把青石板淋得发亮,路灯把雨丝照成一道道银线。 走了大约十分钟,一家不起眼的面馆藏在巷子深处,门头挂着一盏暖黄的灯,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水汽。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混着骨汤和葱花的香气。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围裙上沾着面粉,看见裴郅便笑起来:“小裴,好久没来了。” 他嗯了一声,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她点了一碗叁鲜面,老板问有什么忌口,她说没有。裴郅也点了一碗一样的,老板笑着替他把话接过去:“我知道,你不吃姜。”他点了一下头,没说什么。 面上来了,汤清面白,热气升腾。荀芙低头,开始挑葱。一片一片地挑,筷子很轻,很慢,葱叶被她整整齐齐地码在纸巾上,认真得像是某种仪式。 裴郅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桌沿,看她挑葱。他不催,也不笑,就只是看。他的目光从她低垂的睫毛滑到她纤细的指尖,又滑到她被面汤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的脸颊。 “不是说不忌口?” “不吃葱,但是喜欢葱味。”她抬起头,筷子还悬在碗边。 “行。”他移开视线,低头吃面,嘴角却弯了一下。 老板走过来问口味怎么样,荀芙说好吃,她说好吃就行,然后她把围裙擦了擦,笑眯眯地打量他们。“小裴,第一次见你带女生过来啊——什么关系?” 裴郅放下筷子,看向荀芙,语气淡然:“女朋友。”老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笑纹堆了满脸:“哎呀,小姑娘很乖很漂亮的,你真有眼光!” 裴郅勾了勾嘴角。老板又仔细打量荀芙,“阿姨记住了!下次来给你葱切长一点。” “谢谢阿姨。”荀芙莞尔一笑,低头继续吃面。 面汤下肚,胃暖了起来。面多实惠,是和宋记面馆一样的宝藏小店。 结账的时候他起身去柜台。她走出,在门口的雨棚下等他,夜风很凉,她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 “妹妹,一个人?”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叁个男生从巷子那头酒馆晃过来,步子不稳,身上带着酒气,有一个人穿着这片区域一所职高的校服。 为首那个染了一头银发,五官算得上端正,但眼神不正,打量人的方式像在估一件商品。他认出了荀芙,南城的制服穿在她身上让他移不开眼。“荀芙?你不是上的一中吗?转学了?” 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以前在初中就想追你,结果你哥每周都在校门口堵人——现在没人接你了?” 他带着酒气嘿嘿笑起来,伸出手机,“来加个联系方式。” “原来是仇哥女神啊——”旁边的黄毛跟着起哄:“美女,就加个微信嘛,又不会怎么样。”银发男伸手去拉她,指尖快要碰到她的袖口。 荀芙冷着脸退后了一步,“滚开。”她目光往后扫着可以攻击的物件,就只有那把长柄黑伞。 “嘿——”男生不服,被她的态度激得更来劲,更要用力去抓她的手腕。 裴郅掀开棉布门帘,从店里快步走出来,雨棚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眉骨的阴影压得很低。他扫了一眼那只快要碰到她的手,眼底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他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刚好把她整个人挡在他身后,气场铺开,把叁个职高生全部罩住。 “滚。” 银发男的手僵在半空中,摇了摇脑袋,酒意让他反应慢了半拍。他看了看裴郅,又看了看荀芙,不相信她会谈恋爱,不死心地问:“这是你哥?” 印象中不长这样,以前在校门口接她的人不是这个。 裴郅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牵过她的手,五根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紧扣,把她的手整个裹在掌心里。然后他偏头看着银发男,眼底没有情绪,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冷得像刀刃上的反光。 “你觉得呢。眼瞎?” 那几个人没再说什么,被他的气场震慑住了。银发男嘟囔了一句什么,把手机塞回口袋,带着两个跟班踉踉跄跄地消失在巷子尽头。 裴郅目送他们的背影融进雨幕里,然后偏头看她。“走。” 他牵着她往巷子另一头走,她低头看着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手背上那道擦伤开始痒了,结了痂的皮肤被风吹得微微发紧。 他一直没松开。走了好一段路,她说:“忘记拿伞了。”他说:“懒得掉头了。下次。” 雨突然下大了。为了躲雨,他们便沿着屋檐慢慢走,他松开手,夹克脱下来,兜头罩在她头上,像个头巾,也像新娘的盖头。 夹克给了她,他身上只剩一件白色短袖,雨水几秒之内就把薄薄的棉布打透,贴在皮肤上,勾出肩背和腰腹的轮廓。湿透的白T变成了半透明,胸肌和腹肌的线条若隐若现,布料贴着身体,随呼吸微微起伏。雨水顺着他手臂的肌肉纹理往下淌,从肘尖滴落。 他自然地垂下手臂,把她的指节攥在手心,两个人并肩牵着手走过雨巷。荀芙以为他不会牵了,她的掌心是热的,他的掌心更烫。 夹克是冲锋衣材质,防风防雨,全是他的味道。雪松的清冽、烟草的余烬、残留的体温混在一起,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 “发什么呆?”他感觉到她手指的僵硬,捏了捏,“刚那群人你认识?” “初中同学。不学无术。”她没有多说。她初叁的时候,湛航得知有人放学跟着她,每周都提前在校门口等她。湛叔叔也来接,那两个男人往校门口一站,像两道温和的屏障,想骚扰她的人自然不敢靠得太近。 茫茫雨幕,白色路灯,雨丝如银线。湿漉漉的青石板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两人肩并肩、手牵手安静赶路的身影。 快到学校的时候,她听见一声猫叫。墙头的屋檐下,一只小猫咪跳下来,淋了雨,矫健地沿着屋檐飞奔进一只母猫的怀里。 她抬起头看那只猫,雨丝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打得湿润。裴郅偏头看着她仰起的脸,忽然觉得她自己也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猫,躲在他的外套下面。 “在看小猫?”他问。 “嗯。” “好看吗?”他只听到了猫叫,因为他没在看猫。 “好看。是只叁花。”她收回目光,翘起嘴角。眼睛在路灯下反射出一层碎光。 “嗯。”他在路灯下低下头吻了她,是压抑了一个小时后终于不想再压的吻。 32.“要我帮忙吗?”(微h) 裴郅的手指从夹克下摆探进去,指节微凉,贴上她后颈那片被雨濡湿的皮肤时,她轻轻颤了一下。他没有立刻用力,指尖在她发尾与颈侧交界的那一小块凹陷处停了片刻,覆盖住。另外一只搂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固定在墙上。 隔着湿透的短袖,胸腹的肌肉线条贴着她的校服,身体的温度透过两层湿布料烧过来,滚烫的。带着湿意的舌尖攻城略地地撬开她的唇齿,吻得又急又深,叼住她的舌尖在她口腔里搅弄。 女孩的呜咽被闷在喉咙里,他的手从她后脑滑下来,指腹擦过她耳廓,停在她下颌线上,拇指轻轻按了按她唇角,让她把嘴再张开一点。于是啧啧作响,有津液溢出,混杂在雨水里,再也分不清。 雨在他们身后下成了帘,屋檐把大部分雨水挡在外面,没被挡住的全落在他的背上。肌肉的线条在湿布料下若隐若现。雨水顺着他的碎发往下淌,发梢凝成一颗水珠,滴在她的鼻尖上,凉得她睫毛轻颤。 她没有躲,只是揪着他的白T,指节贴着他紧绷的腰腹。她在他的外套下躲雨,外套里是衣裹的暖意和他炙热的气息,外套外是冰凉的雨幕和淋湿的墙砖。 冷和热同时裹着她,像他的吻——温柔和侵略同时进行。 荀芙被裴郅压在墙上,后背隔着夹克蹭着粗糙的墙砖,越亲越深。他起了反应,硬邦邦地抵在她腰侧,没有掩饰,也没有退开。 天台那次在课桌上她没感觉到,是因为有东西挡着,这次没有。湿透的衣料没有任何缓冲,他就是要让她知道。 她轻轻推了他一下,后肩胛骨蹭到墙砖,扯动了天台摔出来的淤青,闷闷地疼,她皱眉嘶了一声。 他停下来。两个人的嘴角扯开一丝极细的银丝,在路灯下泛着微弱的光。嘴唇却没有离开,还在她嘴角徘徊,呼吸和她混在一起。他又轻轻啄了一下她的下唇,喘息还没平复,声音低哑地落在她唇边。“怎么。” “背疼。” 裴郅眼底压着的东西还没散干净。他盯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心,手指扣住她手腕,摩挲着左手背上那片暗痂。“天台摔的?” “嗯。” 他往后退了半步,牵过她另一只没受伤的手。“送你回学校。” 他们并肩走在雨里,谁也没有提那个硬得不容忽视的身体反应。但他走路时肩膀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肩,那种若有若无的碰触本身就是一种延续。 —— 没送她回寝室,回到休息室,门在身后关上。他把空调调高了两度,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翻出那管跌打药膏,递给她。 她接过来,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右手,反手绕过左边脖子,往肩胛骨的位置涂。动作很别扭,够不着,药膏涂得断断续续。 她皱了皱眉,又把左手反扭到背后去够那个位置。校服被雨淋湿了一块,薄薄的衬衫贴在肩胛骨上,透出脊椎骨节的轮廓和肩带的细边。 他想起她第一次来休息室借伞,浑身湿透,也是这样校服贴在身上,冷得发抖。那时候他靠在门框上,看到了她透明校服下隐隐约约的肩带,移开视线,抑制了继续往下看的想法,笑意凉薄说了句“可惜,我什么都不需要”。 此刻他没有移开视线。他靠在沙发对面的墙上,身上那件白短袖还湿着,贴着腰腹的线条,头发也没干,几缕碎发垂在眉骨上。他看她费劲地扭着手腕,药膏在指尖化开又擦不匀,看了很久,久到她开始不自在。 “要我帮忙吗?”他的声音低下去,不是问句,是给她一个提前的心理准备。她还没来得及拒绝,他已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坐在沙发上,头顶刚好到他腰腹的位置。 他低头看着她,居高临下,这个角度能看见她湿透的领口里露出的锁骨,能看见蓝色肩带从肩膀上滑下来一小截,能看见她自己涂得乱七八糟的棕色药膏。 “不用。”她把药膏胡乱抹在肩膀上,就算抹完了,平静着盖盖子,“我回去弄。” 他伸出手,直接从她手里把药膏抽走。 “荀芙——”他叫她的名字。 她顿住。碎发蹭在他湿透的白色短袖上。他全身几乎都湿了,薄薄的布料贴着身体,勾勒出壁垒分明的腹肌线条,水珠沿着肌肉的沟壑往下滑,没入裤腰。她的呼吸潮热,喷洒在上面,视线在那些凹凸有致的线条上停了一瞬。 裴郅的手直接触上她的皮肤,覆在她肩胛骨上,声音喑哑,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侵略性:“那你要男朋友做什么?” 她的肩膀被他掌心烫着抖了一下,但没有挣开。他开始按压揉搓,从斜方肌开始,四指打圈,把药膏一点点推开。然后手指往下探,探到肩胛骨的边缘,再往下,指尖滑过脊椎一侧的肌肉沟。 力道不轻不重,但他的掌心滚烫。手臂微凉,蹭过她耳廓,她无意识地缩着肩膀。 然后他手指划过肩带,那根细细的带子挡在他要揉的位置上。他没有绕开,而是把肩带轻轻拨到一边,啪地弹了一下,像是嫌它碍事,然后继续揉。 一下又一下,指腹带着薄茧,划过她肩胛骨内侧最敏感的那片皮肤。肩带滑下来,挂在她的上臂边缘。 衬衫领口歪了,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和肩窝,再往下,是一汪细腻的半圆弧度。皮肤很薄,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毛细血管,像瓷器上极细的冰裂纹。 他的手指每揉一下,布料就滑开一点,弧度就多露出一寸。手指还在那片肩胛骨上揉着,力道越来越慢。 他没有低头仔细看——他不需要仔细。他本来就站着,该看到的都在眼底。 “再下面一点?嗯?” 裴郅没听到她回答,往下探了探,指尖触到了内衣背扣的上缘。他停在那里,没有继续往下,就在那块儿揉着。她的皮肤滑得不像话,每一寸都细腻温热,稍一用力就会留下印子。他知道的。只要一想,下腹就不自觉地收紧,绷直了。 窗外雨声淅沥,黑胶唱片放的那首曲子还没停。视线无处可放。他站得离她太近了,视线往下,是一团黑色凸起的形状,隔着湿布料若隐若现。荀芙闭上眼睛,思绪乱飞,在发呆,想,等会儿又要问他借伞了。他有几把伞? “又发呆。”他拉起她的肩带,轻轻弹了一下,发出啪嗒的声音。力道比刚才重了一点,不疼,但足以把她的注意力拉回来。他低下头,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哑的,漫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戏谑。“太舒服了?” 她仰起头,正好对上他垂下来的目光。他站着,她坐着,下颌线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利落。他瞳孔里的颜色比平时深,眼底浮着一层没有散尽的暗涌,喉结轻轻滚动。 “裴郅。”她叫他的名字。 “嗯?”他觉得好听。 “够了。” 他收回手,直起身,把药膏盖子拧好,塞进她手里。动作干脆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他开口时嗓音喑哑,尾音被压在喉咙里,压抑着某种勃起还没消解的反应。 “药膏带回去。下面的…自己涂。” 她接过药膏,放进校服口袋。手指碰到手机,屏幕冰凉。今晚的事和她预想的有些不同。 她开始思考要不要在转学前一天告诉他结束——不告而别不是好的解决方式。他要结束就结束。如果想继续谈,她也无所谓,异校恋不会坚持太久的。他迟早会腻。她也是。 —— (:3_ヽ)_求点留言,补药只收藏不说话啊,我也会脆弱,另外,问一下h章后边都加一个空章打赏对人气有帮助吗,有我就加,没有就不加了 33.酸甜的 孟慧生是上午十点到的。 荀芙推门进来的时候,王德法坐在办公桌后面,杜冰雪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划着手机,孟慧生坐在沙发另外一角。 荀芙的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孟慧生身上。孟慧生也在看她,看她变长的头发,看她瘦了一圈的下颌线,但她什么也没说。 “来了。”王德法先开了口,语速比平时快,像是想赶紧走完流程:“今天主要是处理一下这段时间荀芙同学和杜冰雪同学之间的矛盾。之前贴吧上的帖子学校已经处理了,删掉了。孟女士,您看——” “我问过冰雪了,”孟慧生打断他,“她说都是误会。” “我可没说,你别装会怎么样?”杜冰雪在旁边嗤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无聊至极的笑话。 孟慧生这下没法扮演好继母的角色了,转向荀芙。语重心长地开口:“芙芙,你和冰雪的事,妈都清楚。你在贴吧上发的那个帖子,我也看到了。器材室那件事,我跟你杜叔叔说了。他训过冰雪了,让她在学校收敛一点,不要老找你麻烦。” 她顿了顿,像是在等荀芙领情。荀芙没有说话。杜冰雪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孟慧生冲王德法笑笑:“王老师,我和孩子单独说几句。”她起身,拉着荀芙的手腕推门走进走廊。 孟慧生把荀芙拉到窗边,压低声音,但语气已经不是刚才在办公室里那种端着给外人看的语重心长,而是一个母亲急切的絮叨。 “你受的那些委屈,妈不是不知道。”她顿了顿,语气软下来,像是在讨好,“我已经跟杜迪建说了,他也答应跟学校打招呼,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你信妈一回,再忍忍,行不行?” 荀芙看着她,没有说话。 孟慧生以为她松动了,继续往下说,语速更快了些:“转学的事不急。南城毕竟是重点,师资比一中好,你在这边读完高中,考个好大学,到时候天高任鸟飞,谁还管什么杜冰雪?你要是现在转回去,一中那边进度跟这边不一样,你适应又要花时间,何必呢?” 荀芙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迭得方方正正的转学申请书,摊在她面前。最后一页上,王德法的签字已经落了,教务处的章也盖了,只差家长签字那一栏空着。她还掏出一支笔,看样子早就准备好了,“既然你来了,我就不找小姨了。” 孟慧生低头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好一会儿。纸页每一个折角都是提前迭好的。她看着那页空着的家长签字栏,忽然觉得这个女儿跟她想象的从来就不一样。 她以为荀芙会闹,会质问她为什么要她忍,会像小时候那样红着眼眶跟她吵。但荀芙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这张纸摊在她面前,安安静静地等她签字,像在等她履行最后一个手续。她拿起笔,在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笔迹很轻。 “行,你决定了,我不拦你。”她把笔搁下,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进荀芙校服口袋里。“这是你爸留的那笔钱,我一直给你存着。转学之后用得上的地方多,饭多吃一点,别什么都省。也别给你小姨,她不会要。” “你带妈参观参观你们学校,好不容易来一趟,总得看看你每天在什么地方上课吧。” “你自己看吧。”荀芙丢下一句,打算离开,孟慧生侧过头,只露出半边脸,知道拿什么事来刺激她,才会让她多说两句:“你那个帖子写得挺好。比你爸当年写给我的情书还有条理。” 荀芙顿在原地,看着她的侧影。阳光从窗户斜斜地打进来,把她脸上的细纹照得比平时更明显。荀芙忽然发现她已经老了,还是漂亮的,但眼角有了纹路,下颌线也没有以前紧致了。 “你爱过我爸吗。”她问。 孟慧生转过身,没有回避这个问题。“爱过。” 走廊里回荡着她飘渺的声音,“但你爸太软弱了。他什么都好,就是扛不住事。店里被供货商坑了,他不吭声;借出去的钱收不回来,他也只会说再等等。这种日子我过了好几年。不想再过了。” “你的性子还是随我。” “我和你一点也不像。”荀芙说。 孟慧生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嘲。 “银行卡密码是你的生日。” —— 中午,休息室。裴郅靠在沙发上,屏幕亮着,那个竹林头像的对话框安安静静。给她的备注是荀芙。他看了几秒,把手机放进口袋,起身。 陈浩正窝在对面沙发上打游戏,听见动静抬起头,嘴里还叼着一袋薯片:“老裴你去哪?” “走走。” “走走?”陈浩以为他去球场,跟上去,“我也走走。” 一楼食堂正是人最多的时候。裴郅推门进去,门口正在舀汤的几个女生先看见了他。 “哎——裴郅?他怎么来了——” “他往这边看了——” “不是不是,他没看我们,他往里面走了——” 然后是中间几排,正在吃饭的学生好奇抬起头,目光追着他的身影穿过整个食堂。 陈浩跟在后面,对于这种注目礼已经见怪不怪了,毕竟每次跟老裴出门都是这个待遇。但他还是有点困惑,不是刚在休息室吃过饭吗,怎么又来食堂。总不能是又饿了吧。 荀芙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份吃了一半的餐盘,米饭只扒了几口。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翻过来又翻过去,指腹在卡面上慢慢蹭着。 周围的目光忽然变得更密集了些,有人在交头接耳,裴郅在她对面坐下来。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靠在椅背上,问她怎么没回消息。她说没看手机,把银行卡放进口袋。其实她看见了,他问她中午在哪吃,她没回。 他看了她几秒,没有追问,只是扫了一眼她面前那份寡淡的餐盘,然后站起来,走到食堂窗口。他跟阿姨说了句什么,过了一会儿拎了一杯酸奶回来,放在她面前。“甜的。” 陈浩在旁边坐下来,看看裴郅又看看荀芙,觉得今天的气氛有点微妙。他识趣地没有多话,想想老裴放着休息室好好的沙发不坐,已经吃过饭了还跑过来,这杯酸奶明显是特意来送的。 他觉得自己这时候开口不太合适,但又实在憋得难受,于是从口袋里摸出刚才没吃完的那袋薯片,默默嚼了两片。 荀芙看着那杯酸奶,玻璃瓶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想起不久之前,自己举着一罐汽水贴上了他的指尖。那时候她说,心情不好的话吃点甜的可能会好。 那时候她还在演戏,现在她不是了。她拿起吸管,低头喝了一口。酸甜的,凉的。 “吃饱了吗?” “嗯。” 起身,他们一起往外走。穿过食堂过道的时候,周围的目光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荀芙不习惯,步子比平时快了些。走到食堂门口,她停下脚步,说我先回教室了。没等他回答就转身往教学楼方向走。 裴郅站在原地,看着她穿过人群。陈浩从后面追上来,压低声音问老裴她怎么了,今天好像不太对劲。裴郅没答,把手放进口袋,转身往反方向走了,步子比平时快,气压也很低。 陈浩站在原地,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叹了口气。他感觉恋爱真令人烦恼,为什么人要谈恋爱,自己今天跟过来就是个错误。 34.“撒谎。” 下午,运动会方阵排练的间隙。 树荫下,荀芙坐在台阶上喝水。方阵排练刚结束一轮,学生们三三两两散开,往各自的休息区走。 她穿过树荫边缘,拐过操场旁边实验室那有水房的墙角。一只手从拐角伸出来,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比平时重了些。 她整个人被拉进墙角的阴影里,跌进他怀里,额头撞上他的锁骨。药膏的清苦香气从她衣领里散出来,他闻到了,看来今天也乖乖上药了。 他低头看她。她垂着眼,没有迎上他的视线。 “运动会报名什么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拇指在她腕骨上那片快要褪尽的淤青边缘按了按。青紫色已经褪成了极淡的黄绿色,再过一天就彻底看不见了。 “没报名。” “也是。你这身体,上去跑两圈就散架了。”他的语气还是懒洋洋的,但拇指停在她腕骨上,没有像往常那样漫不经心地摩挲那片淤青的尾端,只是按着。 她没说话,心想其实不是。她体力不差,高一那年在田径场上跑过四乘一百米最后一棒,逆风翻盘,冲过终点线时整个一班都在尖叫。 她只是在运动会那天不在这里了。转学手续已经办完,运动会那天她会在教室收拾书包、在寝室里面整理行李,回到家,第二天出现在一中的教室了。 要不要告诉他——这个念头又冒出来了。 她退开一点,决定现在告诉他,“裴郅。我…” 她正要开口,余光忽然扫到操场对面。孟慧生站在停车场边上,手里拿着车钥匙,正准备拉开那辆白色轿车的车门。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往这边看了一眼。 电光火石间,她下意识把脸埋进裴郅怀里,挡住了自己的脸。他感觉到她的动作,垂眼看了她一瞬,然后抬起手,覆上她的脊背。手掌很稳,力道不大,刚好把她固定在自己身前。 他眯着眼望向停车场的方向,什么也没说。过了两分钟,等那辆白色轿车驶远,她的手才从他衣襟上松开。他低头看她。“怎么。” “没怎么。踢正步累了。” “酸奶喝完了吗?” “嗯。” “中午就吃这么点,也难怪你走两步就累。”他嘲讽道,嘴角弧度却弯了弯。 荀芙没说话,他看了她片刻,伸出手,把她散下来的发圈从发尾褪下来,一下下顺着她的头发,手指从头顶滑到发尾。阳光下她的发丝泛着黑亮的光泽,滑过指缝时带起一点洗发水的花香,混着药膏的清苦。 他低头,鼻尖蹭过她头顶的发旋,声音放低了些。“晚上想吃什么。带你出去。” 她皱起眉头,“我吃食堂。你别过来了,我不喜欢被人看。” “行。”他的手还拢在她后背上,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校服渗进来。也能感受到他手指拨开她左耳边的碎发,指腹轻轻蹭过那枚助听器的外壳,停了一瞬,然后收回。 刚刚趴在他怀里的时候,她听见他的心跳透过助听器传进来。稳而有力。 刚才没说完的话还堵在喉咙里,但已经错过了开口的时机。操场上有广播响起,树荫外的阳光明晃晃地铺在地上,风把她的碎发吹到嘴角。她抬起头看着他,忽然伸出手。 “要集合了,我的发圈。” 裴郅低头看着她的掌心。那根黑色弹力绳还套在他手腕上,被她这么一说,他反而没动。 “自己来拿。” 她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指尖碰到他手腕内侧,去勾那根发圈。 他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指尖还搭在他腕骨上,他的拇指按在她脉搏跳动最明显的位置。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她的手在他手腕上,他的手在她手腕上,谁也没有先松开。 “你今天不太对。”他语气带着笃定,睨着打量她。 “没有。” 他低头看着她,拇指在她腕骨上慢慢蹭了一下,压低声音,“刚刚看见什么了。”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很短,但他看见了。 “没有。” “撒谎。” 她沉默了,过了一会开口。“是我妈,来学校,不想让她看见。” “嗯。”他绕到她身后,手指穿过她还散着的长发,一下下拢起来。指腹蹭过她耳后,然后他把发圈绕上去,绕了两圈,不太紧,但刚好不会松。手指在她后颈上轻轻按了一下。 “行了。” 她转过身,抬手摸了一下马尾,发圈的位置比平时低了些。她隐约觉得裴郅似乎很喜欢她的头发。她没有说谢谢,也没说我走了,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往操场方向走去。 裴郅靠在墙上,看着她的背影穿过树荫。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有回头。他把手插回口袋,指尖在空荡荡的手心上蹭了一下。那里已经没有发圈了。 35.“是距离。”(微h500收) 晚自习后,荀芙回到寝室。不知道是不是学校宿管知道她要转学,推开门,靠窗那张空了很久的床铺终于有人了。一个女生正铺着床单,短发,圆脸,听见门响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你终于回来了!”她拍了拍手上的被子,站起来,“我还在想传说中的室友长什么样——原来是你呀。上次在艺术中心,你拉着廖婷走得飞快,我都没来得及跟你说话。” 荀芙认出了她。那个在杜冰雪面前怼过“你要喝水可以自己倒”的短发女生。学生会的。 “你好。”荀芙把书包放在椅子上。 关芯显然不需要寒暄的铺垫,已经自顾自地交代起了履历,她的名字,身份-勤工俭学部部长,手上好多兼职群。她说自己是因为跟之前寝室的人闹了矛盾才换过来的,絮叨了半天,她突然顿住了,“你不会嫌我吵吧?” “不会。” “那就好。对了,你要是以后想找兼职可以找我。”荀芙看了她一眼,说好,拿着换洗衣服走进了卫生间。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蒸汽模糊了镜子。她站在洗手台前,用毛巾擦干身上的水汽,然后侧过身,从擦亮的镜子里看着自己光裸的后背。 肩胛骨上的淤青虽然大片,却没有那么严重。她挤了一点药膏在指尖,反手绕到背后,别扭地往那片淤青上涂。指尖够不太到那个位置,她对着镜子调整了几次角度,最后只好草草揉了几下,把药膏蹭匀就算完。 镜子里她的后背清瘦而单薄,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脊椎的线条一直延伸到腰际。她看着那片快要消退的淤青,忽然想起裴郅给她上药时手指的温度。那种温热的、带着薄茧的触感,从肩胛骨往下滑,停在内衣背扣的上缘。 她垂下眼,把睡衣套上,抿着嘴,拧开冷水洗了手。 夜深了,关心已经睡了。荀芙躺在床上,助听器摘了,耳机塞在耳朵里,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在听一首舒缓的纯音乐。 突然,有红点闪动,是裴郅发来了一个视频,三分多钟。 这是他加微信以来给她发的第二条消息。 画面没有对着人,是一台小型的哈曼播放器,玻璃罩的款式,在一圈一圈地缓缓旋转,变化着光芒,光斑在墙上跳动,像峡谷的火焰红,也像极地的极光。 旁边茶几上搁着半杯威士忌,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气,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暗金的光。然后镜头晃了一下,掠过沙发扶手——他搭在上面的手腕,腕骨上套着一根黑色的发圈。 背景音乐是和《Rain erosion》同风格的慢调曲,编曲里多了一段吉他的变奏,还有一点点电子音色,像是某种漫不经心的试探。 三分多钟,没有人说话,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微颗粒感和慵懒松弛的旋律。视频最后,他的声音从画面外传进来,低磁的,像刚喝完一口酒,尾音带着微醺的喑哑。 “好听吗。” 她把视频看了两遍。第一遍看播放器、威士忌和他手腕上那根发圈,第二遍听那段吉他的变奏,几个转音,很性感。然后她停在最后那一帧,他问“好听吗”,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对着她耳边说话。 她想问那根发圈是不是上次的,她什么也没问。把手机屏幕反手盖在被子上,视频进度条倒回开头,闭上眼睛又听了一遍。耳机里的旋律已经变成了某种慵懒的、柔软的“噪音”。 倒的第二遍,她意识跌堕入虚无、渐渐睡着了。 —— 学校昨天就通知了,下午在报告厅开心理健康讲座。说是传闻一位在老师办公室的学生有自杀倾向,心理健康出现很大问题,休学了。学校连夜开会,这两天就请了心理专家来。 荀芙坐在七班队伍末尾,讲台上的专家在放关于青少年情绪如何管理的幻灯片,台下的人昏昏欲睡。她周围的人都在偷偷刷手机,有人把校服外套盖在脸上补觉,前座低声抱怨学校讲座多得烦,不知道是谁休学。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什么都没写,只晕开一个L最后一横的墨点,笔尖压在那里太久,墨水从纸纤维里往外渗,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模糊的污渍。她知道休学的学生是谁。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裴郅发的,只有两个字:“出来。” 她抬头扫了一圈,偌大的报告厅没有他的身影。她又看了一遍那两个字,把手机放进口袋,从报告厅后门溜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尽头站着个人。他今天穿黑色卫衣,帽子随意地扣在脑后,露出利落的眉骨和干净的下颌线。 他靠在墙上,一条腿微微曲起,鞋轻轻蹬在墙跟,在闭目养神,像是已经等了好一会儿。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冲她望过来。 “有事吗?”荀芙心跳莫名快了半拍,站定在他面前。她莫名有预感是转学的事他知道了,所以她这会儿才出来。 “破讲座不觉得无聊吗。”他直起身,手插在口袋里往前走,“带你去个地方。”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往前走了两步。不是来问转学的。他已经走到走廊拐角,回头看她:“走不走。” “……去哪。” “到了就知道。”他转回去,继续往前走。她跟上他,穿过走廊,穿过空无一人的操场。 荀芙第一次知道学校里面有天文馆。 二楼因为场馆装置的设置,光线很暗。裴郅走在楼梯前面,脚步很稳,像是走过很多次。走到一半,他停下来,侧头看她。然后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姿态随意地伸向她。 她在黑暗里看着那只手,顿了一下,然后把手放上去。他的手指收拢,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往上走。走到楼梯尽头,他松开手,推开天文馆二楼的门。 穹顶上,模拟的星轨正在缓缓转动,黑暗从边缘涌来,把整个空间压成球心,人站在正下方,仿佛悬浮于真空。 投影仪运转着,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起初疏淡,渐渐密集。无声的黑暗里,她没忍住开口。 “心理健康讲座,你带我出来看星星?” “讲座听多了心理更不健康。”他靠在观测台的金属栏杆上,轻笑着,“星星比较健康。” 她抬头看着那些星星的轨迹。一颗流星的冷光从他的肩头滑过,落在她手背上。 她和廖婷、她和他在天台上的时候,看的也是同一片天空。只不过那时候没有星轨,只有云。现在,他靠在栏杆上,陪她一起看着那片假的星空。 “昨天那首歌好听吗。” “好听。” “那怎么不回我。” “听睡着了。” 裴郅偏头看着她。星光如浮尘般落在她纤长的眼睫上,她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底却没有笑意,直起身,语气松弛,拉长语调。 ——“知道天文观测里,最耐人寻味的是什么吗。” 她没答。 他自问自答:“是距离。” 他扣住她的下颌,低下头吻她。力道不重,却带着惩罚意味的啃咬。短暂厮磨过唇瓣后,舌尖长驱直入,在她齿间搅弄出水声,湿热的涎液差点从唇角溢出。 他追着那一点湿痕,舌尖又缠上来,含住她的下唇重重吮吸,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刚好让她皱眉,然后又轻轻舔过那个牙印。她往后退了半寸,他往前追了半寸,身躯向她俯压过来。 荀芙后背抵上了控制台的金属边缘,腰微微后仰。他偏转了一下角度,高挺的鼻梁第n次碰到了她的黑框眼镜。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伸手把她的眼镜抽走,随手搁在控制台上。“碍事。” 她瞳孔里每颗星星本来都带着细小的芒刺,现在变成了模糊的光点,透过眼前氤氲的水汽而频繁闪烁。 “你不戴眼镜比较好看。”他说。然后重新压下来。 这次的吻更重了些,是攻城略地,是压抑了一整天的宣泄。他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把她捞回来,拇指隔着校服布料按在她腰侧的凹陷处,顺着肋骨下沿慢慢往上揉捏。 荀芙无意识地发出一声呜咽,整个人似乎融化了,这反应取悦了他。他的手不再满足于隔着一层布料,指尖从她校服下摆探进去,带着外面的凉意,直接贴上她后腰的皮肤。 她皮肤温热,舌尖却是滚烫的。裴郅的舌在她口腔里越搅越深,口水声在空旷的天文馆里被放大,和他压抑的喘息混在一起。 越亲越往后,她肩膀撞上了身后的控制台,星轨开始变化加速。后腰那片皮肤被他掌心的温度慢慢焐烫,指腹在她脊椎尾端轻轻蹭过,掌心慢慢往上移,贴着她汗湿的皮肤一路摩挲到腰侧。 他的手指很烫,带着薄茧,蹭过她肋骨时微微粗糙,她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颤栗。拇指在她腰窝最软的那块肉上轻轻按了一下。 “唔……” 她被他吻得脑子发蒙,敏感地被戳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吟。裴郅短暂离开她的唇,嘴唇蹭在她唇角,低低地笑了一声。“这么敏感。” 荀芙这才反应过来——她居然没有发现他的手是什么时候伸进来的。大概是他把她压在控制台上加深这个吻的时候。他那时候吻得太深,舌尖正裹着她的舌根往外带,她的注意力全在嘴唇上,所以投入到连他手探进去、从后腰一路摸到侧腰、在她肋骨上蹭了好几下都不知道。 亲密接触的多巴胺太影响了她的判断力。 她轻轻按住他的手,隔着校服布料,把他的手从自己衣服里移开。动作轻轻柔柔,却带着笃定。 “嗯…裴郅、不可以……” 语气很轻,尾音甚至带着一点柔软的拖拽。 她知道自己如果冷下脸,他会立刻松开,但没必要。她选择最省力的方式把他从自己身边挪开,只是想让这件事悄无声息地滑过去,像星轨上偶然擦过的两颗流星,碰了一下,然后各自继续原有的轨道。 裴郅顿了一下,很短,喉结轻轻滚动。然后他喑哑地嗯了一声,声音裹着还没散尽的情欲。 他没有把手重新探进去,只是低下头,嘴唇落在她发烫的耳垂上亲了亲,然后收紧手臂,把她箍进怀里。 她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坚硬地抵在她腰侧,热度清晰而压迫。他没有掩饰,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抱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呼吸粗重而克制。 “缓一下。” 她在他怀里,没有推开,也没有回抱他。他闭着眼睛,手一下下顺着她的头发,呼吸渐渐从粗重变回平缓。 她只是仰着眼,看着穹顶上缓缓旋转的星轨,冷蓝色的光落在她的瞳孔里,一片清明。 距离吗?隔着太远的距离,几百万光年之外的星星,其实是早就消亡的。而距离放在两个天体之间,太近也不行。超过洛希极限,引力会把两颗星互相撕碎,变成碎片,塌成星环,不复完整。 她把嘴唇上残余的温度抿掉,在他怀里安静地等了几分钟,然后从他怀里退出来,抬手整理了一下校服领口,把被他弄乱的头发重新扎好。 “走吧,讲座快结束了。” —— _(:з」∠)_额...准备好发点洛希疯了 36.要走了 回教室的路上,荀芙抬手用指尖碰了碰嘴唇,有点肿。走动时,她感受到身下有滑滑的湿意,可月信刚走,她忽略掉不适感,把校服拉链往上拽了拽,继续往前走。 与此同时,裴郅一个人往国际部方向走。手指插在口袋里,指尖还残留着她后腰皮肤的温度。走到一半,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掏出她的发圈。 他低头看着那根黑色弹力绳,在指间捏了一下,然后套在自己手腕上。扯了扯,勾了一下嘴角,继续往前走。 杜冰雪似乎在前边等了许久。 “哟,从哪回来了?”杜冰雪歪着头,目光落在她红肿的嘴唇上,嘴角的笑意凝了一瞬,声音变得尖锐,“看来裴郅还没腻。不过也快了。” 荀芙没理她,继续往前走。杜冰雪跟上来,和她并肩走过走廊,尾音上挑,带着一丝得意与难以置信:“你妈居然跟我说,你要转学了。我还以为你跟他在一起就不走了——你不是要报复我吗?装清纯、费尽心机才把裴郅弄到手,花了那么多心思,现在说走就走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微妙,“是怕他先甩了你,到时候没了靠山,反而变成笑话,所以先跑?” 她想起自己那几个账号发出去的帖子都被封了,“荀芙”两个字就像敏感词一样。这种风格,除了裴郅,还能是谁。肯定是荀芙攀上他之后,让他做的。 【“我靠,对面喷脏触发游戏敏感词被封号了!活该啊!”陈浩抬头看见推门进来的裴郅,立刻来了精神:“哟,老裴回来了。你跑哪去了,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话说到一半,他眼尖,目光落在裴郅手腕上那截露出来的黑色发圈上。不是裴郅平时会戴的东西。嘟囔着“这是什么”,他已经凑到沙发扶手边上,伸手就要去碰。 裴郅把手腕往旁边一偏。动作不大,甚至称得上随意,但速度很快,刚好让陈浩的手指扑了个空,低声道,“别动。”】 荀芙停下脚步,侧头看杜冰雪。“你好像很关心我们的感情生活。” 杜冰雪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不然呢。你是为了报复我才接近他的——我猜你这一辈子做的最出格的一件事就是这个吧。起因是我。”她往前走了一步,凑近荀芙的脸,压低声音,“我是不是应该觉得很荣幸?你恨我恨到这种程度,愿意花这么多心思来对付我,还要专门发吻照给我。” “你高兴就好。”荀芙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她倒也没花费什么心思。 “我当然高兴。你想报复我,你去接近他,你以为你能赢——结果你赢了不还是得走。”杜冰雪把手插进口袋,靠在窗台边上,像是忽然想通了一件事,语气变得轻快起来,“你走了之后,裴郅还是在这里。他会忘了你,你只是字母游戏里新加的那个。” “那不是如你所愿吗。” “确实是。”杜冰雪说。但她没有笑。她看着荀芙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不甘心——那种你费尽心机想要激怒一个人,却发现对方从头到尾都不在乎的不甘心。 所以她说,“不过看样子,裴郅还不知道你马上要转学。你说,如果我去告诉他,他会是什么反应?” 她等着看荀芙害怕、慌张的表情。 荀芙终于有了表情,叹了口气。“你去吧。他天天堵我的嘴,我正愁没有机会开口。” “你——”杜冰雪气得一口气没上来。她追了裴郅那么久,他连个正眼都没给过她,偏偏荀芙像个妖精一样,勾得他愿意亲她。 “你觉得跟他说了之后,他会怎么做?跟你一起骂我,然后跟你在一起?”荀芙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不会。他会靠在墙上,面无表情地说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追了他一年,你比我清楚。” 杜冰雪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她知道荀芙说得对。裴郅不会因为她跑来告密就对她好一点。他不会因为荀芙骗了他就回头看她。从头到尾,她在裴郅面前只是一个不断凑上来又不断被推开的人。 “你瞒他,就不怕他生气?”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会生气吧。可你不是说他很快就会腻吗。那你又觉得,他会有多在意?” 杜冰雪没有回答。她看着荀芙冷淡而平静的脸,忽然意识到,这个女生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从头到尾,荀芙对裴郅的在意程度,可能还不如对她。 “你真的不喜欢他。”杜冰雪说。不是问句,是终于确认了一个早就该确认的事实。 “我为什么要喜欢他。”她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眉头,平静地反问她。 杜冰雪没有再说话。她靠在窗台边上,看着荀芙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忽然觉得自己在这场漫长的报复里打了一场空。她曾经恨不得荀芙消失,现在荀芙真的要消失了,她却觉得更不甘心了。 陈浩的手不甘心地停在半空中,看看那根发圈,又看看裴郅的表情,慢慢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他往沙发里一靠,翘起二郎腿,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酸溜:“行行行,不碰不碰。荀芙的吧?我就说嘛,除了她的你还能戴谁的。” 他朝江怀序挤挤眼,“老江你看,我就说老裴最近重色轻友吧。以前哪见过他手腕上套这玩意儿?真腻歪,以后咱俩是不是得少来这儿了,省得当电灯泡。是吧老江。” 江怀序没有接话。他从刚才起就有些沉默。他看着裴郅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指弹了一下那根发圈时嘴角弯起的弧度。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开口,语气还是和平时一样平淡:“你知道她是因为杜冰雪才接近你的。” 江怀序很聪明,这是他把所有查出来的事拼在一起之后,得出来的推论。他本可以不现在说的。 陈浩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看江怀序,又看看裴郅,嘴张了张:“什么?因为谁?” 裴郅靠在沙发上,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银色的金属壳在指间翻了一圈,啪地一声点着,又甩灭。他勾着嘴角,心情看起来不错,完全没有被江怀序那句话影响。“知道。” 啪。打火机又亮了一下,他把火苗甩灭,语气漫不经心,甚至带着点被取悦到的得意,“她不就是为了气杜冰雪才来接近我的吗。我早就知道了。” 他抬起眼,看了江怀序一眼,“查出什么了?” 陈浩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靠在沙发上,看着裴郅转打火机,看着那根发圈在他手腕上轻轻晃动,大脑飞速运转了好几秒,然后才开口,语气比平时慢,小心翼翼地试探: “不是——等等。你知道你还跟她在一起?她一开始是骗你的——你就这么接受了?我怎么听着不太对劲……”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因为他发现裴郅根本没在听他。裴郅靠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弹着那根发圈,嘴角的弧度还没散。 陈浩转头看向江怀序,想寻求一个解释,但江怀序的表情让他更不安了——那种平静的、等着最后一颗石头落地的表情。 江怀序没有回他,只是把手边那沓资料最上面那张递过去。廖婷的档案复印件,家庭关系那一栏写着母亲的名字和职业,杜家的住址,工作年限超过三年。“你让我查的人,她妈妈是杜冰雪家的保姆。她已经休学、准备转学了。” 裴郅低头扫了一眼,嗯了一声。打火机在他指间又转了一圈,只是速度慢了一点。 他把资料折好还给江怀序,大概知道那天她情绪激动是为了什么了。 廖婷应该是经常在她身边的那个同班同学,原来那天她是在和廖婷对峙,廖婷因为杜冰雪的原因可能背刺了她。所以那天她崩溃,主动吻向自己,源头还是因为杜冰雪,他心里把这几个碎片拼了一下又一下。 江怀序把那张纸接过来放在桌上,顿了一下。然后才开口:“荀芙也要转学。” 陈浩的嘴张开了。他先看江怀序,再看裴郅。裴郅靠在沙发上,手指正转着打火机。银色的金属壳在指间翻了一圈,停住。 他心里停了半拍,但很快压下去了。大概是之前交的——杜冰雪欺负她、把她锁在器材室里那阵子,她恨不得马上离开南城。 可能没走成,申请大概一直压在教务处没撤。他的手指重新动起来,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着,火苗在昏暗的休息室里跳了一下,被他甩灭。 “噢,之前的吗。”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已经猜到了答案。她大概已经忘了那份申请还在教务处躺着。 没关系,他不介意帮她把那张纸撤回来。 陈浩也想到了这个可能性,然后他看了看江怀序的表情,把“肯定是之前的”这句打圆场的话咽回去了。因为此刻江怀序的表情是欲言又止的,是更沉默的、等待巨石落下。 “不是。是你让我查廖婷的那天提交的,我看到她的转学申请和廖婷压在同一个档案袋里。今天校长办公室看到单子了,家长签字已经签了,公章也盖了。还有三天她要走了。” 打火机不转了。不是器材室的时候。是假戏真做那天。天台,暮色,课桌,她环住他的脖子,睫毛在风里轻轻颤动;他说荀芙,和我谈恋爱;他说我们,假戏真做;她说好。轻轻点头,声音很轻。 现在他知道,说“好”的时候,她口袋里已经揣着离开的车票。她早就知道自己会走。 陈浩的呼吸也跟着停了。他看见裴郅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打火机,拇指在金属壳上慢慢蹭了一下,然后把它放在茶几上。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轻轻地搁下来。 陈浩见过裴郅踢足球、砸东西发火的样子,但从来没见过他这样。这样轻地放下一个东西。 “还有几天。”他问。 “三天。”陈浩替江怀序回答了,声音干巴巴的,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说完就后悔了。 裴郅没有说话。他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亮着,那个竹林头像的对话框停在“出来”。 陈浩没看见具体是什么内容,只瞥见编辑框里还留着半行没打完的字。然后他看见裴郅一个一个地按退格键,直到最后一个字消失。手机放回口袋,从茶几上拿起打火机,若无其事地起身。 “老裴……”陈浩从沙发上站起来,叫了一声,但他不知道该接什么。 “知道了。”裴郅起身,卫衣帽子有点歪,他抬手整了整帽檐,嘴角甚至还挂着那个弧度,“吃饭去。” “喂,老裴,你真没事吧……?”陈浩看着他起身的动作,不紧不慢,和平时一模一样。可就是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他心里发毛。 裴郅靠在墙上,休息室昏暗的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棱角。“能有什么事。” 他把打火机在指间转了最后一圈,然后攥进掌心里。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根发圈,用拇指拨了一下,露出底下勒出的红痕。他语气很轻,“谈个恋爱而已。” 他步子不快不慢,推开门走进走廊里。“发圈在我手上,还有三天。” 陈浩噢了一下,稍微松了一口气,看来事情没有他想的这么严重。 但只有江怀序知道——他太了解裴郅了,越是面无表情,越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 —— 看到一些走心的留言 谢谢 感动呜呜??..??? 37.“来找一下我女朋友” 水汽氤氲的淋浴间。 少年站在喷头下面,一只手撑在瓷砖上,低着头,让热水从后颈冲下去。水流顺着脊背的肌肉纹理往下淌,从肩胛到腰窝,勾勒出修长的背肌线条。水很烫,他没调。 他一直闭着眼,水滴沿着下颌线滑落,滚过喉结,没入锁骨。关水后,他把湿透的碎发往后拨了拨,露出利落的眉骨。扯了条毛巾搭在脖子上,随手擦了两下,套上了短袖。 从淋浴间出来,休息室里很安静,陈浩他们已经回去了。他在沙发上坐下来,一只手慢条斯理地吹着头发,几缕碎发垂在眉骨上,有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洇在黑T恤的领口上。另外一只手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 「吃完饭过来找我」 一个多小时前的消息石沉大海。 很好。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一滴水珠从发梢落下,砸在屏幕上,字迹变得模糊。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手腕上那根黑色发圈还套着,他低头看了一眼,用食指弹了一下。 啪。 他给过她机会了。 然后从沙发上站起来,推开休息室的门,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晚自习。 高二七班教室传来安静的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响。后排有人偷偷塞着耳机,前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聊某个选秀节目。徐力坐在荀芙斜后方,正低头改错题,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算算。 “咚咚。” 有指节扣了两下门板,然后轻轻推开教室后门。所有人都在同一秒抬起头。 门口站着个人,黑色短袖,棒球外套敞着,额前碎发微微遮住眉骨,还带着湿意,他斜靠在门框上,像是刚从外边散步过来的。 他甚至把手插在外套里,松弛极了,目光慢慢扫过一排排课桌,像是在找人,又不像是特别着急要找到。 整个教室安静了一瞬,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前排几个女生面面相觑,压低声音说裴郅怎么来七班了;旁边的人用手肘捅她,说你看他这样子,除了找荀芙还能找谁。 靠门口一个一起和裴郅踢过球的男生转过头,大着胆子调侃了一句:“哟裴哥,你来我们班干嘛?”语气里带着起哄和一点不太确定的好奇,周围几个男生都跟着笑了。 裴郅偏了偏下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来找一下我女朋友。她不回我消息。” 教室里炸开了锅。有人压着嗓子说卧槽真是,有人从后排探出头来,立刻低头戳手机开始在八卦群里打字。只是不回消息而已——他就要亲自来教室找人?难不成是冷战期? 裴郅的目光越过一排排课桌,落在靠窗倒数第叁排那个位置上。然后就不动了。荀芙正低着头写题,她听见门响的时候没有抬头,听见他说“来找一下我女朋友”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在草稿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然后她转头,对上他的视线。他靠在门框上,姿态散漫,但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他在等。 “荀芙。和我出来。” 那声音不大,也不是命令的语气,是陈述句。是那种笃定她会跟他走的陈述。荀芙转回头,没有立刻动,这道题还有一点就算出来了。 裴郅动了,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穿过过道,走到靠窗倒数第叁排。看她握着笔,在算最后一道解析几何,应该是最后几行步骤,写到一半了。 她有一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颊旁边。他伸出手,很自然地,把那一丝碎发别到她耳后。动作很轻,指尖轻轻碰到她的耳廓,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荀芙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裴郅就退后一步,倚在窗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继续写题。 就这一个亲密又自然的动作,整个教室的空气都凝固了。 旁边几排的人瞪大眼睛,有人用口型无声地说“你看到了吗”,然后用手肘疯狂捅旁边的同桌,坐她前排的女生捂住了嘴,旁边的人紧紧抓着她的手臂,用气声问“他们在谈恋爱是真的啊”,旁边的人回“你现在才信?” 徐力看荀芙僵了一下,因此站了起来。他把笔放下,椅子腿在磨石子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荀芙的座位前边,身体微微侧过来,手臂拦过来,像一道警戒线。 “这位同学,请你离开我们班。她不想出去。你看不出来吗。”他的声音不算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裴郅靠在窗边上,被迫把目光从荀芙身上移到徐力身上,从他的脸又移到他起身的那个位置上。他懒淡地掀起眼皮,却没把他放在眼里,“你谁。” “我是值日班长,也是她朋友。”徐力没有让。被他目中无人的态度激怒了,拳头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从喉咙挤出来,“你以为你又是谁?你是她男朋友也不能这样。她不想走,你就不能把她带走。” 教室里安静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叁个人身上。有人说徐力好勇啊,有人补了句“废话,你看不出,徐力喜欢荀芙吗,情敌啊”,有人兴奋戳着旁边人,嘴型在说“要打起来了”。 裴郅听见了某句话,慢慢直起身。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刚好和徐力面对面,他比他高出大半个头,气场上直接压制了。睥睨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件挡路的杂物。 “我跟我女朋友的事。” 他顿了一下,嘴角甚至微微弯了弯,“你算什么东西。” 徐力往前又迈了半步,咬紧牙关,“别以为你有个头衔就了不起。你也就仗着她喜欢你。” 他的声音在发抖,他曾经来来回回看那个举报帖子,还是觉得不甘心,“我是不算什么,她被欺负时我没帮上忙。可她被人欺负的时候你在哪? 她被关在器材室时,你在踢球;她体育课被打飞眼镜,你才屈尊降贵公开她;她咳嗽了大半个月,你给她送过一杯水吗—— 你一点都不在乎她,也不顾及她的意愿。你觉得她只是你一个随意命令的对象,不是吗?” 教室里的空气像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所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徐力旁边的男生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徐力,你疯了,他不理。 裴郅看着徐力。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不是不在意,是所有的情绪都被压在那片平静底下,只有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说够了吗?”他眼底泛上薄薄一层霜,此刻变成霜刃,声音却很淡,“滚开。” 就在这时,荀芙写完了,站起来,站在他们右侧中间。 她把笔放在桌上,动作很轻,笔杆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然后她手轻轻按在徐力伸出来的手臂上,往下压了压,冲他莞尔。“谢谢,徐力。我没事。” 裴郅冷眼看过去——看她先看的是徐力、看她对别人笑。然后她才转头看向自己,没有笑,语气很平,“我和你出去。” 荀芙没有看其他任何人的目光,这个时候她已经不在意了。 她只是从裴郅旁边走过去,推开教室后门,裴郅最后意味不明地扫了徐力一眼,然后跟上去。 门刚推开,迎面撞上一个人。王德法拎着公文包站在门外,一只手还悬在半空中,像是正准备推门进来。 他看见荀芙从门里走出来,愣了一下,又看见紧跟在她身后的裴郅,脸上的淡定变成了某种复杂的错愕:“荀芙——你们、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全班人都转头看这戏剧性的一幕,徐力冲上来了。找到了救星。他指着裴郅,转头对王德法告状:“老师,他想把荀芙带走!现在还在晚自习,她不想出去,她是被逼——” 徐力的声音戛然而止了。 因为此刻裴郅倚靠在储物柜上,睨了他一眼,然后不慌不忙地勾起嘴角——让他看着,他在众目睽睽下,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动作很慢,慢到所有人都能看清他修长的手指如何穿过荀芙的指缝,如何一根一根地扣进去,十指相扣。手腕上露出一根女孩子的黑色皮筋,在日光灯下异常明显。 班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卧槽”。 “王老师。”他偏偏头,难得冲王德法礼貌微笑,“我替我女朋友请个假。可以吧。” 王德法的目光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他想起那天晚上在草房子里,木门被一脚踹开,而荀芙的手机里还存着那段视频。他们是一起的。那段视频说不定就是裴郅帮她拍的。学校明面上不让早恋,他忽略掉裴郅的那句女朋友。 然后他喉结动了动,后背渗出一层薄汗,脸上堆起一个“我完全理解”的笑:“怎么不可以!两个好学生之间互相交流学习,这个这个,老师觉得没什么问题。晚自习请个假嘛,正常,正常。” 他看向徐力,“同学之间嘛,有什么事好好沟通,不要冲动——徐力啊,你先回座位,先回座位。” 徐力看着一脸平静的荀芙,她垂着眼,没有挣开,也没有回握裴郅的手。他慢慢攥紧拳头。 王德法朝裴郅点了点头,给他们让路,裴郅牵着她的手穿过走廊,走进夜色里。 徐力还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后门,旁边的男生轻轻拉了他一把,他走回自己座位,把椅子拖回来,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后排几个人已经把头埋在课桌底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戳。中间几排的女生凑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但根本压不住那股兴奋劲。 “……你刚才看见没?裴郅直接牵她的手,十指相扣…是在宣誓主权吗?” “我怎么觉得裴郅倒是挺喜欢荀芙的,荀芙哪有徐力说的那么卑微……” “男生视角和我们不一样吧,不过王德法为什么直接站裴郅那边?” “裴郅到底什么背景,班主任都不敢管他……” 窃窃私语密布整个教室,王德法走到哪儿,哪儿的讨论声就压低半拍,等他走过去又立刻涨起来。 王德法忍无可忍,站在讲台边上,把公文包往讲桌上一搁。 “安静,安静!好好上晚自习!” 38.“你把我当什么?” 裴郅一路扯着她,穿过教学楼的走廊,穿过梧桐树林,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手掌箍着她的手心,力道越来越重,指节嵌进她的指缝里,他没有回头。 走了好一段路,荀芙猛地甩开他的手,停在原地。他停下脚步,没有转身,只是把手插回口袋,站在廊桥下的桥洞前。桥下的水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远处宿舍楼的灯火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摇晃的碎金。 “裴郅。你都知道了。”是陈述句。 他站在桥洞的水泥墙面旁,偏头看了她一眼。夜风从桥洞两头灌进来,吹得他的衣领猎猎作响。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弹出一根,叼在嘴边。打火机啪地一声亮起火苗,映得他的脸在黑暗里忽明忽暗。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口中缓缓溢出,然后才开口,语气很淡,似乎只是在和她聊天气。 “听说你要转学。” “嗯。” “什么时候提交申请的。” “天台那天。” 他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夹在指间,低头看着那点明明灭灭的火星,忽然冷笑了一声。她这回倒是不骗他了。 那声笑很轻,很短,被桥洞下的水声吞掉大半,但荀芙听见了。 他背后是幽暗的水光,水边草丛里有几点萤火在幽幽地飘,因是秋季,只有寥寥几点,颇为清冷,他的脸在萤火和烟头的微光里忽明忽暗,看不太清。 “你挺好。”他把烟放回嘴边,深吸一口,青白的烟雾模糊了他的面孔,被风撕成碎片,“怎么不告诉我。” 风吹得她的碎发扫过脸颊,也吹散了她的声音,“我觉得没什么必要。” 裴郅气笑了。他偏过头,舌尖抵了抵牙根,像是在咀嚼那两个字——必要。行。他点点头,下巴微微扬起来,声音压得又低又慢:“行啊。没必要。” “你把我当什么?”下一秒,像是暴怒,他伸出手掌猝然捏上她肩膀,人直接怼在她面前。呼吸很近,他低下头去寻她的眼睛。 她的眼很亮,在桥洞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透——没有闪躲,没有心虚,甚至没有愧疚。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这种平静比任何谎言都更刺眼。 沉默似风拂过大片草叶,抖动、铺开,在两人面前蔓延。 他捏着她肩膀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秒,又松开。像是忽然想起来还有某件事,他沉默着伸手拢上她的背,把她轻扣入怀里。 低头,鼻尖蹭过她头顶的发旋,声音也轻下去。“你讨厌杜冰雪。我可以让她不出现在你面前。” 荀芙退出他的怀抱,轻轻抬眼看他,很缓慢又笃定地摇头。“我不是因为她才转学的。我不喜欢这个学校。” “那你喜欢什么?”他下颌线绷紧了一瞬后又松开,指勾起她下颌,迫使她仰起脸,勾着嘴角讥讽道,“喜欢玩刺激的?限时恋爱游戏?” 她仰头,没有挣开他的手指。 “至少在这一周,我认真和你谈恋爱了。”她的声音很轻,像萤火,悬浮在两人之间。 “你觉得你认真吗。”他垂眼看她,拇指在她下颌线上慢慢蹭过,轻蔑一笑。 认真到从来不回他的消息。他讨厌等待。 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 她确实觉得认真。她容忍他靠得那样近——她接受他每一次吻向她的深度,感受他每一次抚摸她的温度,容忍他每一次不掩饰的硬度,这些她从未对别人敞开过的私密地带,她允许他进去了。 如果这都不算认真,难不成真让她一直满足他的欲望、等到某天吞纳下他的长度、到这种程度才算认真吗?她讽刺又直白地想,绝无可能。 她说认真,裴郅看了她好一会儿,轻轻笑了一下。然后把烟放回嘴边,深深吸了一大口,这一回烟雾从鼻腔慢慢溢出,过了肺。她被烟味呛得偏头咳嗽,肩膀微微抖动。 他轻勾嘴角,语气轻飘飘的,“让你咳嗽了。”他想起徐力的话,声音带着薄薄的自我嘲弄:“看来——我确实不是一个称职的男朋友。” 她撇开脸,没看他,没深究这句话的含义,只是顺着平静地说。“所以,可以分手了。” 他沉默,没回话,问她:“上次抽烟什么感觉。” “不会抽,难受。” “还有呢?” “窒息。” “行。” 他抽了一大口,把烟头往墙上一擦,按灭,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把她整个人逼退到桥洞最暗的那个角落,背后是冰凉的墙,面前是他的胸膛。 桥洞外风声呼啸,水声在脚下翻滚,萤火在他们身侧如悬丝般飘。他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面上,另一只手扣住她的下巴,指节用力,迫使她仰起头。 他的脸被桥洞阴影融入吞没,只有眼睛是亮的,里面烧着被点燃的愠怒和压抑了整整一个下午的疯狂。 “那感受感受。” “唔——” 这一回称不上是吻,倒像是撕咬。他的嘴唇狠狠压上去,牙齿撞在她的下唇上,舌尖强行撬开她的唇齿,把烟抵进去,带着烟草的辛辣灌进她嘴里。 “咳…” 他吻得毫无保留,不留任何让她换气的余地,像是在用这个吻逼她把所有关于转学的话都吞回去,逼她把那个“没必要”吞回去,逼她把假“认真”也吞回去。 激烈的吻让她的后背撞上墙面,肩胛骨磕在粗糙的水泥上,疼得她皱眉。他的手扣在她后脑上,手指收紧,指节嵌进她的发丝里,把她整个人固定在墙上,不给她任何退路。她呜咽着抬起手抵在他胸口,用力推,没推动。 他的舌尖烫得吓人。她在窒息感里尝到了烟草的苦,尝到了被欺骗的愤怒,可这厮磨的力度,为什么她觉得比某种怒火还要复杂——倒像是在恨她。 喉咙敏感到极致,她被烟味呛得真的窒息,在他吻里咳出来,咳得肩膀都在抖。她张开嘴,狠狠咬了他的下唇。 他吃痛,顿了一下,但没有退,反而扣住她的手腕,把她咬他时挣开的距离重新拉近。他加深了这个吻,血腥味混进烟草的辛辣里,他吻得更疯了。她的呼吸完全被夺走,手臂被交迭压制在他怀里,胸前的学生铭牌硌在两个人之间生疼,津液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出,顺着下颌往下淌。 “呜嗯…” 她猛地用脚去踹开他,肩膀撞开他,抬起右手,甩了他一巴掌。 “啪——” 声音在桥洞下格外清脆,盖过了水声和风声。她弯着腰气喘吁吁,脸通红,眼睛里有水光。 裴郅的脸被打得偏过去。左脸颊在幽暗下浮起几道淡红的指痕,他顿了好几秒,然后慢慢转回头,看着她,忽然笑了。 嘴角还挂着她咬破的血渍,在萤火的微光里显得格外鬼魅了。带着被这巴掌挑起了所有兴致的疯狂。“力气倒是挺大。手疼吗?” 他抬手,用拇指擦掉嘴角的血,然后把右脸转过去,对着她的手,勾了勾嘴角,语气懒洋洋的,“你往这边扇。还能对称。” 这一巴掌荀芙用尽了气力,她的手掌还火辣辣地疼,垂在身侧微微发抖。她没有扇,只是眼睛红通通地看着他,眼角很酸。 “不扇吗。”他舔了舔嘴角内侧的血,尝到了血腥味,扣住她那只打过他的手,五指穿过她的指缝,把她的手按在墙上。他冷下眼。“那继续。”然后他低头,像对准猎物脖子一样,再次叼了上去。 “唔——” 这一下比刚才更狠,带着报复的快意和失控的疯狂。舌尖缠住她的舌根,吮吸,碾磨,反复顶撞。牙齿磕在她被咬破的嘴角上,疼和麻搅在一起。 她在模糊的光影里看着他猩红的眼,是疯到极致的红。看来这一巴掌激怒了他,他在这个吻里把所有的东西都烧了,把理智烧了,把克制烧了,把自己也点着了,他唇舌的温度烫得吓人。 她不知道他要吻多久。手腕被他五指扣住压在墙上,嘴角的津液流到下颌,呜咽都只能吞进喉咙。他的手腕就贴在她的手腕上,那根发圈套在他腕骨上,不停磨她的皮肤,像他磨她的唇一样。 她在几乎无法动弹的缝隙里找到了一丝余地。手指从他的指缝间慢慢退出来,然后在他掌根下旋转手掌,指尖划过他温热的掌纹,横过来,收拢,扣住他的腕骨。 她的手指拢成一个圈,无名指艰难挑住那根皮筋,挑了好几下。她把它长长地拉开,皮筋绷到极限,然后松开。 啪。狠狠弹在他腕骨上。同时咬了他的舌尖。 血腥味漫开,裴郅闷哼一声,停下来了。 她终于挣开,靠在墙上气喘吁吁,胸口剧烈起伏。她的嘴唇被他吻得红肿,嘴角还沾着他唇上被她咬破的血。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冷眼抬起头看着他。“发泄够了吗。”声音冰冷,没有颤抖。 裴郅低头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嘴唇是肿的,嘴角是破的,他忽然又笑了,他咬她,她咬他。两个人都是对方的杰作。很公平。 “你觉得够吗。”他扣住她的手腕,把她从桥洞下拉出来。桥是长长的桥廊,桥廊尽头是一面爬山虎墙,爬山虎尽头是国际部休息室的后门。他一路拽着她穿过廊桥,穿过夜风和月光,穿过爬山虎叶的沙沙叹息。 门在身后合上,锁芯咔哒一声。他松开她的手腕,把她甩坐在沙发上。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撑起身子,皱眉问他。她想过给他道歉——她确实瞒骗了他。但他刚刚那样强迫她,把她所有的歉意都烧干净了。 “我想怎么样?”他靠在门上,偏了一下头,声音从喉咙深处压出来,每一个字都是被碾碎了的,“荀芙。下雨天故意那样勾我——湿透了站在我门口、天台主动献吻——搂紧我脖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裴郅往前迈了一步。落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对面的墙上,随着他的移动,影子也越来越大,慢慢罩住了沙发上的她。 “我问你。背还疼吗。” 她没回答。只是回望着他,眼底冷静,是在问他要一个能彻底解决纠缠的答案。 被她的沉默逼到极限,他忽然扯了一下嘴角。抬手蹭了一下眉骨,蹭掉了某种黯淡的灰烬。他喉结轻轻滚动,然后冷眼看着她。声音忽然轻了——“你问我想怎么样。”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沙发上,把她困在那一小片空间里。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残留的红血丝,近得她能闻到他唇上被她咬破的血腥味。 他目光灼灼地锁住她,喉结滚了又滚,喑哑得只剩下气声,“我想要你。” 他故意顿的半拍——让荀芙的心跳快了两拍。窗外爬山虎的影子在玻璃上轻轻晃动,他续上话语,“脱你的上衣。或脱我的裤子。” 他屈起指节,在她薄红的左耳垂上轻轻刮过,眼底那层灰烬下面,重新烧起暗红色的火光,一字一顿,“你选。” —— 选择题,你人还怪好的 请猜答案 其实每次取标题都不是最想取的那句 保留点新鲜感 39.“啪嗒”(强制手交1) 她看着他。她想起每一次硬邦邦地压在她腰侧的触感,和那句他手探进她衣服、摩挲后腰时自己说的“嗯、裴郅、不可以”。 她一直都知道的:他对她的身体有欲望,这也是他不甘心放手的原因。可她已经偿还够了,她平静地问他。 “我为什么要选?” 不愿意的情况下,单个选项往往会被拒绝,他设两个都为难的选项,不是给她自由,是在提高她“下意识屈服”选其中一个的概率。 这是博弈论里最基础的策略,在看起来别无选择的两个选项之间,人会本能地选那个伤害更小的。她撩起眼皮看他,声音平稳: “我选任何一个,都是在‘你想要’和‘你更想要’里面选,不是吗?” 让她去脱自己的衣服或者去脱他的裤子?想得美,她不会屈从,更不会自愿去服务他的。 “好吧,好聪明啊——”他忽然笑了,被她的反问激出了某种近乎病态的愉悦。裴郅舌尖舔过下唇那道被她咬破的伤口,眼底的暗涌在暖黄灯光下翻滚,他像一头终于决定不再伪装成家猫的豹子。 他往前倾了倾身,补上呢喃——“宝贝。”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她,语调拖得又慢又轻,他手指摸到手腕上那根黑色发圈,褪下来,套在两根修长的手指上,慢条斯理地扯了扯。黑色的弹力绳在他指间绷直又松开。 “那你知道我——拽走它的那晚,用它做什么了吗——”他歪了一下头,语气轻飘飘的,然后他看着她眼底那层冷静的薄冰,等着看它什么时候裂开第一条缝。 “那个地方没有监控。”他说。 他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骗你的。” 那个时候她还不是他女朋友。她帮他把风,他把她的发圈拽走,说监控拍不到脸。她信了。那根发圈后来一直套在他手腕上,她以为他只是留着——荀芙脑海里突然浮现一个荒唐的、让她耳朵开始发烫的猜测。 她盯着他手指间那根被扯得绷直的黑色弹力绳,无比确定自己此刻不想知道答案。 金属拉链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休息室里格外清晰,齿轮一格一格咬开,每一声都像在她助听器放大的杂音上倒计时。 她喉咙发紧,本能地从沙发逃离,后背撞上身后那扇门。看着有硕大的东西裹着深灰色布料跳出来,充血鼓胀,把布料顶出一个突兀的弧度,布面上已经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撑在她肩侧,把她整个人锁在了门板上。她的后脑勺抵住厚重的门板,他的额头抵上她的额头,鼻尖蹭过她的鼻尖,嘴唇若即若离地擦过她的唇瓣,像一只野兽在嗅猎物。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吻住她鼻尖,痒得她偏头躲:“不想选就不选了,宝贝——我替你。” 坚硬的布料抵在她的腰侧,他握住她的手腕,五根手指箍得很紧,力道比她记忆里任何一次都重。她被他揪着滚烫的手心,狠狠地朝那团布料撞了两下。 隔着一层布料,她仍能感受到那形状的巨大与灼热,而前端那一片早已濡湿的湿痕,蹭了她一手黏腻的清液——是他压抑了整个晚上的东西,从马眼渗出来的、滚烫的液珠。 她呼吸猛地一滞。就在她分神的间隙,他褪下了那层深灰色的布料。 紫红色的粗大性器瞬间弹跳而出,猛地打在她手背上。青筋蜿蜒暴起,缠绕着柱身,每一根都在突突地跳动。顶端的龟头圆润硕大,颜色深得像熟透的紫李,马眼翕张间渗出晶莹的清液,顺着光滑的伞状边缘往下淌。 她低头呆愣地看着这根巨大而丑陋的器官——它还在她的注视下胀大了一圈。 “你——”她的话还没说完,他已经抓住她试图逃跑的手,强迫它完整地覆了上去。当她指尖蜷缩在他滚烫的柱身上时,他带着她整个手掌开始疯狂地摩擦。“嗯…”裴郅仰头闷哼,喉结急速滚动,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裴郅。”荀芙这才反应过来,第一次被这种触感冲击地声音发虚,掌心被烫得一直在抖,“你别这样——” “在。”他的声音温柔,甚至带着一丝缱绻的安抚,手上的动作却截然相反。他扣住她挣扎的手腕,强行把那根皮筋套回她手里,皮筋没在她手腕呆够两秒,被他重新拨回来,从她指尖一路推到自己的性器上。 直到一声——“啪哒。” 皮筋圈在勃起的根部,紧紧勒进皮肤,黑色的弹力绳嵌进充血的颜色里,像是给一头野兽套上了缰绳。勒得越紧,它越狰狞。他低低地吸了口气,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龟头又涨大了一圈,顶端渗出透明的清液。 “别怎样?” 她手心里全是黏腻的液体,龟头蹭过她掌心的纹路,马眼在虎口处一开一合,每一次翕张都吐出更多前液,把她的手掌涂得一片泥泞。 “这样?” 他开始挺腰撞击,紫红色的茎身涨得发亮,青筋虬结着突突跳动,在她圈起的指缝里进出。只第一下就撞得他又麻又爽,强烈的射意从脊椎骨直冲后脑。皮筋套在根部,成了天然的锁精环,让他既想射又射不出来。 裴郅仰起头,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喟叹从胸腔深处压出来,裹着粗重的喘息:“嗯…” 荀芙整个人僵在那里,视线不知道该往哪放。往下是他紫红色勃发的性器,青筋在她指间搏动跳动;往上是他的脸,喉结滚动,眼神暗沉地盯着她,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吞进去。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居高临下的掌控者,而是卸掉所有伪装、只剩下了最原始的样子。 她的耳朵烧起来,连助听器边缘那小块皮肤都泛着淡淡的粉色。心跳快到发疼。她咬紧下唇,试图把这种失控的生理反应压回去。 “录王德法的时候没见你这样紧张。”他低头看着她从耳根一路烧到锁骨的生理性潮红,拇指在她的耳垂上狎昵蹭过,喘着说,“现在脸红是因为我吗。” 空气中发出噗嗤噗嗤的暧昧水声。荀芙的掌心越来越烫,指缝间的皮肤被磨得发红,掌纹里全是黏腻的液体,每一次撞击都让手指缝变得更加湿滑不堪,连她自己都分不清那究竟是前液还是她手心的汗。 裴郅能感觉到她手心那条生命线的纹路,感觉到她虎口处薄薄的茧。想到长年乖巧握笔的素手,现在却在捏住他膨胀的孽根,他的呼吸声就越来越重,喉结上下滚动,冲撞得更剧烈了,汗水从眉骨滑落滴在她手腕上,又顺着她的手臂内侧往下淌。 他捏着他们交合的地方,弓下身子,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她偏开头不看他,他就去追她的眼睛——鼻尖蹭过她发烫的脸颊,呼吸喷在她紧抿的嘴角,喉结滚动了一下,哑着声音问她: “知道我录歌,问你‘好听吗’的时候,在干什么吗。” 40.“也在想着你、自慰啊。”(强制手交2) 她没有回答,咬着下唇,手指在他茎身上微微发抖,但眼神还是倔的,只有睫毛像受惊的蝴蝶一样疯狂闪动,偏过另一个方向不看他。 他冲撞的速度慢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近乎失控的宣泄,而是更磨人的节奏。他抓着她汗湿的手指,引导她手心压着那根皮筋一同沿着滚烫的柱身上下移动—— 从根部到顶端,再从顶端滑回根部。每一次滑动,皮筋的弹力都让摩擦更加剧烈。 “也在想着你、自慰啊。” 他闷哼着俯下身,额头几乎抵上她的肩窝,粗重的喘息裹着滚烫的热气全部喷在她脖颈、锁骨上,被汗打湿的碎发蹭过她的下颌。 虽然没有在看他,荀芙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肤下每一根暴起的青筋的形状,感觉到他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贲张。他强迫她丈量自己欲望的每一寸。 裴郅性器上那根原本属于她的皮筋随着动作不停地蹭过她手心,一下又一下,其实现在他没有在吻她,但就像他磨她的唇一样,磨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他带着她的手重新开始,这次的动作更用力,几乎是用她的手在反复碾压自己紫红的柱身,皮筋回到根部,勒得又紧又深,勒得他欲仙欲死,他碾出沙哑声音,连声带都被那股压不下去的火烧干了——“你肯定没想过,你帮我撸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他的拇指死死按住她虎口,带着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来回。龟头一次次戳进她虎口最柔软的凹陷,马眼翕张着吐出透明的液体,涂满她的手心、手背、每一条指缝。 “是皱着眉、还是红着耳朵。” 他加快了带弄的速度,喉咙里溢出压抑的闷哼,额前的湿发垂下来遮住了那双烧红的眼睛。他腰腹的肌肉紧绷,壁垒分明的腹肌上青筋浮现,拉链边缘蹭过她手背的皮肤,一下又一下地磨红那片娇嫩。 “我想过。”海绵体在她掌心涨得更大,青筋缠绕着柱身突突弹跳,皮筋勒得更紧了,嵌进完全充血的根部。 “荀芙…嗯…”暧昧的昏黄灯光下,裴郅喘着粗气一遍遍地冲刺,腰胯的力道一下比一下更重,把门撞得震动。旁边挂的那把黑伞——那把她借还的黑伞——从挂钩上震落,砰地摔在地上。 荀芙看了一眼那把黑伞,裴郅看着怀中人绷得笔直的下颌线,伸手掰正了她的脸。“看着我。” 荀芙的眼睛清亮,里面有一丝强忍的水光,直视着他。他搂着她离开了门板,走向沙发。在她转身的一瞬间,她弯腰就想从他臂弯下跑出去,却被他一把勒住后腰,重新箍进怀里。 就在这时,她的后背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柜子。唱片机的唱针被震动滑落,落在那张还没收好的黑胶上。 Rain erosion的前奏在昏暗的休息室里缓缓响起了。 那首他们一起听过的歌,那首她说“在手机里存了很久”的歌。 他低低笑了一声,慵懒的笑声、低沉的雨声和黏腻的啪啪声填满了整个空间,和此刻粗重的喘息搅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情色交响曲。 音乐声中,他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大,撞得她整个后背都在发麻。她的手被迫随着他冲刺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摩擦,掌心烫得像被烧红的铁,每一次撞击都让虎口的皮肤磨得更红,几欲撕裂。她想抽回手腕,却发现他攥得死紧,指尖因为缺血而微微发麻。 “放开我。裴郅。”她咬牙,声音绷得紧紧的,后半句带上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恳求,试图唤醒他的温柔,求他变回之前那个问她“背还疼吗”的人,她说,“你弄疼我了。” 回答她的是更用力的撞击,她的手被死死按在原处。“疼?”他低头看她,眼底是红透了的疯狂。汗水从下颌线滴落,声音喑哑却带着一丝嘲弄的狠厉,“那你怎么不哭一个给我看?” 说完,他似乎是存心把她弄哭,加倍碾磨起来。她的眼眶里已经有水光在打转,是生理性反应,是手酸疼疲惫,更是因为她知道他疯了,可她却挣脱不了。 她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但生理性泪水随着每一次撞击一点点溢出眼角,数几十下操弄之后、终于汇集够了,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攥着她手腕的指节上。 “好乖…” 他俯下身,狠狠吻上去。舌尖舔过她眼睑下那一道咸涩的泪痕,给她带来颤栗,然后他低下头疯狂地吮吸她唇瓣,像要把她整个人吞进体内。 他听到她嘴里含糊漏出两个字——“疯子。”声音很轻,被喘息和音乐声冲淡,但他听见了——她骂他,“疯子”。 于是他吻得更疯了,舌根堵上去,喉咙里还残留着被咬破舌尖的血腥气,两个字从两个人的伤口上碾过去,最终都被他吞进肚子里。 他们交融的呼吸急促而灼热,湿意铺满两人的脸颊,她的泪水和他的汗水搅在一起,都被吞进那个压抑而疯狂的吻里。 唱片机里的雨还在下,间奏里那一段吉他变奏缠绵而哀伤,像是雨水沿着窗玻璃往下滑,怎么也停不住。 他冲刺的速度越来越快,每一下都像在报复,每一下都像在告别。荀芙的腿不由自主地收紧,小腹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受控制地下落。像雨一样淅沥。 不知道几次落雨间奏的循环,直到最后,浊白滚烫的液体溅在她掌心,顺着五指指缝往下淌,空气里弥漫着情欲的腥咸。 在释放的那一刻,他俯压在她颈侧,像被抽干了力气。胸口剧烈起伏,但嘴唇还是迅速贴上她左耳耳垂,牙齿狠狠咬上去,是惩罚,亦或是愤怒的控诉——他回骂她,“骗子。” —— 皮筋不只可以套在手腕上噢、此男有洁癖,每天洗澡都带着洗哒,so不让陈浩碰(不过就算不拿来自慰,也不会让别人碰)。 写的时候突然下暴雨了,噼里啪啦,特别应景。 终于上高速了...请留下你的观后感???-?? 41.删除键 荀芙推开寝室门的时候,关芯正弯着腰站在洗手台前,慢条斯理地搓洗着一条内裤。她听见门响,侧过头来,“你回来了?” “嗯。”荀芙瞥见她手里搓洗的东西,视线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目光,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她的手指在身侧慢慢蜷进掌心,指甲嵌进肉里。 可能是半小时前,她已经算不清时间了。他射在她手心之后,整个人埋在她颈窝里,呼吸粗重而湿热,像一头终于餍足的兽。她趁裴郅转身去抽纸巾的间隙,开门跑了出去。 她跑到最近的洗手间,把手伸到水龙头下,水流开到最大。那些白浊在冷水的冲刷下变成稀薄的乳白色,顺着指缝往下淌。她搓到指缝发红。可感觉还是有他的味道,掌心还残留着黏腻的触感。 然后她沿着湖边走了很久。夜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糊了满脸。风把她身上残留的、属于他的气味一点点吹散。 回过神,荀芙走到洗手台前,挤了两泵苹果香气的洗手液,重新开始翻新味道。手指在水流下反复搓揉,从指尖到指缝,每一寸都裹上泡沫。关芯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继续搓着手里的布料,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红痕,注意到她嘴唇有些肿,下唇上有一道已经凝结的血痂。关芯垂下眼,只轻轻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没事。”荀芙关上水龙头,抽了张纸巾。她的声音很平。 关芯把洗好的内裤晾好,回卫生间看了她一眼。知道她不对劲,语气小心翼翼的试探:“听说今晚裴郅来你们班找你了。我们班就隔了一堵墙,下课全在传。说差点打起来,你们班主任都来了。还说他当着全班的面牵你的手,十指相扣。” “我们分手了。” 关芯愣了一下。她猜到可能出事了,但没想到这么快。“啊……什么?” “我和他不合适。”荀芙抿紧嘴,把擦干手的湿纸巾揉搓一团丢到垃圾桶。 关芯哦了一声。她接触荀芙不过几天,但已经知道这个人说话的风格了。不合适就是不合适,再问也问不出别的。看得出荀芙心情不好,她强行压制下话唠属性,只是经过荀芙身边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不合适就分了。你没事就好。” 荀芙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嘴唇上还残留着被他咬破的痕迹,红肿已经褪了大半,只剩一道浅浅的血痂。她抬手碰了一下,有点疼。然后她垂下眼,拿上换洗的衣服,走进了淋浴间。 褪下内裤的时候,她终于看见了。 棉质布料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边缘已经干涸,中心还残留着温热的潮意。她的手指拈上去,指尖挑起一根极细的银丝。 黏腻的、半透明的、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它在她指间拉得很长,韧性十足,固执着不肯断裂,然后她继续扯长,终于断开了,落在她拇指上。 她低头看了几秒。她的身体是诚实的。在休息室里,他压着她手指的每一次冲撞,他闷哼在她耳边的每一声喘息,她的身体是醒着的。即使她的大脑在说“不愿意”,她的身体还是做出了反应。 润滑,充血,为他打开。这是生理反射,是自主神经对刺激的本能回应,是任何一个人在那种情况下都会发生的、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 换一个人也一样。她只是被荷尔蒙暂时接管了神经系统。这没什么。 她面无表情地把内裤揉成一团,丢进洗衣盆里,泡上洗衣液,然后走进淋浴间。 热水冲下来,蒸汽慢慢模糊了隔间的磨砂玻璃。她靠在瓷砖上,手指往下探——湿滑一片。触感和他的液体一样,温热,黏腻。 阴液被热水冲刷之后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她闭上眼睛,拿下花洒,把水流开到最大,调高水温,怼着那片领域冲干净,水温挺高,她冲到皮肤发红。 从浴室出来,她坐在床边,头发还没干透。碎发贴在潮热的脸颊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灰色睡衣的肩头洇出几朵深色的花。 荀芙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红鱼头像的对话,他把视频发给她的时候,背景音乐里有一阵极轻微的摩擦声,像衣服在沙发上蹭过的窸窣。当时她没有戴助听器,听得不太清楚。现在她忽然知道了那是什么。那不是简单的衣服的摩擦声。 是他的手指,是他自慰时皮肤与皮肤之间的摩擦,皮肤与衣角的摩擦。混在那首歌慵懒的吉他声和低沉的环境声里,被掩盖成了她后知后觉的秘密。她当时听不出来,现在也不想再听。 他怎么敢。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把视频从聊天记录里删除了。然后她把他的微信也删了。好友列表往下滑,陈浩的头像还在,停留两秒也删了。因为转学后,都不会再有交集。 关芯已经躺在床上了,被子拉到下巴,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运动会你报名了什么?我报了一百米和跳远。还要忙着主持,所以就报了两项。你腿这么长,是不是和我报的一样?” “我要转学了。”荀芙在床边坐下来,声音很轻,“运动会那天不参加了。” 关芯从被窝里撑起身子,被子滑下来堆在腰间,愣了好一会儿。“什么……这么突然?” “我想转学很久了。” 沉默在寝室里蔓延开。关芯声音很轻:“那好吧。能问问为什么吗?” “想回我之前的学校。” “这样啊,是不太适应吗…其实我们学校也挺好的——”关芯的话语突然戛然而止,她把这些串起来,因为杜冰雪的原因,荀芙不太喜欢这所学校,短暂和裴郅交往后,也因为转学吵架分手了。她没有把这些说出来,只是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 “嗯。”荀芙躺下来,把被子拉平,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还没关的日光灯。她停了一下,声音轻了些,“这里是挺好。” 老师水平高,花圃很好看,天文馆的星轨也很逼真,小巷面馆的面也好吃。但这不一样。一中是她自己中考选择考上的学校,有她熟悉的人和物,有亲切感和归属感,而不是孟慧生强行替她决定的地方——一中是她自己选择的地盘。 她已经准备转学回一中太久了,这个是她第一天被迫来到这所学校就有的执念。 “以后就我一个人独占这个寝室了吗…我舍不得你…”关芯裹着被子翻了个身,沉默了好一会儿,过了片刻,她又窸窸窣窣地翻过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明天运动会简单彩排走个过场,主席团这边志愿者本来排了廖婷,结果她休学了,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替补。就一段时间,反正你不用练方阵,闲着也是闲着。你能不能抽空过来帮帮我?” 荀芙听到“廖婷”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被子上轻轻蜷了一下。关芯又感慨一下杜冰雪逼得廖婷转学的事,她后来才知道那些事,早知道就该多帮她说几句话。 荀芙没吭声,关芯最后眼睛很亮地问她行不行,荀芙想起廖婷说有人帮忙把举报贴转进了年级大群,那个时候她记住了头像,而这个人她现在知道了——正是关芯,她点点头说:“可以。” 身边传来关芯平稳的呼吸声,荀芙躺在黑暗里,耳机塞在耳朵里。 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他的喘息。那根黑色皮筋一下一下地磨过她的手心。他的汗滴在她锁骨上,他咬着她的耳垂骂她“骗子”。他射在她手心。 她打开音乐软件,试图放歌盖过回忆,但当她往下翻历史的列表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住了——《Rain Erosion》。 歌名安静地躺在那里,屏幕自动熄屏又亮起,然后她决定按下删除键。屏幕上的进度条转了一圈,那首她存了很久的歌在已下载列表里消失了。 他凭一己之力把她喜欢的旋律都变成了他的共犯。长期以内,她都不会听这两首歌了。 今晚注定难眠,她把耳机声调大了。 42.真分了 qiuнuanr.cǒm 操场上远远传来进行曲激昂的鼓点和断断续续的解说词。 运动会彩排第一天,只有学生会的人、志愿者、各班举牌礼仪员和若干老师趁午休的时候走一下过场。正式的全校彩排定在明天,也是运动会开始的前一天。 天桥连接着学校相邻的两栋大楼,通体玻璃结构,整座桥像是悬浮在半空中的一条不规则棱镜。 荀芙替关芯把一沓秩序册从学生会办公室搬到广播室。那摞册子不算沉,但箱子体积大,她双手抱着,下巴压在最上面那本,推开通往天桥的玻璃门。阳光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她微微眯了一下眼。 走到桥中央的时候,另一头的门也被推开了。裴郅走了进来。 夹克外套敞开,立领在风中凌凌扇动着,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步伐不快不慢,眼皮微耷着,窄双眼皮的褶皱比平时更深,垂下来的时候遮住了大半瞳孔,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倦懒。 陈浩跟在旁边,手里拿着两瓶没拧开的矿泉水,还在说后天一百米预赛的排道。江怀序走在最后,一如既往地沉默。 他也看见了她。天桥旁边嵌入着全玻璃的三角体屋顶,这一小段道路就被其中的一块锐角压制,只能通过两个人的肩宽的距离,就这么窄,窄到他们注定要面对面擦肩走过去。 午后的阳光直直地灌下来,被钢架切成一道道锋利的几何光斑。 他们的目光在玻璃墙面无数道反光中交汇了一瞬。 她继续抱着她的册子,他继续走他的路,从天桥的两端慢慢靠近。 阳光被透明玻璃反射得光斑遍地,把他们每一步都照得无所遁形,两个人就这样在明亮到近乎残忍的光线里越走越近。 荀芙的肩膀擦过他的夹克,布料蹭过他的布料,就那么擦过去了。没有对视,没有停顿。 两人身边的玻璃墙面却忠实地映出他们的侧影——她的睫毛在纸箱的折页后低垂,他的喉结在立领的遮盖里轻滚。 两个侧影在玻璃上亲吻了一瞬,然后各自滑向不同的方向。 她继续往前走,走出天桥,阳光被那扇门截住,她的背影从明亮没入阴影。 陈浩站在天桥上,看看那扇已经合上的玻璃门,又看看裴郅。 裴郅走在最前面,沿着玻璃栏杆走,阳光从头顶直泻而下,把他整个人都笼在光里。他垂着眼,手指在口袋里慢慢转着什么,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对什么都没什么兴趣。透明的玻璃墙面映出他的侧影,优越的眉骨,还有他微微发干的嘴唇。 “……真分了。”陈浩走得慢了,压低声音和江怀序说。 “分了。”江怀序回他。 陈浩叹了口气把矿泉水瓶往栏杆上一撞,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两个人招呼都没打。听说裴郅昨天在教室里把人家拽出去后,在休息室里,陈浩问他和荀芙说什么了。 那个时候,裴郅头靠在扶手上,阖着眼,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像睡着了,他眼皮都没抬,只说了句“困”。整个人倦怠,就和现在一样。然后陈浩想问问荀芙,发现人已经把他删了。 江怀序走上前过去,拍了拍裴郅的肩膀,裴郅没说话,顿了顿脚步。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 广播室在主席台二楼,窗户半开着,操场上进行曲的旋律到这里就更响了。 荀芙把秩序册送到之后,关芯对她道谢,荀芙又帮忙完一些运动会清点的工作。 刚走一分钟,突然又被关芯的一个索命视频叫回来。 关芯把主持稿塞到荀芙手里,捂着肚子,眉头皱成一团,声音又急又虚:“拜托拜托,帮我念一段,模拟一下时长能不能卡上流程点就可以。就这一段就行——我去趟厕所马上回来。” 荀芙还没来得及拒绝,关芯已经推开椅子跑了出去,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渐渐消失。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被攥得有点皱的主持稿,沉默了一瞬,然后拉开椅子,坐到话筒台前。 她把稿子铺在桌上,凑近话筒,开始念。她的声音很淡,没有关芯那种抑扬顿挫的播音腔,只是平铺直叙地念着那些枯燥的流程和注意事项。记住网址不迷路yēsēshuwu7.c ōм 操场上的进行曲还在放,走流程卡点的班级代表也按秩序走着。大家对这声音没有什么感觉。不过是彩排,念稿子的人换了也好,声音淡了也好,没人注意到这一变化。 但有人听出来了。 裴郅靠在看台栏杆上,正拧开矿泉水瓶盖,听见扩音器里的女声,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拧,仰头喝了一口。他把瓶盖拧回去,从看台上直起身。 陈浩正埋头偷偷打游戏,余光扫到他的动作,抬起头:“老裴,你去哪?” 裴郅已经往下走了两级台阶,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瞳孔隐在阴影里,仿佛陈浩问了一句根本不需要回答的话。他转回去,继续往下走。 陈浩被他那一眼看得莫名其妙,转头去看江怀序。江怀序合上书,也起身丢下一句:“这个声音不是关芯的。” “?欸——你们等等我。” …… 门被推开的时候,荀芙刚好念完最后一行,然后关了话筒,把主持稿放在桌上。 她抬起头,看见杜冰雪快步走到门口,她今天是他们班的举牌礼仪小姐,穿着姣好的礼裙,过来得有点急,胸口微微起伏。杜冰雪看见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 “你都躲到这儿来了。”她把门在身后合上,靠在门板上,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你运动会主持?学生会没人了?不是说要转学吗?” 荀芙站起来。她比杜冰雪高了半个头,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解释的欲望,“你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杜冰雪靠在门框上,歪着头打量她,从她平静的眉眼扫到她放在桌上的主持稿,她往前走了两步,裙摆曳过地面,高跟鞋发出哒哒的声音,然后停了。 “就是听说昨天教室的事,我猜你和裴郅分手了,过来确认一下。是真的吗?” 荀芙看着她,然后她说:“分了。” 杜冰雪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荀芙承认得这么干脆,像是卸下一件无关紧要的行李。她得意地笑,“我就说他会甩了你。” “你来找我就是因为这个吗?”荀芙低下头,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抬起眼。“我和他已经分手了。你如果还喜欢他,可以去追。没人拦着你,我也不会再跟他有任何关系。” 杜冰雪看着她,笑得更加放肆。她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了——从体育馆裴郅牵起荀芙的手那天起,从天台上那张吻照发到她手机上的那天起。 现在她终于等到了。 看着荀芙冷淡而平静的脸,杜冰雪终于觉得自己在这一刻赢回来了。 杜冰雪噢了一声,出去了,高跟鞋哒哒得很是轻快。 关芯还没回来,荀芙拿起秒表,推开广播室的门,沿着楼梯往下走。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走廊里几个正在搬水的学生会志愿者看见她,旁边的人用手肘捅了捅同伴,压低声音说了句她的名字。 靠墙那个举班牌的女生本来在低头玩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荀芙脸上停留了几秒。 她没看任何人,继续往下走。走出楼道口的那一刻,操场上的进行曲还在放,离她最近的几个候场彩排人员看见她从楼道里出来,几乎同时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一条路,然后窃窃私语。 荀芙顺着他们目光转头看背后,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关芯操场那头追上来,跑得头发都散了一缕。她跑到荀芙面前,弯着腰喘了两口气,抬头看看荀芙,说不出话。 “怎么了?”荀芙问。 关芯看见不远处得意的杜冰雪,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于压着嗓子挤出一句: “荀芙——刚才广播没关——你和杜冰雪说的话——全操场都听见了!!!” 然后荀芙抬起头,发现关芯背后还有一个人——裴郅站在自己对立面。 人浸在午后的阳光里。立领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晃动的碎发垂在利落的眉骨上,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看着她,像在天桥那里看她一样。 她说了一声“知道了”,把秒表还给关芯,直起身从他旁边走过去,这一次没碰到他的衣角,离得远远的,穿过操场,往教学楼方向走了。 他没有回头。 他们之间的距离,比天桥拉得更远了。 隔着一整个操场。 —— 话筒关掉了,但是地上数据线上连的控制台还有简易备用一开一关的按键可以开,杜冰雪高跟鞋哒哒故意踩上去。 操场边整排扩音器传出了断续的对话声。 ——“分了。” ——“我就说裴郅会甩了你。” ——“我和他已经分手了。你如果还喜欢他,可以去追。没人拦着你,我也不会再跟他有任何关系。” 有在练习的方阵齐刷刷停了下来。正在踢正步的几个学生差点撞在一起,有人压着嗓子问“谁在说话”,有人立刻抓到了“裴郅”的关键词。 操场上几个体育老师面面相觑,吹到一半的哨子都忘了放下来,问“广播室怎么回事”,然后关芯走路的步伐就开始变成了奔跑。 与此同时。 “……操。”陈浩顿住跟着的脚步,压低声音,手里矿泉水被他攥得发出咔嚓一声。他立马偏头去看裴郅。 发现他停下了脚步——面无表情。 43.被骚扰 广播室事件后,荀芙在回去的路上,作为焦点收获了一路的目光,交头接耳的声音会在她走近时压低了几分,等她的背影过去,又立刻涨起来。 她现在已经习以为常了。 回到教室,午休结束,班里同学目光都在荀芙脸上停了几秒,又飞快地移开。 徐力正坐在座位上,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她座位旁边,压低声音,像是在确认一个他没听错的答案:“你和裴郅……真的分手了?” 荀拉开椅子坐下来。“嗯。” 徐力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想压住什么情绪,但没压住,那种暗暗开心的弧度还是从眼角漏了出来。 他赶紧低下头,若无其事地去帮她对齐旁边的桌椅,“哦。”他说,然后补了一句,“他那种人,本来就不适合你。” …… 晚自习前。荀芙准备去还本图书馆借来的稀有馆藏书,她怕转学前忘还了,走到图书馆一楼楼梯拐角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从后边追上来,步子又快又重。 “荀芙——等一下!”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拉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挺重,指甲嵌进了她腕骨内侧的皮肤里,带着一种汗湿的、黏腻的触感。 她猛地甩开,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楼梯扶手,转过身。 是一个穿着国际班制服的平头男生,塌鼻梁,宽颧骨,脸颊的肉往下坠。此刻正站在她面前,胸口因为跑得太急而微微起伏。 “听说你被裴郅甩了啊。”他把“甩”字咬得很重,嘴角挂着一丝黏腻的笑,那只手又往前凑了一尺,指腹差点蹭过她腕骨内侧的皮肤。 像一只苍蝇终于等到那颗觊觎已久的果子烂熟、坠地,嗡地一声扑了上去。 荀芙蹙眉避开。“你想干嘛?” 他以为她是在欲拒还迎,脸上那副以为胜券在握的表情又多了几分笃定。 “想追你——” “荀芙,裴郅懂你什么好,我懂你。他那种人不会认真的,你跟他在一块儿就是被他玩玩——我不一样。我认真。” 他黏腻的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她的嘴唇,停在那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在心里想,这张脸确实好看,不施粉黛却比国际班那些天天化妆的女生都耐看。尤其是嘴唇——他在体育课上第一次看到她接球时咬下唇的样子,就想亲她了。 那时候她还戴着那副黑框眼镜,镜片下的一双眼雾蒙蒙的,嘴唇被她自己咬得发白,反击起球来清纯又带劲。侧过身的时候居然露出左耳的肉色助听器——她居然还是个聋子!这个发现让他浑身过电似的抖了一下! 他当时就兴奋地想,这难道不是天选之女吗,又好看又有残缺,他等会儿去解救她,她一定会感激涕零地贴上来。 可还没等他动作,裴郅居然公开宣布——她是他女朋友。下手也太快了,连口气都不让他喘。他恨得牙痒:裴郅凭什么?凭什么什么都是他的? 他在同班男生口中得知她居然被甩了,于是找了她一天身影,他觉得自己终于等到了机会。 平头男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翻出一个网页递到她面前,页面上是一家医疗器械公司的官网,首页挂着几款助听器的产品图,他一一用手指扫过给她阅览。 “我叫段志豪。高二国际一班的。”他把自己的名字报得像是递名片,“你看,这是我们家开的工厂。你家里条件不好吧?裴郅能给你的我也能给。我也可以帮你搞定杜冰雪。” 他可不觉得荀芙喜欢裴郅,她和他在一起不过是攀上靠山,“到时候我给你定制一个全新的助听器,高级进口的材料。” 他把手机又往前递了半寸,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助听器,大概是从自家厂里随手拿来把玩的样品。“这个是现在的,你先用着。等下次你去我家厂,我给你量身定制。” 荀芙低头看着那个有点发黄氧化的助听器,不知有多少汗渍,没有接,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忍住恶心问:“你们家助听器叫什么牌子。” 他眼睛一亮,以为她心动了。他赶紧把手机屏幕转过来,手指点着网页最上方那个烫金的品牌名称,声音里的兴奋压都压不住:“就这个——志康医疗。我们家做了十几年了,口碑很好的。你放心,跟了我,你的助听器我全包了。” 荀芙低头看着那个网页,看着那个烫金的品牌名称,沉默了几秒,这回她看清了。然后她抬起眼,嘴角弯了一下。 “噢,原来是这个牌子。”她轻轻笑了,停顿了一下,男生连忙点头说对对对,我们家在城南很有名的。“可惜我没听过。”她的声音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认真思索,“是杂牌吗?”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堆起来,以为她真是在好奇。他把助听器往她手里塞,压低声音说:“那也肯定不是特别有名的牌子,你别这样嘛,我是真心——”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荀芙没接,助听器砸在了地上,塑料外壳磕在台阶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她把馆藏书抱在怀里,呈现一个防御的姿势,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红色记号笔,是志愿者帮忙时使用的一支,笔帽还沾着干涸的红渍,红得像检疫站给不合格猪肉盖的章,刺眼。 红色笔头戳在他胸口,把他往后推了半步。她抬起手,笔尖对准他的脸: “别碰我,打开相机照一下你的嘴脸。”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写满讥讽,“凭什么觉得一点高高在上的施舍就可以追到女生。” 长得像刮痧板,细看是一种残忍。钱没处花可以去整容——这种会彻底踩爆男性自尊心的话,荀芙权衡了一下,没有补刀。她的笔尖还抵在他胸口,纹丝不动。 “你特么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段志豪暴怒就要握紧拳头,上前就要扣住她肩膀。 荀芙后退一步,但伸长手臂拉长距离,声音像冰刃一样划过去,“你可能不知道我后天就转学了,我不怕你,这个记号笔可不好洗。要试试吗?” 她抬眼看了一下头顶的走廊监控,那个摄像头正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这里也有监控,你知道我喜欢举报吧?你们家厂名声要不要?” 男生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恼羞成怒地指着她的鼻子骂了一句:“你他妈——好样的。”他的手还继续点着,继续骂,“贱人。等着。”他转过身,走了两步—— 撞上了一堵墙。 -还有一章,在码 44.别瞎传 不是墙,是深色的夹克衫。拉链没有拉,衣摆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裴郅站在他身后的台阶上,比他高出整整两级,一手插在口袋里,一手垂在身侧。 他比段志豪高出大半个头,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瞳孔隐在眉骨的阴影里,眼底没有任何情绪,如果有,可能是连愤怒都懒得给的蔑视。 “嘶—裴……”男生捂着额头,还没开口。 裴郅直接抬脚踹在段志豪的膝盖窝上,那人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台阶上,手机从手里飞出去,屏幕磕在大理石台阶边缘,发出一声“砰”的闷响碎裂声。 “啊——”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裴郅下一秒不紧不慢地抬腿踩住他的肩膀,把他重新按回台阶上。力道不重,但踩的位置精准,刚好让他动弹不得,又疼得龇牙咧嘴。 他垂下大部分眼皮,整个人透着一股病气,倦懒的,但根本收不住气场。像一头烧着的豹子,体温越高,爪牙越利,越懒得在废肉上多费力气。 裴郅弯下腰,手肘撑在膝盖上,低头睨着那个伏在台阶上喘气的男生。声音比平时更沙哑,带着高烧烧出来的冷意,轻飘飘地落下去: “等什么?等你那对猪耳朵扇出风来,飞上天——” “嗯?”他鞋底碾过那人的锁骨,力道又重了几分,引来一声压不住的抽气后,他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还是先左右扇扇,抽自己两巴掌清醒清醒?” 而后,他垂着眼,脚从那人肩上移开,悬了半秒,又踩回去,鞋底重重碾了一下,像灭烟。抬眼时,声音压着一层薄戾: “谁告诉你——我和她分了?” 说到“她”的时候,裴郅抬起头,剜了荀芙一眼。荀芙和他对视一瞬,心慢了一拍,不知道他此话是什么用意。 段志豪被他踩得肩膀生疼,脸涨得通红,他偏过头看向荀芙,眼神里带着祈求——希望她能开口替他解围。 荀芙站在台阶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开口的意思。段志豪终于绝望了,转过头来,声音发着抖:“不、不是她广播说的吗——她自己说的——我不知道你们发生什么事……” “那就别——瞎传。”他声音低沉压下来。 段志豪被他压制着,脑子嗡嗡的,裴郅居然发这么大火,看来根本不是荀芙被甩——是他居然信错了杜冰雪的话。 他跪在台阶上,左肩膀被踩得塌在一边,那只刚刚拽过荀芙的手垂着不敢动,“我错了…裴郅,我不应该肖想你女朋友,我瞎说的,我嘴贱——”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连串语无伦次的道歉。 得罪裴郅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他们家只是个小厂,他爸知道了说不定会打死他。可肩膀上的力道纹丝不动,裴郅没打算放他走。他脑子飞速转了一下:裴郅动这么大火,荀芙在他心里绝对有分量,他还应该和荀芙道歉。 “我和你女朋友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他整个人伏在台阶上,声音发着抖地重复。 裴郅没动,垂眼看着他趴在那里冲着自己喊“你女朋友”,皱了一下眉。 “是和她道歉。”他纠正,顿了一下,“她叫荀芙。” 荀芙站在楼梯扶手旁,手里的书抱紧了一点。那句话让她心口猛地悬了一瞬。 “是是是,对不起——荀芙同学,是我不尊重你——”他忍痛偏头看她,哀求着,“求你原谅我——” 荀芙垂眼,冷漠地看着裴郅爪牙下这条夹着尾巴求饶的鬣狗。看了两秒,移开目光。 裴郅看她移开了目光,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脚,从段志豪肩膀上移开,往后退了一步。 “滚。” 段志豪从台阶上爬起来,膝盖上沾着灰,拿起碎了一个角的手机,连滚带爬地往走廊跑去。他跑出去好几步才敢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更快地跑掉了。 楼梯拐角的平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荀芙站在扶手旁,裴郅站在比她高几级的台阶上。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她直起身,准备从他旁边走过去,继续上楼。 他侧了一下身,挡在了楼梯那。也不算拦截,只是微微偏了一下身体,肩膀刚好挡住她往上走的路径。此时,他站在比她高一级的台阶上。 距离很近,她看清他脸颊那片不太正常的潮红,然后感觉到他喷出的呼吸温度,比平时更烫。嘴巴干的,整个人垂丧着眼皮,比在天桥、在操场上还要更倦怠,提不起精神。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长睫如鸦羽般垂下,投下阴影:“你刚刚那句话什么意思。我们已经分手了。” 他靠在楼梯扶手上,没有偏过头来看她。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那根发圈,没拿出来,拇指沿着圈缘慢慢蹭了一圈。 “噢——”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沙哑,语调拖得比平时更懒,他不认同她说的话,“你说分就分?”,他嘴角微微弯了弯,笑意没到眼底,“谁准你——替我宣布的。” 他倚靠在扶手上往后倾了倾身子,垂眼睨着她。这个角度让他可以俯视她,她永远像块薄冰,冷得漂亮,用再烫的体温也捂不热。 “你说过,我们的关系——我说了算。”他把那只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垂在身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还残留皮筋纹路的触感,“我们谈恋爱,是我说的开始。要分手——也是我先说。轮不到你开口。” “所以?”荀芙觉得他霸道得没道理,但还是接住了他的话。 他侧过身,往前倾了倾,扯了扯嘴角,眼里的温度比高烧还难辨认。 “所以,最后一天再分。和我把游戏玩完。” “有区别吗。”她蹙眉。 “没有。”他偏过头握拳咳了一声,很轻,很短,想压下去但没压住。喉结滚了一下,转回来时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只是我有强迫症。喜欢有始有终。” 他垂眼看她,补了一句,声音更淡了些,“这两天不用躲我,你放心,我对你兴趣降低了很多。” “上去吧。” 她看着他。他刚才把那个段志豪踩在台阶上的时候,力道精准,声音冷厉,完全不像一个正在发高烧的人。 但现在他靠在楼梯扶手上,呼吸比平时重,眼底有一点被高烧烧出来的微红,被她捕捉到了。她想起他昨天强迫她时——缠进来的舌尖很烫、性器的体温也很高、咬住耳垂时呼吸灼烧。原来那时候就已经有了前兆。 她没有猜测他发烧的原因,也没有问他为什么烧成这样突然出现在这里,可能是碰巧。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稳:“你不让开我怎么上去。” 他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极淡,侧过身,收回手臂,往旁边挪了一步,把整个楼梯口都让给她。她从他旁边走过去,肩膀擦过他的夹克,布料蹭过的那一刻,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她没有回头,继续往上走。 他站在原地,抬眼看她走远了,才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倚着扶手仰头、缓那阵眩晕,阖着眼皮、喉结滚了滚。空气里她的气味正在慢慢消散,他把那只摸过发圈的手重新插回口袋,下了楼梯。 —— 这个段志豪 在排球课那一章出现过 虽然还没到600,就算提前加更了! 转学倒计时两天,明天贴贴 45.“谁陪你了”(1000收) 食堂二楼人声鼎沸。因为帮关芯做学生会的志愿者,荀芙手里有免费的运动会餐券,她选了二楼。二楼也比平时挤得多,穿红马甲的人不少。 荀芙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桌底下的手机屏幕亮着。 屏幕上是湛航发来的消息,问她转学那天要不要他们过来帮忙搬书。昨晚湛航问了她一道语法题,她回完答案之后,顺带告诉了他转学的事。 他在那边很激动,连着发了好几条消息,最后是一条语音。她把耳机塞进耳朵,点开——“荀芙,欢迎你回一中。”湛航的声音难得不淡定,带着上扬的温柔。 她弯了一下嘴角,正要打字回复,一片阴影罩了下来。 餐盘落在她对面,塑料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她抬头。 裴郅今天穿的很随便,灰色卫衣,他把帽子扣在头上,帽子抽绳垂下来,在桌沿晃了晃。额前的碎发被帽檐压住,遮掉大半眉骨,瞳色被高烧蒸得很浅,半阖着,散焦。 他皮肤本来就偏白,烧了两天之后更显得没什么血色,病恹恹的,但坐下来时却随意得像只是食堂没位置,刚好这里有个空位。 卫衣袖口宽松,他露出腕骨,手腕上什么都没有,干净得过分,倒是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筷子,漫不经心地拨了两下餐盘里的饭。 荀芙抬头看了一眼是他,又低下头,继续打字。 他也拿起筷子,开始吃。动作不紧不慢,夹菜、送进嘴里、咀嚼,每一帧都自然得像平时用餐一样。吃了两口,他偏头,帽檐下那双眼慢吞吞地扫过来,落在她低头打字的发旋上,停了一拍。 “不吃饭吗,和谁聊天。”不是问句。语气平得很。 “和你无关。”她没抬头。 他夹起一根西兰花,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慢条斯理地咽下去,声音低哑:“我不喜欢别人陪我吃饭的时候,对着手机。” 荀芙抬头,蹙眉看他:“谁陪你了。”不是他自己坐下来的吗? 裴郅没接这话,只是把筷子往碗上一搁,发出极轻的一声“嗒”,然后靠在椅背上,偏头、眼尾低垂看着她。那个姿态像是在说:你吃不吃?你不吃我等你。 荀芙盯着他看了两秒。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帽檐阴影底下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不催促,不施压,只是等着。好像他有一整个下午可以耗在这里。 她措辞打字的话语太长,索性吃完再说,低头按了锁屏,把手机放进了口袋,重新拿起筷子。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安静地吃着。 隔壁两桌,陈浩和江怀序端着餐盘坐下来。陈浩刚坐定就往裴郅那边探了探头,压低声音,嘴里的红烧肉还没嚼完就含混地往外冒:“我真看不懂老裴。她明天就转学了,他烧还没退呢,我说你在休息室躺着吧我给他带饭——他说他要出来吃饭。” 他把红烧肉咽下去,又夹了口米饭,“出来吃饭就吃饭吧,往人家对面一坐,就憋两句话。你倒是说点什么啊。异校恋也不是不行啊……诶好像不行,人不喜欢他啊——哎我草,好可怜啊——” 江怀序没搭理他,慢慢咀嚼着,目光从裴郅和荀芙之间那截不到一臂的距离上掠过,又收了回来,饶是发小,他也看不懂裴郅要做什么。 旁边有不少学生端着餐盘经过,脚步放慢了两拍。 “那不是裴郅吗……旁边那个是荀芙?” “他俩不是分了吗?广播那天——她自己说的啊。” “那怎么还一起吃饭?” “谁知道……又复合了吧。” …… 有人回头看,有人偷偷举起手机,屏幕刚亮起来,被裴郅偏头冷淡地扫了一眼,又赶紧放下了。 裴郅先吃完,然后就坐着那等她吃完,随着她起身。他们端着餐盘放到回收口。他走在她前面半步,食堂二楼门口出来是个平台,铁栏杆被晒得微烫,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操场,也能看见行政楼的大门。 荀芙沿着栏杆走,远远看见王德法从行政楼门口走出来,低头看手机。他今天内搭是件暗红色衬衫,早上班里人还调侃王老师有什么喜事。 裴郅在她旁边站定,手插在兜里,帽檐被风吹得微微掀起来又落下去。他偏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行政楼,声音不高不低:“王德法那个视频,你打算怎么做。” “转学之后会处理的。” “转学前不想处理吗?”他轻笑一声,身子往她这边倾了倾,眸色渐深,“反正你申请也通过了。真打算放过他?” 荀芙偏头看他。他说完后,背靠在栏杆上,微仰起头,轻阖眼皮,晒着太阳。风很大,从操场那边灌来,卷起他卫衣帽子边缘的一截抽绳,轻轻扫过他的下颌线。 “你想做什么?”她几乎是秒问,像心有灵犀一般。 裴郅慢慢睁开眼,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弯了一下嘴角。然后他偏开头,下巴朝操场方向微微扬了扬。 “下午一点,运动会彩排。”风把他的碎发吹起来,露出被烧出一层薄红的眉心,他转头灼灼注视着她,眼底渐渐涌出焰色,“所有人都在操场。” 她看着他,呼吸停滞了半拍,因为他问她,声音被风吹散,很轻,“想不想——在走前一天,看他当众出丑。” 阳光照在他脸上,皮肤上那片潮红在光线下像一层薄薄的釉,烧得透亮。 他看着她,眼底有火,姿态却松懒如常。 好像这场即将掀翻整个操场的风暴对他来说,不过是顺手帮她推倒的一张多米诺骨牌。 荀芙偏过头没回答,往前走了两步,把手搭在栏杆上,铁栏杆被正午的太阳晒得微微发烫,掌心贴上去,热度透过皮肤慢慢渗进来。 暗红色的跑道铺在脚下,阳光在上面浇了一层薄薄的金,晃得人微微眯眼。 她站在那里,看着跑道尽头那面在组装收尾工作、还没亮起来的电子屏,碎发被风吹得扫过睫毛。 她偏过头又看向他。那截抽绳还在晃,他嘴唇干涩,微微起皮,黑瞳因为发烧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比刚刚还深,还亮。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没有移开过,在这一刻攫取住她投来的目光。 他发烧了,但他还是那个裴郅——那个在楼梯间挡住她去路,说“和我把游戏玩完”的裴郅;那个在天文馆里抽走她眼镜,说“碍事”然后低头吻她的裴郅;那个在天台上用拇指按着她下唇,说“和我谈恋爱”的裴郅。 烧成这样,他还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好像这一切只是他和她之间的一场游戏,而游戏规则由他来定。 “你打算怎么做。”她最先移开目光,看向操场,风送来塑胶跑道被晒过的气味,混着灌木叶刚修剪过的汁水涩味。 有人在饭后散步,有人在练习礼仪,她听见进行曲的鼓点从远处扩音器里传来。 而裴郅的低笑从耳畔落下,他从兜里抽出右手,“跟我过来。” 他的手指牵住她指节往下走的时候,荀芙还没来得及反应。掌心贴上来,滚烫的,温度从皮肤相接的地方渗进来,烫得她一缩。 她轻轻挣开,往后退了半步,“我不去。” 裴郅站在台阶上,比她低几级,微微仰头看她。帽檐被他蹭上去了一点,他掀起眼皮看她,语气懒淡,带着一点轻飘飘的嘲意。 “都发烧了——”他顿了一下,把脸微微偏开,露出鼻峰的一侧,“能对你做什么。” “我要用电脑,电脑在我休息室里。门可以开着。”他甚至说,“你也可以把陈浩叫过来。” 荀芙看着他。他站在台阶下面,仰着脸,晃动的碎发压着眉骨,喉结轻滚。就是安静又笃定地注视她,在等她点头。 她抿了一下嘴。 他看见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学着她当初用汽水罐贴近他指尖、要他好心情的语气——“这样,”他开口,沙哑的尾音比平时拖得更长,“你可以相信我了?” -先更一点,没写完 46.“别动,让我抱一会儿”(微h) 休息室的门大敞着,裴郅先进去,只按了一下小开关,电脑桌旁边的落地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那角铺开。 他走到电脑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来。手指搭上键盘,屏幕亮了,冷白色的光映在他脸上,中和了那片潮红,让皮肤显得更白了。 “不进来吗?” 荀芙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走廊。但门确实是敞开的。她跨进去,打量了一眼。 休息室窗帘拉着,把正午的光挡在外面,整个房间只有落地灯和电脑屏幕两处光源,整个房间暗沉沉的。 这个房间她来过几次,但每次都没仔细看过。电脑桌在沙发后侧,靠墙有一整面书架,往里还有一扇半掩的门,这里不像休息室,更像一个人的巢穴。 裴郅从桌底下拉出一个滚轮凳子,放在他旁边一臂远的位置。 “坐。” 她走近在凳子上坐下。离他隔了一个人的距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药味,混着加湿器喷出的水雾。 荀芙在旁看着,目光落在桌角。他右手摞着几份打印的资料,密密麻麻全是英文,侧栏空白处有铅笔写的注解,字迹很淡。资料堆的最底下压着另一沓纸,露出一角,纸张更新一些,日期是这两天。 从坐下来开始,裴郅的手指几乎没停。屏幕上一个黑底白字的窗口弹出来,她看不懂那是什么,只知道他键盘按得极快,几乎听不出停顿,一串串字符飞快地往上滚,有些是密密麻麻的代码,她连一行都读不完,他就关掉了。 他的坐姿松懒,卫衣帽子被他自己扯下来了,露出整张脸。屏幕的冷光在他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睫毛的影子很长,眨眼的频率比平时慢。 专注、安静。烧得微微发红的眼角,瞳色很深,衬得整张脸冷而倦。 他偏头咳了一声,很短。喉结滚了一下,抓起水杯喝了一口,又继续敲键盘。 荀芙在旁静静凝视他。她想起以前在贴吧上看到过——他拿过国际信奥金牌,高一就进了省队集训,全市只有两个名额。 廖婷说,这种奖项的含金量足够保送国内顶尖大学的计算机系,申请国外名校的直录名额也绰绰有余。但他没有走。既没有跳级深造,也没有出国,每天还在学校里晃荡,偶尔出现在课堂上,偶尔消失一整个下午。 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个头衔是裴家的资源堆出来的,现在她看着他写代码,是心无旁骛的,偶尔偏头咳一下,然后继续。骨节分明的手指翻飞,屏幕上的字符跳动,她看不懂那些代码,但她看得出他的节奏,精准,从容,像在做一件他做过上千次的事。 男生盯着屏幕的眼神特别专注,专注到似乎他叫过来的人儿是个空气。他偏过头,目光落向桌角摊开的那堆英文资料,视线在一个被铅笔圈出来的参数上定了一秒。然后收回手,在屏幕上又敲了一串字符。 荀芙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过房间。落地灯的光只照亮电脑桌这一块,再往里就暗下去了。那扇半掩的门后面,深蓝色的床单在暗处显得很静,床头柜上有一盏台灯,还有一摞厚厚的书。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空间比看上去更大,说不定那扇门后面可能还有一个房间。整个休息室的纵深让她的后背微微绷了起来。 于是她打开手机,回了湛航陆续发的消息。大意就是不用来,行李不多,到时候自己打车。合上屏幕的时候,正好对上裴郅看过来的目光。他没说话,只是瞥了一眼她锁屏的动作,又转回去继续敲键盘。 没过多久,窗口突然跳变了,满屏的绿色字符往上涌,速度快得她根本来不及看清任何一行。 紧接着,屏幕角落里弹出一个新的画面——图书馆那个角落,书架和墙壁之间,王德法正和一个管理员模样的女人站在一起。两个人挨得很近,王德法的手搭在她腰上,低头凑到她耳边说着什么,她辨认出口型“运动会”、“没人”。 荀芙盯着屏幕看了两秒,记忆回到草房子、芦苇荡,她偏头,又看见那扇半掩的门,门缝露出那截深蓝色的床单。她开始觉得这个空间太私密了,私密到她不该在这里。 然后她站起来。 他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快,直接伸手,捏住了她校服下摆的一角。 “去哪。” “裴郅,我没时间看你敲键盘。”她背对着他,声音压着,“你是想把监控投到电子屏上?那你弄好了叫我就行。” “我出去等。” 她迈出半步,衣摆从他指尖滑出去。下一秒手腕被扣住,她被那股力道往后一带,整个人失去平衡,他滚椅退开半寸,她就已经跌坐在他腿间,整个人被圈在他和电脑桌之间。 他的手臂从后面绕过来,扣住她的腰,不让她往前跑。 “你急什么。”他的声音从她耳后升起来,沙哑的、低沉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气息灼热地灌进去。 他左手臂从她腋窝下穿过去抬起来,松松地搭在桌沿上,挡住她往前趴的路线。她被卡在桌沿和他胸口之间,大腿外侧蹭过桌腿的金属边缘,冰凉的,和他身上滚烫的温度形成一种折磨人的对比。 她要挣,往前倾。 “别动。”他往前埋靠,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进她肩窝,脸颊贴着她耳廓旁的皮肤,滚烫的、贪恋的,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烧出来的鼻音。 “让我抱一会儿。敲得我头晕。” 那三个字“抱一会”说的更轻,像说给自己听的——这是最后一次抱她。 荀芙僵在他怀里,没动。他的呼吸粗重而灼热,喷在她耳侧、脸颊、鼻尖。她能感觉到他每一次呼吸时胸腔的起伏,能感觉到他布料底下大腿肌肉的轮廓,能感觉到他把她整个人裹在怀里的那种包裹感。 他的骨架比她大得多,肩宽腿长,她坐在他腿间,脚尖都落不到地,几乎像是被他折迭进了一个只有他的空间里。空气中全是他的气味,这一回没有冷香,只有和煦的味道,被高烧的热意包裹着,从她侧颈渗进来。 他太烫了,她的手指扣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他抱了是不是能有30秒了,够了——她想。她挣了一下,手肘往后顶,想从他怀里挣出来。他收紧手臂,把她箍得更紧,下巴重新嵌进她肩窝里,又低哑开口,缠上来。“别动,马上就好。” 她没听,不信他说的马上就好,然后她突然感觉到臀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变硬。从尾椎骨下方抵上来,隔着裤头薄薄的布料,滚烫的,不容忽视地顶进她的臀缝。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啧。”他掀开眼皮,声音哑得发干发涩,“都说让你别动了。” 语气有点无奈,是她不信他的无奈,也是对自己的身体对她毫无遮掩、本能起反应却无计可施的无奈。 荀芙的身体僵住了。那根硬物抵在她臀缝最软的地方,因为她挣扎的动作,刚好卡进去,似乎又胀大了几分。她能感觉到茎身粗大的轮廓,隔着薄薄的布料,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突突跳动的青筋。 “嗯...”他低喘着吸气,闷哼,喉结在她颈侧滚动了一下,滚烫的呼吸忽然变得粗重了些。但他没有退开,只是把她往自己怀里又按紧了几分,让那根硬邦邦的柱身更贴合地压进她的臀缝。 他用行动在告诉她:你不动,它不会更糟。你动了,它只会更硬。 “你放开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手掌撑在桌沿上,指尖用力到发白。 确实不敢动,后背僵直,不敢往后靠——往后靠,臀缝会更深地贴合他勃起的地方;也不敢往前趴——往前趴,他手臂会勒到她的胸口。 她的身体被迫维持在这两者之间,每一寸肌肉都绷得死紧,只有心跳在失控地加速。 “你又在动手动脚——裴郅——”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不是说你不会对我做什么?”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这回是那种被她翻旧账翻得有点无奈的笑,胸腔贴着她的后背轻轻震了一下。“抱一会儿都不行?” 他偏了偏头,唇峰轻轻擦过她耳垂最烫的下缘,发着烧还要哑声调戏她,“我帮你,你这么没良心。” -晕了 我怎么还没写完 47.“走了。”(微h) 裴郅的手指从她腕骨上滑下去,覆在她手背上。掌心包住她的手背,修长的手指从她指缝间穿过去,把她蜷在桌沿上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然后带着她的手慢慢往前移,移到键盘上方。话语低哑落在她耳畔。 “想自己试试吗——我教你。”说是试试,根本没给她任何犹豫的余地。 他的指腹滚烫,带着薄茧,覆在她微凉的指尖上,像带着她指尖跳华尔兹一样,在键盘上敲下去,字符一个一个往外蹦,节奏不快,但每一键都落得极稳。 敲完最后一个字符,他带着她的手停在确定键上。“好了。” 屏幕最终停在一个界面,中间只有一行代码,光标停在最后,一闪一闪地等他和她按回车。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按在那个键上,屏幕角落里的监控画面还在动,王德法的手正伸进女人的衣服下摆。 裴郅在她耳侧的呼吸粗重而滚烫,她臀缝下的硬物随着他的呼吸沉一分,又满一分,像是快要跳出来,只是被布料箍住了而已。 而他只是把她的手指抵在回车键上,用那种沙哑的、灼热的气声在她耳边说:“按下去,你就欠我一次了。” 她扭动了一下,偏过头,没好气地说:“你搞清楚。我不欠你。” 这一个轻微的扭动让她的臀缝在他勃起的柱身上研磨了一瞬。两个人同时僵住。 “嘶——” 他的声音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闷而短促,像被什么东西猛地烫了一下。按住她手背的指尖收紧了一瞬,下意识扣入她指缝。 荀芙也僵着,脸上烫得厉害,耳朵尖红得像滴血。她能感觉到自己臀缝之间那根肉棒被刚才那一磨蹭得又胀大了一截,茎身的热度隔着布料都能灼到她尾椎骨。她几乎是下意识马上扭回去,结果就是……又磨了一遍。 裴郅又闷哼一声,低骂了一声:“……操。” 他微微偏头,滚烫的呼吸落在她耳廓上,声音喑哑,带着一点被折磨到的无奈,“想玩死我?” 荀芙躲在心跳的间隙下,倒带过话题,回到自己的频道,“反正我不欠你。” 他笑了一下,胸腔在她后背震动,声音从喉咙深处溢出来。 “Sure……不欠我。”他说英语的嗓音比说中文时更低,尾音被烧得性感又慵懒,像黑胶唱片转到了慢速——“和宝贝开玩笑呢。我是自愿帮你的。” “宝贝”两个字咬得轻,但那个音从他舌尖滚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笑意。尾音上扬,像是在哄。 荀芙的耳朵更烫了,因为她能想象到他的表情——那种懒洋洋的、占了上风的表情。 “你放我起来。”她无法往前往后,希望他松手。她的声音发紧。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个姿势—— 她被圈在他怀里,后背贴着他滚烫的胸膛,穴底下抵着他硬到发烫的欲望,手指被他压在键盘上。整个人被高烧不退的他所有滚烫的边界包裹着,无处可逃。 更糟糕的是,她感觉到自己下腹深处微微抽动、有细小而隐秘的湿意,正在从穴缝里漫出来,渗透内裤的棉质布料,温热的。她并了一下腿,想压住,但那个动作反而让腿根内侧互相蹭过,湿滑的感觉更清晰了。 她把这层反应咬碎在牙关里,没让任何声音漏出去。 可惜裴郅没能察觉,微微偏头,嘴唇蹭过她发烫的耳廓,鼻息灼热。“知道了。到点了,准备好了吗——” 荀芙的心跳开始加速。 “看着——” “Three——” “Two——” “One——” 随着他的倒计时,她盯着电脑屏幕,手指跟着他的力道往下按了下去—— 屏幕上的监控画面跳了一下,然后弹出一个新的窗口,显示"推流中",画面里,王德法的手已经在布料下揉捏了起来,说了什么荤话,女人笑着推了他一把。 数字在底下跳动,她看不懂,但进度条在走,她知道事情正在发生。 “大概会有一分钟延迟。”裴郅松开她的手,从椅子上退开。她整个人从他怀里跌出来,往前踉跄了半步,撑住桌沿才站稳。 他站起来,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手插回口袋里,又伸出来,没忍住。 “过来看。”他伸出左手,五根手指松松地圈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像只是牵一下,没打算扣住她。她没挣开。 推开国际部二楼露台的玻璃门,风灌进来,吹得两个人的发梢都向后飘起来。这里正对着操场,高度刚好能把整个场地收入眼底。 操场上,彩排的方阵正齐步走。进行曲从广播里响着,鼓点整齐,红旗在队伍最前方被风扯成一面平展的红色。 那面电子屏幕正彩排播着各班运动会短片,屏幕前短片对应的班级正齐刷刷地列队走过,然后——屏幕突然卡了几下。 先是前排几个女生停下脚步,抬起头,手指指向那面屏幕。然后是整个方阵,一排接一排地停下来。进行曲还在响,但没人继续走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面突然切换画面的屏幕钉在原地。 屏幕里,王德法的手正伸进管理员的后腰,搂着她亲吻。他肚腩鼓胀,皮带勒在腹部下方,堆积的赘肉紧贴着女人收紧的曲线。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五秒。 然后此起彼伏的惊呼和哄笑声炸开了。有人大喊“卧槽”,有人吹口哨,有人立刻掏出手机开始录屏。方阵全散了,学生们聚拢到屏幕下方,仰着头,大胆举着手机,笑声像浪一样从操场这头卷到那头。 校领导“怎么回事——”的咆哮从主持扩音器里炸出来,进行曲的鼓点戛然而止,只剩一片杂乱的啸叫。 画面上王德法搂着那个管理员,正欲伸手摸进她裤头,然后手机响起,王德法接起,他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从烦躁变成恐惧,被领导一阵咆哮骂得脑子清醒。他抬头慌张找寻监控头的那一瞬间定格——惊慌失措的脸被放大到整面屏幕,衬衫领口还歪着。 他逃出屏幕,留下那个图书馆管理员不知所措,追上去喊“老王”的口型被屏幕放大。而后监控画面只剩一片安静的图书馆一角,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操场上的骚动还在继续。广播里校领导声嘶力竭地喊着“安静安静!不准录像!”、“谁干的!”,扩音器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回音,有人举着手机围着操场跑。 荀芙站在露台上,风吹起她的碎发。她看着操场那片混乱,看到了图书馆门口王德法脚步踉跄,差点被台阶绊倒,然后被几个领导拦住,他慌乱地比划着什么,嘴唇张张合合。 她忽然意识到,他的手还牵着她的。 不是刚才那种圈住手腕的握法,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手指滑下来,穿过她的指缝,和她十指相扣,她又没发现。 他的掌心还是滚烫的,高烧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但力道很轻,轻得她随时可以挣开。但她还没有。 他看着那片混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送你的礼物——”他转过头回望着她,“喜欢吗?” 操场上兵荒马乱,广播在咆哮,人群在骚动,但他眼睛里只有她。笃定的、安静的,映着她一个人的倒影。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不像以往那般懒散,尾音微微上扬,像在等一个答案。眼睛一直看着她,亮得她几乎想移开目光。 荀芙低头看着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扣着她的时候力道很轻,像怕她抽走。她沉默了片刻,还是把手从他掌心里抽了出来。 他没有留她。五根手指松开,自然地垂回身侧,插进口袋里。姿态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松弛,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风灌进来,吹得两个人的碎发都晃动着。阳光落在他们之间,明晃晃的,远处天桥玻璃在铁栏杆上反射出两小块光斑,离得很近却无法交集。他偏头看她,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比刚才淡了些,但还是在的。 “还行。”荀芙说。声音不高,被风吹得有些散。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道歉有用。” 她莫名觉得,这个是他的道歉礼物——在分别前。 他偏了一下头,像在琢磨这两个字,笑道。“这回不说谢谢了?” 她没说话。风把她的碎发吹到嘴角,她抬手别到耳后。 “也是。现在你还算是我女朋友。我应该做的。”他淡淡丢下这句,转回身,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然后往露台那端的楼梯口走去,步伐不快不慢,深灰色卫衣的帽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走了。” 荀芙站在露台上,看着他走下两级台阶,侧影被吞没黑暗中,她忽然注意到他走路时肩膀微微往前倾着,比平时少了一点松懒,多了一点压着的疲惫。他烧还没退。体温滚烫,她知道的。 她没有叫住他。 等他消失,她才抬起手,用手背贴了一下自己发烫的脸颊。风从操场那边涌过来,是凉的,但她脸上的温度降不下去。手背上还残留着他指腹的温度,最后那一下轻轻蹭过的触感,像是从来没存在过。 她站在原地,等那阵风停了,才转身往反方向走。走下露台台阶的时候,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拍。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 湛航的消息:“那我们就不过来了,周一中午一起去吃宋记面馆?” 她盯着屏幕看了片刻。操场上混乱的喧嚣还没散尽,有人还在笑,有人在喊,有人在传视频。她站在露台下的走廊里,听着那些声音从远处传过来,慢慢模糊成一片低沉的嗡鸣。 她低下头,回了一个字。好。 —— 哎呀。如果在这里结束就是be了哈 “走了。”是告别。是无声的分手。一直到转学那一天 她都没有再见过裴郅的身影。 —— 湛航轻轻松松就能得到的待遇是、小裴费尽心思才能够到的、、_(:з」∠)_ 48.空掌心 运动会那天,荀芙没有去操场。 下午,她在教室里收拾东西。教材塞进书包,纸箱搁在课桌旁边,里面装着她来南城中学之后课桌里的东西——几本笔记、一沓试卷、一个水杯、一袋润喉糖。她正把桌内的其他杂物依次放进去。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阳光从窗户斜斜地打进来,把她的睫毛染成缱绻的金色。 她在倒数第三排坐了两个多月,往后数是徐力,往右曾经是廖婷,她最喜欢靠窗的位置。 课桌右上角还贴着她转学来的第一天用铅笔写下的课表,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纸张上磨出毛边。她看着那课表,伸出手把四边胶带撕了,完整的课表拿下来。她没有往垃圾桶丢,放进了纸箱里。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几个跑完接力赛的学生回来了。他们推门进来的时候还在兴奋地讨论刚才的比赛,说裴郅最后一棒逆风翻盘,冲过终点之后连奖都没领,直接走了,发着烧还那么猛。然后他们看见荀芙在收拾书包,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荀芙……你今天走啊?”有个扎马尾的女生先开口,语气里带着惋惜,她们也是因为她没走方阵问她才知道的。 “嗯。” 徐力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瓶没拧开的矿泉水。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是走到她座位,把矿泉水放在她桌上。 “路上小心。”他说,声音有点干。她没有抬头,只是说了声谢谢,然后把那瓶矿泉水放进了纸箱里。 走廊另一头又传来一阵嘈杂的议论声。 “王秃发出事了!他原配刚刚来学校,在办公室大吵大闹,把办公桌都掀了!” “哈哈哈说真的,真的太炸裂了——昨天下午彩排那个大屏幕,你没看到太可惜了,王德法那样被投到大屏幕上!” “不知道他得罪谁了,他们说校园网网关被入侵了,查不出来是谁干的。” “昨天都这样了,王德法肯定要被革职通报吧!” 荀芙的手在纸箱边缘停了一瞬。这是王德法应得的报应,她想。然后她背起书包,抱起纸箱,走出教室。 回寝室的路上,她遇到了关芯。关芯刚主持完接力赛,脖子上还挂着工作牌,看见她怀里抱着纸箱,小跑过来。她跑得有点急,额前的碎发都被汗黏在额头上了,工作牌的挂绳歪在一边。 “荀芙——”她跑到面前的时候忽然停住了,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王德法的事,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革职了。” “对。”关芯在手心里攥着工作牌,手指绞着挂绳,“但是江怀序和我说,他经手的所有手续都冻结了——包括学生的转学、助学金、评优资格,全部要重新审查。” “荀芙,你…还能转学吗?” 呼吸在空气中悬停一秒。 “为什么——他不就是出轨——”荀芙的声音卡了一下,突然后退半步,怀里的纸箱往下沉了半寸,像那句话的重量忽然落在了她怀里。 关芯声音听着更慌了:“我也不知道。要不你给他打个电话?他是班主任,说不定有办法。” 荀芙没有说话。她只是把纸箱往上托了托,继续往寝室走。关芯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你别急,说不定审查很快就能过。” 荀芙拨通了王德法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一声、两声、三声——久到她以为不会有人接了,然后那头传来一个疲惫的、沙哑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事耗尽了力气:“喂。” “王老师,我是荀芙。我的转学手续——审查期间能不能继续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听见他在那头翻动纸张的声音,听见他低低地骂了一句什么,然后他说:“我怎么知道?你的事现在是教务处在处理,我说了不算。我自己都——”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叹了口气,挂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她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又去了教务处。教务科老师查了查,摇了摇头:“档案没转过去。冻结了,我没有权限,没法办理。” 荀芙站在教务处的办公桌前,手指按在台面上,指尖微微发白。 “王老师的事我听说了。”她的声音还算稳,“但那是道德问题,为什么转学手续也要重新审查?” 老师放下手里的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语气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疲惫:“不是因为绯闻。是举报。有人把他收贿赂的证据发到校纪委了,涉及了奖学金名额作假、索取推荐费,而他最近刚升学生事务中心的副主任,这属于公权私办。事情很严重。” 荀芙听见老师把“严重”两个字咬得有点重。 “老师,那和我的转学手续有什么关系?” “这批奖学金和基金会有关。基金会那边要求重新审计所有合作项目的财务记录,所以纪委特别重视,他经手的每一份材料都要重新审。不是针对你,是所有他签过字的文件,全部冻结。” 荀芙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那审完之后呢。” “审完之后,如果你的材料没有问题,转学手续可以继续办。”老师的语气很平,“不会不让你走。只是需要时间——纪委审查、材料复核、基金会那边重新审计,全部流程走完大概需要几周。” 荀芙站在办公桌前,没有立刻说话。阳光从教务处的窗户钻进来,落在她脚边的地板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几周。她本来周一就应该坐在一中的教室里,窗外是宋记面馆那条种满香樟的街道,到了上午最后一节课铃响,湛航大概已经在门口等她了。现在她还要再等几周,不是因为材料有问题——只是因为一个人。 “好。”她说,声音有点干,“谢谢老师。” 离开行政楼,路过操场。熟悉的进行曲鼓点正敲到第三遍,她都已经听烂了。有人在欢呼,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冲过终点后被队友团团围住,举起来抛向空中。 阳光明晃晃地铺在跑道上,成千上万名学生短深的影子连成一片,像聚拢的乌云,黑压压地覆在暗红色的跑道上。 她看着那些影子,想起自己第一天来南城中学的时候。那天是雨天,她站在走廊尽头,把手伸出去接住檐下坠落的雨线,然后翻转掌心,让那些雨重新落下去。那时候她想:没关系,很快就可以走,一个月、两个月……只要她坚持。她会用行动去抗拒孟慧生自以为是的安排。 现在两个多月过去了,跑道上的影子换了无数遍,她马上就要走了。只差一步。就差一步。 “几周”这两个字像雨一样砸下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再也说不出“没关系”了。 纸箱很满,掌心很空。 她握紧拳头,穿过那片阴影,没有回寝室,转过方向,往国际部走去。 49.“宝贝。”|“别叫我宝贝。” 她推开休息室的门。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露出一条极细的缝隙。 休息室里很安静,窗帘拉了大半,没有人。空气中弥漫着沐浴露的味道,他大概刚洗过澡又出去了,空气中还有一股感冒冲剂的微苦味,久久不散。 她往里走了两步,然后看见了那张电脑桌。台式机没有关,屏幕处于待机状态,右下角的指示灯一明一灭地闪着,电脑旁边一迭打印出来的资料。 她看见了“王德法”三个字,第一面是他的背景资料,是她昨天在资料堆最底下看到的那沓纸,纸张更新的那沓纸,日期是三天前。 三天前,他第一次越过那条界线,带着她的手指收拢,虎口恰好卡在最粗的那一圈上。 十指扣紧,身下逐渐失控。 而就在昨天。他问她“王德法那个视频你打算怎么处理”,说“想不想在走前一天看他当众出丑”。他握着她的手按下那个回车键,把这当做“礼物”送给她。他在全校混乱中牵起她的手。 十指相牵,眼睛里只有她。 三天前,他就已经在着手调查王德法的资料了。 她走到电脑桌前,手指触到鼠标,屏幕亮起来。桌面很干净,文件夹排列整齐。她点开最下面那栏网页,调出历史记录,顺藤摸到目标——邮件显示已发送成功,附件里带着流水截图和偷情视频,发送时间停在前天凌晨。 是他拦住她说“对你兴趣降低了很多”的那天凌晨。她站在屏幕前,把那行发送时间看了两遍。 三天前,他把她的手指压进自己掌心。前天凌晨,他把举报信发了出去。昨天,他握着她的手按下回车键。 她忽然觉得,这三件事之间没有一条线是断的。它们连在一起,像一截他没有拔走的插头,电流一直在走。 今天,她看到了多米诺骨牌推倒的结果,她站在电脑桌前,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那只被他握住过的手,正按在鼠标上,指尖发凉。 “看够了吗。”干涩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像被砂纸打磨过。她被惊了一下,猛地转身。 裴郅站在卧室门口,穿着那件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垂在眉骨上,其余的被汗黏在额角。他靠在门框上,颧骨上的潮红连成一片,从眼角一直烧到耳根,嘴唇干得起皮,眼眶微微发红。 他发烧更严重了,比昨天更倦,靠在门框上,眼皮垂着,像被她翻动鼠标的声音吵醒,又像根本没在睡。 “你三天前就打算举报王德法了。”她站在电脑旁,手搭在桌沿上,声音很平,“前天凌晨发的——你让我按那个键的时候,举报信已经在纪委邮箱里躺着了。” 她的声音忽然扬起来,终于把真相拼图最后一块按进去了,“那不是礼物。那是你计划的一部分。” “如果我说不是,你信吗?”他没有急着反驳。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像是打算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就算不是。”她移开目光,手从桌沿上放下来,垂在身侧,声音带着细颤,“你还是故意看着我开心,然后让我在毫无防备的时候被你背刺——” 裴郅看着她,没有否认。他走上前,影子和她的影子交迭到了一起。 “和你学的。”他说,声音很轻,“荀芙。” 她愣住了。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刚好把她逼退到电脑桌边缘,她的后背抵上桌沿,手指扣住桌角,指节发白。 他低头,嘴角弯了一下,很淡的。“天台上你瞒着我谈恋爱。我瞒着你举报王德法。”他抬起眼看她,“扯平了,不是吗。” “裴郅——”她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还是稳的。但叫完之后,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但是——”她声音里的平静被他敲得碎裂。 “你知道我有多想转学吗——从我第一天来这个学校,我就在等这一天。你明明知道——” “我不知道。”他打断她的责怪。声音不高,却冷而沉,“你什么时候告诉过我?” “你有多想走这件事,”他说,“你跟我说过吗?” 她张了张嘴,没有立刻答上来。 他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你和我谈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要走了。我从头到尾不知道。如果不是恰巧发现,我连你要走都是最后一个知道。” 他的声音沉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想到她对着屏幕笑的表情,然后问出了他最想问的话:“你不是因为杜冰雪才要走,那你是为了谁?你告诉过我吗?” 她被这句话钉住了。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因为他说的是真的。她没有告诉过他。 “裴郅。”她开口,眼尾的红漫开,声音不算高,但每一个字都在抖,“我有不告诉你的权利,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因为她心里其实知道答案——如果她说了,他可能会拦她,会挽留。而上次没能开口后,她不想给他那个机会。所以她选择不说。 这个念头她没有说出口,只是把它咽下去,重新质问他:“就算我瞒了你——你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为什么没有?你说的啊。”他低下头,声音近了一些,带着高烧的干涩,“宝贝。你说要报复尽管冲你来。” 她记得那句话。她举报他抽烟之后,他说“不怕我报复你比杜冰雪还狠吗”,她说“想报复尽管来”。她说“我想过你可能会逼我转学”,他笑了一下说“考虑考虑”。她说过的话,他一字一句都记着。 裴郅把额头抵进她颈窝。没有抱她,只是靠过去,像一堵快塌的墙终于卸了力。声音灼得发烫,从她锁骨上方传上来:“我说考虑考虑。不让你转学——这就是结果。” “滚开——”她怔忪了一瞬,猛地推开他。用尽全力的、带着恨意的那种。她抬起手背,重重擦了一下眼角,“别叫我宝贝。” 他往后撤了半步,晃了一下,站稳,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透了,但那一层水光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留在眼眶里,没落下来。 “别说得好像舍不得我一样,”她说,声音发抖,是因为愤怒压到了极致,“你就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的占有欲让我留下来。我要转学,是因为我不想接受我妈的安排——现在连你也要操控我。”她顿了一下,“你觉得好笑吗。” “占有欲?”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像是头一回听到。然后他垂下眼,又抬起来,“不是占有欲。是我要让你知道——你骗过我的那把刀,它也能割到你自己。” 他往前迈了一步,逼得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吸里烧出来的热气。 “被利用是什么感受?被欺骗是什么感觉?”他的声音被高烧磨得很薄,却像刀子一样插进她胸腔里,“你现在体会到我的心情了吗?” 他的呼吸落在她额前,滚烫的、微苦的,带着烧了一整夜的干涩。 她站在那里,胸腔剧烈起伏,咬着牙关,肩膀抖了一下,然后她眼眶里安静的泪珠聚集够了,漫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抬手狠狠擦掉,眼底一片猩红。 裴郅看着她。他见过她很多样子。但他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这种表情。不是冷淡,不是愤怒,是恨。 恨到哭的那种。他早就知道,只要他阻止转学,她就会恨他。他从决定发那封邮件的时候就知道了,所以昨天那个背后的拥抱,他把它当做最后一次。他贪恋地求她别动。 可现在这个认知真的落下来,撞到他身上的时候,他还是钝了一下,像高烧延迟了所有的感受。 50.“分手快乐啊。” 他靠在门框上,垂下眼,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里的沙哑比刚才更重了些,“我不是什么好人,你第一天来找我的时候不就知道了。” “你知道就好。”她的眼眶红透了,泪悬在下眼睑上,怎么都不肯掉下来。 “你说让我相信你——结果呢?每一次我让你放开,你哪次放开了? 你说送我礼物——结果呢?你背地里卡我的转学。你骗我说最后一天就分手,说把游戏玩完——” 她的声音忽然断了。 因为裴郅笑了一声。很短,很轻,轻得她没听出那是一种自嘲。 他说,“这不就是最后一天吗?”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钉住她的话语。她看着他,他眼底那层被高烧烧得薄而亮的光。 “是。”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你早就计划好了。你早就知道会有今天。你每一步都算过了。”她停了停,“就像一场游戏,你早就设好了局。” “嗯。” “裴郅,廖婷让我不要招惹你。”她看着他,声音忽然轻了,是一种耗尽力气的空,“我没信。现在我发现了。我错了。你是个疯子。让我觉得恶心。” “嗯。”他说。然后顿了一下,垂下眼,“恶心就好。” 他抬头看着她,“你做了一整场戏,演完了,想走。我不让你走得那么痛快。” “审查结束我还是会走。你留不住我的。” “我知道。”但你会记得我。 “所以——我们结束吧。”她最后平静地说。 这五个字砸出来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终于动了一下。很淡,像冰面上裂开一道极细的纹,然后又被压了回去。 “行。”他垂下眼睛。 他转身走到沙发旁边的茶几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正方形的盒子,墨绿色的丝绒外壳,手感很沉。他走回来,把盒子放在她手里。 “分手礼物。”他把盒子放在她手里,然后自己打开,拿出那根杏色的真丝发圈——很贵的料子,和他之前手腕上那根黑色弹力绳完全不同。他低哑问她,“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他没等她回答。他绕到她身后,把她扎着的低马尾拢起来。手指从她发间穿过去的时候动作很慢,“我最喜欢你的头发。”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在自言自语,“发质很好。很顺。很亮。” 他把那根真丝发圈绕上她的马尾,一圈,两圈,第三圈的时候指腹蹭过她发尾最末梢的那一缕,那有一根微微翘起的碎发,他的指腹在那根碎发上停了一瞬,没有把它压平,只是摸了一下那点翘起来的弧度。 然后他抱住她。双臂横着扣过来,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发旋上。他的体温隔着她的校服渗进来,滚烫的,是那种烧了好几天都不肯退的温度。 她挣扎,被他用力扣住。她抬手推他,推不开。然后她咬了下去。隔着T恤咬在他锁骨下方那块皮肤上,牙齿陷进去,很重。 他没有躲。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她箍得更紧。他感受到胸口布料慢慢洇开一小片湿意,温热的,透过T恤渗进皮肤。但没有更多了。 她咬得很用力,但她咬住他的时候,攥着他前襟的那只手没有推开他,攥得指节发白。她的呼吸从咬合的齿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 他低下头,鼻尖轻轻嗅过她发旋,声音从胸腔里闷闷地传上来,像每一个字都从发烧的喉腔里挤出来:“分手快乐啊,荀芙。” 她瞬间松了口。她忽然想——哪怕到了这种时候,他连让她恨他的方式都要自己定。 裴郅垂眼、低头,嘴唇轻轻贴了一下她的头发,轻笑道,“和你谈真没劲啊。” 然后他直起身,退后一步。 荀芙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眼底是静的。然后她把那根发圈从头发上扯下来,扯得毫不留情,几根发丝被一并带下来,落在她脚边。 她把盒子砸向他。他没有躲。墨绿色的丝绒外壳砸在他眉骨上,棱角磕出一道口子。 血几乎是立刻涌出来的,顺着眉骨的弧度往下淌,经过眼角外侧,在下颌线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滴在白色T恤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暗红。 他偏了一下头,食指抬起来,在她以为他要擦掉的时候,那根食指却停在半空,顿了一下,又放回去了。他没有擦,血继续往下淌,划过他的眼角。 “走吧。” 她推开门,走廊的光漏进来,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尾端扫过他的鞋尖,然后缩回去,跟着她走了。门合上。啪嗒一声,很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终于卸了力气,窝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分手礼物还在地上,盒子摔开了,那根真丝发圈散落在茶几脚旁边,和她扯下来的几根发丝缠在一起。他没有捡,只是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呼吸粗重而滚烫。他抽了一根烟,嗓子疼,一直咳嗽,咳得肩膀都在抖。 原来窒息是这种感觉——不是桥洞下他问她“上次抽烟什么感觉”时她说的那个词,是现在,是她把盒子砸在他眉骨上,是她把发圈扯下来丢在地上,是她推开门走进光里没有回头。 是他一个人坐在这里听着闭幕式的欢呼声从远处传进来,像是另一个世界正在发生的事。他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手背覆上额头,遮住颧骨上那片不正常的潮红。 想起一些事。 强迫她那天晚上,她绕湖走了一圈又一圈。她吹了多久的风,他就站在十步之外看了多久。一步没跟上去,一步也没离开。 回休息室之后他冲了个冷水澡——不是不知道自己这样会发烧,是知道,所以故意让冷水冲下来,冲得头皮发麻、骨头打颤。他在想一件事,要不要放她走。他想了很久。 结果他熬了一整夜,没想通,倒是试验了怎么黑进校园内网,从查王德法开始,把她的转学手续钉在审查流程里。第二天陈浩问他——问她和你什么情况?他阖着眼皮说困。是真的困。然后就发烧了。 运动会广播室那天,荀芙和他在操场上擦肩而过。关芯冲上去质问杜冰雪,杜冰雪和她争执后走了,他上前堵住杜冰雪,警告她别找荀芙麻烦。杜冰雪激动地对他放了一段录音,说你在意她吗,人家在意你吗。 “你真的不喜欢他。” “我为什么要喜欢他?” …… 那天下午他在图书馆,等他需要确认的东西。确认完了,正要走,低头看见她走进门口。他合上电脑,下楼。结果撞上她被段志豪堵在楼梯拐角。他把火全撒在了段志豪身上。 …… 陈浩让他别跑了,发烧换替补,发令枪响的时候他想着,如果她没在看,那这一趟就是跑给自己收尾的。但如果她刚好抬头了呢。她在操场上吗? ……… 裴郅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旧的黑色皮筋,戴回手腕上。弹了一下,啪地弹回皮肤。然后弯腰,从茶几脚旁边捡起那根真丝发圈。 他把这根也套上同一只手腕,和那根旧的并排。两根发圈勒在腕骨上,一根旧得卷了边,一根新得泛绸光。他低头看着它们,又弹了一下,然后把它们摘了,放进盒子里。放进抽屉里。 他面无表情地想,不喜欢他就不喜欢吧。恨他也好,至少,目前,她留在这里了。 —— —— “用尽伤人的话去说”——《舍得》 这里真的分手了。彻彻底底决裂。非典型恋人关系结束。大部分用女主视角写,比较克制,后边就是男主独白。 — 1.关于礼物。投影电子屏不过就是临时起意,受她广播室的启发,他想让她开心,想只有全世界混乱的时候,只有所有人都在看热闹的时候,她才会看向他。 2.可能有人会问为什么审查结束女宝还是可以走,为什么小裴不让她带着好感走,非要闹到恨的地步。这种疑问。 在他的视角,女宝不喜欢他,接近他一直因为杜,那怕和他在一起就是限时游戏,甚至极有可能在一中有牵挂的人,就是她聊天对象。那怕女宝带着对他薄弱的好感走又怎么样呢,在一年后遇到新的人、新的生活,就会忘记他。 好感薄得像她给他的糖纸,揉在手心里真的很小,糖纸会褪色,恨不会。所以他要她恨他,恨是磨砂纸,会让人在很多时刻想起,刮过。他要的不多,他要她记住他。 而且如果审查时间长一点,到学期结束,一中的候补转学名额可能是会被别人接收。万一她走不了呢。他其实没有奢求过复合机会,至少他还能在走廊里看见她,从食堂窗口远远看见她坐在哪一桌,或者故意走她前面,放慢半步,用余光扫一下她有没有抬头。他会做很多次这种事。 女宝其实能隐隐约约察觉到他的喜欢,怎么会感觉不到呢,也能感受到自己的心动,但在此之后,都因为他的骄傲嘴硬不确定了、更因为他的掌控欲劝退了,因为没人比她自己更重要,她讨厌别人剥夺她的选择。对于转学其实就是个执念,她更恨的其实是这件事是裴郅做的,被一个自己心动的人背刺了。他明明可以选择好的方式却选择伤害她,假设要和她谈异校恋,她也是愿意的。 两个人都是很骄傲的人,别扭。不肯低头。 3.结束等于新关系的起点,后边会写到文案。后边有点强制。终于可以开始写肉了、、 本章难写得我都有点郁闷~ 看评论都在说期待复合、结果是决裂哈哈、别打我撒、! 1.平行四边形 周五傍晚,荀芙站在公交站台上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小姨发来一张照片,厨房灶台上摆着一堆备好的菜,盘子里码着她爱吃的排骨,还有一堆素菜,灶台都拥挤的放不下。 小姨问她:“排骨要吃糖醋的还是红烧的?” 她弯起嘴角,回了“糖醋”两个字。小姨又问:“你上次那个粉星星嚼嚼嚼的表情呢,再发一个。”她从关芯的聊天记录里翻出那个派大星大吃特吃的表情,转发过去。小姨连回了三个大笑表情。 她看着屏幕上那一串笑脸,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然后把这个表情包加到了收藏里。 旁边几个等车的女生凑在一起聊天。傍晚的站台安静,每个字都飘过来。 “……诶,快看那边,那车看上去挺贵的。” “这车牌好眼熟……” “是裴郅——哇。”几个女生同时转头往街对面看。街斜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半开,后座有人。裴郅靠在座椅上,侧脸隐在车窗的阴影里。 “我听说他前两天发烧了,现在看着还行。” 荀芙听见了那个名字,没有抬头。 她今天校服里面套了件帽衫,帽子没扣。她摘下助听器,把耳机塞进耳朵。耳机里开始放起白噪音。 蝉鸣、风声、树叶沙沙响。是夏天。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单词卡片,那些关于“裴郅”的议论被耳机隔在外面,变成模糊的嗡嗡声。 有人压着嗓子问:“你们说,裴郅跟那个荀什么……荀芙是不是真的彻底分了?” 另一个接话:“我上次在行政楼看见他们擦肩过去,招呼都没打。” “可我之前还看见他们一起吃饭呀。” “那估计刚分呗。”马尾女生说到一半,忽然用手肘捅了捅同伴,下巴往站台另一边扬了扬。几个女生立刻噤声了。 其中一个偷偷收回目光,另一个压着嗓子说“她是不是听到了”,马尾女生低声回“应该没有吧,她戴着耳机”。 荀芙其实没有听到。白噪音里正在放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她把手机屏幕上的单词卡片划到下一张。这个时间很适合专心,所有的噪音都被隔在耳机外面,只剩下屏幕上一行行安静的单词。 小姨又发了消息过来,“等你上车了告诉我,刚好烧。”她勾着嘴角回了一个“好”。 然后她感觉到头顶有庞大的阴影压下来。一辆公交车从街角拐过来,正打算停下。荀芙抬起头,看见车身上方的天空被染成粉橘色,像绸缎铺在半空,边缘泛着淡金色的光。她望着那片晚霞,嘴角还挂着小姨消息里带来的笑意。 目光往下落,绸缎滑落,透过公交车的玻璃——她猝不及防地撞进那双眼睛里。 裴郅坐在街对面的黑色轿车里。车窗半开,他露出眉骨到下颚的弧线干净利落,眼皮垂着,眉骨上方有一小块皮肤是新生的,颜色比其他地方稍浅一些。 她砸的那道伤,已经愈合了,只留下一道极淡的、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的印记。他靠在座椅上,手指搭在车窗边缘,随意垂着,骨节分明,腕骨的线条干净利落。他的目光穿过傍晚的车流和路灯,正落在她身上。 他看见她笑了。 也就是这一瞬,她嘴角自然地收回,像一滴雨水从伞面滑过,不挣扎,也不留下痕迹。 公交车门还开着。她把手机放进口袋,从前门上车,刷卡,往后排走。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公交车发动的时候,她没有往窗外看。那几个女生还在前排压着嗓子讨论什么,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她没有在听。 公交车拐了个弯,驶进老城区的街道。 傍晚粉紫色的光透过车窗,小小的的平行四边形光斑落在她手背上,随着车身晃动轻轻颤着。耳机里的白噪音还在放,风穿过树叶、蝉鸣、和思绪。 她想起分手这一个星期,和裴郅有关的事发生了三次:第一次是听见陈浩在食堂门口说他烧到三十九度八;第二次是行政楼走廊里的擦肩而过,他往左让,她也往左让,两个人都停了一瞬,然后她先迈步从他旁边走过去;第三次就是今天,来不及分辨自己先看见的是他的目光还是那道疤。 窗外,街景一格一格往后退。她给小姨发了消息,说“上车啦。” 锁了屏幕,靠进椅背里。车窗外的天空从粉紫色渐渐沉成灰蓝。 回家,她会在灶台上那锅排骨炖好的时候推开家门,小姨会从厨房里探出头,夹一块递到她嘴边:“尝尝咸淡。”糖醋的。 —— 平行四边形是平行的 但线条拐角是有交集的 女宝也是会自愈的 新关系开始就换序号/标题吧 2.水珠 王德法被革职的通报在公告栏上贴了七天,第八天早上被人撕了。教室里有人在传,说这个位置可能要空一阵子,也有人说是上面正在调人过来,但谁也不知道调谁。 第二周,新来的实习班主任走马上任。姓周,是个年轻男人,刚研究生毕业,他说话的时候会微微偏一下头,像在确认对方有没有跟上他的节奏。他几乎每天都来盯晚自习,不像王德法那样端着班主任的架子,只是坐在讲台旁边,偶尔抬头扫一圈,低头继续批阅作业。 这天晚自习,他把荀芙叫到走廊里,说接到了她妈妈的电话。荀芙靠在墙上,接起电话,面无表情。接完之后,周老师耐心询问她,听她说明了转学的原因,表示会帮她关注审核进度,又问她需不需要心理疏导。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那种“我来拯救你”的过度热情,只是平铺直叙地陈述了一遍自己尊重学生意愿的立场,然后说:“行,那你先回寝室休息,或者在学校里散散心。第二节晚自习可以不用上。” 荀芙和周老师道谢,晚自习第一节下课,走廊里还有人走动。走出教学楼,拐上西侧的青石板小径。她没有想好要去哪儿,只是不想待在教室里。 学校西侧有一道紫藤长廊,平时少有人来。荀芙沿着青石板小路漫无目的地走到这里,紫藤花树光秃秃的藤条,密密匝匝地缠在木质横梁上,编织成一张枯褐色的网。风穿过其间,发出细密的摩擦声。 她意识到自己来过这里,也是晚上。月光斜着从藤条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细碎的、晃动的影子。 走到中段的时候,她看见一个女生从另一条廊道跑过来,在一根廊柱前停下来。然后她听见那个女生的声音断断续续从前方传过来:“……学长……你别走那么快嘛。”声音不高,带着试探和一点撒娇的黏腻。 荀芙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她沿着青石板右侧往前走,藤条在她头顶晃动,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上又滑落。她不想被注意到,也没有绕路。 走到距离拉近,又听见女生接着说:“……运动会对你一见钟情……” 女生斜对着她,手臂上搭着外套,浅紫色毛衣勾勒出姣好的身形,短裙、浅色丝袜。月光照着她后颈到肩头那一小片皮肤,泛着一层薄薄的冷光。好看。她的身体朝廊柱倾斜,裙摆随着动作微微晃动,而廊柱的阴影里露出一截黑色衣角。 荀芙听见女生说:“和我谈一周试试嘛,就一周。” 荀芙没有停。她走到一根廊柱前边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柱子另一侧的那个人。男生靠在柱子上,半边肩膀隐在阴影里,半边脸露出冷硬的轮廓。黑色外套,拉链没拉,藤条的影子落在他身上,在他喉结上方晃动。手指间夹着一根烟,没有点。 他偏了一下头,视线越过女生的肩头,落在荀芙身上,怔忪了一瞬。 他看着她,她在继续走,她嘴角没有动,也没有偏头。 “啧。” 裴郅喉结轻滚,站直了些,手里的烟转了个方向,像在驱赶一只飞虫:“挡光了。” 女生本来还在开口的边缘,准备回话。半张着嘴,顿了好一瞬,循着他的视线回头,看见了长廊后段那个人影——然后她才发现,他这句话是对她说的,但目光一直没落在她身上。 从头到尾,没有。 身体僵了一下,攥着外套的手紧了紧。她低着头,然后转身快步走出长廊。经过荀芙身边的时候,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很深,然后加快脚步走远了,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渐渐消失。 长廊里只剩下风和藤条摩擦的声音。荀芙走到长廊尽头的时候,身后传来打火机盖子弹回去的响声,咔哒。很轻。隔了两三秒,又响了一声。然后是脚步声——不远不近,匀速,像有人走在同一段路上,没有追上来,也没有刻意拉远。 她走上操场边的水泥路,脚步声在拐角处分开了。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学校的路标在十字路口显示,她偏了一下方向,走了大路,去花圃那方位散散心。 …… 推开花圃的玻璃门,空气里有湿润的泥土味,混着不知名的花香,温室里很安静,适合一个人呆着。 她走到那株龟背竹前面蹲下来。龟背竹叶片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有一颗正顺着叶脉慢慢往下滑,悬在叶尖上,要落不落。 “你也来看花?”一个声音从花架后面传来,带着一点沙哑的女中音。一个穿着浅灰色西装外套的女人从花架后面走出来,四十多岁的样子,齐肩短发,没有化妆,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银色工牌,她手里拿着一个喷雾瓶,在给旁边一盆蝴蝶兰喷水。 她看见荀芙的校服,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笑了笑:“这个时间不在教室,来逃课还是来散心?” “散心。” 女老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为什么散心”,也没有自我介绍。她只是把喷雾瓶放下,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腾出半个位置。她没有示意荀芙坐,只是自己坐下了,像在等她决定要不要跟着坐下来。 荀芙站着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在那截空出来的椅面上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衣料挨在一起。 “你叫什么名字?”老师偏头问她。 “荀芙。” “几年级?” “高二。” 老师点了点头。她没有立刻接话,她起身,弯下腰拿起小铲子继续给一盆龟背竹松土。她的动作很慢,不像是在干活,更像是在跟植物说话。 “这盆龟背竹,藏在角落,被我发现的时候叶子都黄了,根也烂了一半。我给它换了盆,剪了烂根——”她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那片新叶,新叶还没完全展开,卷成一个小小的圆锥,叶尖上有一滴亮晶晶的水珠, “现在又长出新的来了。植物就是这样,伤过了,缓一阵,还会再长。人也是。”她望向荀芙。 荀芙看着那片新叶,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孟慧生的电话——你转学被卡了,说明老天爷都不让你走。你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南城吧,听妈劝。 “如果我缓不过来呢。” 老师没有马上回答。她把手里的铲子搁在花架边上,走到那排绿叶盆前面,指着其中一株。“你看这株,看得出是什么吗?” 荀芙弯腰看了看叶片:“月季?” “嗯。上周我刚压的枝。压的时候有个学生路过,说老师你这样有用吗,这不折腾死了。”她偏头看荀芙,“你看它现在。” 老枝干被压在四侧,养分回流到底部,已经冒出了好几个新芽,嫩绿的,有一粒芽尖上带着极淡的红色。 “月季有很多种法子促新笋芽,但前提是它还在活。你只要还在给它浇水,它不会骗你——总有一天会冒新芽。”老师说,语气很平淡,“所以你不用急着缓过来,没有人要求你这么做,你只需要继续浇水,把自己照顾好。” 荀芙走近,低头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株月季的叶片。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锯齿,蹭过指腹时微微发痒,带着一丝凉意。她收回手,没有再说话。 老师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从花架旁边拿过一个小喷壶递过来:“帮我喷喷那几盆蝴蝶兰,叶子背面也要喷到。我今天敲了一整天的问卷量表,手腕都酸了。” 荀芙接过喷壶,对着那排蝴蝶兰一盆一盆地喷。水雾落在叶片上,细密的水珠沿着叶脉滑落,滴进土里。她喷得很仔细,每一盆都转到背面,对着叶背喷几下再转回来。动作带着从小姨那儿学来的熟稔,不紧不慢。 “浇花比思考简单,对吧。”老师说。 “嗯。”荀芙说。 “所以我忙完就会来这待一会儿。”她把一盆绿萝的黄叶摘下来,没有丢进垃圾桶,反而放回花盆泥土上,“植物虽然不会说话,但比人会倾听。” 然后她转过身,语气换成另一种调子,更轻一些:“我见过你。” 荀芙的手指在喷壶上停了一下。 “行政楼,你来过几次。我办公室在那一层。”老师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审视的意思,“你不用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只是想说,如果你哪天想找人说话,可以来咨询室找我。不是什么心理疏导,就是聊聊天。” 荀芙握了握喷壶的把手,然后放下:“谢谢老师。” 这句回话比前面的回话更轻,像一颗水珠终于从叶尖上落了下来,稳稳地坠进了土里。 在花圃又坐了一会儿,她推开玻璃门,从花圃出来,沿着湖边慢慢走。夜风从湖对岸的梧桐林里灌过来,带来泥土的腥气。 她走得慢了些,绕到第二圈,走到芦苇丛旁边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侧头看了一眼,那个老师正沿湖边小路往南门口走,边走边打电话。 “你到了?我饿了,先不回了,你陪我吃宵夜吧。火锅。对,老地方。”她挂了电话,抬头看见荀芙,笑了一下,“还没回去?正好,你饿不饿?老师请你吃点宵夜——” 她的话还没说完,南门口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汽车喇叭声。一辆荀芙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校门口,车灯在夜色里亮着。 - 晚点会加更 3.门 老师往那边看了一眼,然后招了招手,她转头对荀芙说,“走,带你去蹭个饭。” 说着已经迈步往校门口走了。荀芙站在湖边愣了一拍,看着老师快走到铁门了,才跟上去。 黑色轿车停在门外,车灯把栏杆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成一道细长的网格。湛斌从车上下来,穿了件浅灰色的薄毛衣,手里拿着一件外套。老师推开铁门出去的时候,他把外套递过来:“晚上凉。” “就你操心。”老师接过去披上。 湛斌没接话,偏头往栏杆里面看了一眼——然后看见正朝门口走过来的荀芙。他愣了一下,车钥匙差点掉地上:“小芙?” 老师回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见了荀芙,又看看湛斌,挑起一边眉毛:“你认识?” “我继女。以前和你提过。叫荀芙。”湛斌快步走过来,隔着栏杆上下打量荀芙,“你怎么在这?这么晚了——怎么了?” 荀芙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叫“继女”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像在说一件他一直认定、不需要改变的事情。她垂下眼,指尖轻轻蹭过裤缝,叫了一声“湛叔叔”,然后说请了假,出来散散步。 湛斌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老师拍了怕手,“我光想起脸熟了,瞧我,什么记性。既然都是熟人——那就一起吃火锅吧。我都快饿死了,别在这儿隔着栏杆说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拉开了车门,朝荀芙扬了一下下巴,“上车,带你吃好吃的去。” 三个人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火锅店。 火锅店的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红油在一边翻滚,菌菇在另一边慢吞吞地煮着。湛斌把碗筷从消毒袋里拆出来,用开水烫了一遍,放在荀芙面前,又烫了一套推给老师。老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极淡的笑意,没说什么。 湛斌把蔬菜下进两个锅里,又夹了几片毛肚涮着,老师往自己碗里加了一大勺辣椒。荀芙坐在对面,看着这两个加起来的年龄快一百岁的人为了一盘毛肚的涮法拌嘴,突然觉得这个热气腾腾的小店和外面那个安静的校园像是两个世界。 “对了,还没和你介绍。”湛斌把涮好的毛肚夹到荀芙碗里,公筷悬在半空中顿了顿,耳根有点红,“这是苏怀,你们学校的心理老师。我想长期发展的对象。” 苏怀正把一片毛肚从红油里捞出来,听见这话,筷子停了一下。“长期发展?”她挑起一边眉毛,“你这表白也太不正式了。连个花都没有。” “之前不是送过、表白了吗?”湛斌瞪眼。 “之前那哪里正式了!不算不算。” “那我车上刚摆了几盆多肉,你看行吗?” “多肉能算花吗?” “能吧。它也会开花的。”湛斌笑了,苏怀低头吃毛肚,被他逗笑了,没再追究。 湛斌问起她在学校的近况,又提起湛航说她转学流程卡住的事:“现在怎么样了?” 锅底红汤翻滚,苏怀夹了一片滚烫的羊肉,放进嘴里,满足地眯了一下眼,然后抬眼看向荀芙。 “所以,刚刚散心就是因为这个?和老师说说为什么要转学?” 荀芙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看着铜锅里翻滚的红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些事简单说了一遍——来南城的第一天就想填转学申请,想回一中,想离开孟慧生安排的一切,想回到自己选的地方。 苏怀听完,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端起玉米汁喝了一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喜欢的不是一中本身。”她放下杯子,看着荀芙,“你喜欢的,是你自己做的那个选择。你喜欢的是那个没有被任何人安排、自己决定去哪里的瞬间。” 荀芙没有说话。 “就像养花,有的花喜欢酸性土,有的喜欢碱性。你能说碱性土就比酸性土差吗。只是不一样。你不喜欢南城中学,也许不是因为这里不好——是因为不是你选的。” 荀芙低头看自己碗里那片已经凉透的羊肉,用筷子戳了戳。“可是转学是我从第一天就定下来的事。不转学,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好像一直在往那个方向跑,忽然停下来,前面什么都没有了。” “谁说停下来就什么都没有了。”湛斌放下筷子,看着她,语气放慢些,“你在南城认识的人,你帮过的人,你在这里做过的事——那些总不会因为你转学就没了吧。” 荀芙想起温室花圃里的夜昙,想起天文馆里的星轨,想起徐力挡在她面前的手臂,想起廖婷挽过她的手,想起关芯每天给她发奇葩表情包和笑话,就是想让她开心。她坐在这里,火锅的热气蒸得眼睛有点涩。 湛斌把涮好的羊肉重新夹到她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在家里:“你妈妈是有点霸道,但看结果本身,这个学校是好的,老师水平不差,比我们一中好。” 苏怀在旁边喝汤,头也不抬:“他过两天就要面试了,现在当然要夸未来东家。” 湛斌被红油呛了一口,咳了好几下,眼眶泛了红。荀芙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心跳快了一拍,急忙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来面试?”她问,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轻了一点,但尾音是往上走的,像一句她怕听错的话。 湛斌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嗯,你们苏老师说王德法那事之后,学生事务中心缺人,问我要不要试试。我顺嘴提了一句物理课题组的事,她说也在招。”他顿了顿,“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 “哎——小芙,那要是我真调过来,你还走不走?” 荀芙低头,锅底翻滚的热气扑在脸上。她觉得自己应该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绕了回去。她用筷子夹起那片烫老的毛肚,嚼了很久,没有说话。过了几秒,她含混说:“你还没面试上呢。” 湛斌愣了一下:“那如果我面试上了呢。” 荀芙没有回答,继续嚼那片已经嚼了挺久的毛肚。苏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夹了一块豆腐放进湛斌碗里,语气很平:“你这是想好要调了?”像是替荀芙挡了一下,也像是真的在问。 湛斌咽下那块豆腐,笑了笑:“都要来面试了,当然是认真的。就是能不能成还不一定。” 他给荀芙续了一杯玉米汁,“在一中待了好几年,一直没机会往上走。现在你们在这边,我也想换个地方。南城中学的物理竞赛组还不错,省队教练也在这边,我要是过来,也算升职了。” 苏怀夹起一片羊肉,在蒜泥里滚了一圈,送进嘴里:“那倒是,你资历够,真能过来,学生事务中心副主任这个职位本身就是升职。”她放下筷子,偏头看了他一眼,“不过你舍得你那帮学生?” 湛斌愣了一下:“我这才教了两个月新高一——” “两个月也是学生啊。” 湛斌笑了笑:“那能有你重要吗?” 苏怀低头喝汤,耳根有点红,没有接话。荀芙坐在对面,看着他们两个人,把玉米汁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笑,发现自己的脚在桌底下轻轻晃了一下。 苏怀在旁边补了一句:“对,你要是来南城,那湛航怎么办。”湛斌笑了笑,把筷子放下。“那就让那小子也转过来。他乐意得很。”他看了荀芙一眼,“不乐意才怪”。 荀芙握着杯子,指腹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她忽然觉得,她心里那些浮了很久的东西,那些她一直告诉自己“只是暂时的”东西,在今晚有了一个收口。 这个收口不大,但它刚好能接住她。像是她在一道没有尽头的走廊里走到了某个位置,忽然发现旁边有一扇门开着,有光透出来。 她低下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湛叔叔,如果你调过来是真的……我应该就不想走了。” 她说完,抬眼看了他一下。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什么时候做出来的,也许在她说出“应该”之前,它已经在那里了——只是需要一个人告诉她,她可以留下。 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平稳安放的位置。她曾经以为离开才是她的出路,但现在她发现,留下也可以是她自己的选择。 “只是应该?”湛斌放下筷子,故作严肃地皱眉,“叔叔伤心了。特意为你调过来的,你就给我一个‘应该’。” 荀芙弯了弯嘴角,拿起桌上的玉米汁壶,起身帮他和苏怀的杯子都续满。金黄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慢慢升起来,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 她坐下来,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丸子,湛叔叔捞的,垂着眼睫,忽然开口:“肯定。” 湛斌正准备继续涮羊肉,筷子悬在半空中。 “肯定不走了。”她抬起眼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还没散,但语气比刚才更笃定,“如果你调过来是真的。” 湛斌愣了一瞬,然后笑了,眼角挤出几道细纹。“这还差不多。”苏怀在旁边看着,嘴角有温柔的笑,没说什么。 玻璃窗上蒙着火锅的热气,锅底又加了一次汤。聊到湛斌生日去哪吃饭,湛斌忽然转头问她:“小芙,你送我礼物,怎么还要湛航转交?” 荀芙愣了一下。是上周末,湛航说转学延迟了,问她要不要去商场散散心,顺便帮他爸挑个生日礼物。她当然也买了,一支深蓝色的钢笔,这是她第一次送湛斌礼物,托湛航转交的。 “你自己怎么不给我?” “我……好久没见过你了。”她低头看着碗里,难得不好意思,“只在微信上偶尔回你消息。” 湛斌看着她,目光温和:“那你现在见到了。是不是比以前帅点?” 荀芙忍不住笑了一下:“瘦了。比之前精神。” “那就好。”湛斌捞出虾滑,放进苏怀和她碗里,“我也好久没见你了。你瘦了。多吃点。”和他以前在家里给她夹菜时一样,说多吃点,你这么瘦。 “你们一个两个都说我瘦了。”荀芙无奈,为什么她自己看不出来? “还有谁?” “湛航,小姨,我…妈…”荀芙顿了一下,像在数硬币,数到最后一枚时停了。 还有一枚,很小,她没有拿起来。那枚硬币上刻着一句话——“就吃这么点,也难怪你走两步就累。”她低头喝了一口玉米汁,把它留在桌面上,没有带走。 手机震了一下。关芯的消息弹出来:“这个点你怎么还没回来?!”荀芙低头打字:“在吃火锅。”对面秒回两大排问号:“有没有多的投喂孤寡室友,QAQ。” 她弯了一下嘴角,拍了一张沸腾的锅底发了过去,加了两个字:“还有。” 从火锅店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湛斌开车送她回校门口,叮嘱她到寝室发消息。苏怀坐在副驾,摇下车窗递给她一盆多肉:“这盆你带回去,不用浇水也能活。” 荀芙接过来,花盆在她手心里微微发沉。“嗯。”她低头看了一眼叶片,边缘泛着一圈淡淡的紫色,然后抬眼,“拜拜。” 她拎着打包的火锅食材推开校门,她把花盆转了个方向,轻轻举了一下,让月亮照满它。 夜风从湖边迎面过来,花圃里那株龟背竹的叶尖上,水珠已经落了。 —— 让我们恭喜女宝慢慢释怀,十七岁也只是需要大人开导的小孩啊,也贺喜小裴连锁效应摇来情敌!哈哈哈! 苏老师在湛航买花那出现过 4.好消息 上午,体育课体测完自由活动。 徐力跑完一千米,在跑道边站了一会儿,朝操场边那棵梧桐树走过去,他看见荀芙正蹲在树荫下面系鞋带,系好之后正拍手站起来。 她头上方有一片梧桐叶,被风吹脱了枝,打着旋,慢慢悠悠地飘下来。她伸手接住了。落叶躺在她掌心里,边缘微微卷曲,叶脉清晰。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转手腕,让那片叶子从她掌心滑落,重新落回地面。 徐力站在她面前,刚想开口,却看着她接住叶子又放手的那个动作,忽然停住了。 他看见她接住的时候是认真的、专注的,像在对待一件需要被好好接住的东西;但她放走的时候也是自然的、不留恋的,像只是做完了一件小事,不需要回头看它。 接住、放下。这种微妙的秩序感,让他想起那个雨天——她也是这样,掌心接住雨水,然后翻转、放手。雨从她掌心漏下去,像时间从他们之间流过,如今,她又快转学了。 “荀芙,”他决定开口,“你的审查还有一周结束,对吗?” 她直起身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我怕我再不说就没机会了,”他说,“荀芙——我喜欢你。你转来的第一天,我就喜欢上你了。” 风吹过来,地上那片叶子被卷起来,往跑道方向翻了几圈,停在跑道边线上。她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声音很轻,“徐力,谢谢你。” 她顿了一下,“你等我一下。”走到自动售货机前,买了一瓶冰水,握在手里走回来,递给他。 徐力低头看着,没有立刻接,心跳加速,尾音带着惊喜上扬:“给我的?” “嗯,”她说,“这段时间,谢谢你的照顾。” 他接过那瓶水的时候,手指在瓶身上握了一下,感觉到瓶壁是冰的,水珠沿着他指缝滑下去,声音也低了下去。“所以——你是在拒绝我吗。”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徐力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若无其事地笑笑:“是因为裴郅吗?” “不是,”她说,“是我自己。我接下来不会再谈恋爱。跟谁都没关系。”她顿了一下,风吹起她的碎发,飘向前方,送来她的话语。 “送你水,是感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她停了一瞬,像接住雨滴、接住落叶一样,接住少年的心意又轻轻放下:“拒绝你,是我觉得你值得被好好回复。” 徐力顿住了。手里那瓶冰水,瓶身在他掌心里微微发凉,握久了之后,那层冰凉的边界正在慢慢被体温融化。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手收紧了一些,“谢谢。”他笑了一下,目光染上温柔,看向她,“那说好了,下次我请。” 裴郅站在看台下的阴影里,手里握着一瓶已经喝完的矿泉水。他的视线穿过三十米的距离,落在荀芙身上,看她买水,看她递给徐力,看徐力接过那瓶水的时候低头笑了一下。 瓶身在他手里又发出“咔哒”一声。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捏的,塑料外壳凹进去一块,在他掌心里留下一道硌人的折痕。 陈浩从几米开外的售货机处走回来,手里拿着罐刚买的饮料,走近的时候顺着裴郅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收回来,低头扫了一眼他手里那瓶被捏变形的空瓶。他没有点破,只是站到他旁边,语气随意:“老裴,你这瓶水……喝完了?” 裴郅没回答,他的下颌线绷了一下又松开。 陈浩摸了摸鼻子,换了个角度:“你站这看什么呢?”他明知道答案,但还是问了,像是给自己一个台阶,也像是在给裴郅一个台阶。 裴郅松开手,那瓶水凹痕旁边还有一圈不规则的褶皱,是被他反复攥过痕迹,他随手丢进垃圾桶。“没看什么。”陈浩噢的一声,把目光移开,没有追问,“降降温,我这瓶给你——”他把饮料递过去。 裴郅没有接。他已经转身往那边的自动售货机走了,陈浩的手悬在半空:“诶——你去哪——” “买水。” 那两个人还站在售货机前面,裴郅从阴影里走出来,步伐不紧不慢,漫不经心地从荀芙和徐力面前穿过。 他经过的时候,荀芙正把拧开的瓶盖重新旋紧。她没抬头,徐力也看见了他,握在手里的冰水顿了一下,微微侧过身,像是在给那个人留出经过的空间。 裴郅没有偏头看任何人,他走到他们身后的自动售货机前。刷脸,按了一下按钮,“砰”的一下,金属瓶身碰撞到底部,很清脆。 他弯腰抽出那瓶口味刺激的汽水罐,瓶身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没有走开,就站在那台机器前面,扣开拉环,仰头喝了一口。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偏了一下头,目光越过徐力,或者说,是越过他手里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上,落到了荀芙的后脑勺上。 他看了大概两秒。那两秒很长,长得足够让徐力感觉到自己被打量,长得足够让周围的气氛微妙地降了半度。然后他收回目光,走了。 陈浩站在不远处,看着裴郅往回走,随口问了一句:“你刚买的,就喝完了?”裴郅没有停步,随手一捏,挤扁,抬手一投,空瓶划过一道弧线落进垃圾桶。 “哐——”的一声,金属罐头撞在铁皮内壁上,在空旷的操场边沿格外清晰。 那声“哐”在操场上空荡了一会儿,被风声盖过去,又散了。 陈浩跟上去,走在他旁边,没看他:“按道理也应该是她更讨厌你,你都把人转学卡了……”他边说边挠了挠后脑勺,“不过这话你可能不爱听。” 裴郅偏过头,目光平着扫过来。那一眼很轻,像是懒得用力,但陈浩看见他眼皮抬起的弧度时,已经在嘴边比了一个锁拉链的手势。 他安静了两秒,又没忍住:“你不是说你搞王德法只是想让她不痛快吗——那你现在站在这里到底是让她不痛快,还是让自己不痛快?” 裴郅没说话,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掀起来又落下去,露出眉骨上方那块已经快看不出来的淡疤。 陈浩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合适,于是伸手拍了拍裴郅的肩膀,拍了两下:“走吧。回休息室。” 裴郅走在路上,拇指一下一下地蹭着口袋内侧那根皮筋。绳结的触感被反复摩挲得发软,纹路几乎磨平了,但他没有停下来。 以前她也给他送过饮料,两次,一共两次。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他仅有的两次,在她还假装会看向他的时候。 现在她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了。 休息室里很安静,也很暗。窗帘留了条细缝,午后的光从小半块玻璃里透进来,在地板上落成一道斜长的亮柱。 裴郅坐在电脑前,屏幕是亮着的,光标在文档最后一行的末端一闪一闪地跳,但他没有在看屏幕。他靠在椅背里,左腿搭在右膝上,手里的打火机在指间翻了一圈,又翻了一圈,盖子弹开又合上,金属咬合处发出极轻的声响。 门被推开了。江怀序站在门口,他看了一眼黑暗中的裴郅,又看了一眼房间里唯一的光源,然后收回目光,“啪”的一下,把白炽灯打开了。 “有件事想跟你说。”他说。 裴郅没有抬头,眼睛不适应地眯了一下。打火机又翻了一圈,盖子弹开,又合上。 “对你来说,算是个好消息。” 打火机的盖子停在半开的位置。裴郅的手指顿住了。他偏了一下头,嘴角扯动了一下,弧度很平:“能有什么好消息。”说完他低下头,继续翻打火机,盖子弹开,又合上。 江怀序没有立刻接话。他走到沙发旁边坐下,看着裴郅,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打火机上比刚才慢了半拍,不是没听见,是在等。 “她今天去教务处了。”江怀序没有说名字,“说要把转学申请撤了。” 打火机的盖子没有合上,彻底不动了。裴郅的手指停在那里。过了片刻,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江怀序脸上,喉结轻滚了一下,开口时语气比平时干了半分:“什么?” 像是没听清。 “她不打算转学了。”江怀序说,“我路过教务处的时候碰见她了——她把材料交回去了。老师问她想好了吗,她说想好了。” 裴郅看着江怀序,目光在对方脸上停了一拍,像在确认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还会不会补一句“但”。 但——江怀序没有补。 裴郅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不快,但椅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他往前走了一步,停在江怀序面前:“……为什么?” “她说——她想自己留下来。”江怀序说。他的语气和刚才一样平,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移开目光,像在替裴郅兜住那段还没来得及落地的沉默,等它自己站稳。 裴郅沉默了一瞬,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垂在身侧的手上,又移开了。开口的时候尾音比以前轻了半度:“她说她想自己留下来。”他把这句话在舌尖上过了一遍,没有放下来。 江怀序看着他的侧脸,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他等了片刻,然后说:“留下来的原因,我再帮你问问关芯。” “嗯。” “你打算怎么做。” 裴郅偏了一下头,像是要说什么,但又停住了。他走到窗边,扯开大半窗帘,窗外的光从玻璃落进来,他从茶几那拿出那个墨绿色的丝绒盒子,掏出那个发圈,把那根杏色发圈握在他指间。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发圈举起来,对着光。午后的阳光透过缎面,把它照成半透明,边缘泛着一圈温润的亮色。他的指腹沿着绳结的边缘慢慢走了一圈。 江怀序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催促。他知道裴郅此刻的所有反应都藏在那根发圈的缎面里——比任何语言都轻,也比任何语言都重。 裴郅低头,把那根发圈翻了个面,指腹顺着反光的缎面重新走了一遍,把那些长久以来的折痕又重新完全压平,然后放下来,握在掌心里。 “……谢了。”他偏了一下头,把发圈收进盒子里,“没什么打算。”他推门,“先吃饭。” 江怀序从沙发上站起来,跟着走了出去,他走在裴郅身后两步的位置,看见他把手插进裤袋,掏出那根黑色皮筋,放在手指里扯了扯,似乎在测试它的弹性,然后又放回口袋,手也没拿出来。步伐倒是比平时快了半步。 5.姜丝(900珠) 中午,教室没几个人留下来。荀芙没有马上去食堂,写完最后一道大题,才合上笔盖。抽屉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湛航:“我爸下午来南城办手续,我跟着一块儿。”隔了几秒又来一条:“听说你们学校食堂不错?”荀芙看完回:“还行,到时候可以尝尝。”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输入了半天,最后只发过来一个字:“好。”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一瞬,放下手机。 食堂二楼人声鼎沸。荀芙端着餐盘排在面食窗口的队伍里,前面还有三个人,这个点她身后已经没人排了。轮到她了。她要了一碗豚骨拉面,端着塑料托盘走到靠墙那张空桌前坐下,她低头拿筷子拨了一下葱花,正要开始挑,余光里一道影子落在桌面上。 “请问,这里有人吗?”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高,带着一点笑意和笃定。她抬起头。湛航站在她对面,穿着浅灰色衬衫,灰色外套。手臂套着一个深红色志愿者袖章,他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和她的对话框。 荀芙愣了一秒:“你怎么在这?你不是下午——” “一中今天运动会,我忙完就提前过来了。”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弯了一下嘴角,“过来替我爸尝尝食堂。没想到你还没吃。” “叔叔他——” “嗯,下午过来。”他说,“选今天他生日入职,一点仪式感。”他顿了顿,“我爸说晚上让你过来,我们一起吃饭。” “去哪吃?” “你们学校附近的一家中餐厅,到时候放学门口等你。” 荀芙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问:“那你呢。” “我?”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我来看你啊。顺便参观你们学校。” “我是说……” 湛航笑了一下:“我转学手续还要过一阵子。我爸先过来。” “嗯。好。”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想吃什么,我去买。”她说,站起来。 “吃面。和你一样吧。”湛航跟着她走到窗口,他低头看着她刷卡操作,没有推让,“我去拿碗筷。” 不远处,食堂侧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江怀序走在前面,侧身进来,陈浩叽叽喳喳跟在他后面。陈浩的嘴本来张开着,正和江怀序说“难怪老裴心情不——”,“错”字忽然咽了回去。 他看见了荀芙,看见了坐在她对面的男生,看见了那个男生正把碗碟递给她。江怀序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随即往旁边让了半步,刚好让出门口那道视野。 裴郅走在江怀序身后。他跨进来的时候,因为江怀序侧身让的那半步,视线从陈浩肩头越过去,刚好落在靠墙那张桌子上。 他看见那个男生坐着,低下头,用筷子尖把面前碗面上的葱花一粒一粒挑出来,动作很熟练,挑完之后把碗推回她面前。荀芙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的、不设防的弧度,她在笑,然后说了句什么。 然后她把自己面前的那碗推过去交换,指了一下醋瓶,示意那个男生。男生拿起醋,给自己淋了一圈,低下头开始吃她给的那碗。荀芙也低头吃面,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面是热的,还冒着热气,葱花被挑走了,碗里干干净净。 她以前坐他对面吃面的时候,低着头一点一点自己挑出来。她挑得很慢,挑完才动筷子。现在有人替她挑。动作熟练,不知道和她吃过多少次饭。 陈浩的嘴张开之后没合上。他转头看裴郅,看见他放在口袋里的手拿了出来,垂在身侧,指节微弯。他周围的空气好像比刚才低了几度,气压也降了下来。 没人排队,江怀序拿完菜,示意他们跟上:“那边有位置。”他抬了一下下巴,指向靠窗那排。裴郅没有应。他站在原地,手里的打火机被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然后他往靠窗那排走,步伐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但是视线落点有一个极短的变化,从她身上,移到她对面那个男生身上,然后移开。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他走到靠窗那排坐下,把打火机放在桌角,没有碰。陈浩跟上去,压低声音:“老江,你认识吗,他谁啊?” 江怀序拉开椅子坐下来:“不认识,不像我们学校的。”陈浩又说:“不是,他那个挑葱花的样子也太熟练了吧?” 陈浩坐下来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男生正低头和荀芙说什么,眼镜片上氤氲着一层雾气,他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回去。 裴郅的视线也落在那张脸上。那男生侧脸轮廓清晰,鼻梁挺,下颌线收得干净,皮肤偏白,像晒得不多,整个人被日光灯照出一层偏冷的底色。 细边眼镜架在鼻骨上,镜片边缘在反了一瞬光之后被擦干净了,重新戴回去的时候,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骨。他坐姿很正,肩线平直,低头吃面。 裴郅的目光落在那个深红色志愿者袖章上。臂章用一枚校徽章别住,金色的“一中”两个字在日光灯下被照的发亮。他第一次痛恨自己视力这么好。 这个认知像这枚校徽背后的针一样,刺了出来,他之前一直以为是错觉,现在他亲眼看见它穿过布料,别在另一个人袖口上,才知道它一直都在,只是他选择不伸手去碰。 陈浩收回目光,拿起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江怀序没有接话,但他的目光停在裴郅身上。 裴郅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拿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没动的饭,看了大概两秒,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嚼了三下才咽下去。 陈浩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他这饭能吃得下去?……”刚得知一个好消息,心情就坠入谷底…… 江怀序夹了一口菜:“吃不吃得下去是他的事。”他顿了一下,“你少说两句就行。” 陈浩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还是没忍住,“他还帮她挑葱花。”筷子指着那个方向,又放下来了,“我都没见过哪个男的帮女的挑葱花挑那么自然的。” 裴郅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他夹了几粒米饭送进嘴里,又夹了一口菜,面无表情地送进嘴里。他面前那碗饭始终保持着一个位置,一点轻微的偏移都没有。 江怀序低头吃自己的饭,陈浩的声音放得很轻,但旁边的人还能听清:“她连躲都没躲。还和他换碗。” 裴郅的筷子又顿了一下,然后他夹了一根姜丝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开口时声音像往常一样淡:“你不吃就出去。”陈浩这次真的闭嘴了。 …… 桌面上的饭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夹了一口送进嘴里。他不需要看那个方向,但他坐下的时候已经看见了——那根筷子伸向她的碗、挑走葱花、推回去、她推回来、她低头吃了一口,他看见她笑了一下。他看见了全部,而他已经没有立场再走近一步了。 靠墙那张桌上,荀芙低头吃着被挑过葱花的面,湛航也在吃自己那碗,两个人一样的面,之间隔着醋瓶和两双筷子的长度。日光灯安静地亮着,把桌面上的影子收拢在一起。 陈浩又看了一眼,回头,低头扒了一大口饭。他什么都没说。但他想,老裴这顿饭,估计是吃不出味道了。 …… 江怀序手机在桌边下方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关芯发来的消息。 「她说湛叔叔他们转过来了,所以她不转了。我说你早该想通了啊——之前那叫什么事儿啊,走不走的全在别人,这回总算自己说了算了。」 他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两秒,手指搭在手机边缘,没有立刻放下来,也没有递出去,像在判断这句话适不适合放上台面。 裴郅的筷子停住了。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江怀序手上:“谁发的。” 江怀序没有回答。他把手机从桌面下方拿起来,转了个方向,屏幕朝外,放在桌面中央。日光灯落在屏幕上,把那行字照得格外清晰。 裴郅低头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垂了一下眼。 “走不走的全在别人”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始至终与他无关。要走,是因为她妈妈逼她离开别人,留下来,因为牵挂的别人过来了。 他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然后低下头,用筷子挑着土豆丝里的姜丝,一根一根挑到碗边。江怀序把手机收回了口袋,没有再提。 …… 湛航端着托盘站起来,荀芙跟在他后。两个人并肩往回收台走,步伐同步,快慢一致。路过靠窗那排的时候,湛航偏了一下头,余光从裴郅侧脸上滑过去,像路过顺带看了一眼某种物品,然后快速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了。 陈浩放下筷子,偏过头顺着那道背影看了一眼,又转回来:“老裴,他们要走了。” 他把“要走了”三个字递到桌边,放在那里等着裴郅接起来。裴郅没有抬头。他靠在椅背上,没在吃了,手机屏幕亮着,锁屏界面,拇指停在屏幕中间,没有滑动。“关我什么事。”他说。 —— 关芯的重点是选择。 以前“走不走全看别人(安排),现在自己说了算。”以前女主在意的是被孟安排。现在自己想通了。 但是男主重点是人。 “转过来了就不走了”,“走不走全看别人”(在哪), 目前还能勉强绷住、、_(:з」∠)_ 6.廊桥 傍晚五点半,校门口,梧桐树下。 湛航等在那里,脚边落了一层枯叶,被他踩出细碎的声响。荀芙从教学楼里走出来,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开,她眯了一下眼,目光越过他,往路边扫了一圈。 “叔叔的车呢?” “在地下车库那边,他去接苏阿姨了,还没开上来。”湛航下巴朝梧桐道的方向一抬,“走过去?” 两个人并肩拐进梧桐道。脚下枯叶窸窣作响,十一月的光从枝桠间漏下来,已经是傍晚那种稀薄的金色。一片梧桐叶打着旋擦过湛航肩头,又一片落下来,停在荀芙肩上。风过,又一片,贴着她发尾滑下去,像一架双人钢琴上先后落下的指腹。 风从侧面灌过来,掀起大片落叶,湛航侧了一下身,把身体朝她那边偏了偏,刚好挡住最冲的那股风。动作不大,甚至没看她,像是顺手的事。 她肩膀上的落叶被风掀起,飘到地上,和他们脚下窸窣的碎叶混在一起。 校门口斜对面,黑色轿车里,车窗半开。 裴郅靠在后座,看着那两个背影一前一后拐进梧桐道。湛航侧身。她的肩膀挨着他。她没躲。叶子落在她肩上,被风吹走。湛航抬手,摘掉她肩上另一片落叶。他们脚下的梧桐叶窸窣作响,像一对散步的恋人。 他手指搭在车窗边缘,指节曲起,扣一下,又扣一下,另一只手攥紧皮筋,司机回过头:“小裴,走吗?” “有点事。”裴郅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出去。“晚上自己回去。” 黑色轿车驶离,尾灯在梧桐道尽头闪了一下,被拐角吞没。然后又从梧桐道尽头驶来,车灯切开黑暗,在减速带前缓了一下,停在校门口。 时间一晃,已经是四个小时后,晚上九点半。 这次是湛斌的车。 荀芙从后座下来,弯腰朝车窗里挥了一下手。车窗摇下来,里面的人说了句什么,她嘴角弯了弯,点头,直起身。 黑色轿车掉头,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红弧,驶远了。夜风比傍晚更凉,她拢了拢外套,往校门口走了几步。 然后停住。 廊桥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裴郅靠在栏杆上,手里转着一只打火机。火光亮了一下,照出他半张脸,利落的下颌线,抿着的嘴唇,垂着的眼睫——然后灭了。 又亮一下,又甩灭。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打火机在指间翻了一圈,盖子“咔哒”弹开,“咔哒”合上。 荀芙没说话,脚步动起来,没停,从他身侧经过。 背对背,相隔一臂距离的时候。 “听说你不转学了。”声音从背后传来。 她不答,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在廊桥的石板上,节奏均匀。 “你真有意思,荀芙。” 背后的声音带了点笑,但那个笑不达眼底,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像打火机的火苗蹿起来又灭掉。 她顿住。 两个人背对着背,距离变成两臂,廊桥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她头发吹起来,又落回去。 “说什么第一天就想转学,多想转学——”他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在嘴里掂了一下才扔出来,“现在又不转了。” 荀芙没有回头。她站在原地,脊背挺直,后颈在路灯下露出一截,线条干净而冷淡。 “那又怎么样。”声音不大,平稳,没有起伏,“和你没关系。” 背后静了一秒。 然后她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听见鞋底踩过石板,一步,两步——从她身后绕到身前。 裴郅从她旁边走过去,离得不远,肩膀几乎擦过她的肩膀,但他没有看她。他走到廊桥侧面的漆红长凳前,转过身,坐下来,靠上靠背,翘起二郎腿,打火机在指间漫不经心地转了一圈。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他本来就打算坐在这里,和她无关。 “确实跟我没什么关系。” 他开口了,语气轻飘飘的,翘着的那条腿晃了一下,打火机又转了一圈。 “是因为别人。” 陈述句。他没看她,目光落在打火机上,火光亮了一下又灭。 “有他们的原因。”她说。 然后她从他身旁走过去。擦过的时候,裤腿几乎碰到他的鞋尖,但只是几乎。她没看他,视线平直地投向前方,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 “但我不会忘记你卡我转学的事。” 这句话从她背影的方向传过来,裴郅的手指在打火机上停住了。 廊桥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她已经走出几步,他还坐在长凳上。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住了。 “咔哒。” 打火机弹开。“啪”,一簇火苗蹿起来,在夜风里跳了一下,把他的脸照亮了一瞬——他在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火苗倒映在瞳孔里,青白色,亮得有点冷。 “嗯。”他把打火机合上,火苗灭了,“没指望你忘。” 荀芙听到这句话,脚步没有停顿。打火机在指间慢慢转动,金属摩擦的细响,一下,又一下,细微得她听不见。她走下廊桥的台阶,越来越远。 裴郅没有偏头。他把打火机从左手换到右手,靠在长凳上,翘着腿,看着廊桥尽头那片沉沉的夜色。风声从桥下的河灌上来,火苗蹿起又熄灭,他一个人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在火光一闪的瞬间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廊桥上只剩风声。 那晚之后,裴郅没再找过她。 接下来一周,湛航还没来。裴郅在食堂看见过荀芙三次,都是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吃饭,吃完就走。他从她桌边经过一次,她没抬头。那一周过得很平,平到他几乎觉得上周看到的那一天可以翻过去了。 然后周一,湛航来了。 裴郅是中午在食堂看见的。荀芙和湛航并排坐在靠墙那排,肩膀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她把身旁的醋瓶递过去,他接过去,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次。 第二天。图书馆。裴郅看见他们抱着书在门口聊天。他探头去看她借阅的书,肩膀挨着她肩膀。 第三天。学校。裴郅没去。 第四天。食堂。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老师坐在他们对面,三个人一边吃饭一边说着什么。湛航舀起一勺汤,勺面压着汤面稳稳地划过,葱花被汤的张力带进勺心里。 他把勺子亮给荀芙看,她低头试,葱花从勺沿滑走了,他又示范了一次,勺子递到她手边,她接过去再试,这次葱花稳稳浮在勺心。旁边的男老师笑着摇了摇头。 裴郅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端起餐盘走了。陈浩在后面喊他,他没回头。 第五天。食堂。靠墙那排。裴郅和陈浩坐在了他们斜后边。 也是这一天。他和湛航有了第一次正面交锋。 7.位置 荀芙和湛航坐在靠墙那排,安静吃饭。旁边那桌的两个同级女生往这边看了一眼,互相用眼神飞快地碰了一下,一个低头假装夹菜,一个把手机屏幕往桌下倾斜了几度,她们的声音压的极低。 “那个不是荀芙吗?” “旁边那个男生长挺帅的。他们什么关系啊。” “前两天刚转过来,好像是那个调过来的学生事务中心副主任儿子,以前一中的。” “啊?所以他们认识。” “何止认识,你看那氛围。” 杜冰雪路过这场议论,余光瞥了一下左边的男女,随后端着餐盘走到裴郅和陈浩那桌,在陈浩旁边坐下。 陈浩的筷子正夹着一块排骨,送到嘴边的时候停住了,排骨悬在半空中。他看了看对面的裴郅,裴郅没在看她,像桌上根本没有多出一个人。陈浩又看了看杜冰雪,语气里带着明摆的不欢迎:“……你来干什么?” 杜冰雪和廖婷的监控视频之前被人传到贴吧,最后被杜家压下来了,但视频已经被人保存,私下传开了。她跑来伤心质问过裴郅,那次闹得很僵,在那之后陈浩就没见过她的身影。 杜冰雪拿起筷子,吃了几口,目光落在裴郅脸上。“我来就是想说,你的生日宴我还是会去的。”语气自然得像延续一场从昨天就开始的对话,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弯了一下。 裴郅手里捏着筷子,没有夹菜,也没有回话。他的目光越过杜冰雪的肩膀,落在靠墙那排——两个人各吃各的,偶尔聊一句,声音不大,隔着食堂的嘈杂听不清说了什么。湛航说了句什么,荀芙短促地笑了一声,很轻。湛航偏头看了她一眼,自己也笑了一下,像秋日一抹暖阳。 就在这时,湛航偏头,裴郅和他的目光撞了一瞬。很短。两个人都没有表情。湛航先移开了,低头对荀芙说了句什么。裴郅握着筷子的手收紧了一下,也收回目光。 杜冰雪顺着他的目光偏了一下头,又收回视线。她拿起勺子,在汤碗里慢慢搅了一圈,声音刻意压低了,低到只有这桌能听见:“她又不转学了。” 接着,似乎想起什么,她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说得好好的要转学,说不转就不转,把你耍得团团转——你做的那些有意义吗?” 裴郅的筷子在碗沿上搁下,“啪”的一声脆响,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声音压下来,“和你有关系?” 杜冰雪偏头看着他,心有不甘:“怎么没关系?我追你一年,你看都不看我一眼,还为了她那样对我。现在你们分手了,我想知道——你还在不在意她。” 裴郅没看她了,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慢条斯理地咽下去,然后掀起眼皮:“说完了吗。” “没有。你在意她也没用,她可不在意你。”杜冰雪把勺子放在汤碗里,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像在落一个不轻不重的句点,“知道她旁边那个是谁吗?那是她继兄。他们一起住了整整一年。” 她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想不想知道,如果我去问候她在意的人,她会是什么反应?”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回答,站起来,端着餐盘,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朝靠墙右边第一排走过去。 她停在桌边,目光落在最外侧的湛航脸上,从眉眼到肩线到搭在桌边的手指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这是你新找的男朋友?” 她把“新”字咬得很轻,但那个字落在空气里,像一粒石子投进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周围人都能听清。 湛航抬了一下眼。他注意到那个字了,但他的语气淡定,甚至还带了点礼貌的疏离:“你是哪位?” “杜冰雪。”她把名字吐得很清楚,“你不知道我?” “确实不知道。” “那你总认识孟慧生吧。”杜冰雪笑了一声,眼底却没有笑意。她的目光在湛航脸上又停了一拍,像在确认他到底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装傻。 然后她的视线越过碗沿,落在荀芙那边,她看着荀芙的脸,看着那张和她继母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看着那张无论在什么处境里都清冷淡然得让人牙痒的脸。 她手指捏住托盘,慢慢倾斜了一个角度。她其实最想泼她,但裴郅在这,也为了让裴郅看清真相,她手腕微微一歪,往湛航那边泼去。 湛航在她手腕动的同时侧了一下身。他没有往后退,反而往前迎了半步,抬手挡住泼过来的汤汁,同时把内侧的荀芙往自己身后带了带。 汤汁泼在他的袖口和桌沿上,袖口湿了一大片,深色的布料洇成更深的颜色,几滴溅到桌面,在他的餐盘边缘洇成零星的深色圆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甩了甩手腕,汤汁从他指尖滴下去,落在地板上。 荀芙已经抽了纸巾递过去。她把纸巾塞进他湿透的那只手里,又抽了第二张,第三张,整个过程她没有看杜冰雪一眼,动作很稳,很静。 然后她才站起来,抬起眼,看向杜冰雪。 “你干什么。” “我不小心的。怎么,你心疼了?”杜冰雪故意抬高音量,捏着托盘,放在他们这桌,发出一声不轻的闷响。她脸上带着那种“你能拿我怎么样”的笑,余光瞥见裴郅站了起来。 四周视线像探照灯一样照过来,同排隔壁那桌的同级女生停下了筷子,有人发出低低的“我去”的声音,要拿出手机,很快被同伴用手肘压下去。 陈浩看见对面的裴郅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音,他的动作不快,腿窝碰到椅面边缘,椅子往后滑了半寸。他迈出第一步。 ——然后停住了。 因为荀芙正端起自己面前那碗西红柿鸡蛋汤,绕到湛航面前。她的动作不快,手腕翻过去的时候甚至带着点优雅的弧度。汤汁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准确无误地泼在杜冰雪的白色裤脚上,汤水大多数被她裤子吸干了,没有落到地面上,但红白色的混合物挂在她裤腿、鞋帮上,很是鲜艳。 “我也是不小心的。”她说。 “啊——” 杜冰雪尖利地叫了一声,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差点撞到身后那女生桌的桌角。她低头看着自己,裤脚、鞋面,甚至袜子边缘都挂满了黄澄澄的蛋花和红色的番茄碎,黏腻的温热触感正顺着布料往下渗,贴着皮肤,恶心得她胃里翻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荀芙的时候,嘴唇在发抖,眼眶微微泛红,指甲嵌进掌心里。 “你——”她的声音破了,后半句被卡在喉咙里,没有出来。然后她余光偏头看了裴郅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意思很明确——你看,我说的没错吧。她就是为了别人,从来不是为了你。 陈浩看见裴郅停在那里,看着荀芙。她挡在湛航前面,脊背挺直,侧脸的轮廓被日光灯勾出一道干净的线。 她在维护他。这个认知撞进裴郅的胸口,撞在他肋骨第二根到第五根后面的区域,然后才回拍到心脏。闷闷的,不是痛,是在被压迫、透不过气的那种感觉。他捏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指节硌在裤缝上。 陈浩看了一眼他泛白的指节,站起来,走到裴郅身边,贴近他耳边压低了声音:“老裴,你这样子我看着都累。”他的声音被食堂的嘈杂声裹住,只有裴郅能听见,“她讨厌你,就放下吧。” 他顿了顿,小声说,“你已经没有位置了。” 裴郅下颌线绷紧。他偏过头,看了陈浩一眼。那一眼很淡,却看的陈浩打了一个寒颤,那是一层薄薄的、刺骨的冷,裴郅没有说话,端起餐盘往荀芙方位走,步子加快。 8.芒果慕斯 陈浩愣了一下,往前追了一步。他张了张嘴,“我说错话了——”他往前伸出手,又想起自己餐盘没拿,拿起扭头追上去,没留神,刚好撞到一个刚看完热闹、站起身的男生上。 “卧槽——” 那男生被他绊得往左前踉跄,擦过裴郅的胸膛,餐盘倾斜,汤碗滑出去,砸在斜对面桌沿上,汤汁泼了那桌半张桌面。 那桌一个正在喝水的女生被吓了一跳,手一抖,水洒在前襟上,“啊”地往后跳了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整个人往左边栽过去。 湛航听见声音抬头。那女生倒下的方向,左边就是荀芙。他没有时间开口提醒,只来得及伸出手,穿过她腰后和桌沿之间的空隙,掌心贴在她后腰上,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 他的动作很轻,他把她往自己这边带的时候,她的肩膀碰到了他的胸口,隔着校服外套,碰了一下。她站稳了,头发蹭到他的下巴,有一缕挂在他卫衣的拉链头上,她抬手拨开,动作自然而安静。 裴郅在混乱炸开的那一秒脚已经出去了,他看见那个女生往她身上倒,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指张开,往前伸——只抓到一截衣角。 她的校服下摆从他指尖滑过去,布料擦过他的指腹,凉的,然后滑走了。那一瞬间很短,短到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弧度,掌心已经空了。 像廊桥那晚她从长凳前擦过去,几乎没有碰到,他抓到的只有空气和食堂里凉透的风。 他停住了。手指慢慢收拢,垂回身侧。 陈浩好不容易扶着桌子站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只空餐盘,谢天谢地,总算不用再撒一碗汤。他抬头看见裴郅站在两步开外,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微微蜷着,又看了一眼被湛航稳稳扶住的荀芙。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被撞的那个男生扶正了自己的餐盘,回过头来瞪了陈浩一眼:“兄弟你看着点路行不行——”陈浩连忙道歉,又转身朝两个被波及到的女生道歉,对方摆摆手,低头继续擦被水溅湿的衣服。 杜冰雪看着自己那双被汤泡透的裤脚,又抬头看裴郅,她看见他伸手的那一下——只抓到一把空气。她捏紧了手心,指甲嵌进肉里,她没感觉到疼。 裴郅站了两秒。周围的声音慢慢回笼,他的目光还停在湛航收回手时在她后背上那个短暂的触碰上。荀芙低头理了理校服下摆,抬眼对湛航说了句什么。湛航摇头,像在说“没事”。 他把目光收回来,往前在回收区放下餐盘,走到甜品柜窗口前。弯下腰,打开柜门,抽出四盒慕斯,付款,他把四盒慕斯放在托盘上,端着走回来。 第一盒放在被陈浩撞翻汤碗的那个男生桌角上。对方正用餐巾纸擦手腕上的汤渍,看见一盒慕斯从天而降,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从烦躁变成茫然。裴郅语气平淡:“我兄弟撞到的,赔你的。” 第二盒、第三盒放在旁边同样被波及到的另一张桌上。那两个女生,她们低头看了看慕斯,又抬头看了看裴郅,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推辞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把慕斯盒往桌子里侧挪了挪,点了下头。“那我们就不客气了,谢谢你,裴郅。” 然后裴郅走到荀芙和湛航那桌。 他把第四盒搁在桌沿上。和前三盒一样,手指在慕斯盒边缘按了一下,拇指擦过那层透明的塑料盖子,然后收回。没有任何多余停顿。 就好像这一桌也只是陈浩那一跤波及到的其中一桌。像他只是替兄弟善后——三桌赔完,公公平平,一桌不欠。 杜冰雪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把那盒慕斯放在荀芙面前,她太清楚了。陈浩已经道歉了,问题不大,裴郅根本没有必要替陈浩收拾“烂摊子”。 他买了四盒,前三盒是掩护,第四盒才是靶心。他在用四盒慕斯搭一座桥,假装自己只是路过。她不齿,但她更恨的是,他不是为她搭的。 湛航低头。金黄的慕斯上铺满新鲜芒果粒,奶油裱花精致,薄荷叶泛着水光。看了两秒,抬起眼,极淡的审视落在裴郅脸上。“谢谢,真不用——我看他也不是故意的。”他把慕斯推回去,“你拿回去吧。” 裴郅站在桌边,手插着兜,没动。“没给你。”语气懒淡。 陈浩站在裴郅侧后方,脸上的笑干巴巴的,他看了一眼荀芙,对方低着头,目光落在慕斯上,也没有看裴郅。他赶紧接话:“没事——该赔要赔,荀芙你就收下吧——” 湛航看了一眼荀芙,没等她表态,收回目光,把慕斯盒又往裴郅的方向推了一小段,“抱歉。” 裴郅没有看湛航,目光落在荀芙身上,轻轻挑了一下眉,语气有一点懒,像在跟一个朋友开一个不需要当真的玩笑。“怎么,我给的,介意?” 荀芙还没开口,湛航已经接上了。 “谢谢。但小芙对芒果过敏。你自己吃吧,没事的。” 那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空气像被抽走了。 陈浩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还维持着刚才那个弧度,他望向裴郅,眼底只剩下一层说不清是尴尬还是同情的意味。 旁边那桌两个女生正互相撞手肘,神色压着激动,女生压着气声和同伴说:“……他不知道她芒果过敏吗?” 那个“他”字没有点名,但听见的人都知道说的是谁。同伴还没回答,四处看热闹的目光已经聚拢过来了,把裴郅钉在原地。 裴郅搭在托盘边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芒果。 他在甜品柜前弯下腰的那一刻,拿了四盒一样的——芒果的,最贵的,金黄的果肉铺在奶油上,卖相最好。 他认识她不算长,他亲过她好多次,他把她的转学申请卡在教务处抽屉里,他没有想过她会不会过敏。他甚至不知道她对芒果过敏。 而湛航知道。湛航说“小芙”。湛航的语气平稳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强调、不需要炫耀的事。 刚才那一整套行云流水的动作,买四盒、赔邻桌、顺带放到她桌角,“替我兄弟收拾烂摊子”,每一个台阶都被“芒果过敏”四个字拆得干干净净。他搭的那座桥,下面没有河,只有他自己踩空的脚步。 他抬眼,看向湛航,漆黑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嘴角却慢慢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他拨了一下口袋里的皮筋,用指腹转了一圈,然后开口。 “是吗。”声音很轻,“还是你比较了解我前女友。” 他把“前女友”三个字咬得慢而清晰。 湛航偏过头,看了荀芙一眼。那一眼没有惊讶,他早知道裴郅是谁。他在食堂、校门口不止一次察觉过他的目光,他早就知道了,只是从不主动去问荀芙。这一眼,他在等荀芙的反应,在确认她的边界。 荀芙收拾筷子,筷子搁在碗沿上的声音很轻。她抬起眼,看向裴郅,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只谈过几天,已经分了。” 她端起餐盘,动作不紧不慢。“走吧。”她对湛航说,没有再看裴郅。然后她走了出去,校服下摆擦过桌沿碰到那盒被推回来的慕斯盒边缘。盒子微微晃了一下,她自己可能没有感觉到那个触碰,但裴郅看见了。 荀芙已经走远了。 湛航拿起自己的餐盘,顺手把桌上那张擦过汤汁的纸巾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难怪了解不多,没关系,以后也不需要知道了。”他看着裴郅,笑容不变,语气温和又体面:“慕斯留着吧。下次送人之前,先问一句。” 下次送人之前,先问一句。 这句话落进空气里,没有刀锋,没有棱角,温和得像一句善意的提醒。但裴郅听出来。湛航在教他,更在讽刺他。 两人对视。空气里仿佛有无形的弦绷紧。日光灯在头顶嗡嗡轻响,食堂的嘈杂声退成了一片模糊的背景噪音。 裴郅忽然笑了。那笑容舒展,甚至带着点慵懒的随意,他真的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嘴角弯起来,眉骨的弧度被牵动,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淡疤隐在眉尾的阴影里。 他没有让路,反而拦住他的脚步。“挺巧的,我前脚刚分手,你后脚就来了。” 湛航看着他,笑容不变。“她转学的事拖了这么久,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我不清楚。不过,这段时间辛苦你照顾她了。”他停了一下,“以后就不用了。” 湛航撞过他肩膀,头也没回。旁边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陈浩一句“我靠”压在喉咙里。 裴郅站在原地,谁也没看。胸口有东西往上翻涌,他捏紧拳头,指节攥得发白。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盒没人动的芒果慕斯,厚厚的芒果粒,奶油都掺着芒果泥,用料扎实。他看了五秒,把它拎起来,搁在垃圾桶盖子上。 没扔进去。就放在那里。 旁边两个女生和那个男生被气压吓走了。陈浩喊了一声:“老裴——” 杜冰雪指节发白,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眶泛着水光,但被她硬生生压回去了。她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只是笑了一下,走近。 “我就知道——你还在意她。”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颤抖,“你根本就没放下她——你只是不愿意承认——” 裴郅看着她,看了大概两秒,抬手用指腹蹭了一下眉骨上那道已经快看不见的疤,蹭了两下。 “那又怎么样。”他放下手,语气很淡。 杜冰雪的眼神碎了一下。她眨了眨眼,睫毛上挂了一点水光,“可她身边已经有别人了。”她往他身后的食堂门口看了一眼,他们的身影已经消失了,“她还维护他——你是眼瞎了吗?!” 裴郅偏了一下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看着杜冰雪,声音压下薄戾。 “那又怎么样——滚。” 他转身走了,陈浩跟上去,隔着几步的距离。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老裴,那个,其实芒果慕斯也不是完全没用,至少那两桌人挺高兴的”——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合适,咽回去了。他跟在裴郅身后,保持着刚好不会被甩开又不会太近的距离。 他看着裴郅的背影走进阳光里,又走出去。 后来那盒芒果慕斯被清洁工收走了。它躺在清洁工宿舍桌子上,外壳被冲洗干净。标签朝上,保质期还有一天。 —— 嘎嘎嘎,小裴第一次吃瘪吧 湛航完全是绿茶啊 9.银杏叶 食堂的混乱散去之后,裴郅回了休息室,发现自己的胸口也沾上汤渍的斑点,很小,他直接把外套脱下来,丢进垃圾桶,洗了个澡,倒头睡了个昏天地暗。 是被通知吵醒的,电脑屏幕上弹出一条流程追踪的通知——他之前查她转学手续时留的程序还在跑。审查通过了、申请已撤销、材料已领取。 他看了几秒,合上电脑,起身去了行政楼。 …… 荀芙站在行政楼台阶上,一手抱着本馆藏书,另一只手里攥着那两页纸。她低头看了一眼“已撤销”的印章,迭好,放进口袋。 台阶侧面,一排银杏立在行政楼右侧,夜灯把满树叶片照成碎金。昏昧的暖黄中,银杏树下,一点火光明灭。 裴郅靠在树干上,手里夹着烟,肩头落满银杏叶,烟灰积了很长一截,将断未断。他没有看她,像只是在这里站了一会儿。 她走下台阶。鞋底踩在满地的银杏叶上,干燥的扇形叶片发出细密的碎裂声。 裴郅从树下走出来,肩头的银杏叶簌簌落了一地。她看见他半明半昧的侧脸,视线只停了一瞬。他挡在她面前,不让她走。 “转学申请撤销了?” 她往左绕了一步。他跟了一步。她停下来,一句话也不想说。 他伸手,从她口袋里抽出那两页纸,没看内容,先看了她一眼,确认她会追上来。然后走远了几步。 “还给我。”她抬起眼,平静的,追上去。行政楼墙角边是一棵一人合抱的银杏,长了几十年,旁边还立着树牌。 “我不知道你芒果过敏。”他转过身解释,嗓音沙哑,“你没告诉我。” 她伸手去够,他把纸举到她够不到的高度,低头看着她。她落下脚尖,站稳了,他才开口。 “急什么。先回答我几个问题。”一片银杏叶从他肩头滑落,在他鞋尖旁边停了一瞬。他嗓音冷下来,“那个湛航。就是那天我敲代码——你坐在我旁边,你打开手机回的那个人。是不是。” 她顿了一下,落下脚尖,停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是又怎么样。” 裴郅笑了一声,很短促,眼底没有笑意。他想起那个下午——他为她准备那场礼物,发着烧敲代码敲得头晕,她坐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不耐烦,回的是另一个男人的消息,想的是双宿双飞。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开口。 “你真的是好样的。”语气比刚才更冷,“我们还没分,你坐在我旁边,回别的男的消息。”他上前一步,将她困在墙角和自己的胸膛之间,声音压得极低,“荀芙,你不是说至少认真和我谈了吗——这就是你的认真?” 银杏树的阴影落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被夜灯照出一层暖白色。一片扇形黄叶从他耳侧飘落,落在外套肩线上。 “那我算什么。”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牙尖上咬碎了才吐出来,“你把我骗得团团转,还说什么转学是讨厌你妈的安排——在你眼里,我就只是个笑话。是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不快,但落地很沉。银杏叶踩碎了几片,干燥的碎裂声在夜风里散开。她往后靠,后背撞上墙壁。他单手撑在她耳侧,身体压下来。外套肩线上那片银杏叶随着他逼近,从胸前划过,贴上她的胸口,就那样卡在两人之间,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荀芙靠在墙上,仰头看着他,目光沉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我没有骗你。”她说。 “没骗我?”他咀嚼着这句话,忽然笑了一声,偏过头,舌尖抵了抵腮帮,点了点头。荀芙在桥洞的时候见过他这个动作,他在消化,他消化不了。 “你敢说不是吗?”他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他在一中你就要过去,现在他过来了你就不走了。你敢说他们一来你不开心——所以你就不转了。” 荀芙轻轻叹了一口气,很轻,只是从鼻息中吐出来,他看向他偏执的眼底。 裴郅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他看懂了那个叹气——她不想争了。她连跟他争论都不愿意了。 “裴郅,你来问我,想要的不是我的回应。你只是想要一个符合你预设的答案。”她脸色平静,“我给不了你。你走吧。” 他来之前脑子里已经有一个写好的剧本。他不是来听她解释的,是来让她帮他确认最坏的结果。她看穿了他,所以她不给。 不管肯定还是否定,她都不会再给他——因为他问这个问题本身就是在索取。她太清楚了,一旦她给了,他就会把这个解释当成钥匙,要么打开恨她的门,要么打开继续纠缠的门。两扇门她都不想要。她只想好好在南城读完高中。 银杏叶从枝头飘落,有两片砸在他们脸上,和衣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闻到银杏清苦的味道、他身上那股冷香、沐浴露香混着极淡的烟草味。他低头看着她,眼底有红血丝。 “走?” “你当初为了对抗杜冰雪,利用我。现在她不敢动你了,你转学申请一撤,他一来,就跟我没关系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喉结滚动,“你这盘棋收得挺利落。利用完了,说走就走。” 她靠在墙上,瞳孔在暗处格外清亮,没有闪躲,没有心虚。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坦然。 “裴郅。我们已经分手了。” “分手了。”他重复。 “对。我们没有关系了。你没有资格问我这些。”她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一丝裂缝,“而且,我也没有义务处理你的情绪。” 没有资格。没有义务。没有关系。什么都没有。 裴郅看着她。桥洞里她至少还咬他,扇他,骂他发泄够了没有——那些是反应。现在她靠在墙上,看他像看一面墙。他不怕她恨,他卡她转学的时候就知道她会恨。恨至少是激烈的、只指向他的东西。但她不转学之后,恨也会淡忘。她只是用一种处理行政手续的平静,把他归档,封存。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银杏叶落了一地。 他沉默了很久,声控灯灭了,夜灯不够亮,他侧脸的阴影隐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对,你有义务去处理他的情绪。”他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来了,声音轻下去,“反正和我没关系。” 他笑了,嘴角弯起来,舒展而松弛,像被逼到极限之后终于崩断了某根弦,反而感到一种释放般的轻松。他偏了一下头,下巴微微扬起,喉结滚动,声音变得极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我们分手了。我提的。”他把那两页纸从半空中收回来,没有揉,没有撕,折了一道,准确地塞回她外套口袋里。 动作和把她甩在沙发上那天截然相反,轻得像在放一件跟他毫无关系的东西。 “没资格。”轻点一下头。“没义务。”又一下。“没利用价值了。”再一下。他把这三个词放在舌尖上挨个碾过去,然后抬起眼,“是吧。” 声音不是问句。 然后他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抓了抓,似乎在丈量什么。 “那我们来算算账吧。”他抬起头,眼底的红血丝被她看得分明,“你骗我谈恋爱,我卡你转学。这笔扯平了。”声音沉下去,又扬起来,“但你最开始来找我——是你利用我报复杜冰雪,利用完了就想跑。” “凭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带着压不住的颤,“你以为说一句分手了就全清了吗。” 他往前逼近。不是逼她,是逼自己把接下来要说的话说完,把这段时间感受到的苦涩、压抑、酸痛,一股脑砸出去,还给她。 “荀芙,你欠我的还没有还完。” 他不等她回答,扣住她的后脑,低头吻了下去。 10.银杏果 他多久没有吻她了?嘴唇压上去的那一刻,才发现她的嘴唇还是那么软,比他午夜梦回时还要软,像第一次在天台吻她时那样,带着一点凉意,被他含住之后慢慢变热。她身上还是那种香味,很淡,混在银杏叶清苦的气息里,钻进他鼻腔,让他后脑勺发麻。 所有压抑、不甘、酸涩、愤怒,和她刚才那句“我们没有关系”全部被这个久违的吻揉碎了、冲淡了。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腔里的闷响通过紧贴的胸口传过去,她一定感觉到了。 银杏树在他们上方摇动,枝叶在风里细密摩擦,夜灯的光透过叶片缝隙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投出细碎光影。银杏叶簌簌地落,细小的扇形叶片落在他的肩线上、她的衣领边缘、两人之间的缝隙里。 他的手指收紧,嵌进她的后脑勺,迫使她仰起头。嘴唇撞上去,牙齿磕在唇瓣上,舌尖怎么也撬不开她的齿关。她咬得很紧,像在守住最后一道防线。 她抬手推他,手肘抵在他胸口,推不动。她偏头想躲,他的手从她后脑滑下来,捏住她的下颌,拇指按在唇角,迫使她重新张开嘴。他不让她躲。银杏叶落在他按在她下颌的拇指上,又滑开了。 他没有给她任何后退的空间,左手扣着她的后脑,右手从墙上滑下来,箍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怀里按。 他撬了两次,然后她像妥协了一样松了牙关,放他进来。 他舌尖马上探了进去。她的舌头还是那么软,比他记得的更软,像棉花糖一样沾了就化开了,里面还是那么湿热,那么窄,他顶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她舌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然后不再躲了。 裴郅像受到鼓励一般越吻越深,舌根压着她的舌面,卷住,吮吸,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压抑了很久的闷哼。他吻得发出难耐的喘息,手指摸上她的下颌线,指腹沿着那条干净的骨骼弧度轻轻摩挲,然后压近距离,似乎要把全部舌头伸进去,把自己整个人都送进她嘴里。 荀芙的书从手里滑下去,摊开在地,纸页在夜风里哗啦啦地翻。银杏叶落在翻开的纸面上,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一层一层迭起来。 他吻得越来越痴迷。重重地吮吸、搅弄她的舌,贪婪地品尝她每一寸香甜,像在问她——你为什么不推开我,是不是对我也有一丝感觉?你为什么要留下来,你到底在想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在想你在想什么。 手指在她后腰上收紧,隔着校服布料,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腰线细窄,恰好嵌进他掌心。他的指尖滚烫,像是之前的高烧还没退干净。 吻到最后,裴郅怕她没有力气,短暂移开,嘴唇贴着她的下颌线一路往上,吻过耳垂,含住那一小块软肉时她呼吸终于乱了一瞬,他滑下去舔亲脖子侧面那条细细的筋脉,接着是锁骨上凹陷的那一小片皮肤。然后他又流连忘返地移上去,重新找到她的嘴唇,像那里才是他唯一该去的地方。 他吻着吻着,忽然停了。 不是因为她推开他,不是因为她咬了他。是她自始至终没有动。所有这些动作,他扣她的后脑,箍她的腰,吻她的锁骨,缠她的舌尖,都像撞在一堵棉花墙上。 没有回应,没有挣扎,连厌恶都没有。她只是靠在墙上,任由他吻,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情绪的躯壳。 裴郅的手停住了。手指从她后脑慢慢松开,滑下来,垂在身侧。他退开半寸,低头看着她——眼睛睁着,空空的,没有愤怒,没有恨意,没有他熟悉的冷淡。 只有一种对他而已残忍的“无所谓”。 好像他刚才那场翻天覆地的吻,对她来说不过是一阵风,吹过了,就算了。 他后退一步,眼睛像被烟熏过那样,表情是冷的,眼眶是红的。他看见她的衣领被扯歪了,露出一截锁骨上被他吻出的红痕,衬在冷白的皮肤上,像雪地里落了片花瓣。 嘴唇被磨得发红,微微肿着,但她的表情比他还冷,透着发自骨髓对他所有行为的无动于衷。银杏叶落在她锁骨那道红痕旁边的皮肤上,像一枚细小而清晰的印记,在夜灯下反着淡金色的光。 她抬起手,用手指擦了一下嘴唇。不是像之前分手时狠狠擦过的那样,特别轻,更像抹掉不小心沾上的水渍。银杏叶随着她的动作从锁骨上滑落,落进满地的枯叶里,再也分不出来了。 “裴郅,如果得不到、不甘心、最后用暴力来找我发泄,”她开口,声音很平,“那你跟段志豪有什么区别。” 他愣住了,因为她把他和段志豪放在同一个句子里——那个在楼梯拐角堵住她、想用施舍和强迫来占有她的垃圾。他一脚踹在膝盖窝上让他跪倒在台阶上的垃圾。 现在她问他,他跟他有什么区别。 “你把我和他类比?”他双手掐上她的肩膀,五指收紧,满脸不可置信,眼底猩红一片。 她靠着墙,把歪掉的衣领拉正,动作很慢,慢慢平复呼吸。“你觉得你不是吗。还是你觉得我们谈过,你就比他更高尚。”她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锁骨上那道被吻出的红痕,然后抬起眼看着他,“你觉得你每一次想亲就亲、想碰就碰、想把我困在墙角就困在墙角——这些不算强迫吗。” 沉默了好久。银杏叶落在他肩头,又滑下去,落在他脚边。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没有区别。” 这一回,他没有在反问,没有在辩解。是在承认。 荀芙看了他一眼,把拉链拉到最上面,捡起书,从他旁边走过去。脚步声很轻,一下一下,不快不慢。银杏叶在她脚边被带起几片,又落回去,像翻完的那一本书,终于合上了。 他靠在墙上,没有追上去。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刚刚还箍在她腰上,按在她后脑上,把她困在墙壁和胸口之间,不容她躲。 她的温度还残留在指腹上,但风一吹就凉了。银杏叶落在他手背上,又从他指缝间滑落。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自嘲地笑了,手背覆在眉骨上,笑得整个人发抖。 她说得对。他跟她最看不起的那种人,没有区别。 刮起大风,银杏叶和银杏果噼里啪啦剧烈下落。叶片在夜灯下闪着细碎的金色光点,铺了一地,积了一层,满地的落叶又被掀起一小片,贴着地面打了几个转,又落回原处。 那些果子落在他肩上,又滚到脚边,有一颗砸在眉骨上,不疼,但他没有躲。 她走远了,风也停了。 裴郅从墙上直起身,拂掉肩上的银杏叶。有几片卡在外套褶缝里,他捏起一片看了一眼,放进口袋,和那根黑色发圈放在一起。然后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他走过满地落叶的时候,靴底碾碎了几颗银杏果,果肉烂在石板上,发出一股清苦的气味,钻进秋夜的鼻息里。他低头看着满地狼藉。 像今晚,也像他。树干上那块保护牌还立在原地,银杏果落了又烂,明年还会再长。但他知道他和她之间,不会再有第二个秋天了。 —— 哎呀 虐虐致歉Orz 银杏果是苦的。壳是保护的,里面的仁才是能吃的。但是硬硬的。女宝就是这样,她有自己的人格。 11.归档 荀芙推开门,寝室里没有人,她把书放在桌上,拿了换洗的衣服走进浴室。 脱下内裤,她低头看了一眼。内裤上有一点湿痕,透明的,很淡。她盯着看了两秒,依旧和上次那样,把它泡在洗衣盆里。这是正常生理反应,她告诉自己,换任何一个人,都一样。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把脸仰起来,让水流过嘴巴、脖颈、锁骨——那些被他碰过的地方。水很热,蒸汽模糊了玻璃。 脑海里突然想——可真的任何人都一样吗?如果是徐力亲她,她会这样吗?她发现自己想象不出来。不是想象不出徐力亲她,是想象不出她在徐力面前会允许自己产生这种反应。 他今晚靠在银杏树下等她,肩头落满银杏叶,似乎等了挺久,他问她“那我算什么”,他说“你欠我的还没有还完”,然后扣住她的后脑吻她。 荀芙想——她不欠裴郅、欠他一个“认真”吗。她认真过。在桥洞下说那句话的时候,她没有撒谎。但他不信。他今天也不信她,他脑子里有自己写好的剧本,她只是被推进那个剧本里的角色,台词早就被写好了。 他喜欢她吗,她不确定。 如果是喜欢——她睁开眼。水从睫毛上淌下来。如果是喜欢,那这份喜欢太重了。他的喜欢和正常人的不在同一个计量单位。他要的那种“认真”是留下来,是不走,是把他的分量排在所有人前面。她给不了。所以她的“认真”是及格分,他要的是满分。她给不起满分,他就说她在作弊,说她在骗他。 他把喜欢扭曲成讨债,把在乎伪装成清算,然后逼问她要她给出回应。这就是问题——他太骄傲了,不会用别的方式靠近她。 如果是占有欲,那可能更说得通。 分手两周后,他今天突然给她送芒果慕斯、又在行政楼拦住她发疯强吻——是因为看见她和湛航在食堂一起吃饭,他觉得自己被取代了,在上周廊桥拦住她也是因为湛航,每一次遇上湛航,他都会失控。 因为湛航,他不甘、占有欲发作。 所以问她“那我算什么”,不是在问她,是在问所有让她留下来不转学的人:凭什么?他要的是赢。是属于自己的东西被拿走之后的不甘。在这种逻辑里,她不是她,她是一个被争夺的位置,他只是不接受自己输给另一个人。她更给不了回应,她没有空和他纠缠。 如果只是占有欲,那她说的段志豪就更准确了。段志豪在楼梯拐角堵住她时,也觉得自己被亏欠了,我关注你这么久,你凭什么不喜欢我。我要给你东西,你就必须回应我。 裴郅在银杏树下堵住她时,表达的也是同样的话,我做了这么多,你凭什么因为别人留下。他们都觉得自己有资格。都不问她想要什么,都把“得不到”当成她的错。 他把她按在墙上,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就自己动手来取,就堵住她的嘴。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和段志豪一样,他问的问题和段志豪一样。逻辑是一样的。 她想——也好,他不肯听,她也说累了。反正说什么他都只听得见自己心里那个剧本。那就让他演完吧。这一次之后,他大概就不会再来找她了。 她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换上睡衣。水温的痕迹从皮肤上慢慢蒸发。 她把自己刚才的思绪重新归位——占有欲也好,喜欢也好,都改变不了他今晚做事的性质。她不是因为他不喜欢她才说段志豪,恰恰相反,她是因为发现他可能喜欢她,却仍然选择了段志豪的方式,才更觉得荒唐。 柜子的门关上,标签贴好:占有欲。可能掺杂了别的,但剂量不足以改变性质。她不需要再翻。 …… 擦着头发走出来的时候,关芯探进半个身子,一进来就往她身上蹭,说你好香啊。 然后她眨眨眼,“荀芙荀芙荀芙——你哥,就是湛航,他是不是喜欢你啊。” “为什么这么说?” “就是看见你两次和他一起吃饭,他对你很温柔,然后我就没过去打扰你们…” 荀芙擦头发的手没停。“没有。他把我当家人,他只是比较会照顾人。” “真的吗。”关芯歪头想了两秒,“那我去追他了哦。他真的好符合我的理想型,你中午吃饭能不能带上我?” “你可以自己过来。”荀芙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我喜欢坐在靠墙角落吃饭,他中午也会过来。” “好呀。” 关芯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她忽然笑起来,把运动会发来的奖品往怀里一抱。 “他会不会嫌人话多啊。我今天和江怀序一起吃饭,他从头到尾就一边吃一边听我讲。等我自己停下来喘口气,他告诉我距吃饭结束还有两分钟,要迟到了。我说你怎么不早点提醒我——他说,你两分钟也能吃完。哇塞,他倒是了解我。” “所以你吃完了吗?” “吃完了。”她笑起来,开始变着法地揉搓抱枕,要把它揉圆,“但最好笑的不是这个。他说我脸上有饭粒,我问在哪,他说左边。我一摸没有,就问他——你说的左边是你的左边还是我的左边。他说是他的。那在我的右边啊。我又摸,还是没摸到。他看了我两秒,抿着嘴,伸手帮我拿下来了。” 关芯说了一堆江怀序的事,又说湛航坐她后排,转头借东西就能看见,后座视角很好,他手很好看云云,说他适合握笔。 荀芙梳好头发,把梳子放在桌上。“所以你到底要追谁。” “湛航啊。”关芯理所当然地说,“我和江怀序就是好朋友嘛。明天中午我去你们那桌坐,你到时候告诉我在哪。” “好。” 关芯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明天江怀序要去广播站测分贝,她在想要不要让他给自己带杯奶茶,说他最近瘦了一点,可能是期中太累了。说他今天开会的时候笔记实际上画了一头猪。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已经忘了湛航是谁。 荀芙看着她。关芯从进门到现在,提江怀序的次数比提湛航多十倍不止。她说湛航的时候是兴奋,像宣布一个冒险计划。但她说江怀序的时候,那些琐碎、忍不住、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往外掏的讲述,那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是不一样的。 她以前也经常提江怀序,荀芙没有戳穿。她只是把毛巾挂好,起身吹头发。 寝室安静下来,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她内裤还挂在衣架上,被浴室残留的潮气氤氲得有点潮——外面风大,今晚就不晾出去了。她又闭上眼睛,没有想什么。没有想他说“没有区别”时的语气。 熄灯了,门外走廊的灯灭了。有人晚归,有水声传来。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带上耳机,放起了白噪音。 —— ??·??·??这是一期女宝视角的心理剖析,她其实还挺敏感的 不是真对小裴没感觉 非冷漠 就是因为有感觉才生气、失望他的方式 洗澡时候还要复盘 同时她通过冷静的外壳 把自己保护的很好 给不起的就切割 12.及颈 银杏树下那晚之后,荀芙只在走廊上见过他一次。 课间,她和湛航并排走过拐角。湛航说周五湛斌来接,一起去小姨家,想再挑束花。她听着,正要点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走廊那头——有一个人正在走过来。 黑色棒球服,步伐不快。她已经看见他了,但来不及收回目光。他走过去了,没有看她,没有放慢步伐。经过的那一秒,衣摆带起一阵极细的风,她手里那页卷子掀起来一角,又落回去,她低头把卷子抚平。 “荀芙?”湛航偏头看她。她说好,周五一起走。 之后,她再没见过他。 周五放学后,荀芙正蹲在行李箱前迭衣服。关芯推门进来,把一大袋采购物资搁在桌上,踢掉鞋子,一边穿拖鞋一边说:“我今天出去买演出布置用的材料,路过一家理发店——你猜我看见谁了?” 荀芙从行李箱前抬起头。 “廖婷。”关芯坐下来,把袋子往旁边推了推,“她在她舅舅的理发店帮忙,瘦了不少,但精神还行。她还问起你了,问我你最近怎么样。” 荀芙的手在迭了一半的衣服上停了一下。“她还说了什么?” “就问了问,没说别的。我明天还要去那边一趟——你想跟我一起吗?我们可以去看看她,顺便逛逛。” 荀芙沉默了片刻。“好。” 关芯立刻来了精神:“那我明天要穿裙子!天天穿校服,衣柜里的裙子都快发霉了。你有裙子吗?到时候我们可以去拍大头贴,那个商场新开了一家店,背景超多。” “嗯。我找一下。”荀芙扣上行李箱,起身。 二层阁楼,深夜。她拉开衣柜最里侧的柜门,里面挂着几条裙子,颜色从碎花到格纹都有,那些是孟慧生初中时给她买的,有两件是高中后寄来的,标签还没拆,尺码偏小,是小姨代收的。 她把那些裙子拨到一边,从最里面抽出一条黑色的。这条是她自己挑的,十三岁生日那天,孟慧生带她去商场,她在一排蓬蓬纱裙里选了这条收腰的黑色伞裙。那时候孟慧生说这么小年纪穿什么黑色,但还是付了钱。她不知道穿什么裙子的时候,就穿它,即使后来长高了,裙摆从脚踝缩到小腿肚,她也照穿不误。 周六下午,关芯在商场对面的斑马线等红绿灯,拎着裙摆踮脚张望。她穿了一套洛丽塔,引来几个路人回头,然后她看见了荀芙。 人流从两侧涌过斑马线,红灯还有二十秒。荀芙站在对面的路灯下,穿了一件黑色风衣,没系扣,里面是奶白色低领针织衫配灰色半高领薄绒内搭,下面是那条黑色伞裙和黑色小皮鞋,白色短袜刚好露出一截在裙摆和鞋口之间。黑白灰,没有多余的颜色。 她的长发安静地披着,别在耳后,露出下颌线干净的折角,白色帆布袋挂在肩膀上,贴着衣角。周围人流汇集,有小孩拽着彩色气球从她身边跑过去,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幅画里还没被上色的部分,线条干净,留白很多。 人群在她身边流动,她不急着汇入任何一道。 关芯隔着斑马线朝她挥手,差点踩到裙摆。红灯跳到零,她小跑过马路,在荀芙面前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一圈:“好看好看,这一套也太符合你气质了吧——这裙子显得你又高又白!” 荀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是我自己挑的,十三岁买的。” “你十三岁眼光就这么好?现在还能穿,简直是你本命裙——”关芯说着挽住她的胳膊,“走走走,先去拍大头贴,你今天这身不拍太亏了。” 她们走进商场。周末人多,扶梯上下的客流络绎不绝。荀芙目光越过栏杆扫了一圈一楼,又收回来。关芯看在眼里,挽住她的胳膊往前拉了一把:“别看了,在二楼那——走,我带你去。” 她拉着她穿过一排服装店的橱窗,绕过中庭的奶茶店,直直往一个方向走。荀芙被她拽着往前,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见走廊的尽头,理发店的红白蓝转灯在二楼拐角处慢悠悠地转着。 关芯说“但我不知道她今天在不在”,然后拉着她在理发店玻璃门外停下来。 在的。 透明的玻璃后面,廖婷正低头给一位客人解开围布。她抬起眼,目光穿过玻璃和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落在荀芙脸上。两个人隔着玻璃对视了两秒,廖婷愣住了,她推开玻璃门。 “路过。”荀芙说,“关芯说你在这边。” 廖婷看着荀芙,目光往下移了一下,停在她的发尾上,对她轻轻一笑。“好久不见,你…今天没扎头发,很好看。”她语气平静,但尾音微微抬起。 “我刚洗完头,所以没扎。”荀芙摸了一下自己已经及腰的发尾,她的语气也是平的,嘴角勾起的弧度很小,但廖婷看见了。 廖婷嘴角弧度扩大了,扶了一下眼镜框,腼腆说,“我现在技术还不错,剪过几个人了——你要不要剪头发?” 关芯在旁边推荀芙胳膊:“那必须剪!可以修一下,或者打薄——她头发可多了。” 荀芙愣了一下,和关芯对视了片刻,然后转头轻轻踏进去,“好,你帮我修一下吧,谢谢。” 廖婷笑了一下:“好。” 她让荀芙坐到最里面的椅子上,手指在她身后轻柔拨开长发,然后按了一下后颈,让她低头,抖开围布系上。她拿起剪刀,问她发尾想修成什么样,是齐的还是有层次的。 荀芙看着镜子里站在她身后的廖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要不,你给我剪短发吧。能刚好扎起来的长度,但不要拖到肩上。” 廖婷的手在剪刀上停了一下。“啊?你确定吗?”她看着荀芙这头发留了很久,发量不少,长度及腰,剪下来的长度都可以拿去卖钱了。 “我想剪短。”她对视上廖婷讶异的眼睛,眨了一下眼。 关芯在旁边说:“短发好啊——你之前是不是说长发吹得费时间。” “那我真剪了。” “嗯。” 廖婷没有再问。剪刀贴着后颈,第一缕发丝落下来,长长的落在围布上,又滑下去落在地板上。她剪得很慢,全部用剪刀一刀一刀地修,每剪一缕就用梳子梳齐,再对着镜子比一下两边的长度。店里很安静,只有剪刀开合的咔擦声。 剪到最后一缕,她停下,拿起水壶喷雾把发尾喷湿。关芯问为什么剪完了要喷水,廖婷解释了两句。因为荀芙在家洗过头,在店里就没洗,为了剪齐,把发尾喷湿了继续修。喷雾的细雾飘到荀芙脸上,水珠沾在她眼睫上,细密一簇,凉丝丝的。她闭上眼睛,耳边只剩下剪刀的咔擦声。她相信她。 细小的发丝落在蓝色的围布上,像安静飘落的碎雪,很快就和旧的碎发混在一起,看不出哪一绺是新剪下来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廖婷停下来,绕到前面端详了一下。“我觉得你有刘海也好看。你要不要剪?” “什么样的?” “就是稍微有点层次的空气刘海,遮一点额头,我觉得剪完会更衬你。” 关芯在旁边一拍手:“对对对!你有刘海肯定更好看,你试试!” “好,那你剪吧。” 这时舅舅带了一个中年男子回来,似乎是老朋友,两个人拎着几盒小龙虾和啤酒,在往内的休息区坐下来,点起烟。烟味飘进来,荀芙觉得鼻子很痒,手从围布下面伸出来,挠了一下鼻尖。 廖婷看了她一眼,转身从抽屉里拿了一个口罩递给她,然后走到里面,小声说:“舅舅,别抽烟,我同学闻不了。”她舅舅回头看了一眼,赶紧把烟掐了,跟他朋友说灭了灭了。 廖婷帮她修了刘海,然后拿起吹风机,手指插进她发丝里,把头发吹到半干。吹风机嗡嗡嗡地响着,热风扫过耳廓。她又拿起剪刀修了一遍,旁边的学徒小哥路过,探头看了一眼:“小婷你也太认真了,剪了快一个小时了。” 廖婷不好意思地抿了下嘴,没理他,继续修。最后她拿出直板夹,把发尾微微夹出向内扣的弧度,做了个造型,然后用握起的手指比作发圈,松松地围住她的头发给她看——是刚好能扎起来的程度,又不会拖到肩膀。 做完造型更好看了,关芯在旁边惊呼:“你技术不错啊!我也想剪。”廖婷弯了一下嘴角:“好呀。”她帮荀芙拆下围布,手指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很快收回去。 荀芙站起来,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突然觉得有点陌生,发尾干净地收在脖颈附近,刘海薄薄一层遮住额头,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清冷、疏离,像她十三岁那年在商场镜子里看见的自己,只是长大了。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评价,只是把一段碎发从鼻梁上捻下来,说了句:“谢谢。” 她要付钱,廖婷摇摇头说不用。两个人争执了一会儿,廖婷的舅舅从旁边探出头来:“你是她同学,不用不用——小婷在店里帮忙也不收钱的。”荀芙只好把钱收回去。 关芯也坐下来,让廖婷给她修了个刘海,又修了发尾层次,她说现在扎双马尾肯定很合适,想去买好看的皮筋,邀请廖婷一起去逛逛。于是廖婷跟舅舅打了声招呼,三个人一起出了理发店。逛完街,吃了饭,帮关芯采购完了一袋物资。 快分别的时候,廖婷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荀芙手里,是一个光感蕾丝编珠工艺的发夹,透明花瓣层层迭迭,缀着细小的水钻,像清晨挂在花瓣上的露珠。是刚才借故上厕所,回到刚刚那个饰品店的时候她买的。 “和你今天很配。刚才看见的,顺手买了。送给你。” 荀芙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发夹,顿了一下,推给她,“你自己戴吧。”廖婷直接拿过来,别在她耳后的碎发上,退后半步看了看,“好看。” 荀芙顿了顿,抬手指尖摸上一瞬,关芯移到正位,捂住嘴:“我的天——太美了。荀芙你站在灯下面,别动——你现在就像那种夜里开的那种花,安安静静的,发夹上那一点反光,像刚凝上去的露珠,光从侧面打过来刚好照着它—— 而且这个发夹刚好就是花——天哪我在说什么——不行不行,走,我请客,别浪费今天的造型,我们去拍大头贴。”她语无伦次地说着,直接掏出手机。 廖婷因为害羞推脱,关芯直接挽上她,把她拖到门店门口,说刚刚她剪头发都没付钱呢,而且她们还陪她买物资,必须拍。 三个人挤进商场负一楼的大头贴机器里,背景选了带白色波点的纯黑背景框,在开始前关芯模拟,给她们指导每一格不同的动作,比如第一格比心,第二格歪头,第三格搞怪…… 她指挥着,荀芙和廖婷一开始都有些僵硬,动作没跟上节奏,被关芯吐槽说“你们两个像被我绑来拍照的”,场面滑稽,三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笑成一团,最后都简化成了最笨的剪刀手和歪头,但是她们脸上都带着笑意。机器吐出三张,一人一张。荀芙把那张照片放进了帆布袋最里层。 在理发店门口分别之前,廖婷趁关芯上厕所,小心翼翼轻声问了一句:“就是…你和裴郅……是不是分手了?” 荀芙顿了一下,过了片刻才开口:“嗯。” 廖婷没有追问,廖婷又问她转学的事,荀芙说不转了。然后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荀芙开口:“你呢,家里怎么样了。” 廖婷垂眼看脚尖:“我妈找到了新工作,不在杜家了,她和我爸在走离婚。我现在不是休学嘛,住舅舅家帮忙,吃住都还行,比之前好。” 她停了一下,“帮客人洗头发、剪头发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用想,干活就行。我喜欢这样安静地干活。”然后她偏过头,声音忽然轻了一点:“就是看见贴吧上说你们的事,有点担心。” 荀芙看着她,过了两秒才开口:“不用担心。”廖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低头看了一眼荀芙的发尾,又抬起来:“很衬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荀芙偏头看她。廖婷也转过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是那种静默的、被时间沉淀过的注视。 以前的事没有人再提,但两个人都知道那些事发生过。发生过,然后过去了。 能这样并肩站着,已经是来之不易的事。 关芯从厕所出来,甩着手上的水珠说走吧走吧。廖婷站在理发店门口,朝她们挥挥手,说下次再来。 二合一 13.PEIZ 荀芙和关芯站在扶梯口准备往下走,关芯的手机震了一下。挂了电话,她转头看荀芙:“我刚都没看到江怀序的消息,他说在这看见我们了,他们有个学生聚会,人挺多的,让我把物资给他带去。就在顶楼,KTV。” 荀芙正在把发夹重新别好,手指在耳后停了片刻。“那我等你。” “我是想去看看!”关芯已经挽住她的胳膊,“走嘛走嘛,陪我一起,有好吃的,坐一会儿就走。” 荀芙被她拉着往扶梯方向走,扶梯升到六楼,冷蓝的光从视野里漫过来。KTV在这栋商场大厦的顶层,是露天的,整个一层都是它的地盘。 整栋建筑设计富有科技感和未来感,流线型的建筑外壳,光从立柱底部往上流淌,像蓝色的龙卷风,蓝光由外向内,一直延伸到大堂。 荀芙跟在关芯身后,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壁灯每隔几步亮一盏,光线调得暗而柔。那些关着的包厢门,每扇门都隔音得很好,只从门缝里漏出极低极沉的鼓点。 前台刷开电子锁,11号门牌是玫瑰金。门推开的瞬间,被隔音门关住的所有声音涌出来。有人在唱一首低沉的英文歌,有人在笑,骰盅扣在茶几上发出闷响。 荀芙站在关芯身后,没有马上进去,目光扫过包厢:很暗,大片浓稠的黑暗被冷幽的灯带切割出冰蓝和暗红的层次,空气里浮着极细的雾,暖气裹着淡淡的酒气扑面而来。 关芯已经跨进去了,回头望她。前台偏头看向门外的荀芙,轻声问:“您不进去吗?”荀芙把口罩从口袋里拿出来重新戴上,遮住大半张脸,跟着走进那片暗红与冰蓝交织的光影里。 地面是高反光的水磨石,她走过的时候,脚下浮起一道极淡的光痕,走近了,发现地上一排精致的花束,包装纸反着碎光,卡片上手写着“生日快乐”。 她看见大半人半埋在阴影中,茶几在右侧,宽大的深色丝绒沙发上瘫着几个人,指尖摇着骰子,喝着酒水,输赢也只是低低一笑。 江怀序走来接过关芯手里那袋物资,说辛苦你了,又偏头看向她身后那个戴口罩的身影:“这位是你朋友吗?”关芯余光瞥见陈浩正看过来,目光在她俩身上停了两秒,然后快速弹开。荀芙轻轻拉住关芯的手腕,关芯便点点头,说初中同学。 关芯拉着她在沙发角落坐下,荀芙身姿高挑,气质安静,有人隔着茶几扯着嗓子问她是不是南城的,要不要一起唱歌,她摇摇头,关芯帮她挡话,过了一分钟又有男生递过来一盘水果,她又摆摆手,然后往角落走去。 那里散落着几张高脚金属吧台凳,她挑了一张坐下,蓝光从头顶洒下来,浸着她的肩膀和搭在膝上的手指,大半张脸却沉在黑影之内。 她坐在上面,背对着包厢里所有人,低头看手机,有点无聊地查看软件,全当是陪关芯。 关芯给她拿过来一杯果汁酒精饮料,说这个超好喝,你尝尝。荀芙问是什么水果,关芯说是樱桃口味的,我觉得好喝,你尝尝。她拉下口罩下缘,露出一小截鼻尖和嘴唇,低头喝了一口。甜的,凉的,酒精味很淡,几乎尝不出来。关芯看她喝了,放心地拍拍她肩膀,说我玩个十来分钟我们就走,然后转身扎进人群里。 荀芙对这种场合不太感冒,这种场合,关芯倒是游刃有余,她跟江怀序聊了两句,又被拉去点歌,拿起话筒就唱,调子起得过高,副歌部分直接劈叉,惹得底下几个女生笑得抱成一团。 关芯自己也笑,笑得弯下腰,话筒差点磕到桌角。江怀序站起来,从她手里接过话筒,接着她的调子往下唱,音色惊艳,但每个音都在不该在的位置上。底下的人开始起哄,说江大会长亲自救场,关芯在后面喊哪里救场了,他这水平和我不相上下啊。 荀芙背对着他们,她偏过身子,目光落在那张茶几上。茶几正中央,一只剔透的琉璃瓶里插着二十来枝红白玫瑰,娇艳欲滴,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很是新鲜;有一个三层蛋糕,包装盒没拆,蜡烛配饰放在旁边。 茶几正中间坐的是熟面孔,陈浩,周围几个人在给他递水果,他面前搁着两只宽口杯,褐色酒液在冷光下折出两道细碎的光斑,投在大理石桌面上。 她目光正要收回,突然瞥见蛋糕盒上插着一张小卡片,上面用金色记号笔写了四个字母——“PEIZ”,笔迹潦草,最后那个“Z”拖得有点长,弧度消失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突然意识到这不是陈浩的生日宴,她准备给关芯发消息说先走了。 “吱呀——” 然后门被推开了,她在手机屏幕的反光里看见——走廊的光涌进来,把一个人的轮廓勾成一道利落的剪影。男生,穿着卫衣,帽子没扣,肩线在光里显出一层薄薄的轮廓,身形优越。门在他身后合上。 有人侧目,吹了声口哨:“裴大寿星回来了。” 背景音乐太沉了,低音鼓点震得空气都在颤,那个名字从人声中浮起来,又沉下去。她没有回头。 脚步声从门口移向右边的丝绒沙发。裴郅从门口走进来,步子不快。他扫了一圈包厢——关芯和一国际部女生坐在点歌机旁边,江怀序在她旁边帮她们勾选。前边吧台凳上面,多了一个女生的背影,短发,不认识。 他收回目光,走到沙发正中坐下来,端起桌上那杯还没动过的酒,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杯壁,一圈一圈慢慢转着。没喝。看来关芯今天是一个人来的商场。 陈浩偏头看他,说老裴你回来了,要不要和他们唱首歌。裴郅说没兴趣。陈浩说那咋办,要不玩游戏?裴郅说不想玩。 荀芙听见玻璃杯底磕在大理石茶几上,一声闷响。又一声,像是同一个人在同一分钟内连喝了两杯。隔着低音鼓点和跑调的歌声,她听见陈浩的声音从那方向传过来,断断续续的,被音乐切碎了:“老裴,别喝了……你明天老宅还有宴会……少喝点……”后面的话被一阵台球清脆的撞击声盖过去。 沙发正中,陈浩伸手按住他杯口,把水果拼盘推到他面前:“老裴,别光喝酒,吃点东西垫一下。” 裴郅看了一眼那盘水果拼盘,只是看了两秒,然后对陈浩说:“把这个拿走。” 陈浩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见了拼盘右上角那层切好的芒果,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行行行。”他伸手把整盘水果拼盘端起来,放到隔壁空桌上,放得离裴郅很远。 有人清完台球过来打招呼,裴郅下巴抬了抬,视线没对焦到任何人脸上,他嗯了一声,听着像从喉咙里直接漏出来的,连嘴唇都没动。又有人过来,是球队朋友的女友,端了杯酒,笑着说祝他生日快乐,他嗯了第二声,音量更小,微抬下酒杯以示谢谢。那人还想说什么,被陈浩侧身挡开了,说他喝醉了。 裴郅把半杯酒灌下去,喉结滚了两下,然后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眼皮阖上,手背搭在眼皮上方,颧骨有片被酒精烧出来的薄红。手指松弛地垂着,指节微蜷,周围还在吵,唱破的高音、球赢的调笑、骰盅哗啦的声响,他全无反应。 没有睡着,只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他把整个世界都关在外面了。期间又有人过来,都被陈浩拦了,他就那么靠着,呼吸轻浅。 然后他忽然睁开眼。没有前兆,眼皮直接掀开,眼底的血丝还没退干净。视线越过宽口杯和玫瑰,越过暗红的灯和浮动的雾,又移回那个背影。那个人一直没转身,也没有过来打招呼。 “这个你认识吗。”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陈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认识。关芯带来的,说是朋友。” 他没接话。关芯带来的?什么朋友? 他开始仔细看那个人,从下往上。藕白的小腿,白色短袜刚好收在脚踝上方,小腿肚的弧度匀称。黑色伞裙垂到小腿肚,腰身收得窄,针织衫领口不高。黑色风衣在另一旁凳子,她的坐姿很安静,膝盖并拢,脚尖轻轻点着吧台凳的横档,偶尔晃一下。 垂下的短发遮住大半张脸,还带着口罩,发尾刚好收在颈线最凹处,露出一整条干净的脖颈,那截线条在蓝光下白得发光。 除去脖颈,她唯一裸露的皮肤是手指,修长,骨节细而匀,指腹轻轻搭在手机屏幕上。虎口那里——他看不清。太远了。包厢里的暗光把那片皮肤上的细节都模糊了,她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过他。 裴郅喉间发紧。他手握上酒杯,手指有节奏敲了敲杯子,一下又一下,然后偏头问陈浩:“谁带来的?”陈浩莫名其妙,又回了一遍:“关芯啊。说是朋友。” 百分之八十五。手和她好像,她左手虎口处有一颗小痣,目前他看不清,判断不了。他盯着那只手看了一瞬,然后看她划了一下屏幕,退出了社交软件,点开了一个背单词的APP,他在她手机上看到过一模一样的界面,是那种小众背单词的软件,密密麻麻只有list。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心跳重重撞在胸腔上,然后他把酒杯端起来,没再看杯里的酒,视线钉在那个背影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喉结上下滚动。酒液从杯沿滑进去,他的目光又从她脚踝往上慢慢爬——瓷腿、黑伞裙、盈盈细腰、及颈的发尾,后颈那一截皮肤,白的像玉。 怎么剪头发了。什么时候剪的。还是这么好看。他以前说过最喜欢她的头发,现在剪了他也还是好喜欢。 裴郅手指收紧杯壁,咽下最后一口,杯子放下来,没再倒。目光瞥见那个女生从吧台凳上下来,拿起帆布袋。 荀芙正准备走,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从沙发方向传过来,被低音鼓点压着,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不是说玩游戏吗。都来。”他的声音有点哑,语气不算重,甚至带点懒洋洋的漫不经心。 接着是陈浩站起来拍了两下手,嗓门大得盖过了背景音乐:“来来来——都别走啊,寿星发话了。大家来玩游戏——那么现在,游戏开始,请所有人来沙发聚拢!!!” 关芯和江怀序聊得正投入,以至于发现是裴郅的场子时,正欲上前让荀芙走,听见这句话顿住脚步,转头看她,嘴巴张着。 荀芙已经拿起的帆布袋,在指尖停了片刻。背景音乐还在震,低音鼓点一下一下地撞着空气。 她垂下手,帆布袋沿在膝盖边沿晃了一下,没有放上去,但也来不及走了。 14.#真心话与大冒险 关芯走到荀芙身边,陪她坐在沙发最暗的角落。头顶的光扫不到这里,她的脸几乎全沉在阴影里,只剩瞳孔反射的那一点微光。 他们开始玩游戏。陈浩把空酒瓶往茶几中间一搁,说老规矩,真心话大冒险,瓶口转到谁就是谁。 真心话局开始。 第一轮转到一个男生,问题是“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他说昨天看动漫结局,被笑了好几秒。 第二轮转到江怀序,有人调笑问他和学生会文艺部部长什么关系,他说同事关系,被嘘了一阵。 瓶口又转了几轮,气氛热起来了,酒精和起哄声搅在一起,有人把骰盅推到一边给酒瓶腾位置。 然后这一轮,对准了裴郅。他靠在沙发上,手搭在膝盖上,没什么表情。有人借着酒劲起哄问:“裴哥,真心话——你吻过多少个女生。” 旁边的人发出拖长音的“哦——”,有人拍桌子,有人捂嘴笑。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语气很淡,目光若有若无地看过来。 “一个。” 那个“一个”落进嘈杂里的时候,荀芙低头看自己的手。她开始确信他认出了她——不是刚才,是更早。背对着他的时候,他就认出来了。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只在心里想,等过了一轮,她必须走。 关芯正在喝着酒,听见这句话愣了一下,偏头和荀芙耳语,“真的假的,那不就你一个——” 嘈杂中有人喊“不可能吧”,有人笑说“我不信”,有人追问名字。裴郅没再回答。 瓶口继续转,对准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被问“在场有没有你喜欢的人”,他推了推眼镜,说“有”,然后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那个方向的女生低了头,旁边的人开始疯狂起哄。 然后瓶口对准了荀芙。她右手搭在手腕上,口罩遮着大半张脸。刚刚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接着问,声音从茶几那边传过来:“那和我问题一样吧——在场有你喜欢的人吗。”包厢里安静了一瞬。她的声音不高,尾音收得很快,像在赶时间。 “没有。” 那两个字轻得像石子投进水面。旁边有人发出失望的嘘声,有人推着那男生的手肘笑说“你不应该先问问她是谁吗”,有人已经在催下一轮了。 裴郅握着杯壁的手指收紧了一瞬。他把眼前那杯倒满酒,端起来,杯沿抵在下唇上,没有喝。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把杯子放回桌面,放得很轻,连杯底磕在玻璃上的声音都几乎听不见。江怀序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瓶口又转了几圈,真心话局大家都觉得没意思了,该问的都问过一轮了,然后陈浩拿出迭大冒险的卡片,“那接下去玩大冒险。” 大冒险的尺度明显比真心话高了一档。 转到一个面容精致的女生,抽了张,被要求“和在场一位异性十指相扣十秒”。她红着脸选了旁边一个男生,两个人在起哄声中僵硬地扣着手指,数到十秒后立刻松开了。转过几轮,大家都在笑闹中完成了。 然后瓶口对准了荀芙,她闷闷的声音传来,没有起身抽牌,“顺时针第四张牌。” 陈浩抽了张牌翻开,念出来的时候声音都高了半度:“选一位异性——坐他腿上,十秒。”包厢里的起哄声掀翻天花板,有人吹口哨,有男生喊“选我选我”,旁边的女生捂着嘴说哇。 关芯站起身,“这个牌是不是有点过分?能不能换一个?” 陈浩打圆场,“大冒险认输的话可以喝酒代替,这位同学你看——” 荀芙没动,她的目光越过茶几,裴郅的腿交迭了一下,然后放下来,姿态松懒,倚在沙发上。她口罩遮着大半张脸,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沙发上,站起来。陈浩站在茶几旁边,看着她往自己的方向走了两步,乐呵道,“你是找我这个主持吗,哈哈,那也行,那我坐下哈。” 他落座下来的时候,只是随便扫了一眼对面女生,戴口罩的短发,她走了两步,灯光从侧面扫过来,他突然看清了那双眼睛。他见过那双沉静的眼睛很多次了——在体育馆、在食堂、在他兄弟因为那双眼睛发疯的时候!!! 陈浩认出她的那一秒,膝盖磕在茶几上,清脆的一声,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因为同时某人坐在他旁边,气压已经低到他不想转头确认、那种熟悉的不适是从哪个方向靠过来的。 荀芙越靠越近,陈浩脸上的表情从“我是好人”坍塌成“我好命苦”,嘴里开始念叨“别别别过来”、“卧槽你别害我啊”!!!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此生最天才的决定——他的腿往外伸了半寸,刚好绊在她走过来的路线上。 荀芙的身体猝不及防往旁边倾过去,手掌下意识地去撑,按在了一个人的肩膀上,她心跳漏了一拍。抬起头,跌进裴郅漆深的瞳孔里。 裴郅靠在沙发里,眼皮压着,一直没有说话,直到她摔进他怀里。手臂从沙发靠背上滑下来,自然而然地落在她腰侧,手指微微收紧,刚好让她没法挣开。 包厢里安静了那么一两秒,然后起哄声炸开。有人吹口哨,有人用胳膊肘捅旁边的同伴说“什么情况”,有人喊哇哇哇。 裴郅锁着她的眼,靠在沙发上,手臂又松松地圈着她的腰,姿态松懒,但指尖抵在她腰侧的力道很稳。她撑着他的肩膀想站起来,他的手臂没有松。她挣了一下,腰侧的手指才慢慢放开。她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到他的拇指在她腰侧轻轻蹭了一下,很轻。 “小心点。”他笑,“还有五秒。” 刚好够她的心跳从嗓子眼落回胸腔。她坐回自己的位置,没有抬眼看他。关芯在旁边张了张嘴,又闭上。 几秒前,包厢侧门被推开了。杜冰雪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礼品袋,穿着深蓝色针织裙,她的目光穿过光线,正好看见少女落怀的那一幕。而裴郅目光灼灼,像终于等到猎物撞上他的射程,她愣住了——她从来没见过裴郅对除了荀芙以外的女生这样,裴郅他今晚是喝醉了吧? 包厢里的人还没注意到门口,有人还在调侃刚才那没到十秒,有人在喊下一轮,有人在问那个戴口罩的女生到底是谁。然后关芯看见了杜冰雪,用手肘捅了捅荀芙。荀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正好和杜冰雪的视线对上了。 杜冰雪没认出她,就是走到裴郅身边,把礼物递过去,声音甜腻,“阿郅,祝你生日快乐,刚刚那个女生是谁啊?” 裴郅没接,看了一眼荀芙,她眼神平静,像是什么都不在意,像刚刚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他收回目光,左膝压上右腿,“与你无关。”然后扫了一眼陈浩,眼神淡却锋利,陈浩瞪眼一脸无辜——不是我请她来的,应该是在哪看到消息自己找来的吧。 包厢气氛正好,陈浩不好赶人,起身接过礼物随手一放,说:“那啥,坐吧坐吧。”杜冰雪气冲冲在角落坐下来,打量那个陌生的短发女生,黑暗里只看得清她的眼睛上的光点。 游戏又转了几轮,规则改成由前一个人指定真心话或大冒险,而非被指对象自己选。 然后瓶口又对准了裴郅。这次有人胆子大了些,借着前几轮的热闹劲,问:“……那我帮你选真心话。你做过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 裴郅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全场安静了一拍。他端起酒杯喝了个底朝天,没有解释。 瓶口转到江怀序。裴郅抽了张牌,把牌面放到茶几正中间,陈浩挑眉,大声朗读:“打电话给最近联系人,说‘我喜欢你’。” 江怀序扫了眼牌面,眉梢微抬。“确定?”他解锁,点开微信,最近联系人第一个——关芯。旁边有人认出那个头像,喊了一嗓子。起哄声炸开。 他站起来,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关芯身上。“既然人在,就不打电话了。”他停了一拍,“关芯,我喜欢你。” 包厢安静了一秒,然后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荀芙看关芯还攥着话筒,她愣了好几秒,才把话筒举到嘴边,大气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好的好的,收到了,江大会长,玩个游戏不要演的这么认真啊。”全场又笑炸了。江怀序没笑,眼角弯了一下。 然后瓶口对准了荀芙。这次江怀序的问题很短。 “你有心动过的人吗。”她握着那杯樱桃酒,杯沿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指尖在上面蹭了一下。没有撒谎,“有。” 不是没有,不是不知道。是有。江怀序点了一下头,陈浩手里的洗牌动作停住,裴郅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往茶几方向倾身,从琉璃瓶里抽出一支红玫瑰。 他知道她说的是谁。他垂着眼,一片一片地摘花瓣,手法很稳,但第一片被撕成了两半。摘到第五片时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花瓣散在膝盖上,他把光秃秃的花梗搁在茶几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始终没看她。 瓶口又转了几轮,嬉笑声中,荀芙低头转着那杯樱桃酒,杯底在桌面上划出一道极细的水痕。水痕在转完第三圈时偏了一点,酒液差点荡出来。她放下杯子,穿起风衣,拿起帆布包。 “我去趟卫生间。”她对关芯说了句,声音不大,但坐得近的人都听得见。关芯愣了一下,正要说什么,她已经走到门口了。 从洗手间出来,她没打算回去。站在大厅拐角处,低头给关芯发消息:我先走了,你玩得开心。消息还没发出去,一道力道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拽进了旁边的空包厢。 15.门内(1400珠微h) 金属门在裴郅身后沉沉合上,墙壁透过的低音鼓点沉闷至极,像从水面之下传上来。荀芙挣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腿撞上沙发扶手。她带着口罩,头发散了,几缕碎发横到耳前,抬起头。 “裴郅——” 被叫的人靠在门板上,正垂眼看着她。看她胸口微微起伏,看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扎人。沉默了片刻,他开口,声音被酒精磨得沙哑,“你怎么在这。” “不是你安排的吗?”她冷声问。这是她得出的结论——不然他怎么能只透过背影认出她。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否认。廖婷的下落是他让江怀序透给关芯的——他只是把生日宴定在了廖婷打工的商场,让江怀序采购时顺路带上关芯,路过理发店而已。她会不会来,他没把握。她来了,会不会被拉进包厢,他也没把握。概率不高,他只拜托了江怀序,连陈浩都没告诉。 但现在她站在他面前,他觉得,这一周他窝在休息室里数那根皮筋,和她现在站的位置,中间那条路确实已经被他全部铺完了。 “是,但没指望你会来。”他微微耸肩,勾起嘴角,“我运气还不错。” 他走近一步,抬手,把她快要掉下来的发夹别回耳后,然后滑下来,手心极轻极慢地蹭过她后颈那片刚剪短的发尾截面。 她别开头,垂下眼睫,肩线微微绷紧。他的手指追着那截碎发又蹭了一下,扎手、微痒,人站直了些,轻呵,“他能帮你挑面——” 尾音下沉,却浮起讥讽,“我碰你一下都不行?” 随后挑起她一缕发,指尖绕着玩,目光从发丝移到她眼睫上,直直的,不躲不闪。 “你剪头发是因为我吗。” 荀芙终于抬眼,拧眉,“你能不能别这么自大。我想剪就剪。”抬手把他的手从自己头发上拨开了。 裴郅被拨开的那只手在空中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垂在身侧,指尖捻了一下,他盯着她,忽然低声笑了一下,“行。我逗你的。” 顿了一下,他又忍不住轻声补充,“你今天很好看。” “谢谢。我要走了。”她移开目光,上前伸手去开门。手刚碰到把手,门把手自己转动了——不是她动的。 门板被敲响。杜冰雪的声音从门外渗进来,带着酒气,带着试探,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阿郅,你在不在里面?是不是不舒服?” “你让我进来——我…我帮你过十八岁成人礼好不好……” 她致力于往缝隙里塞纸片,她说她看见他后脑勺了。她说她也喝醉了,只是想进他开的贵宾室休息一下。她撒娇说,好不好嘛。 声音隔着门板越来越甜腻,带着某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尾音往上挑,似乎这样,就可以变成一把撬开门的钥匙。 荀芙听着门外那些话,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勾起,弧度淡得几乎没有,但眼底的鄙夷毫不掩饰。 她偏头看门,又把目光移到裴郅脸上,裴郅对上那个眼神,下颌线猛地绷紧。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背,把她的手从门把手上拽下来,另一只手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从门边拉开,反身压在玄关柜上。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他压在她上方,一只手掌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另一只手还扣着她的手腕不放。 “我没什么眼神。”她冷漠地抽回手,手腕从他掌心里挣出去。挣开的动作比刚才更快,带着一股已经厌倦了被反复扣住的力道。 他的手掌覆上来,重重地盖住她的眼睛。睫毛在他掌心里刮过,一下,又一下。他感觉到她眨眼的频率,不快,但在挣扎。 掌中之物是蝴蝶的翅膀。 他低下头,呼吸落在她额前,滚烫的,带着烈酒残余的热度,声音沙哑,“她自己来的。我没叫她。” 蝴蝶在他掌心又飞了两下,速度很快。她抬起双手扣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自己眼睛上拉开。 “你喝醉了。放开。”声音很淡。 他松开了手。 荀芙去开门,手指刚碰到门把手——裴郅从背后一把抱住她,手臂从她腰侧穿过,把下巴抵在她发旋上,胸腔贴着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的轮廓收进怀里。 他的手从她指缝间穿过去,扣紧、收拢,把她整只手包在掌心里。她的手指是凉的,他的是滚烫的,温差撞在一起,像两种不肯调和的溶剂。发香窜进他鼻腔,是青柠味,他贪婪地嗅着。 “我是喝多了……荀芙。”他低下头,滚烫的气息慢吞吞地喷在她耳后皮肤上,声音哑得像从喉咙最底部翻上来的。 “但你想好了——你只要走出去,我就让她进来。” 墙壁里的低沉鼓点像困兽的心跳,不知道困住了谁。她被他的炙热气息包裹,动作停了一瞬,没有回头。“随便你。裴郅。” 然后她偏过头,幅度有点大,锐利的发端刺过他下巴。语气很硬,“需要我再提醒你一遍吗——我们分手了。你怎么样都和我没关系。” 蝶翅隐在昏暗里,等待着下一次的扇动。 沉默。 “好。那你开。” 他慢慢松开怀抱。箍在她腰上的手臂先松了,然后是扣在她手背上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抬起来,最后完全放开她。 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玄关柜上,头顶暗光让他半张脸沉进阴影里。他短促地笑了一下,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心口钝痛混着酒精往上翻。 背后滚烫的拥抱忽然消失了。荀芙顿了一下,稳住呼吸,手心握住锁芯往左一扭。 “咔哒”——第一下。 她按下把手,往内用力,门没开。 他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沙哑而低。 “你芒果过敏——酒精过敏吗。”每一个字都压得很平,但如果她回头看他,就能看见他握在身侧的指节已经泛白。 “过敏。”她的声音闷在口罩里,回得极快,没有回头,手指还搭在门把手和锁上。 “咔哒”——第二下。 她按下把手,往内用力,门开了一缝。 走廊的蓝光从门缝里漏进来,有人脚步急切地返回来,从外面推门。 “吱呀——”缝隙越来越大。 “砰——” 他左掌从她耳侧擦过去,一巴掌把门狠狠扣上。金属门撞在门框上,整扇门都在震,墙壁里的低音鼓点都跟着停了一瞬。右手在同一瞬间拧上反锁,咔哒两下,动作干脆利落,不像一个喝醉了的人。 她吓了一跳,肩膀猛地缩紧,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他一把掰过肩膀,压着她后背撞上门板,发出一声闷响,他整个人压上来。 “骗子。”他低头一下子咬住她的左耳垂,牙齿重重碾过那片薄薄的皮肤,带着再也压不住的暴戾。 荀芙倒吸一口气,只听见气声从他牙关里直接挤出来,他说——“荀芙,我有时候真想扒开你胸口看看——你到底有没有心。” 没等她回应,他手指捏住口罩往上猛地一拽,棉质布料带着力道地勒上去,狠狠压住她的眼睛。 世界忽然变成一片虚无的黑暗。 她呼吸直接急促起来,本能地抬手去扯开,两只手腕被他单手扣住,还没等按在门板上,他就低头咬上来。 带着愤怒和惩罚,嘴唇直接撞上她的嘴唇,牙齿磕在唇上,磕出一道浅浅的血痕。舌尖撬开齿关直接灌进来,烈酒的辛辣混着她口腔里残留的樱桃甜,在舌尖上缠成一个无法出口的回环。 回环往复,但他吻得毫无章法,舌根压着她的舌面,胡乱搅弄,肆意吮吸,像要把这压抑了许久的沉默全部灌进她嘴里。 她偏头躲,他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五指嵌进碎发里,用力收紧,把她固定在原地。她抬腿往前抵抗,膝盖刚顶上去,就被他大腿猛地挤进她腿缝,用力压住,隔着裙摆,把她整个人钉在门板上。 她咬他的下唇,舌尖尝到铁锈的腥甜。他闷哼一声,没退,反而吻得更疯,血腥味混着酒精在两个人嘴里蔓延。他吮吸她的上唇,把她磕出的那道血痕含进嘴里,像在确认她也会流血,也会疼,也会在这个吻里和他一样失控。 不知吻了多久,她挣扎的力道慢慢减弱,被他亲得发晕,舌尖被他一下下席卷着,气都快没了。喉咙里漏出一声压抑不住的轻吟,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好热。好晕。 头发湿了,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发夹歪在一边,摇摇欲坠。嘴唇被磨得红肿,下巴滑腻一片,唇边那道细小血痕刺痛。帆布包早就掉落在地毯上,大头贴露出一角。 门外敲门声砰砰,隔音极好,声音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水。杜冰雪似乎完全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还在问他是不是喝醉晕倒了,还是心情不好不方便出来。 裴郅充耳不闻,离开她的唇半寸。她有机会靠在门板上轻喘,胸口剧烈起伏。眼睛还被口罩蒙着,什么都看不见。 他的呼吸落在她颈侧,烫的,断的,像一条已经烧到末端的引线,她甚至不知道下一段会在哪里被点燃。 下一秒,他一刻也不停地含住她的耳垂,重重吮吸,牙齿叼住那一小片软肉往外扯了一下,又松开。 “唔…” 她猛地一颤,后背弓起来,脖颈不自觉地仰起。他的嘴唇从耳垂一路流连往返……下颌线,颈侧,耳后皮肤。每一寸皮肤都被他的嘴唇碾过,留下一道湿热的痕迹。 她仰着头,眼底雾濛一片,天花板上暗红灯光在她黑暗视线里晃成模糊的红色,像在水底看岸上的火。 不可以。不可以让身体先输给他。她觉得自己醉了,要么就是缺氧了。她开始重新对抗,抬起手肘挣脱,去推他坚硬的胸膛。 他的左手掌着她后颈的棘突,把她重新固定在门板上,没有退后一步。另一只手从她后颈滑下来,摸到针织衫下摆边缘,毫不留情地往上掀。布料被推到内衣上方,冷空气贴上裸露的腰腹。 “啊——” 门板又被敲响。杜冰雪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更近了,带着快要哭出来的执拗,问他到底在不在里面,问他到底在干什么。 “裴郅——”她喘了一声,声音沙哑,尾音发颤。他的手指还在她腰上,指腹滚烫、带着薄茧,她全身的皮肤都在这声喘息里收缩了一瞬。 大掌从腰侧一路往上移,擦过肋骨,修长的手指停在罩杯细细的蕾丝边缘,然后猛地往下扯。 没有解背扣,是直接暴戾地把罩杯从中间往下拉,蕾丝边缘勒在乳房下缘,把那一对柔软的圆弧挤出来,暴露在昏暗的光线里。 荀芙脑中一片混沌,不知道该先去摘口罩恢复视线,还是先把他从自己裸露的胸前扯开。呼吸已经完全乱起来,心跳在耳膜里咚咚直敲。 “裴郅——你敢——”脑子里的弦已经绷到极限了,她厉声喝道,发颤的声音先比动作出来。 暗红的光落在她的白瓷肤上,把乳房的弧线染成一层薄薄的釉色。乳尖在接触到冷空气的瞬间微微收缩,颜色从浅杏转向更深的红。 她瞧不见自己的蓓蕾,其实像花圃月季那两粒刚发的嫩芽,杏红的、颤巍的、还没完全舒展开、但就这样挺立着。 “好漂亮。”始作俑者声音喑哑滚烫,欲望烧得他自言自语,喉结滚动了两下。他没有用手去摸,双手掌住她的细腰两侧——直接俯身,张嘴火热地含了上去。 —— 开饭、、久等了 二合一双更哈 16.汁(微h) 滚烫的嘴唇裹住颤巍的乳尖,用力吮吸,舌尖抵在乳晕上反复碾磨,绕着那粒微微凸起的肉粒打圈。 “啊——裴郅!”她的身体弹起来,弓背往后退,后脑勺撞了一下门板,发出轻微的闷响。 裴郅没在温柔舔,是直接吃。像个饿了很久的人终于咬到第一口食物,带着近乎贪婪的急切。牙齿轻轻叼住那一小粒往外扯,又松口让它弹回去,再含住,再用力吸。 荀芙哪里经历过这些。口罩还蒙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触感被放大到极限—— 他的头发蹭着她裸露的胸口,扎得发痒。他嘴唇的湿热,舌尖的粗粝,他牙齿咬上去时那一瞬间的刺痛和被吮吸时更深的酥麻……他硬邦邦的下身……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出声,喉咙里还是漏出了极轻的、被压碎的呜咽。 他真的疯了。 荀芙伸出手用力去扯他的头发,手指插进他碎发里,想把他从胸前拉开。结果他含着乳尖不松口,乳头就被拉长一瞬,又弹回去。 “你松开——啊、嘶……” 他完全不听,手指从腰侧移上来,抓住另一边。拇指和食指捏住那粒还没被含过的乳尖一下下捻动,指腹薄茧刮过最敏感的那层皮肤。 她浑身发抖,因为他一只嘴正拼命地吞吐她的左乳,同时手指正在揉捏另一边的乳尖,两边同时被刺激,快感像电流一样从胸前窜到小腹深处。 眼前一片虚无,但身体能完全感受到他压过来的重量,她骂过裴郅,她对他说过“你跟段志豪有什么区别”。但在黑暗中被按压着入侵的时候,那些话停在嘴边,被情欲浸湿,一个字也发不出声,只能抑制不住地低吟,身下涌出大片水液。 头皮被扯得发麻,裴郅也闷哼一声,嘴唇终于从她胸前抬起来,被吃肿的乳尖上还挂着一丝唾液的银线,在暗红的光下泛着微光,红肿的、晶亮的、带着一种被凌虐的美感,似乎还被吃胀了——和单纯被手把玩的右乳完全不对称。 荀芙的胸中等大小,胸型像水蜜桃一样圆润漂亮,他一只手能握下大部分,右乳在他手下不停变换形状,像塑陶瓷软泥般,推翻形状,揉捏重塑,掌心烧铸。滑腻一片,比他上药时摸到的后背还要滑,而现在他终于可以沿着那道弧线一寸一寸地量完它,他爱不释手。 于是目光幽暗下来,对着没有吃过的右乳又含上去,像个没吃过奶的婴孩,贪婪地吮吸、吞吐,吃出啵唧啵唧的声音,粗粝的舌面一下下舔着乳波,舌尖挑逗着顶端微微颤栗的蓓蕾,痒得荀芙弓背,喘息断在喉间,又加大力度扯他的发。 一被拽疼,他就咬着乳尖往外拽,或者是咬一口滑腻的乳肉,留下几个惩罚的浅红牙印,像雪地上的落梅,咬痕换来她抑制不住的低吟,头顶力道就会松一会儿。 “唔。裴郅——你——起来——”她的手指嵌入他的发根,怎么也拽不开,另外一只手握拳,一下下捶打他的背,声音在发抖,是真的感受到了不可控的恐惧,“你喝醉了——你清醒一点!不要这样!” 门外的拍门声更急了。杜冰雪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带着某种马上就要撞开整扇门的决心:“里面是谁?阿郅?你和谁在一起?” 他充耳不闻,唇舌裹着乳尖啧啧作响,像完全陷入了某种只专注于她一人的癫狂。荀芙咬着下唇,她犹豫是否摘下遮挡,摘下就什么都看见了,手指攥着他的发根,用力到指节发白。 “裴郅——我再给你叁秒钟——” “你给我清醒一点——” 他终于从乳波里抬起头,抬手,扯下了她脸上的口罩。口罩滑过鼻尖,滑过被吻得红肿的嘴唇,用力落在地板上。 她整张脸瞬间暴露在他面前,眼睛红透了,睫毛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剧烈喘息。她的瞳孔也映着他,他颧骨上那片潮红还没褪,嘴唇上还沾着刚才从她乳尖上带下来的唾液,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他忽然笑了一下,低头,鼻尖蹭过她颈侧,呼吸滚烫地落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上。 “我很清醒。”声音哑的不像话,然后他直直抬眼,锁住她。那点笑还留在唇边,眼底的火却已经换了一种颜色。 “想、操、你。” 一字一字,碾碎了才放出来。 她呆住了,眼前那双眼被酒精烧得幽暗而滚烫,里面没有任何克制、犹豫,没有醉意,没有恍惚,而是真正压抑了太久终于破壳而出的、近乎可怕的清醒。 他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清醒地在试探她能不能接受他是谁。 裴郅重新低下头,吻住她因为呆滞而微张的嘴巴,这回力道轻一点,舌尖缠绵勾着。 手指从她裙摆边缘探进去,顺着她大腿内侧一路往上摸到腿根,触感滑腻,他呼吸都加重几分,吞下她所有来不及出口的呜咽,终于来到了目的地。 指尖触到那片已经濡湿的棉质布料,隔着薄薄的布料感觉到她花唇的形状。 “唔。”她停了呼吸,他在她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指腹轻轻刮过那片湿润,移开唇瓣,在她耳边嗤笑了一声,直起身,漫不经心地抽出那根沾着银线的手指,轻轻一扯,细丝弹在他拇指上。 他细细捻着,“这就湿了?你对我有感觉。” “你——”她耳垂爬上薄红,眼前这个人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触碰她最私密的地方,还不要脸地调侃。 “只是生理反应,和你无关。”她马上竖起壳,声音冷下来,带着愠怒,“裴郅,你知道你现在在对我做什么吗?” 他从口袋摸出一片花瓣,是刚刚她说有心动的人的时候蹂躏下来的,落在膝盖上,他起身时收了几片,和皮筋放在一起在口袋摩擦,已经破损,边缘卷曲,表面洇着深色的花汁。 他姿态闲适,慢慢逼近,“知道。” 他把花瓣在指间捻了捻,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短。然后把那片花瓣按在她最细的腰侧上,指腹碾下去,花汁在她皮肤上洇开,淡红色,像一枚刚被盖下的戳记。 他低头,嘴唇贴着她耳廓,声音压到极低,嘲弄,“生理反应?你知道你现在湿成什么样了吗——荀芙,你嘴可以硬。你的身体比你诚实。” 他扣住她的双手,在她瞪大的眼睛中撩起裙摆。昏暗的灯光从侧面切下来,棉质内裤被撑起一道饱满的弧度,像一枚正在被重量撑开的花苞,布料紧贴着轮廓,顶端微微凸出,洇着一片深色的湿痕。 在光下无处遁形,他的视线停在那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指在半空中顿住。她的腿根已经开始微微发抖,在他指腹停住的那一拍里。 然后他呼吸重了,把花瓣轻轻贴上去。深红色花瓣贴上棉质布料的一瞬间,立刻被湿意黏住,纹丝不动, “湿透了阿,宝贝,你猜你能贴几片?” “放开——” 她涨红脸挣扎,腰肢扭动,想躲开他的手指。他另一只手箍住她的腰,把她扯远,固定在软垫墙和他胸口之间,手指从内裤边缘挑开那片薄薄的布料,薄茧的指腹沿着那道细窄的缝隙轻轻刮过。 “啊……” 动作很慢,指腹从花唇底端一路往上滑,沾了满满的黏腻,湿滑程度让他呼吸都顿了一拍。怎么会滑成这样。他喉结滚动,嗓音哑着从喉间碾出来, “真会长。” 他勾着嘴角看眼前一贯冷静的少女开始碎裂的表情,指腹沿着那道裂缝慢慢滑动,感觉到她身体不自觉地收缩,那张嘴在他指尖下微微张开,吐出一小股温热的液体。他摸到那颗隐藏在花唇顶端的凸起,小小的,硬硬的,在指尖下微微颤抖。他用拇指轻轻按下去。 “呜、” 荀芙腰肢猛地一颤,喉咙里漏出一声被咬碎的呻吟。“是这么?”裴郅像受到鼓舞一般,不停用指腹揉搓这脆弱的肉芽。 她的身体在失控,那些她从不在他面前展示的、从不对任何人开放的私密地带,此刻正在他的手指下痉挛、收缩、吐出更多的黏液。快感从那一小处被按压的嫩肉炸开,沿着脊椎往上窜,脑子被炸得一片空白。 她抑制不住要躲,踮起脚尖,裴郅的手指被迫从内裤缝退了出去,扯出一根银丝,断在他指尖,他看了一秒,捻了一下,像在确认这根线也是他今晚撬开门缝的一部分。 “别动。”他箍住她,把她按在怀里,嘴唇追了过去,落在她左耳上,呼吸滚烫。“你小姨家的花店开在东区那条路上,对吧。”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聊一件日常的小事,“铺面不大,门口悬吊了两盆绿萝,她隔两天就浇水,进门有个风铃,字是你写的。好看。” 她僵住了。 “这个花瓣你不眼熟吗。”他继续探进缝里,薄茧的指腹碾着娇嫩的蜜穴,粗粝的、刺激的,让她腰肢猛地绷紧,肉缝不受控制地吸住他的指尖。 他低低笑一声,“你猜猜……”他的手指又退出来,指腹沿着湿透的底裤那片花瓣边缘缓缓摩挲,隔着布料描出阴蒂凸起的形状,力道很轻。 声音也轻,只剩气声,“如果我不高兴,你的花瓣还能贴几片?” —— 这两吃个乳都是对抗路、、 标题的意思是 乳汁 花汁 阴液 以及狗裴想通了就这样坏!!恶犬来的、他特别喜欢用道具、目前——皮筋?花瓣?其他待解锁 17.裂隙 “你拿我小姨威胁我?”她气得发抖,猛地推开他,眼眶泛红,声音拔高了半度,“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顺势松开她,任由她推这一下,退到不远不近的距离。他看着她,没急着接话,眼神里的暗色没散,但嘴角弯了一下,“我怎么样,你第一天知道?” 他扯着她到沙发边,松开手,不再碰她。因为他已经搬出来了她最在意的人,她不会跑。 他慢悠悠往洗手间走了两步,挤上泡沫,拧开水龙头,水声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他没有回头,背对着她,声音隔着水流传过来:“我避了你一周。这一周,我连食堂都没去。” 水流停了。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镜中那张脸还泛着一层薄红,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下唇血痂是她的杰作,他轻嘲:“我对自己说,你算什么,值得我这样。” 他转过身,靠在洗手台边缘:“所以来之前我想好了——你不来,我认输。”他说,“但如果你来了——输的人就不是我了。” 他回来了,把发抖的她禁锢在怀里,手指开始在那个点上打圈,是更磨人的、更细致的画圈,每一次指腹擦过那颗小小的凸起,她的花穴就收缩一次,更多的液体从穴口涌出来,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掌了一手黏腻。 那片花瓣的残骸还在底裤上,边缘已经卷了,他取出一片新鲜的花瓣在他指间被碾碎,花汁渗进他指纹纹路,花汁和她的液体混在一起,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指腹打着圈,拨开内裤,就这碾碎的花瓣慢慢往里推。感觉很奇怪,花瓣的柔软和她自己的湿滑混在一起,被他的手指推着往更深的地方挤。荀芙的身体不自觉地收缩,把花瓣和他指尖同时含紧。 他舔亲她的耳垂,又离开。“你说我和段志豪没有区别。”呼吸混着酒精烧过的干涩,停了一下,“我认了。所以——我凭什么不能碰你?” 她咬着嘴唇,齿缝里漏出极轻极碎的呜咽。眼尾是曳着红,倔强的,下唇被她咬的发白。还是像薄冰一样,美丽,只不过现在棱角有点化开了,在往下滴水。 裴郅低头和她对视,手指没有动,另一只手覆上她的下颌线,拇指在她唇角停了一下,然后力道收拢,声音低下去,叹道,“荀芙,你要继续恨我。” 花瓣留在缝里,他的手指沿着那条被液体浸得湿滑的裂缝往下滑,停在穴口。“恨我”两个字落下的时候,他指尖带着花汁直接抵进去,刚探入一个指节,就被里面那层温热的嫩肉紧紧裹住。 她瞳孔微缩,感受到了入侵,呼吸都停了一瞬。她的身体在抗拒,腰在绷紧,膝盖在收拢,但她的身体也在不自觉咬紧他,那些收缩的力道层层迭上来,把他的手指裹得密不透风。 “放开我。” 他低下头,把她抱坐在沙发扶手上,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软成这样,自己摸过没。”荀芙开始挣扎后仰,被他箍紧,低头,轻轻啄了一口她的嘴角。 “恨我你也湿了,我没什么不敢的,你感受感受。” 下一秒,他的手指又推进了一寸,在她穴里开始抽动。起先很慢,指节被层层嫩肉裹着,每一次推进都能感觉到她内壁的收缩,像无数细小的吸盘在咬紧他。 感受到酸胀,她的声音碎成断续的气声。手指攥紧他的衣领,指节发白,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攥着他衣领的手指,像在确认她还有力气收紧,然后继续往里送进半寸,指尖被她的温度紧紧裹住。 “嗯…哈…” 她声音已经哑了,眼尾红了,像一尾鱼,只有这种时候,裴郅才会窥见她裂开的缝隙,她咬上他的锁骨,齿痕嵌入皮肤:“……裴郅……你就是不甘心……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他的手指全部推进去,停在最深处,停了一拍,指节刮过软肉,她弓腰吸气,听见他沙哑的轻声。 “荀芙,不是不甘心。”后半句他放在自己唇边晾了一秒,才放出来,“我做梦都是你的脸。你说为什么。” 喜欢你啊。但少年人的骄傲只允许他说到这里。 什么梦?春梦都是她的脸吗,呵,她偏开头,避开他贴近的气息:“所以你就要这样对我。”语气很平,像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 “是。”他低声承认,“你知道我是个疯子。我能阻止你转学,也能做出别的事。” “可我不想强迫你。”他顿了一下,低头看着她,“我试过忍一周,够清楚了——乖乖做回我女朋友。” 他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答应我。” 她下颌线绷紧:“你死了这条心。” 他偏了一下头,没有生气,嘴角弯起来,很轻,像听到一个他早就预料的答案,“那我说了算。” 语毕,她的身体在他的手指下痉挛。他加快了抽动的频率,指节在她穴里进出,每一次抽出来都带出一小股黏腻的清液,顺着他修长的手指往下淌,沾湿了掌心,沾湿了她的腿根。 “哈……”她没忍住,又溢出一声呻吟,额角磕上他锁骨。 “你讨厌的人在门外。”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耳廓,气声沙哑而滚烫,指尖的动作没有停,“不是因为她才来勾我的吗——宝贝,叫大声一点。” 他的拇指压在她阴蒂上,中指还埋在她穴里,随着抽动的节奏一下一下碾磨那粒硬硬的小凸起。内外同时被刺激,快感从两个方向同时炸开,她的大腿内侧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小腿绷直,脚趾蜷起来,整个人弓成一道极紧的弧线。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到变调的呻吟。 “嗯啊——” 是短促的、破碎的,被他手指撞出来的声音。 好会叫,他要疯了,下身硬得要爆炸,从吻上她的那一刻,不,是更早,是观察她小腿弧度的轮廓和后颈发亮的皮肤的时候,就隐隐约约有点抬头了。 再这样下去,他怕他真的会在这要了她,裴郅仰头深吸一口气,把自己从边缘里拉回来,然后重新含住她的嘴唇,把剩下的声音全吞进嘴里。他吻得很深,带着提醒自己的力道,舌尖裹着她的舌根,把她所有的呜咽、喘息、压抑不住的哭腔都堵在喉咙里。 他的手指还在她体内快速抽动,频率越来越快,她整个人都在发抖,腰肢被他箍住动弹不得,手指攥着他的衣领,指甲隔着布料掐进他锁骨上方的皮肤里。 高潮来的时候她的内壁剧烈收缩,紧紧咬住他的手指,从花径深处涌出一大股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指缝喷出来,溅在他的掌心上。她的眼前炸开一片白光,什么都看不见了,所有声音都被他的吻堵住,只有身体在不停地抽搐、收缩、咬紧。 他抱着她,手指还留在她体内,感受着她内壁一阵一阵的余韵,拇指轻轻抚过还在微微跳动的凸起。她整个人瘫在他怀里,腿还在抖,眼角全是生理性的泪水,睫毛湿透了,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 “这就高了?”他笑得愉悦。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她压抑不住的喘息。那些喘息从她被吻得红肿的嘴唇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带着高潮后的失神和颤抖。 这些声音穿过厚厚的金属门传到了门外。 杜冰雪站在走廊里,耳朵贴着门缝,手里还攥着那份没被接收的生日礼物。她的指甲嵌进包装绳里,指节发白。门缝里传出来的全部声音她听得清清楚楚——那个男人的调笑声,一个女人的声音,被吻过的、带喘息的、破碎的、和他纠缠在一起的声音。 裴郅是随着那个短发女生出来的,为什么一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陌生人可以这么好运,趁他醉酒,在他身边呆一整晚,而在他身后追了一年的自己他看都不看一眼。她的嘴唇在发抖,声音也跟着发抖:“裴郅——你在里面干什么——你和谁在一起——” 裴郅正低头看荀芙高潮后失神的脸,拇指还留在她小核上轻轻揉着,被她咬破的下唇还渗着血丝。他嘴唇又覆上去,门外的声音又响起来。 他不耐烦地离开她的双唇,两个人的嘴唇之间扯出一根极细的银丝,在光线下泛着微光,然后断开,落在她的下唇上。 他偏头对着门板,声音沙哑而冷厉,“不是在问我干什么吗。”他说,语气很淡,像在驱赶苍蝇,“知道了还不快滚。” 门外安静了几秒,彭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砸在门板上,然后传来尖利的哭腔,“裴郅——你混蛋!”脚步声仓皇地远去,高跟鞋踩在走廊地毯上,越来越远。 裴郅低下头,嘴唇蹭过荀芙的耳廓,声音沙哑而低:“听不见了,宝宝。”他的手指还在她体内,没有抽出来,他克制着不去看她的腿心,只是剥开内裤缝又加了一根手指,两根一起开始在顺滑的甬道里面重新抽动。 “不要……”荀芙吸气,别过头,推他胸膛,力道不重,是因为软了力气。 “告诉我,你还有什么过敏。” —— 门板上强吻,吃乳,震感强烈,杜冰雪全感受到了。 关键对话没听清,这种场合,她根本没有预设荀芙。 这会儿是因为一个“好运陌生女人”暴击。 回学校看见女宝短发又是一个二次暴击。 18.车窗玻璃(微h “告诉我,你还有什么过敏。” “说。” “没……有。”荀芙牙关挤出破碎的声音,人还浸在高潮的余韵里,腿根细微地颤着。 修长的手指还埋在她穴内,现在变成两根,此时故意停了片刻,然后又用力,指节弯曲,就着水液沿着上壁一下下刮过去,内壁立刻痉挛着收缩,把他的手指紧紧绞住。 她咬着嘴唇,声音从齿缝里漏出来,破碎的,不服输的。 “好样的,荀芙。”他低头,嘴唇蹭过她汗湿的额角,又移到她耳畔,“这里这么软,嘴这么硬。” 抽动的速度骤然加快,带着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不肯放过她。 “哈……芒果。”她终于挤出两个字。 “这个我已经知道了。”他没停,只是节奏慢了一点。 “粉…尘…” “嗯。还有呢。”她摇头。 “讨厌什么?”他问。 “……讨厌烟味……” 他停了一瞬,声音比刚才低些,“知道了。我会处理。” “还有没。” 她别过脸,不看他,咬紧牙关,下唇被她自己咬出一排细密的齿痕。这条她钟爱的黑伞裙已经不能再穿了——不是洗不掉,是它会记得这晚的每一道折痕。 裴郅掐住她的下颌把她的脸扳回来:“别躲。我看着你说。” 她闭了闭眼,重新睁开时,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灼人,在喘息中一字一顿,“有。讨厌你——裴郅——我讨厌你!” 被讨厌的人的手指顿了两秒,然后继续动,频率比刚才更磨人,用手指在回答她。他轻笑,声音低哑,话语落在她耳畔。 “这个戒不了,你自己想办法。反正你擅长这个。” 她咬着嘴唇不吭声,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你不瞪我,我还能考虑快点结束。” 荀芙闭上了眼睛,他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指腹反复碾过花径,来来回回,她整个人又开始发抖,腿根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他把她磨上了第二次高潮,眼前炸开一片白光,整个人瘫在他怀里,连攥着他衣领的手指都松开了。 裴郅自己早就硬得不行,一直忍着,没有动。然后他退出她的身体,抽了两张湿纸巾,把她腿根、自己手指上那些黏腻的阴液慢慢地擦干净。 擦完手指,他把湿纸巾扔进茶几旁边的垃圾桶,低头看着她。她靠在沙发扶手上,衣衫不整,神色涣散,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舒服吗。”他坐到沙发上,把她整个人转过来,手臂松松地圈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颈窝上,闭着眼睛,一下下顺她的短发。两个人就这样在空包厢的暗红色灯光里沉默了很久,他在缓解生理反应,她的腿心还是一片泥泞。 包厢里很安静,只有隔壁里传过来的低音鼓点。他抬眼看见电子屏,还有四小时——零点。 “……今天我过生日。”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特别轻,他偏下头,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她耳后,她能感觉到他嘴唇的温度,滚烫,“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她缩了一下。“没有。” 荀芙从他怀里退出来,推开他搭在腰侧的手臂,站起来。眼角那点湿意已经褪去了,眼眶还是红的。腿心一片泥泞,底裤蹭过腿根时微凉。 裴郅靠在沙发上,看着她整理衣服,把裙摆拽平,把被扯歪的胸罩从里面拉正。他摸出口袋里的烟盒投进垃圾桶,打火机留着,在指间转了一圈,没点。那根黑色皮筋,套上,勒了勒。 “那就算了。”他耸了一下肩,语气很淡,“反正我已经拿到最想要的礼物了。” 他站起来。然后用刚套上皮筋的手去牵起她的手,打开反锁,推开贵宾室的门。“送你回去。” 她甩开他的手,捡起自己的帆布袋,走出门。他把手插回兜里,跟在她身后两步的距离。 她走得很慢。腿根还在微微发抖,每迈一步,大腿内侧都会带来一阵酸软的触感。没有到扶墙的地步,但步子比平时碎,走了几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他在她身后,把她的停顿看在眼里。 “别跟着我。我没答应你。”她警告。 身后脚步声没停,荀芙在拐口转过身。走廊蓝光映在她侧脸上,睫毛湿透了还没干,嘴唇被吻得微微发肿,那双眼睛压着冷焰火,身体还在发抖但意志一寸都没退让——她抬手。 那一巴掌没有桥洞那次狠,力气不够,但她还是打上去了。手掌擦过他的左脸,声音隐在敲着鼓点的走廊里也格外清脆,不远处的前台听到声音还疑惑了几秒。 他的脸被打得偏过去。没有躲。 两秒之后。他慢慢转回头,觉得脸有些发烫,酒意都被她这一巴掌激发出来了。然后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打够了?”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掌心朝上,递到她面前。 “你走不稳。我送你。” 荀芙看着他摊开的那只手。冷光落在他掌心那几条纹路上。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腕上那根黑色皮筋还勒在那里。 她抬起眼看着他。“不需要你假好心。” “行。那我不送你——你让我跟着。”他把手重新插进兜里,语气很平,“我顺路。” 她转过身,懒得再说一句话,走出商场大门,夜风从外边灌来,她把风衣裹紧了一些,没有回头看他有没有跟上来。 但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是打火机盖子合上的声音。她继续走,走进地铁车厢的时候,余光扫到他也进来了。 隔着几米远,他站在车门旁边。车厢里人多,他比别人高出一筹,整个人显得鹤立鸡群。灯光惨白,落在他身上,脸颊上的薄红更加明显了,肩线撑起深色卫衣,侧脸的轮廓精致利落,他站得很散漫,重心歪在一条腿上,低头操作手机,拇指随意地划过屏幕。 她移开余光,然后想起给关芯的消息还没发出去,她掏出手机,果然,关芯在问她,她低头打字,发送。 她屏幕暗下去,这一站人流量特别大,车门开了,旁边人拥挤着。撞过她肩膀挤出去,她后退一步,偏了一下头,再抬眼的间隙里,看见他面前站了一个女生。 浅色大衣,卷发披着,手里拿着手机,抬头说了句什么,神色紧张。他偏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是在确认自己确实被搭讪了。然后下巴朝她这边一扬,语气很淡,声音不大,但口型清晰:“我女朋友在那。” 她看见他的口型,也看见那个女生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来,对上她的目光,又飞快弹开,笑容有点尴尬,特别不好意思地冲她这边作着口型,“抱歉抱歉”,转身跑下了车。 她皱着眉看他。他挑了一下眉,把兜帽扣上,往下压了压,遮住那张过分引入注目的脸,然后擦过人群,一边说“麻烦让一下”,一边往她这边挤。 挤到她身边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刚接起来,旁边有人下车,空出一个座位。他手机还贴在耳边,另一只手伸过来扣住她的手腕,把她往空座上带,动作眼疾手快。 “先走了。”他对电话回话。 虎口卡在她腕骨上,掌心干燥而滚烫,她往回抽手,他把她按在那张空座上,才松开。她抬头瞪他,他挑眉,下巴朝座位点了点,表情无声像说了句“有座不坐”。她腿曲着正要站起来,他又把她按回去,这次手掌在她肩上多停了一秒。 这时,旁边上来一个老人。 “奶奶,你坐这吧。”她马上站起来让座,老人道谢坐下。他看着她让完座站在旁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半步。她站定在他身侧,手握着立柱。他的电话还没挂。 “嗯。”他应了一句,同时偏头看她。地铁启动,惯性带得她晃了一下,帆布袋从肩上滑下来。他接电话的那只手没动,另一只手拎住帆布袋的提手,挂回她肩上。她把手别住帆布袋带子,不让它二次滑落,没看他。 “你们吃。”他对着电话说,目光还停在她别过去的侧脸上。 “车上。” “送她回家。”这四个字比前面慢了一拍,像是故意拎出来说给她听的。她果然抬起眼,正撞上他垂下来的目光。少年挑眉——怎么,有意见?她移开眼,没理他。 “……嗯。”电话那头大概在追问,裴郅漫不经心地应着,人往前迈了半步,手从横杆上滑过去,勾在她头顶的吊环上。她偏了一下身子,把帆布袋往肩上提了提。他又往她那侧挪了半步,刚好把她圈在立柱和他胸口之间那一小片区域里。 就是故意的,在困住她,荀芙只能皱眉看他胸前卫衣的抽绳,在她眼前晃啊晃,然后她抬眼。 他正在对着手机说“谁说的,蛋糕堵不上你的嘴吗”,语调懒淡,目光却落在她脸上,和她对视。他眼角微微弯了一下,同嘴角一起,不知道是在笑电话对面的人,还是在笑别的什么。她先移开眼,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挂了。”这么说着,人没动,圈着她的那个姿势也没变。低着头看她,呼吸里还带着极淡的酒气。 “你说呢。” “行。真挂了。”他直起身,把手机滑到口袋里,手指从吊环那收回来,垂在身侧,然后看向她。 “陈浩打过来的。” “怎么不说话。”过了几秒。 “我又没问你。”她终于开口,语气很平,看向车窗。裴郅嘴角微微勾起,偏过头看漆黑的隧道,车窗的玻璃是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吊环、立柱和这一节车厢包罗的乘客们,还有他们两个站着的身影。 她的脸是半透明的,迭在飞驰的暗色之上,又偏开了,只留下侧影给他,他看了一瞬,把手重新勾上头顶的吊环。玻璃里那个影子的时候往上移了几寸,离她的影子近了一点,挨在了一起。 地铁到站。她往门口走,他跟在她身后下了车。出站口,雨丝从天空里落下来,细密的,不算大,刚下下来。 她站了一下,把帆布袋顶在头上,往花店的方向跑。他站在她身后,手插在口袋里,雨落在他肩头,浸深了卫衣的颜色。他看着她的背影跑了几步,然后迈开步子跟上去,每一步都踩在她刚跑过的地方。 —— 19.AK与#9 荀芙走进花店,看见小姨在料理台后面包一束花,手指利落地排列花茎,白桔梗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她把帆布袋放在凳子上,走过去帮小姨收拾剪下来的枝叶和桌上散落的花泥,一把拢起来丢进垃圾桶。 “回来了?” “嗯。” 小姨问她和同学玩得开不开心,她一一回了,声音不大,手上没停。小姨笑着点点头,又低下头去拢花。过了一会儿,她抬眼看了荀芙一下:“对了,这个客人要写贺卡。小芙,你字好看,你来写。” 荀芙放下手里的东西:“什么贺卡?”小姨把那束包的差不多的白桔梗推到旁边。层层迭迭的白色花瓣像裙摆,花瓣边缘还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刚喷过水。小姨给她看手机,旁边搁着订单备注——“帮我写个贺卡:当我女朋友。字要好看。” 荀芙盯着那行字,目光停了两秒,然后扫了眼用户名,只是一串手机号。单是半小时前下的,预定明早九点送达。 “这个客人是新的吗?” “是也不是。”小姨调整了一下花头朝向,“这两周才开始固定订,每周两次。有一次来店里取过花,是个很俊的男生,看着和你差不多大。”她低头拢了拢花瓣,尾音带着不经意的感叹,“地址写的是栖云间那边。寸土寸金的地方。有钱人家的小孩。” 荀芙没仔细听小姨后边的话,掏开手机微信,搜索订购人手机号,出来的结果是——一尾红鱼的头像。 心脏只是停了半拍。果然是他。小姨接着说,“以前都是周中周末送到家里,但今天中午改了地址送到——”顿了一下,“叫什么skyline。” Skyline,天际线,就是那个高级ktv的名字。 几乎同时,微信下多了一个红点。一条新的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只有一行: “1.把我加回来2.出来。或者我不介意进来。” 她盯着屏幕,手指没有动。窗外雨丝飘进来,空气湿漉漉的,带着凉意,她拉开店门,弯腰抱起一捆废弃花纸裹着的不新鲜花材和枯枝,抄了把伞出去。 “小姨,我帮你把垃圾丢了。顺便去买点东西。” 花店侧面的巷口,路灯昏黄,雨丝斜斜地落下来,一个带着兜帽的身影靠在墙上。 似乎感应到她来,他直了些身子,微湿的碎发垂在眉骨处,目光刚直直、毫不遮掩地望过来,她就把那捆花材和枯枝朝他身上甩过去。 几根带刺的玫瑰茎擦过他手背,划出几道细长的红痕,有一道破了皮,正往外渗血珠。他抬手看了一眼,刺痛让他的眉梢极轻地抬了一下,然后他垂下手,任由那几颗血珠挂在手背上,抬起带着一丝兴味的眼,语气懒淡:“怎么不把我的花拿给我。” “你到底想怎么样啊?!”她声音拔高几度,带着怒意,带着不耐烦。每一次,她觉得他正常一点了,他又会重新颠覆她的错觉。 “我说过,做回我女朋友。”他站在雨里,兜帽边缘洇入雨痕,人站直些,声音压下来,“你觉得我是在开玩笑?” 荀芙看着他的眼睛,执拗,很亮,像一小簇烧在雨里的火,不肯熄灭。 空气中弥漫着水汽,沾在她睫毛上,她撑着伞,把垃圾丢进远处巷口的大垃圾桶,“砰”一声闷响,被雨声吞掉了一半。 她往回走,他跟上去。两个人走到巷口拐角一处路灯暗的地方,光线刚好够看清对方的脸。她停下来,雨声落在伞面上,细密而均匀,不像她此刻起伏的呼吸。 裴郅在地铁上就下了单。不是临时起意,他在信奥里养成的习惯就是看到突破口就压到底,不给对方留翻盘的时间。 赛场上如此,今晚也一样。 她还没答应,他就不会停。从今晚判断她的防线存在裂隙开始,就决定乘胜追击,继续攻击她最薄弱的点,他要的是AK,是All-killed——是像奥赛满分通过所有的题目一样,全杀。 所以顺路送她回家的同时,也是顺势逼近关系的一环。 裴郅看她胸膛起伏、绷直下颌线的冷硬模样,她在发火的边缘,比在走廊更甚。 “想抽我巴掌?”他往前走了一步,一只手手还插在兜里,姿态懒散,“你已经抽过一次了。我没这么好脾气。宝贝——”他把最后两个字咬得清晰而自然,“乖一点,不好吗。” 他调出手机,当着她的面点开通讯录,刚打了一个“fu”字,就跳出“浮生花记”,是小姨的店名,她叫孟浮生。 手机屏幕正对在她眼前。 第一秒。 荀芙没有反应。雨滴在屏幕上,洇开小片水痕。 第两秒。 他按下去——拨号界面弹出来,嘟嘟嘟的声音在雨声里格外清晰。 第三秒。 “喂,您好。”小姨的声音从免提里漏出来。 “你好,我刚订的那束花,贺卡写了吗。” 小姨的声音带着歉意:“还没有呢,您这边要求字好看,我等我外甥女回来帮您写呢。” “那可能不需要写了。”他的视线没有离开荀芙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语气很平,“我不确定她愿不愿意答应我。” “可以试一下的。”小姨的声音温和且耐心,“贺卡是表达心意的重要方式。如果您不想打破关系的话,也可以换成日常的祝福,这边可以帮您修改。” “嗯,改什么。” “白色桔梗的花语是永恒的爱、真诚不变的爱,也可以象征纯洁的友谊。只要是真心的话,都可以呀。您也可以把称呼和落款加上,会比单独的话更亲切一点。” “称呼——”他歪了一下头,目光一直锁着她,尾音上扬。 “是的,您想送的那个女孩子叫什么?我可以帮您加上名字。” “她叫——” 荀芙终于伸手,从他掌心里抽走手机,面无表情地挂断。在同一瞬间,他顺势往前迈了一步,手臂圈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带进怀里。雨水从伞沿滑落,打在他肩头,洇开一大片更深的痕迹。 左手抽出她掌心的手机,滑亮屏幕,怼到她面前:“密码。”她直接抽回自己的手机,自己解锁,通过了好友申请。 屏幕亮着,他的头像出现在她的聊天列表,头像右边是“你已添加9,以上是打招呼的消息……”的系统提示。她展示给他看,收回,一句话也不说,就像完成不需要多余步骤的任务一样。 他嗤笑,夺过她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备注改成了“男朋友”,然后置顶。再往下一划,点开湛航的聊天记录,刚看了两行,她踮起脚迅速抢回了手机。 “裴郅。就算是男朋友也要尊重我的隐私。” “男朋友。”他把这个词在舌尖上过了一遍,笑得愉悦,“明白。那你和他保持距离。”顿了一下,又补充,“以后每天陪我吃饭。” “每天?”她皱眉。 “这都做不到?我还没提要求——”他声音低沉下去,“以后我消息你必须回,不然你知道后果。” 雨飘进来,落在伞下的地面上,和那块湿痕交融在一起。 “总之——”他往前一步钻进伞下,长臂一伸,扯过她抱住,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认真和我谈恋爱,荀芙。做得到吗。” 她没有回抱。一只手撑着伞,一只手握着手机,指节收紧,垂着眼。她在心里划了一道期限——谈了之后呢,几个月,或者一年。等他腻了就可以。等到他得到她的身体,或者忍受不了她的性格,再或者人生规划不同,和平分手。她不需要坚持太久。 “你让我当你女朋友——行。”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但这是你要求的。不是我自己想给的。我保证不了我的认真。”她顿了一下,“我会等到你腻的那天。” 他沉默了一瞬,松开她,看她的表情。然后低声哂笑:“行。那就先这样吧。你等你的那天。” 他把下巴重新搁回她肩窝里,手臂收紧了几分,她沉默至极,安静被他抱着,呼吸的频率没有变,只是在完成这个“被抱住”的动作。 “又在想谁。”他眯了眯眼,侧头咬住她下唇,她吃痛推他,有了反应,“你干什么——” “走神了。”他说,“专心一点。” —— 再咬?小芙就差骂你是狗了() 20.奇怪的人类(微h) “呜。” 巷口拐角的长椅被屋檐遮住大半,雨线从边缘滴落,在水泥地上砸出细密的水花。 一只背上毛发微湿的小猫脚踩瓦片,从檐角跃下,落地的瞬间因胸腔挤压气流,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呜”。 它甩了甩爪尖的水珠,姿态优雅地绕过椅脚,在干燥处蹲坐下来,喉间又响了一声。这次是警觉的——它听见了另一个“呜”。 这里很暗,它抬起圆脸,深绿色的圆瞳倒映出缠吻的轮廓。 一个人类跨坐在另一个人类的大腿上,被按着腰,雨伞倒翻在旁边,伞心朝上,接住了从屋檐边缘坠落的雨水,浅水积了一小洼,倒映着远处路灯昏黄的光。 猫的瞳孔在黑暗里是圆的,闪着金光,它比人类看得更清楚。人的皮肤在它面前是绿色的,眼前陌生而动态的影像,像两株被雨淋湿又缠在一起的藤蔓,分不清彼此的分界在哪里。 分开时,两个人嘴唇之间拉出一根细长的银丝,微闪了一下,又断开。 小猫舔了舔鼻尖,耳朵动了动,低低的喘息声被它灵敏的听力捕捉,它继续观察。它看见男人低头,拇指擦过女人嘴角,听见他开口,声音比雨低。 “惩罚你发呆,不够认真。换你吻我。” 雨变大了,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细密的水花溅得远了,小咪又往椅脚挪了几步,蹲坐。 “雨下大了。” 女人偏头想走,男人按住她的腰,把她往里带了一步,屋檐遮住了大半雨水,仍有几缕斜飘进来,凉丝丝地落在她脸颊上。 “这么小的雨。”他低下头,鼻尖蹭过她颈侧,“是纪念——我们在下雨天认识的。” 雨飘落在他们之间,她偏了一下头。他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更低沉一些:“你吻不吻?” “我不吻,你就不放我走?” “嗯。”他说,手臂收紧了一些,“我不放你走。时间一拖,你小姨会不会来找你?”他声音低下去,“——会看见什么?” 她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裴郅,你这样强迫——有意思吗。” “有意思。刚刚你不就答应了吗?这就是结果。”他顿了一下,“你觉得没意思,那你就继续耗着。你要是想早点结束——” 他目光落在她嘴角,停了一瞬,声音压下去,“就亲上来。” 沉默蔓延,小咪垂头,不再关心奇怪的人类的事,它趴在屋檐下的干燥处,前爪交迭,低头舔了舔被雨水溅湿的爪尖和掌心的毛。 荀芙叹了一口气,阖上眼。覆上他的肩膀,偏头咬住他的唇瓣。不轻不重地啃噬,碾磨。吻了一会儿,她停下来,偏头离开了。他呼吸明显重了几分,正要张嘴就被她退开,随后他手掌按住了她的后颈。 “啧。”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喘,又压回去了,“你这吻技——稀烂。你跟我学了个什么?” 她不齿,别开头,冷声嘲讽:“那你有本事——别硬。”她说完,感觉到臀缝里的凸起更明显了一些。 裴郅闷哼一声,低下头,掌着她后颈往怀里按,气声喑哑:“嘶,再骂一下…嗯…”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腰往前顶撞了两下,“好喜欢。宝宝。” 她绷紧下颌线,咬着牙:“变态。” 他低低笑了一声,没有反驳。 她挣扎着要站起来:“我真的要回去了。” “我改主意了。”他的声音追过来,“在这里帮我弄出来——放你走。” 荀芙手抵着他胸膛,拉开距离,冷笑:“你要不在这里把我上了吧。” 那句话的语气太冷了,冷到他停了一瞬。他把她的腰往下按了按:“我可没这么说。”他低头,鼻尖蹭了一下她的耳垂,“我不允许我们的第一次,随意在这种地方。” 他的手指从她后颈滑下来,松开她,往后靠回椅背里,“不逼你了。”过了一会儿,他倾身靠近她,“好好学你男朋友怎么亲。” 他吻上来的时候,舌尖细致描过她的唇线,像在写一封信,左右偏头,研磨两下她的唇瓣,又用力舔吸,再把舌尖探进来,与她的舌头纠缠,吻得她上颚发痒。 小猫偏了一下头,耳朵转了转,在辨认一个它不太熟悉的声音,是津液啧啧伴随着断续呜咽的声音。 裴郅一边搂着她亲,一边手指探进她坐压着的裙摆边缘,把那层黑色布料从腿根处扯松,铺开在他腿间。 裙摆像倒扣的花苞一样裹住他下半身,暗处遮住了大半动作,他喘息着离开她的唇,和她拉开距离,手指探进裙下,把自己的裤头往下拉,释放出饥渴难耐的昂然大物。 暗光下,紫红的阴茎茎身上浮着青筋,龟头胀得发亮,铃口翕动着,吐露着清液,在黑暗里闪着微光,他用那只带着皮筋的手握住茎身,从顶端到根部缓慢地上下撸动了两下,掌心和茎身之间发出细微的水声,啵唧、啵唧,然后他抬抱着荀芙的腰,压上去。 赤裸、灼热的触感抵上她裙下洇湿的腿心。她刚从缠吻里回神,身体猛地绷紧,心脏重重地跳起来,人也挣扎着起身,声音高了半度,严肃而急促: “你疯了——” 裴郅按住她的腰往下压,重新吻上去,在她唇间含糊低低说:“怕什么。你遮不住?” 胀得发硬的肉棒隔着一层棉质布料,一下一下地微顶。幅度不大,力道也是,但擦的精准,一会儿是阴蒂,一会儿是穴口,有节奏的,有坐标的。 “嗯……” 她挣扎的喘息被他的唇舌堵住,下腹随着那频率一直在抽动,每顶一下,她都绷紧臀部,想要往后撤,奈何他掌下的力气把她固定在原处。 她能感觉到那根粗硬的轮廓隔着布料压进她的软肉里,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穴口不停地翕动颤抖,她不敢夹紧,也不敢张开,所有的缝隙都在那几毫米的位移里被反复重新定义。 小猫在椅子旁边,本来在顺毛,盯着那不停抖动起伏的布料,瞳孔微微收缩,变细,已经站起来了,前爪压低了半寸,像在辨认一道正在移动的阴影,它变得警觉,一副狩猎的姿态。 荀芙也高度警觉,纵使被情欲蛊惑,她也不敢闭眼,她怕有人路过,她看见裴郅闭着眼睛沉醉其中,她微微偏头,越过他的肩膀,和小猫对视上,又窘迫地离开,她看见自己的呼吸在他唇间模糊成一团潮湿的白气。 裴郅睁开眼,对视上她,离开了一瞬她的唇,他在她左耳边喘气,“好爽…荀芙…” 又马上重重叼上去,他撞得力道也大了起来,布料凹进去一块,是他龟头的形状,隔着那层薄薄的棉质布料,那道凹陷正在慢慢变深。 微凉的雨夜,两个人的呼吸都是烫的。直到某一刻,撞得重了,呜咽断在喉咙,她差点咬上他舌尖,整个人的重心忽然软了下来,泄了大片水液。她感觉到自己腿间那块棉质布料全部浸湿,甚至可以拧出水来。 他亲到她没力气,额头抵着她额头:“又湿透了。”他还在撞,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正慢慢和他的呼吸对齐。 “小芙?怎么买个东西还没回来?”小姨的声音从花店门口里传出来,隔着雨幕,被雨滴淋得模糊,“多久了,带伞了吗——” 荀芙看见小姨在前边巷口正欲远远回望过来,她僵住了。迅速偏过头,把脸埋进他颈窝,馨软的唇齿擦过他的喉结,轻而快,她的身体往下坐了一寸,整个人的重量猛地压进他。 龟头恰好卡在最窄的位置,她布料下的穴口像索精环一样,绞紧、收缩,就这样猛地一碰,裴郅被她这一下猝不及防的动作弄得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直接射了出来,爽得头皮发麻。白浊一股股喷在她内裤上,热气都覆盖住她的腿根。 荀芙的脊背又绷直了,隔着布料,她感觉到一道黏腻的湿意在布料之间漫开,灼热的,正在被布料慢慢吸收。她微微侧过头,确认小姨已经回去了,然后才偏回头。 “你——”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裴郅才缓过来,下颌线绷紧,在她刚转过头时,伸手盖住她的眼睛,掌心滚烫。 “失误。”又补了一句沙哑的命令——“忘了。” 又过了片刻,他已经恢复了三分克制,强调,“我很持久、你试过的。” 她抿了抿嘴唇,声音闷闷的,仿佛他捂住的是她的嘴巴:“我什么都没说。你捂着我干什么。” 雨噼里啪啦地落在屋檐外面。她的眼睫在他掌心里扑扇了两下,蝴蝶翅膀沾了水,扇得慢而沉。 他的指腹轻轻覆在她眼角上,语气恢复了平时那样:“记忆覆写。懂?”然后低头重新吻住她。 这一次吻得比之前更慢,用自己的节奏把刚才那个失控的瞬间重新编码,她的呼吸在他的唇齿间慢慢变浅。 眼前漆黑一片,荀芙觉得体温被渐渐捂热了,飞溅的水花落在他们之间,凉凉的,起不了作用,黑暗中她只能专心,偶尔也会分神——他到底喝了多少,舌尖还是有酒味。 布料不再翕动了,小猫重新趴下来,舌头慢悠悠地舔过前爪,耳朵微微向后转了半圈,确认刚刚那轻微的长椅震动已经过去,它舔完了前爪,又把尾巴拢到面前,慢条斯理地舔着。 小猫怕水,有清理自己的方式,舔毛就是一种。人类则是冲水,把自己里里外外洗干净,只是洗到某几个地方的时候,会洗得缓慢一点。 洗到红肿的乳尖,会轻轻触碰;洗到红色的咬痕,会轻柔抚摸;洗到湿透的花苞,会手指探进去,触碰、抚摸、再洗干净一点。 把内裤洗净晾好,荀芙吹起头发,短发确实吹起来快,以前长发的时候要吹很久,现在发尾刚及脖颈,热风扫过去就干了,她很快坐在床前,自己的手机还在充电,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有个置顶已经积了几条未读。 第一条是首音乐链接,歌名是英文,歌她没见过。 过了二十几分,又发一条。 「到家了」 过了十分钟。 「?」 「回我。」 她盯着“回我”看了几秒,点开链接。前奏从听筒里流出来,慵懒勾人的R&B节奏,低沉的男声铺垫着,后边混着惊艳的女声,她靠进床头,把声音调低了一格,带上耳机。 Riff响起的时候,她看清了那句歌词——“When you put a little bit of umph in it, that&039;s when I lose control.” 她垂着眼,指尖停在屏幕边缘。他的意思并不难猜。 「宝贝,你再用点力。我就会失控。」 歌词继续往下走。 “Say you wanna be my girlfriend.” 「说,你想成为我的女朋友。」 她在那个句子里停了一下,又莫名觉得这首歌不是他喜欢听的风格。 她退出了音乐界面,歌已经自动切到下一首,她又看了一瞬“回我”两个字,按了锁屏,几秒之后,她重新解锁,慢慢打字,“这首不像你听的。” 他秒回,“你知道我喜欢听什么风格?” 又弹出来了一句消息,“被推到的,不觉得歌词适配?” 她没回,只是说,“翻译不好。”太一般了。 对面依旧秒回,这次是语音。她点开,背景里有极淡的风声,他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带着一点慵懒的调笑和洗完澡的懒怠,像是把手机凑在嘴边说的—— “确实。但你听懂就好。”他顿了一下,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气声,“下次记得put a little umph in it——用点力,对我。” 荀芙指节悬了一瞬,锁了屏,没有回了。 小猫会在雨停之前清理完自己,而那个下身淋透的人类,也会用自己的方式把她自己重新放回她该在的位置上。 —— 感谢小咪友情出演 Put A Little Umph In It(歌名) 作话还有 21.#蘩漪 周日晚。关芯趴在床上,累得直接瘫了,把手机举到荀芙面前,“荀芙荀芙,你看这个——好看吗!?” 屏幕上是几个易拉宝在校门口、操场、食堂门口的实拍图,深蓝底色,白色戏剧面具,最上方是一行艺术字:戏剧暨社团·文化周·日程安排。 周一围读排练&社团展览 周二戏剧讲座 周三表演指导 周四联合彩排 周五文艺汇演&家长参观开放日 “你做的?”荀芙接过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放大易拉宝边缘,“这个面具我好像看你画过?” “对啊!这我捣鼓了好久。好看吗?” 荀芙说好看,然后问她这些活动都是她负责的吗。关芯掰着手指算给她听,之前采购物资就是为了第十届戏剧文化周,今年学校把它和社团文化节合并一同办了。 易拉宝是她联系外面打印店做的,讲座嘉宾是学生会请的,社团展位是各社自己报名的,文艺汇演是全校各班要出的节目。 她说了一串,语气从兴奋变成带点小小的骄傲,还提到听说她们班和荀芙班要合出一个节目,这么多人参演的体量,她猜测就是联合排练一出话剧,让荀芙去演演看。 荀芙把手机递回去,说自己不擅长演戏,可以当个场务或者帮关芯对台词。关芯翻了个身,把手机怼到她面前,晃啊晃,说那可说不准,你就要演。 荀芙笑着躲开,闭眼,易拉宝的蓝白撞色还停留在她视网膜上,再睁开眼时,教室投影屏幕上赫然是那张易拉宝的电子海报,和昨晚她在手机屏幕上看到的一模一样,只不过放大了好几倍。 班主任周老师站在讲台前,继续讲,“戏剧文化周是全校活动。” 他推了推眼镜,指尖点了一下易拉宝上“周五,文艺汇演”的位置,“昨天我和语文老师商量了一下,咱们两个班合并出一个节目,她给你们定了《雷雨》最后一幕。两个班都要出人,演员、道具、服装——每个人都会有分工,名单我给文艺委员了,大家记得去她那里报名。” 话音刚落,后排一个调皮男生举手喊:“老师你看我适合演谁——” “我看你这大嗓门适合报幕。”周老师头也没抬。 全班哄堂大笑。荀芙也弯了一下嘴角,低头翻开课本。 “那不行老师,我社团那边需要我,演不了了,只能做个普通场务。” “对呀老师,社团还得摆摊呢,根本抽不了空。” “全剧最后大家都死了那段,那多刺激啊。” “可是我没空!今天就要定演员吗?” 周老师抬手压了压,等声音小下去才开口:“是的。思琦,今晚之前把名单给我。这是团队合作,每个人都参与进来。这个关乎到你们的积分累加和奖学金评优,社团摆摊的收入也计入班级总分,所以大家好好努力。” 文艺委员刘思琦坐在荀芙后面,拍了拍她的肩膀。“荀芙,你没加社团对吧?那你可以演其中一个主角。这个加积分的,你不想要吗?” “四凤、蘩漪、鲁侍萍,你想演哪个?” 旁边几个同学立刻凑过来。徐力从后排探过头,看向她:“四凤吧!四凤合适,荀芙气质很贴。”有同学纷纷附和,说她完全适配。 前排一个女生也回头插嘴:“对呀对呀,四凤安静温婉,鲁侍萍也可以,蘩漪太疯了——”她做了个爆炸的手势,“歇斯底里的,我想象不出来你尖叫的样子。” 荀芙没有说话。 她想起昨晚在寝室里关芯让她“你去演演看”,她说不擅长演戏。但她真的不擅长吗——她从小就会察言观色,在父母争吵的时候,她会故意大哭引起他们的注意;在孟慧生带她搬入新家时,她会做好一个乖巧的继女;她在裴郅面前扮演过爱慕者,也在被杜冰雪辱骂时装过不在意。 她不是不擅长,是演了太多次,不想再演了。而蘩漪那个角色,不用演乖,不用演体面,不用在所有人面前保持冷静。 她只需要在舞台上疯一次,就可以把压在心底的东西发泄出来。 “四凤很好。”她开口,周围几个人都看向她,“但我想试试蘩漪。” 刘思琦的笔在“四凤”后边的格子晕开一个墨点,“为什么?” “她挑战更大。我想知道,如果是我,能不能演出来。”她顿了一下,“而且——她最后疯掉的那段戏,我觉得她不是疯了。她是终于不用再装了。” 刘思琦看着她,然后低头在“蘩漪”后面写上了她的名字。“行。那就蘩漪。” 过了一会,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关芯:“哇!!你要演戏??还是蘩漪!!我就说嘛!!” 荀芙回:“你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 “思琦在群里发了啊。对了,你哥本来拒绝了,刚刚听我说你要演蘩漪,你知道他主动报名演了谁吗。” 屏幕上又弹出一条。 “他选了周萍。就是那个词——怎么说来着,蘩漪的继子,也是她的私会情人——小妈文学!!” “他肯定喜欢你!!” 荀芙回她别瞎猜,这个可以加积分。正要把手机放下,又弹出一条。 「听说你演蘩漪。我演周萍。好巧。」 关芯的消息也同时弹出来:“但你不是和裴郅刚复合吗。我演四凤嘿嘿,也是周萍的情人,我是不是可以趁虚而入——” 荀芙回了一个省略号。 退出关芯的聊天框,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片刻,置顶那个名字还是“男朋友”,停留在昨天的简短对话上。他拍了花和贺卡说她写得敷衍,他问她今天有什么安排,她说回校,他说行,周一见。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瞬,点进备注,把“男朋友”改回了“裴郅”。但没有取消置顶。 再点进湛航对话框,盯着那个“好巧”看了一瞬,想起关芯刚才说的“他本来拒绝了”、“他肯定喜欢你”。但她只把湛航当家人,她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湛航的消息又过来:“我不太会演,到时候请多多指教。” “别担心你们演不好!说实在的,谁演技不是一样的烂啊,你们只要演得比别人好那么一丢丢就可以!没什么好怕的!”谷凯旋激动着拍桌,把一打剧本甩到圆桌上,桌上几人汤碗里的汤都被震得溅出几滴。 八班四个人见怪不怪,荀芙偏头看了关芯一眼,关芯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他就是我们班的导演。性格是这样的,思维跳脱,他高一就玩自媒体了,有一个广告创意还被品牌买了。” “OK,那鸡血就撒到这里,今天我们相聚在这里,就是为了庆祝《雷雨》下午初舞台排练顺利——” 谷凯旋抽出一张名单:“我再确认一遍——荀芙,蘩漪。湛航,周萍。我——周朴园。关芯,四凤。李奕辰,周冲……” 谷凯旋的声音突然卡了一瞬,他看见裴郅长腿一伸,在荀芙旁边的空位坐下,但隔着关芯。餐盘里五个菜,他把一小碟糖醋排骨推到她餐盘旁边,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碟沿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 “今天这么热闹。”他说。 整桌人都安静了几秒。陈浩在旁边笑哈哈地拉开椅子,语气随意:“凯旋,你们在讨论什么?”旁边几个人因为裴郅的动作面面相觑。 湛航坐在荀芙的另一旁,目光从那碟排骨移到裴郅脸上,筷子停了一瞬。裴郅正搁好筷子,感觉到那道视线,抬眼和他对视。 不是挑衅的眼神,是随意一瞥,那种漫不经心的确认,像在说,对,就是你想的那样。 谷凯旋回复陈浩,“我们两个班报名了雷雨,在排练这个。” 荀芙看着那碟排骨,没动,感受到旁边几道灼热的眼神,裴郅的、湛航的、其他人的。在这么多人面前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道菜。 裴郅偏头看她,神色自若,语气很轻,“多吃点,别浪费了”。但大家都听得清楚。 荀芙眉毛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对视上他,他挑了一下眉。两次眨眼的功夫,她换了一个方位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裴郅才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动筷子。 陈浩和谷凯旋都是社长,攀谈起来,谷凯旋问,“你们班出什么节目?” “就是表演一首后摇,没你们这么多人。我键盘,老裴贝斯,剩下的就两个人。” “怎么感觉跟戏剧没关系啊?” “有关系啊,是戏剧选段改编的。昨天听了一下老裴造的demo,那燥的。” “不吃了?”裴郅轻声询问,关芯都忍不住想让位给他了。 大家的眼光若有似无地聚集过来。荀芙把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吃吧,我吃不下。”语气很平。 裴郅接过,不紧不慢地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荀芙没再看他,低头把自己的筷子搁在餐盘上,睫毛垂着,没什么表情。湛航目光落在她眼睫,没有在夹菜,也沉默着。 一开始餐桌上大家在噤声,但因为陈浩、关芯还有谷凯旋这些社牛的存在,很快又重新聊开了,七嘴八舌地讨论排练安排、道具谁负责、服装去哪借。那碟排骨和刚才那短暂的沉默,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涟漪很快被更热闹的声浪盖过去。 吃完,一行人端着餐盘去回收区,几人走在前面。荀芙走在中间,裴郅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刚好和她并排,他的手臂垂在身侧,指节因为惯性几次擦过她手背。 “陪我散个步。”他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我现在要去排练。”她抽回了手。动作不算大,但很快。 裴郅掌心空了一瞬,目光越过她,落在她右边的那个人身上。湛航走在同一排,视线从她的掌心移到裴郅脸上,神色平静,看不出情绪。 裴郅收回很淡的目光,拇指在手腕上的黑色皮筋上不轻不重地拨了一下,然后抬手,落在她发顶,轻轻揉了一下荀芙的脑袋。 荀芙顿在原地,脚底下发出突然刹住脚的轻微摩擦声。 “行。”他眯了眯眼,手从她头顶滑下来,临走前捏了一下她的耳垂,像只是随意一碰,语气一贯懒淡,“那晚上陪我吃饭。就我们两个——记得看手机。” 他没有等她回答,松开手,插回口袋里,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关芯在旁边捂嘴,看着湛航沉默的侧脸,犹豫了一下,拉上荀芙,压低声音凑近:“我去,裴…你男朋友是故意的吗,我觉得湛航不太高兴……” 荀芙没有说话,只是看操场,秋天干爽的空气灌进肺里,凉的。 操场边搭起数十排社团空展位,各社团彩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广播站轮播着各社自制的宣传音频,戏剧暨社团文化周的横幅已经拉开。摊位还没开摆,这个时候已经有人在展位间穿梭游荡了。 而她穿过笔直的银杏大道,银杏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手机在口袋里亮了一下,是置顶那个刚被她改回“裴郅”的名字发来的消息,她并不知晓。 排练厅到了。 —— 写的我饿啊 明天决定做糖醋排骨吃_(:ì」∠)_ 今天有点事,还有一章没修好,明天白天发吧、、 22.周萍 排练厅在艺术中心一楼,小舞台,幕布半开。 剧本围读完后。谷凯旋喜欢两两排戏,一对二指导,最后再多人对戏。轮到蘩漪和周萍。 “你们先拿着剧本念,找感觉。”谷凯旋做导演时,像变了一个人,严肃正经,他靠回椅背,笔头在纸面上敲了一下,“蘩漪,开始。” 荀芙低头翻开剧本,她开口,音色清晰,情感充沛:“我在这个死地方,这个监狱似的周公馆,陪着一个阎王十八年了。我的心并没有死。你父亲只让我生了冲儿,然而我的心,我这个人,还是我的。” 她顿了一下,视线从纸页上抬起来,转向湛航,“就只有他——”她念这句时声音忽然轻了,湛航站在她对面,手里也拿着剧本。 他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台词还不熟,他看着她,很安静,像平时在食堂、在走廊、在家里看她一样——她做自己的事时,他在旁边安静地等。 她调高了音量,喊完了最后一句:“他就要了我整个的人。可是他现在又不要我了——他抛弃我了!” “卡。”谷凯旋抬起手。他站起来,卷起剧本走到舞台边缘,“第一遍念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他偏了一下头,看向湛航,“湛航,你刚才为什么没有躲她的眼神。剧本上写着‘周萍不敢回看’。你知道他为什么不敢?不是因为心虚,是因为蘩漪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了。他是被她的眼神逼退的。这种压力,你要演出来,不是惧怕,是被压垮。” 他又看向荀芙,“荀芙,你刚才那个‘只有他’,语气轻下去是对的。这里你是控诉——眼神你觉得是怎么样的?是他把你引到这条母亲不像母亲、情妇不像情妇的路上来的,你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他身上,现在他转头要和别人私奔了! 你那个眼神,要像一把自戕的刀,把自己剖开给他看。你越坦诚,他就越不敢看你。你们两个,加上动作眼神,再来一次。从‘就只有他’开始。” 荀芙垂下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猛地抬手,指向湛航。眼神炽热又绝望,像一个人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同一个地方,然后眼睁睁看着它崩塌了。 “就只有他——” 湛航对上那双眼睛。他下意识移开,不是他主动演的,是真的被那个眼神里的重量逼退了。她的眼眶红了,在说,是你把我引到这条路上来的。是你引诱的我—— 他的目光闪了一下,跌在她手里的剧本边缘,跌在她扣在纸页上微微发白的指节,跌在她身后那片空荡荡的舞台地板上。就是不敢跌在她眼睛里。 “他就要了我整个的人!可是他现在又不要我了——他抛弃我了。” 她的声音扬起来,又落下去,最后五个字是哑的、绝望的。湛航低着头不敢回看,表情慌乱着,后退了好几步。 他沉默着——在戏里,他是抛弃她、不敢看她的那个继子。在戏外,他是守护她、不敢开口的那位继兄。这两种身份同时压在他身上,他的呼吸比刚才更轻,喉结滚动了一下,抬起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排练厅里安静了几秒。谷凯旋拍了拍手,“OK。这条过。荀芙,已经找到感觉了。湛航,刚才那个闪躲是对的——周萍就是不敢看她。下次保持这个感觉。休息十分钟。” 几个人三三两两去喝水了,湛航站在她旁边,没有喝水,但递了一瓶矿泉水给她,她道谢。 白色的舞台光打下来,地板上的灰尘照成细小的光点,在两个人之间的空中漂浮着。 “你们重新在一起了?”他开口,语气很轻。 她喝了一口水,拧上瓶盖,过了片刻才回答:“嗯。” “你之前说过,你和他已经分手了。”湛航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接近他是因为杜冰雪。她欺负你,但她却喜欢着一个人。” “你的转学也是他卡的吗?” 荀芙的手指在剧本边沿停了一下,慢慢合上,她偏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那天之后,看论坛总结的。”湛航的声音很轻,笃定着,“所以你其实不喜欢他,对吗。” 她没接话。舞台灯在头顶安静地亮着,把两个人都照出一层浅淡的冷白色。 “那你为什么要和他复合,我看得出,你有点抗拒他。”湛航盯着她,目光和平时一样温和,但多了几分焦急,他想确认她是不是需要帮助。 “小芙,发生什么了?告诉我。”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只让她一个人听见。 其他人在聊天,关芯在舞台另一边拉服装架,谷凯旋和道具组对着清单核对。没有人在看他们。但荀芙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会因为没有人看就变得更容易回答。 “没有发生什么。湛航,你不用担心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移开视线,顶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两个人离得很近,湛航微微侧头,又想说什么。 关芯在台下喊了一声:“荀芙,湛航,导演说过来试穿一下服装,你们挑一下尺码——” - 关于小芙和湛航。 当时是初中一起做了一年的继兄妹,但是因为初中住校,湛斌来接,周末才在家里会见面,所以也就几十次接触机会,这两个人关系不是特别熟,不是无话不谈的那种。 后边中考前小芙就和孟慧生离开了。 湛航当时陪她走了一段路说,荀芙,一中见。 在一中,他们又成为了同校同学,偶尔遇到就一起吃饭。一年后,小芙转学。 23.“谁能凭爱意要富士山私有” 试衣间里。 荀芙把手机屏幕按亮,裴郅的消息还停在一小时前:“排练完来展位,L7-4,我在这。”她看了两秒,锁屏。 周日早上,他发消息过来的时候,她正好在喝粥,小姨从旁边经过,她顺手把通知划掉了,然后点进他的聊天框,点了“免打扰”。从那之后,他的消息不再弹出提醒。 她垂下眼,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拿着外套出去,她推开门,关芯第一个转头。然后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 “荀芙?!天哪——你穿旗袍也太好看了吧!”她绕着她转了一圈,嘴里念叨着黑色丝绒、金边牡丹、阔太太标配,激动得语无伦次。 “尺码刚好合适。” 荀芙有被她夸张到,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旗袍,黑丝绒底上绣着缠枝牡丹,袖口和领口镶着极细的金边,腰身收得恰到好处。 其他人也已经扮上了。湛航穿着浅蓝长衫,袖口挽了一截,手里拿着剧本和一个包袱道具,整个人透着书卷气,就是那种大户人家的少爷。关芯穿粉色短袄,扮的是仆人,就比较简朴,对比鲜明。 “你看看人家阔太太,再看看我们——我们就是被她使唤的。”关芯扯着自己衣摆和鲁侍萍演员调侃。 湛航走过来,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弯了一下,说你穿这套很好看,荀芙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关芯已经接上了:“什么叫很好看——是非常好看!湛航你会不会夸人!” 荀芙自己是短发,关芯让她顺便把水推波的假发片别上,又是一通夸,说美爆了,谷凯旋拍了拍手。“是不错,很有感觉。干脆穿着走位吧,找找民国人的感觉。” 大家散开就位,谷凯旋:“蘩漪拉扯四凤,四凤扯着周萍,周萍拦着。” 蘩漪在最后一幕追出来,要拦住周萍和四凤私奔。拉扯中,关芯一个转身,手打上了荀芙的假发片。假发夹子啪地一声松了,假发片从发间滑落,掉在舞台地板上。荀芙愣了一下,关芯捂着嘴说天哪对不起,荀芙说没事。 湛航弯腰捡起那片假发,没有递给她,只是微微低下头,手指穿过假发夹子,对着她发间,轻轻扣下去。 荀芙没来得及反应,顿了一下,马上抬手接着调整扶正。 “那还有点歪。”关芯说,指了指,要上手。 “我来吧。”湛航离得近,指腹轻轻擦过她耳廓上缘,歪下头,把她把发夹固定好,仔细调整。 “好了。”湛航收回手。他后退一步,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艺,嘴角弯了一下。“这下正了。” 一个小插曲过去了,排练重新开始。 … 下午两点半,三架无人机挂着彩色烟雾弹掠过人群上空,引来一片尖叫,戏剧暨社团文化节正式开幕,操场上的社团展位被围得水泄不通,每一个展位不约而同摆着一块告牌,写着“本次文化周所有收入将捐给希望小学”。 园艺社的展位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盆栽和手作植物书签,几个女生正在教参观的人用干花做贺卡;文学社的展位挂满了手写的诗歌横幅和文学典籍;编织社的展位前排起了长队,社员们坐在桌后现场演示棒针编织,桌上摆满了围巾、手套和毛线帽。 …… 几排都看了个遍,关芯拉着荀芙到第六排,从文学社逛到园艺社,又从园艺社挤到编织社,她拿起两条手织发带比划,江怀序走到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发带上的花纹,指着其中一个,“这条更适合你。”关芯放下发带,抬头看他,“你来了!你们排练的怎么样?” 江怀序说,“在下午。道具还没到齐。” 关芯目光越过他,看他刚刚走过来的方位,那里人好多。 电路社的展位是所有展位里围得最紧的一圈。长桌上摆着一个巴掌大的绘画机器人,玻璃罩下是裸露的电路板,机械臂夹着一只细马克笔,正在a4纸上画画,旁边展示着它的画作,有电路图,有书法字,还有一个法语的长单词。 “好可爱啊——它叫什么名字?”有女生指着它脸上显示屏会变换的小表情问。 陈浩蹲在展台外侧,正在调试一块松动的接口,头也不抬,“叫小Q!” “它想画什么都可以吗?” “那要看程序跑什么了——”陈浩的声音从桌底下传来。 裴郅站在展位里侧,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程序界面。 他穿了件黑色毛衣,站姿松散,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在旁边触摸板上随意划动,好像对周遭的热闹完全没兴趣。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几个女生挤到前排,手机举过头顶,镜头对准的不是机器人,是他低头看屏幕的侧脸,压低讨论的声音见怪不怪,他连眼皮都没抬。 他只是每隔一段时间,就扫一眼操场,漫不经心的,像在活动脖子,终于在某一个瞬间,脖子不动了。 他微微勾起嘴角,然后慢慢收回目光,低头退出触摸屏界面,指节开始敲键盘。小机器人原本舒缓的笔触忽然变了——线条更快,更流畅,A4纸上浮现出一朵花。花瓣层层迭迭,像裙摆。 有人问这是什么花啊,有园艺社的社员在一旁解答到,“好像是桔梗?” “嗯。是桔梗。”他站直了些,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节奏不紧不慢,目光又扫了一眼刚才那个方向,收回,落在屏幕上。然后等着,等某人路过。 一个女生刚从人流那边挤过来,脖子上挂着相机和校讯社的记者证,手里举着手机,同伴挥着手和她打招呼。 “你刚去哪了?” 她翻出那张照片,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瞎逛逛——你看这张,我刚路过排练厅外面拍的,超绝错位图。你看这个角度,是不是很像在接吻?” “我靠,你拍得好有氛围感。这谁啊?” “就那谁——前女友呗。这个是那个转学生。”女生余光瞥向被人群簇拥的裴郅,声音压得极低。 同伴会意,无声地哦了一下,也压低音量:“真的很像kiss啊。他们俩站那好有民国feel,可以配一首《富士山下》。你说她不是和裴郅分了吗,但这么快就和八班那个转学生在一起了?” “他们本来就很熟啊,我一中朋友和我说的,他俩是继兄妹,放学都是一起走的。我刚看他们排《雷雨》,也是禁忌之恋。” “哎呀,伪骨科又不是真骨科,算啥禁忌,该谈就谈。哈哈哈,你发论坛了吗?” “发了,刚刚就发了。帖子已经盖了一百多层了,有人说裴郅被绿了,底下还在吵分没分,有人和我一样已经磕起来了。你要看吗?”那个女生低头点开论坛,正要翻出那个帖子。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直接抽走了她的手机。她猛地转头。先看到黑色毛衣,然后是锁骨上方挂的银色耳机,然后是裴郅。 他低头看着她,眼神很淡,但那种冷像冰面下的暗流,不需要波澜就让人后背发紧。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张照片,看了一瞬,嗤笑一声。 “拍得不错。”语气懒洋洋的。 取景框里,荀芙穿着黑丝绒旗袍,腰身被掐得极细,缠枝牡丹从腰侧蜿蜒到裙摆。她微微仰着下巴,舞台灯把她下半张脸的轮廓照得近乎半透明。湛航一袭长衫,和她站得极近,头低着,手指停在她发间——从镜头里看过去,好像在低头吻她。她站在那里没有躲。 周围有人认出了他,用胳膊肘捅旁边的同伴。有人被他那声嗤笑吓得下意识退了半步。陈浩从展台后面探出头,手里的导线还举在半空中,看到这个场面,呆住了,嘟囔着“什么情况”? 裴郅把手机还给她。 “照片。”裴郅开口,没什么表情,但周围的空气莫名其妙降了几度,他补充,“我女朋友的。”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女生呆在原地。 “知道怎么处理吗?” 女生拇指颤抖着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删除。“……好了。” “帖子。”她也删了,把手机递给他看。 裴郅扫了一眼,“你手机里的删了,但剩下的——你知道该怎么做。” “我知道……”她一脸懊恼地点头,保佑没人存下转发。 “你是校讯社的?”他看了一眼她胸前的记者证。 “是、是的……” “没人教过你,不要看图编故事吗。”他睨了她一眼,语气极淡,“拍点你应该拍的。” 他转身往展区外走,周围自动让出一条路,他步履从容,像只逡巡领地的黑豹,方向很明确,他在往编织社的展位走。 陈浩把展位拜托给副社长,从地上跳起来,把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哥们推开,跟了上去。校讯社女生还握着那部手机,呆呆地站在原地。她的同伴刚回过神,撞了一下她的手肘,脱口而出:“我操——吓死我了。” 编织社展位前正在拍卖一条围巾。主理人站在展桌前,手里托着那条围巾向大家展示。薄羊毛毡做底,立体编珠混着丝线织出枫叶纹样,配色是暗红、赭石和深棕,边缘缀着细小的渐变琉璃珠,在下午的阳光里泛着微光。 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价格的华丽,是那种需要凑近了才能看清每一个细节都花了心思的精致。围巾很轻薄,刚好在秋天的尾巴上围一圈,搭在深色外套外面像一片刚落的枫叶。 “这条围巾是由我本人——编织社社长亲手织的,所有材料都是纯羊毛、手工染色,工期一个月。起拍价七百,每次加价不低于一百。再说一次,展品有限,价高得者,没有上限,量力而行,本次拍卖收入都将捐献给希望小学。”她在大家夸好看的赞美诗中安放好围巾,敲了一下桌面。 竞价已经开始。几个国际部的女生站在前排,一个出五千,另一个加到八千,然后是九千、一万。旁边几层围观的普通学生倒吸一口凉气——一条围巾一万块,已经超出大部分人的预算了。 杜冰雪也在这前排:“一万二。”一万二,可以买条奢牌的围巾了。 “一万五。”有一个气质姣好的女孩子加价。 “两万。”杜冰雪加价,轻蔑地瞥了那个女生一眼,她觉得这围巾很好看,就想拿到手。 “还有人加价吗?”在前排的几个学生互相看了看,没有人再加价。自己的心血拍卖出两万的高价,一个月熬的夜也值了,主理人环视一周,深吸一口气,手指握紧棒槌,心跳先砸了下去:“两万一次,两万两次——两万三——” 人群安静下来,等待着一锤定音。 ——“十一万。” 声音从人群后方传过来,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裴郅站在人群最外侧,手还插在口袋里,刚才在电路社展位前的气场还没散干净。他没有看杜冰雪,也没有看那些转头看他的人,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落在编织社展位前那条围巾上。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比刚才在电路社展位前让得更快、更安静。旁边人惊呆了,因为他出价的时候连价都没问,直接报到十一万。 “我耳朵聋了?夺少????”有学生扯着同伴,音量略高。 “十一万?确认?”主理人问。 裴郅只扫了她一眼。不需要确认,他站在那里,本身就是确认。 主理人愣在台上,手里的木槌停在半空中,嘴唇翕动了一下才找回声音,“十、十一万?还有人加吗?十一万一次——十一万两次——十一万三次!” 木槌敲下来混着全场的惊呼,“成交!!恭喜这位同学——也感谢大家对公益的支持!!!” 他随手递出黑卡,在pos机上操作两下,就刷走了十一万,动作快得像买一杯奶茶,周围炸开了锅,然后鼓起来掌,好多人围在这踮起脚尖看。 “惊呆了……” 有人在录视频,有人用手捅旁边的同伴,问,“但他买围巾做什么?” 刚才被裴郅删了照片的校讯社女生,此刻正举起手机,镜头对准他,对准那条围巾,对准他拿着围巾走过去的那个方向。 裴郅拿着围巾穿过人群。走到荀芙面前时,她正站在关芯旁边,手里还攥着刚才在文学社展位上拿的一张手写诗歌书签。她看见他从人群里走出来,看见他手里那条围巾,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他抬手把围巾慢慢绕在她脖子上。围巾很薄,刚好在锁骨上方围两圈,枫叶色的琉璃珠在她针织衫的领口处微微反光,把她衬得像森林仙境里的精灵。 他的手指在围巾边缘停了一下,手指把一片折进去的流苏翻出来,理顺了。周围安静得可怕,然后不少人举起手机,那个校讯社女生把手机放下了,按下相机快门的时候忽然想起他在电路社展位前对她说的那句话——“拍点你应该拍的。” 她现在拍的,就是他让她拍的。 关芯在旁边捂住了嘴。陈浩从人群后面挤过来,看到这个场景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旁边一个哥们的肩膀,说“看见没,我兄弟”。江怀序站在关芯旁边,看了一眼那条围巾,又看了一眼裴郅,什么都没说。 杜冰雪站在人群里,看着荀芙脖子上那条围巾,看着裴郅低头帮她整理流苏时的那个动作,捏紧手机,指甲嵌进手机壳里,气得心脏疼——原来,一直是她,自始至终,都是她! 她剪了短发,她在生日宴上被他搂在怀里,与他耳鬓厮磨,和他缠绵!这个人不是陌生人,就是荀芙。他突然出现,劫走自己的围巾,花十一万买了一条围巾——也是为了她。 荀芙站在那里,整个人懵了。她没有抬手去摸围巾,但锁骨感受到触感是极软的暖和,羊毛毡的底,编珠微微发凉。 周围所有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像细密的雨,关芯在旁边小声说“天哪荀芙”,但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只感觉到脖子上那条围巾的重量——很重,吸满了雨水,重到她想把它摘下来还给他说不用,但当着所有人的面,她动不了。 然后她看见人群侧面的湛航,他隔着一整个展位的距离,正看着她脖子上的围巾。他的目光很安静,转身走了。她的眉皱了起来,想,裴郅真的是疯了。 裴郅没有说话,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看到了湛航的背影,然后他收回目光,抬手把围巾从她脖子上取下来。她偏头看他,以为他要拿走。 他没拿,只是重新把围巾绕回她脖子上,这一次系得比刚才更整齐,指节在她锁骨上方轻轻压了一下,把琉璃珠的位置调正。 “喜欢吗?很适合你。” 在看什么?现在可以看我了。 关芯在旁边兴奋不停,声音发颤,“我要晕倒了”,周围女生也是一片尖叫,男生更是起哄,一堆口哨声。还有人喊,“我靠,谁和我说他们分了的?” “我真没想到,裴郅也有转性的一天……” “浪子回头金不换,啊,那可是十一万——” 左耳的助听器一字不落地收进去,荀芙一句话都没说,十一万,小姨起早贪黑一年才能勉强赚到的钱。 裴郅五指扣住她指缝,把她从人群中拉走了,周围人自觉给他们让路。 人群还围着,还没散。陈浩走到江怀序身边,啧啧称奇:“十一万买条围巾。老裴真会玩。” 江怀序偏头看了他一眼:“他自己的钱。”陈浩还没反应过来,随口接:“就是他的钱啊。” “高一竞赛的奖金。”江怀序说,“刚好十一万。” 陈浩愣了一下,他想起高一的那个夏天,裴郅临时决定在短时间内冲奥赛金牌,在此之前,他没任何竞赛基础,他每天晚上都在敲键盘,有时候会敲到天亮,有时候会睡一下午,上课时候还在刷题,眼底都是血丝,他还要兼顾足球训练,早上七点体能训练,没请过一天假。 那个时候裴叔不让他踢球,说不如多参加几个宴会有意义。陈浩知道他是在和他爸较劲,证明两个爱好都不是业余,他都能做到最好。 那年暑假,他先是足球联赛夺冠,脚踝受伤,又发烧,正好赶上奥赛,前一晚上还打了点滴,第2天就飞去参加全国决赛。 再后来他拿了国际金牌,奖金进卡的那天,他就是那样平淡地看了一眼手机,他从来没有为那几笔钱庆祝过——直到今天。可能仅仅只是在电路社某次抬眼时,看见她目光在那围巾上多停留了那么一眼- 题外话:十一,是他的本命数字。球衣号码是11,生日在11月,当初竞赛奖金也是刚好11万。1+3+7省赛,国赛,国际赛加起来。 24.弦 裴郅拉着她穿过操场,嘈杂声被甩在身后,周围不断有学生侧目,目光像磁铁一样粘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穿过梧桐道,落叶卷到脚边。“裴郅,你要带我去哪里。”身后沉默的人突然出声。 “去我那。” 去我那。不是简单的“去休息室”,是去“他的地盘”。荀芙没有问去干什么,她想她已经猜到了。她抽回手,动作不算大,但很坚决。“我还有几个社团没看完。” 他扣住没让她抽回,停了步伐,偏头看她,和她保证,“等过会,我陪你去。” 她沉默了。让他陪——那还是算了。陪她逛社团,等于在每一个展位前昭告天下。刚才那条围巾已经够了。她没再说话,手指被他攥在掌心里,没有再挣。 开门的时候,她看见角落架子上立着一把贝斯,琴身是哑光黑,漆面有银色的喷漆涂鸦,是亮眼的艺术花体字“pei”,琴弦在休息室昏暗光线中泛着极淡的银色的光。 裴郅开了落地灯,拉上窗帘,看她目光落在贝斯上,走过去把贝斯拎起来,插上线,手指随意拨了一下弦。低沉的音符从音箱里漫出来,像闷雷滚过地板,震得她脚底微微发麻。 他偏头看她,“我的贝斯,试试吗。”他把贝斯往她那边递了递。 荀芙走近,慢慢伸出手,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一瞬,第一下没拨动,琴弦比她想象得硬。她加了点力,琴弦震了一下,发出“噔”的一声闷响,像心跳,她手指也有点发麻,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指腹,一道细长的红痕正慢慢浮上来。 他从茶几抽屉里掏出一个拨片,递到她手里。“用这个。” 她的手指握好拨片,被他带着划过琴弦。这次音出来了,闷闷的,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水里,但比之前干净。 “这个就是四根?” “嗯,你没基础,我教你。”裴郅把她拉到沙发边,让她坐下来,贝斯抵在腿上,琴身抵着小腹。“这只手扶这,然后腿抵着。” “这样?”她偏了偏头,问他。 “对,左手再上去点。”他自己也坐在她旁边,膝盖隔着裤子碰到她的腿。 “先认弦。这个是标准四弦的贝斯,由粗到细,分别是四弦,三弦,二弦,一弦。”他的手指从最细的那根弦开始,一根一根往上拨,琴弦在他手下震出不一样的音高,“这是基本的音。你试试。” 她跟着他的节奏拨了一遍,拨片在弦上划过,每一下都震得指尖微微发麻。 等她掌握了几个基本音,他开始教她爬格子。手指从第一品开始,一根一根地按下去,另一只手用拨片拨弦,两个动作要同时配合。 “按紧,不然音会闷。拨片不要太用力——你刚才拨弦像在拆东西。”她试了一下,又错了。 他没有不耐烦,只是伸手覆在她按弦的那只手上,把她没按到位的中指往下压了几分。“这里。再试。” 他的手指迭在她的手指上,指腹有最近练琴磨出的薄茧,粗糙的触感擦过她指节,带来温热的微痒,她顿了一瞬。 裴郅又带着她弹了几个小节,然后找了一首简单入门的歌让她检验成果,练习时间一长,荀芙指腹按得红了,她把左手从琴弦上移开,指腹全红了。 “疼?” “有点。” 他没有说话。他的手臂穿过她腋下,从她背后环过来,整个人贴上来,手心握住她的指腹,轻轻揉了两下。“你弹,我帮你按和弦。” 他随着她的拨片动作,几个手指慢慢按着和弦,稳稳地托着她断断续续的旋律。几遍下来,旋律终于连在一起,两个人合奏着一曲最简单的歌。 “我最开始学的时候就是这一首。”他开始哼唱,声音从她耳后传过来,压得极低,沙哑而慵懒,每一个字都落在她耳廓上,震得她后颈发麻。她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透过他黑色毛衣传过来,贴着她的背脊,像另一把贝斯在共振。 他整个人半抱住她,左手在按和弦,整个右手掌覆上来,包住她拨片的手,和她一起弹奏,灼热的呼吸落在她耳畔,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她耳垂下方那片皮肤。 最后一个音落下,琴弦还在微微发颤。她转过头想说什么——“你什么时候学的”,但话还没出口,他也刚好偏过头,两个人的嘴唇擦过去,碰了几毫秒。 脸挨得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他在触碰的瞬间顿了一下,目光从她的眼睛往下移,落在她嘴唇上。然后他偏了一下角度,吻上来。 嘴唇碾过她的嘴唇,没有急着深入,只是含着她的下唇慢慢吮了一下,然后舌尖才探进来,卷住她的舌根慢慢勾了一下,又退出去。 裴郅的手指从她拨片的那只手背上移开,把贝斯放在地毯上,然后掌上她后颈托着,把她压倒在沙发的靠垫扶手上。 她头枕着软垫和他的手心,眼还没眨完两下,他俯身重新亲上来,这次亲得要疯了,嘴唇厮磨着她的,像要把她整个人吞进去。 同时左手掌快速上去,指腹的薄茧刮过她下颌线,所过之处留下一片细密的酥麻。吻从她嘴边滑到下颌线,然后是耳垂,他含住那一小片软肉,重重地吮吸。她喘了一声,很小。 “嘴张开一点。”他又吻上来,这次舌尖闯进来,卷住她的舌根吮吸,吞咽着她破碎的喘息,他的呼吸烧着她的嘴唇,她闭上眼,顺着他力道张开嘴,任由他进来。 他的手指从她后颈滑下来,顺着脊背一寸一寸地往下移,指尖隔着衣料轻轻按过每一节脊椎。喘息加重,休息室里落地灯是最低档的亮度,他们吻得昏天地暗。 他手指伸进去她的衣摆,指尖薄茧摩挲着她的后背,触感不一样,更粗粝,每一下都让她后腰不自觉地绷紧。 “嗯……”荀芙的指节攥紧他的毛衣,用鼻腔换气,嘴巴只能在极少数时候吸入氧气。 他离开她的唇,拉出一根极细的银丝,在昏暗光线里闪了一下就断了。他的手从她后腰侧往前滑,指尖触到她小腹上那片皮肤时她抖了一下,她不知道他手上往上走,还是往下走,只知道他的坚硬抵着她,触感异常清晰灼热。 “刚刚排练得怎么样。”他埋在她颈侧问,声音喑哑,有点闷。 “挺好的。”她声音不太稳。 “看见我的消息了吗?” “看见了。”她睫毛颤了一下。 “哦,你还要排四天?” “怎么,你们不是吗。”她蹙眉,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亮光。 “是。下次穿那件旗袍给我看。单独。”他没回答这句话,手滑到她胸前,拨开她内衣边缘肆意揉捏那汪腻乳。掌心滚烫,薄茧刮过那片极敏感的乳尖,触感粗糙像过电一样,她轻轻皱眉抽气,缩了一下肩膀。 “你怎么知道,看见了?”荀芙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过来看见她穿旗袍的,撑起手肘问他,“什么时候?” “看见了。”还是别人拍的金童玉女的照片呢。 裴郅绷直下颌线把她拉起来,把她拖抱到自己的大腿上,手顺着她三角区往下探去,摸到一小片濡湿的布料,拨弄着小小的凸起。 荀芙又想起他这玩贝斯的手指有多厉害,那拨过琴弦的指腹此刻正不紧不慢地拨弄自己的敏感点。一些失控的回忆袭来,五指下意识扣紧他手腕说,“别——” 但裴郅以为是她问你看见我们了,她在心虚,在为了湛航抗拒他,又想起刚刚他给她戴围巾,她和湛航遥遥相望的目光,那看上去像是心被揪了一块,在担忧他。 “什么时候。我哪知道。”他轻呵,他克制自己不去看排练,就是怕自己失控,随后语气又轻飘飘的,“和他演得开心吗?” “你什么意思?”她眉心很皱,抓他手腕的指尖微微泛白,又松下来,刚刚的温存像一根被扯断的弦,断口还悬在空气里,嗡鸣未散。 她心情莫名差了起来,觉得他阴阳怪气,转头,但目光没有落在他身上,声音含着霜,“裴郅,如果你每次都因为他发脾气——那你应该控制你自己。我不可能不和他相处,他是我前继兄,哪怕我m——” 她刹了一下,想说我妈和他们没有关系了,但她还是把他们当家里人,但觉得这种想法不需要对他解释过多。他只是一个“男朋友”。 他替她说了:“哪怕你不能喜欢他?”她惊讶地转过头,嘴巴微张,一副“你在说什么”的表情。她对上他的目光——他正垂眼看她,眼底是某种她见过很多次但依然不太能准确解读的情绪。 “被我说中了。”他低头看她惊讶的表情,也好,这层他一直以来介意的隔膜,就在今天捅破吧。 “不是。”她转回去,不看他,“你在说什么。” “不是——那你告诉我,你说有心动的人,是谁?”他扣紧她的腰肢,右手拨开内裤开始左右拨弄阴蒂,没有润滑的水液覆盖,他往下伸到穴口,从下勾起水液抹到上面,然后开始复挑,然后止不住心底的戾气,咬她的耳垂,又一下下加大力度吮吸,她下身都颤了颤,又吐露一泡水液。 “反正不会是你。”荀芙咬牙咽下喘息,冷硬回他。 “不用你提醒我。”他咬着牙丢下同样语气的话,身下揉按的力气更大了,拇指也加进去,开始揉搓亵玩可怜的豆豆,牙齿碾过另一个脆弱的圆润点,滚烫的呼吸比刚才更重。荀芙嘴巴都咬白了几分,臀部下意识扭动,受不了这刺激。 “唔、放开我……” 她热得鼻尖和脖颈都出来一圈薄汗,他前胸贴着她,可她不想靠,她很想问“裴郅你是不是在吃醋啊”,但这句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被她咽回去了。 围巾这个时候刚好随着剧烈动作滑落,落到她凸起指节弧度的腿间。她替代被咽的话变成了这句——“这个围巾你拿回去。我不要。” 她居然到现在才意识到它的存在,她本来就是要还给他的,只是被贝斯吸引了注意力。 “不要?”他指尖顿住,他都以为她收下了,下颌线绷得更紧了,几乎是咬碎牙问她,声音发涩:“为什么。” “太贵了。” “钱是捐的。”他抽出手,另一只手掰住她肩膀迫使她转身,语调更冷了。“你有什么心理负担?” 就是单纯不要他的东西罢了,他在想是不是他给她挑个葱花她也会拒绝。 荀芙对峙上他生气的眼神,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说话……睫毛颤了两下,才开口。 “反正你拿回去吧。” 她从他腿间下来,把围巾正正方方迭好,枫叶色的琉璃珠在她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把围巾放在茶几上,神色恢复清冷。 他看着她放在茶几上的围巾。迭得整整齐齐,流苏正被她仔细地捋到一边。他看了好一会儿。 那个动作比任何话都更让他失控——她不要。当着所有人的面他给她围上的,她摘下来了,还迭得这么好。怎么,难不成他还能重新送给别人吗? 裴郅心底像被火烧穿了,只一个箭步,跪到茶几旁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绿丝绒盒子,合盖掀开,推放在她面前的桌沿上——那条杏色发圈就这样再次展现在她面前。 那时候她把它从头发上扯下来,盒子砸在他眉骨上,血从那个裂口往外涌,他没有擦。现在那道伤口已经看不出来了,眉骨上的痕迹都没有了。 他半跪在地毯上,就这样仰着头问她。 “那这个便宜,要吗。” 她静静看着他的眼睛,光线照在他俊美无俦的脸庞上,他的眼神是压着火的。 她扫了一眼泛着光泽的绸面,没接。 “几百块的你就要了?”他把发圈的价格报低十倍,继续往她那边推了一寸,跪着咬着牙问她,“我问你——要不要——” 沉默蔓延开来,气压越来越低,像雷雨前闷热的空气。他忽然猛地站起来,不是慢慢从半跪起身,膝盖撞在茶几边缘,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管。他伸手扣住她的腰,一把将她往怀里带,另一只手已经去扯下她裤子。 动作突然变得粗暴,声音压得极低。 “不说话就做吧。还没看过你的逼——” 求问下一章不做恨的可能性/二合一 25.火焰(微h) 内裤褪到腿根以下,她整个人轻颤了一下,因为私密地带被完全暴露了。 她整个阴阜暴露在休息室昏暗的光线里,耻毛稀疏,呈浅褐色,皮肤白得接近瓷,大阴唇饱满地合拢,此刻因为腿张开,中间一条细缝隐约可见,颜色由淡粉渐变到深处更浓的绯红。 像一只还没完全绽开的花苞,正在慢慢绽放,花瓣层迭渐变,湿漉漉地裹着一层透明的雨露。 裴郅眸色深了,瞳孔微微收缩,看了好一会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视觉冲击和触感从来不一样。 他手指摸到的是湿热淋漓的云絮,然而现在亲眼所见的是形状、颜色、光泽,是她在他的地盘对自己毫无保留的袒露。 他伸出手去摸,手指刚触到那片滑腻的皮肤,荀芙像一尾滑溜的鱼儿在他手下挣扎扭动。她腰肢一摆,更多的水液从那条细缝里渗出来,涂满了他带着薄茧的指尖。 “放开我。”她看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里,脸上烧起来,烫得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不真实,声音发紧。 他的左手掌还卡在她胯骨上,她感受到他手指在穴口轻轻戳刺,不由得并拢腿不让他进来,然后跪直了,腰发力往后退。 “裴郅,为什么你总是做我不喜欢的事——我真的不喜欢这样。” 裴郅的手被迫离开那道湿热的肉缝,扯开一丝银丝,拉扯、断裂,落到他指尖,他看着指尖上那一点晶莹,眉骨抬高,声音冷了半度。 “那你喜欢什么。我问你,你喜欢什么?” 她皱眉看着他沉沉的眼,然后又偏过头,抗拒交流。 “牵个手也放开、带个围巾也放开、发圈你也不要——喜欢和别人戏里戏外深情对望是吧?” 裴郅顿了一下,把她的脸扳过来,虎口卡在她下颌骨,力道不重但不容拒绝,他让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我。” 荀芙对视上他,他眼底漆暗,冒着火光,噼里啪啦,火星都要溅出来,烫在她脸上。眼尾泛着极淡的红,压了太久的委屈在这一刻被点燃,声音发涩: “你说做我女朋友不是你想给的。行,那我问你——你能给什么。”他的声音突然扬起来,手指从她下颌处滑下来,扣住她肩膀,力道收紧。 “消息你也不回,等了你一下午也不来找我,什么都给不了!荀芙,我问你——” “你愿意给我什么。”最后几个字尾音落下去。 荀芙没说话,被这控诉说愣住了,眼睛张开的弧度微微圆了一点,是因为意外——他好像特别生气啊,气得眼角薄红,吼完之后别过头去。 咬肌绷紧,嘴角压着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但这和之前的发火不太一样,不是凶,是不开心、有点委屈。 侧脸一半沉在阴影里,眉骨高挺,眼眶微红,鸦羽投下一小片阴影,三角形的——一个一米八几的人,顶着张人神共愤的脸、生起气来是这样的。 他刚才还说了一长串话,裴郅说了一长串话。她觉得新奇,是她从来没看过的样子,他在问她要,要什么呢?这不像她认识的裴郅,荀芙心中有种怪异的涌流,从胸口往上漫,温热的。 “你……”她嘴巴微张,不知道说什么话好。他这是被她逼急了吗。 裴郅没给她仔细打量的机会,他马上俯身,强硬地扣住她,手臂横过来箍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怀里按,下巴埋在她颈窝。 这回她没挣扎,但也没有回抱。她能感受到他力道很紧,紧得能感受到他指节硌在背上的形状,好像这样就能牢牢抓住什么。 沉默了好久。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声,他的快,她的慢,然后她的也加快,咚咚咚,最后同频共振,两颗心跳终于在同一个节奏上。 “和我玩个游戏。”声音突然响起来。 他松了力道,掏出手机,调出一个录音文件,语气随意,“这首demo是我排练的主歌,就一分零几秒。”周日就想发给她听,没发。 他抬眼,像猎人看猎物一样锁住她的眼睛,声音压下来,“如果——这歌结束前我把你磨高了,以后每天晚上来这吃饭,我送你的礼物都要收下,”他顿了一下,“戴不戴,随你。” 她看着他悬在播放键上的手指,她为什么要答应和他玩这种游戏,眼睛闪了一下,缓慢问了一句,声音很轻。“凭什么?” “凭你答应了做我女朋友。”他手力道收紧,她的腰往前倾,嘴巴撞上他鼻尖。那一瞬间两个人都顿了一下,他呼吸都重了几分。 她的大腿上挂着的内裤已经湿透了,他扯下自己的裤头,露出蛰伏在黑森林里的巨龙。那根硬挺弹出来的时候打在她腿根内侧,发出极轻的“啪”声,滚烫的。青筋盘绕柱身,从根部一路蜿蜒到顶端的冠状沟,头部微微上翘。他把她抱起来,让她跨坐在他人鱼线上。 “没得商量——” 两个人第一次没有任何布料的阻隔,他从沙发上坐直起身,她人儿下滑,肉缝直接压上滚烫的茎身,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呃……” 那根东西的温度比她想象还要高。她感觉滚烫的温度从耻骨一路烧到小腹,粗度恰好卡进她两片大阴唇之间,茎身的青筋在轻轻跳动,每一下脉搏都隔着薄薄的皮肤传到她体内。 太热了、好奇怪的触感,她手下意识攀住他肩膀,指节陷进他毛衣,要起身,裴郅鸡巴上翘,粗热的茎身就这样刮过了她的穴口,一路蹭到敏感的阴蒂。 荀芙“啊”了一下,腿根一软,跌坐下来。整个人的重量压下去,肉缝重新嵌入茎身的沟壑里,比刚才贴的更紧,换来两个人同频的闷哼。 “你再乱动。”他声音压抑又沙哑,扶着她腰用力往下压,抬眼看她。眼神很暗,充满侵略性,瞳孔倒映着她微红的脸,“我不保证不意外插进去。” 荀芙跪坐在他腰腹上,身子被他压着零距离接触他的下半身,抽着气,攀着他肩膀坐稳,她看他的眼睛,又移开,垂下眼睫,轻轻开口,“裴郅。感情是平等的。” 他眼神停了一瞬,极缓慢地眨了一下,可能是错觉吧,为什么他听出来一丝安抚的意味。 “我是你女朋友你就要尊重我。我不喜欢你这么对我。也不喜欢你在外面那么高调公开。” 两个人的体温都很熨帖,交合的地方毫无保留地贴在一起,皮肤随着两个人的呼吸,起伏、依偎着。裴郅的右手搂上她的后腰,一下下摩挲着她的骨头,哑声道,“你想低调?我下次注意。” 她敛下眼睫,“你能保证吗,我之前就告诉过你,我不喜欢被人看着。”她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里格外清亮, “那个晚自习,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在我们班把我叫出来的时候,你是故意的。今天也是。你在标记我。我不喜欢这样。我不是你的所有物。” “你管这个叫标记?”他嘴角一弯,像被她逗到了,“也没错,你是我女朋友。我就是让所有人都知道——别碰。不是标记你,是标记这个身份,”他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 裴郅从口袋掏出打火机,拇指滚过砂轮,嚓的一声,亮起一道青蓝色。一根纤细、洁净的焰火立在打火机上方,微微跳动。 像她,气质淡淡的,洁净、独立,不依附于任何东西。 “我收集的打火机,火焰都不一样。我碰它,它不会躲,我合上盖子,它就灭了。它不会告诉我它想不想亮。” 他让那簇火苗在她眼前停了一瞬,然后合上盖子,咔哒——“这才是所有物。”他按着她磨了两下,她下腹绷紧,听到他告诉她: “你不是我的所有物。但你是我的。是我女朋友,明白吗。” 这话叫她愣了一下。那簇火苗已经在黑暗里灭了几秒,但她眼底还留着它的余像。 “那我叫你现在放开我。”她轻轻推了推他,嗓音轻下去。身下触感太奇怪了——硬邦邦的又软趴趴的,光滑的皮肤贴着光滑的皮肤,好像能融化在一起。 “不行。一下午没去看你和他排练,我已经忍很久了。还不够尊重吗。”他把她按得更紧,她轻微地抽气,同时他的手在她脊背凹陷处按了一下,并不高兴,“说什么感情平等,可你什么都不给我——这就是你说的平等?” 话音刚落,他开始动了。不是刚才那种随意的示威,是真的一下一下地研磨起来。滚烫的紫红色茎身嵌在她湿热的肉缝里,从穴口到阴蒂,每一次划过都让她的下腹不由自主地收缩一下,臀部下意识逃开。 他龟头碾过她阴蒂,那一小粒肉芽被顶得微微凹进去,已经充血、挺立着,此刻正脆弱,她咬着嘴唇,但喉咙里还是漏出了一声压不住的轻哼。 既然避免不了,她吸了一口气。 “那如果我赢了呢。”那一声突然在黏腻的细微水声中响起,带着喘息,却压得很平。 裴郅的动作突然停了,龟头的伞口刮过她穴口,又引起她一丝气声。 “什么?” 她把手撑在他胸口,喘着气,但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也有火在烧。她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只许你发起条件,凭什么?”她顿了一下, “如果我先把你磨射了——以后你做什么事情前都要和我商量,并且不能干涉我人际自由。” 裴郅低头看着她,她那双眼睛里有喘息过后未褪的水光,但底色是硬的,此刻正咬了一下牙,才把最后一句补上:“这个条件——你敢答应吗。” 他眼底一丝惊讶划过,被她这种时候还能和他谈判的冷静惊讶到了。 “你真的……”他的声音停了一下,没有说完。他看着她的眼睛,然后低低地笑了,是那种从胸腔深处漫上来的、连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笑。 是了,这才是他裴郅——活了十八年第一次沦陷的女孩——他的初恋。 气都消了。喉结在她眼前滚了一下,胸腔震动通过她掌心传上来。“宝贝,你确定要和我比?”他挑眉,“你会输。” “那就比比看。”她说,“我们都不可以用手。” 裴郅胜负欲上来了。他靠回沙发,把手臂枕到脑后,姿态松懒,下巴朝她扬了扬,“好啊。那来吧。” /没做恨噢 但博弈开始!买定离手谁赢? 26.磨穴(微h) “好啊。那来吧。” 话虽如此。 但谁也没动。 两个人就着跨坐的姿势停在沙发中央,在昏黄的光线里对视了两秒,空气里就只有还没关的贝斯音箱的底噪。 然后裴郅操作两下,连上音箱蓝牙,按下播放器,demo开始放了,一首他为戏剧文化周改编的音乐剧选段后摇,开场就是一段慵懒的贝斯solo,带着闷闷的低鸣从休息室滚开,整个房间震动了起来。 他开始先动了,准确来说也不是动,只是按住她的腰往下压了几分,然后龟头蹭过穴口的边缘,若即若离地碾了一下,极轻,这个力道放在演奏里面,都拔不动琴弦,却让她腰窝发痒。 “你不动,我先帮你动。”他声音懒洋洋的,像是真的只是在帮一个不太会弹琴的人调弦。 荀芙没有躲,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重心,开始动。先是慢的,膝盖夹着他腰侧,屁股小幅度地前后移动。 很慢,很轻,腰往前送一寸,又后退,耳尖在昏暗下红了一小片。 裴郅看着她垂下的眼睫,眼微微眯起来,像一头被猎物主动投怀送抱的黑豹,意料之中背后是危险的兴味。 茎身嵌在肉缝里,每一次她往前蹭,阴蒂就擦过他龟头边缘的棱线,硬邦邦的触感顶上那一小粒嫩肉,水液从那个缝里渗出来,浇在茎身上,滑得两个人的贴合处一片泥泞。 快感从小腹直窜尾椎骨,然后直达大脑。脑子里的有根弦永远在绷紧,太舒服了,舒服到她每一下都怕自己先失控。 裴郅也不好受,额角青筋直跳,他压抑着,喉间碾碎了闷哼,用力闭了闭眼,仰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想。 好几把爽——这真的不是奖励吗。 然后荀芙停了,不是累了或者是害羞,她在听。前奏大概有8个小拍,节奏不紧不慢,鼓点清晰。 她在数拍子。 裴郅发现了,他眼底压着一点笑,但没有点破。只是另外一只手捏上她的臀肉,拇指不轻不重摩挲那一块凸起的尾椎骨,痒意引起她的轻颤。 “怎么?想一起输?” 他开始腰往上顶。龟头擦上她的阴蒂,力道比她刚刚更重,荀芙下颌线崩紧,没出声,但是腿根的微微颤动出卖了她。 她的幅度也开始变大。肉缝夹着那根肉棒前后摩擦。距离拉长,大阴唇因为充血变得柔软而饱满,像两片花瓣含着一根滚烫的枝干。每一下摩擦都带出细微的水声,在休息室里、在美声和摇滚的间隙里,格外清晰。 裴郅离得近,听得一清二楚。 “你数拍子吗?”他贴着她的耳朵呢喃。声音压的很低,气音扫过她的耳廓。“匀速……宝贝,你是想匀速磨到我射?” 他勾起嘴角,用低磁又性感的英伦腔,念了一句早就想说的话,他故意挑这句话来说。 “You better put some umph in it, or I&039;m not losing control.” 她听懂了,顿了一下,没理他,呼吸加重了,但是动作节奏没有变慢,也没有加快。怎么接,她自己定。 裴郅开始箍着她的腰拉近距离。他的节奏和她不同,她是匀速克制的,他加大力度撞过去,每一下都是不一样的力道,从缝隙中每个角度精准擦过那片软肉,给荀芙带去一道窜遍全身的电流般的颤栗。抽出一截,再顶出去,再抽,再顶,每一下都刺激到她最敏感的部位。 “呃……”她又漏了一声呻吟。很短,刚出口就被她咬碎了吞回去。但已经晚了。 “乱了。”他笑。 她确实乱了,那一瞬间拍子都顿了一下。她咬着下唇重新找回自己的节奏。这回变得慢了。她在调整自己。她扶着他肩膀,偏头垂眼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时间已经过了二十秒。 接下去新的二十秒,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音乐在加速,鼓点越来越密,美声女腔从低吟变成高亢的咏叹,贝斯的低音埋在底下像暴风雨前的暗涌。 副歌快到了。荀芙的呼吸越来越短,鼻尖上沁出了一点微汗。她也开始加速,互相磨动的幅度越来越大了。阴蒂撞过龟头的频率越来越密,她泄漏出的气声一下比一下短促。 裴郅的呼吸也加重了。后背出了薄汗,不再抵着沙发靠背,而是直起身。因为用力,颈侧和手臂的青筋浮现起来。更加狰狞的是他底下肉棒的青筋,还有下腹盘踞的青筋,一路隐入两人贴合的那片阴影里。 两个人互磨不仅仅是磨,是碾、是折磨、是两个人关于身心素质的一场博弈。 水液不停下渗,把他的茎身涂得一片滑腻。柱身在两片大阴唇中间来回的拉扯,带出黏腻的细丝。拉扯,断裂,再拉扯。 如果把灯调得更亮一点的话,可以看出紫红的粗根在白粉饱满的逼穴间推交,吞吐,进进出出,水光潋滟。是一副被水渍晕开、有声、异常色情的画面。 裴郅忍得很好,嘴角压着一条绷紧的线。但茎身上的青筋跳动的越来越快,像是在倒计时。 副歌高潮来了。 低音突然加重。鼓点炸裂,贝斯声近乎暴烈,这是一段极速的贝斯slap,solo秀完后,所有的乐器一起推上高潮,整个demo跟炸起来一样,像闷雷从地板碾过去,紧接着是超级高音的女声从雷声的裂缝里拔地而起,像闪电劈开云层。 直冲天灵盖。震得茶几上的那条杏色发圈在盒子里颤动,贝斯拨片在桌面敲击,碰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还有二十秒。够你输了。”他哑着嗓开口。开始真正进攻,腰胯配合着她往下压的节奏加快往上顶,茎身在她肉缝里快速来回,龟头每次撞上她穴口都会微微陷进去,又退出来,如此反复。 “那这样呢?” 她攀住他脖子,突然俯下身,舌尖极轻地、极快地在他喉结上扫了一下,不是吻,是舔。 裴郅呼吸猛地加重,闷哼一声,扶在她腰上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陷进她腰侧那片软肉里。湿滑的水液从缝里涌出来,顺着茎身往下淌,浸湿了他小腹上那层的毛发。 好坏的宝宝——但他喜欢。 “就这?”他故意嗤道,把她往下拉。 荀芙因为他的力道整个人往前栽进他怀里,他顺势把她的屁股往下按得更紧,两个人耻骨相贴,他前后来回地磨,每一下都精准碾过阴蒂和穴口,速度越来越快,皮肉拍击的声响混着水声在休息室里回荡,和副歌的鼓点迭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音乐,哪个是她和他。 她搂紧他的脖子,腿根本没有力气跪了,在带着水汽的、尾音微微上扬的气声,嘴唇贴在他耳廓下方那块皮肤上,呼出的热气让他整个后腰都麻了。 刚刚那一招绝对对他有用,裴郅的话反着听就好了,这一下荀芙没有咬紧牙关,而是故意松了喉间的喘吟,“啊……哈……” 一声声的娇吟和催情药一样,和她当初扮小白花勾引他时一样。他差点给忘了。 催得他眼眶泛红,额角青筋暴起,猛地往上撞了她一下,腰胯发力,龟头精准顶上她的阴蒂。一下又一下,他忍到了极限。 克制不住的往上顶,幅度很小,但频率很快。青筋每一下都磨过她的穴口。每一下,相互作用的力都让两个人到了崩溃的边缘。 美声已经没了,后面是音乐的尾奏。这意味着歌快结束了——她不能输。 荀芙咬着牙,抱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往后沉了半寸,让他的龟头擦过穴口的边缘。那块皮肤稍微嵌进去了一点,被这力度撞得张开了一瞬,然后收缩。含了一下冠状口又合开。 他克制不住地擦过肉核往那撞好几下,啵唧啵唧。这声音竟然比音乐尾音还响。荀芙心惊肉跳,两个人都快到了。 动作越来越快,电流开始上窜。 “嗯啊…停……”她终于受不了,这个姿势简直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她开始抬高臀部后退,但人却抱紧他借力。 裴郅绷紧了力气忍着不插进去的冲动,但身体本能太想进去,没控制好力道,他猛地一歪,重重擦过阴蒂,她往下一坐。 “裴…郅——” 裴郅呼吸彻底断了。他整个人顿住了一瞬,然后茎身在湿热的逼缝那里跳动了两下。 又被她那声滚烫的喘吟一激,和穴口痉挛着夹紧,他精关大开,一股一股地射,她的三角区、她的腿根内侧、她的逼缝里,全是他的白浊。 与此同时,音乐最后一个音符落下,贝斯低音拖出一道长长的尾音,荀芙被精液烫得一颤,在那一刻埋头咬住他锁骨,眼前炸开一片白光,穴口剧烈收缩,一大股滚烫的水液从里面涌出来,浇透了他的茎身。 安静了。 两个人都在喘。裴郅靠回沙发,手还扶着她腰,胸膛剧烈起伏。柱身还嵌在她的肉缝里,还没有彻底软下来。但两个人的液体已经顺着弧度、顺着毛发慢慢淌下来。在昏暗中泛着好几缕粘稠的亮光。空气中是腥膻的味道,混着刚才demo残留的、被烧过的噪曲的余韵。 荀芙撑着他的肩膀跪起一点,腿根一直在颤抖,穴还在收缩,她低头看着交合处那一片混乱,看着自己身上晶亮的液体。然后抬眼猝不及防对视上他。 裴郅一直在看她。眼底欲色未退,不停翻涌着,更多的是某种复杂的东西。 他很少输。 她眼里有水光,有迷离,也有清醒,眼睛更亮了。脸颊带着喘息过后未退的潮红。 “我赢了。”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特别轻。虽然气没喘匀,却异常清晰。 27.你输了(微h 话语落下。 荀芙看着他喉结微滚。却一句话也没回应她,眼睛都干红了,褪下裤子,就着这个姿势揽着她起身,抱去他房间。 她一声惊呼,整个人还软着,搂紧他,这个姿势阴茎就这样顶着她逼穴,随着走路姿势摩擦——直到冰凉的大理石台面贴上她光裸的腿根,冰得她往回缩,腰侧被他按住。 她被放坐在洗手台上,内裤掉到脚踝,腿微微打开,底下那处刚高潮过的穴口还在翕动,透明的液体混着他留下的乳白精液从缝里往外淌,顺着腿根的弧度往下流,滴在大理石台面和地面瓷砖上。 他站在她两腿之间,低头看着她那处,白炽灯很亮,冷调,照见她腿间那道粉红到深红的嫩肉,正在微微收缩。 不够。 大理石台面宽敞,他托着她细白的脚踝,放到台面上,掰开她的腿,转过她身子,对着镜子。 镜子中,深红色的逼穴裹满乳白色又带点半透明的精液,她耻毛上、大腿内侧也是如此,水光一片,穴口还翕张,有一滴白色正顺着樱唇的弧度往下淌,要落入小穴。 “自己看看。”他声音低哑,目光从镜子里移开,又落回她潮红的脸颊上,再落回她欲拢的腿根,用手掌抵住。 “小逼多想吃我的精液。” 荀芙脸腾地红了,镜中的那个女人她第一次觉得很陌生。她不是蘩漪,也不像荀芙。那个人的腿被他分开,那个人的私密处被他精液涂满,那个人的表情是没有褪尽的迷离和羞耻的混合物。 裴郅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手,却没替她洗净。食指开始亵玩,勾起那一丝危险的白浊,慢条斯理描过阴唇边,如同为花苞勾边——左边,右边,最后是阴蒂,被他轻轻画圈,把白浊涂成一道极薄的、发亮的膜。另外一只中指戳刺穴口,深红色的内壁受不了刺激开始收缩,像蚌肉一样翕动。 原来来浴室不是带她来清洗的,荀芙第一次亲眼看清,自己身体的私密洞口被他修长的手指插入、拨弄、撑开——白釉、粉红、深红、乳白、潮红交织。那充血的阴核被他指腹反复戳按,他抽插阴道时还会带出银丝。 在明亮的光线下,这是更直观、更磨人的亵玩,她看得心惊肉跳,一言不发。潮红从耳垂一直烧到耳廓上缘,她选择直接蒙住他的眼睛。手心贴着他的眉骨和鼻梁,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她掌心里扫了一下。 “你在掩耳盗铃吗?”裴郅有些意外地低笑,眼前一片黑暗,但每个手指来回摩挲,力道不减,他像在自言自语般叹道,“babe,真想把鸡巴插进去狠狠干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跟她腿间那朵还在翕动的花说。哪怕他看不见,她也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闭嘴。”她把手捂得更紧,恨不得把他整个脸都推走。“你输了。” “嗯,你赢了。”他嘴角微微弯起,无可奈何地承认,“我服输。”然后他抬眼,隔着掌心,她知道他的睫毛又在眨,“但你的条件是以后做什么事情都要和你商量?” 他顿了顿,慢条斯理地开口,“那我问你——我现在想亲你,有问题吗?” 黑暗中安静了几秒。他睫毛又眨了一下。 “Three.Two. One——”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下一秒,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按住她后颈,压下来,嘴唇一开始撞到的是她鼻尖,然后往下,是嘴角——他又偏了一下角度,对准位置亲上来。滚烫的舌尖顺利撬开她的齿关,勾着她舌根缠吻,和手指的节奏一样。 慢进、深顶,退出半寸,再进。 与此同时,沾满精液的食指指腹还在凸起处揉按,那片嫩肉还在高潮的余韵中痉挛。感受到她穴道的扩张,他加了一根手指,无名指和中指并拢,重新直接往穴口插进去,替代自己未能进去的茎身。 插得频繁,里面水液越插越多,每一次抽插都能感觉到内壁不规则的收缩。而他按在她阴唇上的拇指和食指沾着刚才射出来的白浊,黏腻的液体被两指拉成丝,从虎口往下流。他埋在体内的指腹弯起来,抵着内壁层层迭迭的软肉狠狠刮过去。 坐着被插的姿势——两根手指了,酸软一片,酸意都集中在小腹,荀芙倒吸一口气,大腿内侧猛地夹紧了他的手腕。 她被吻得没有力气,别开头喘气,大口吸入氧气。“嗯……哈……” 一偏头,看见镜子里那花苞处被他两根长指插得水花四溅,有小小的点溅到了玻璃上。 荀芙脸上几乎烧起来,手下意识捂得更紧了。她抽着气,几乎是抬高臀部,她用骨头在坐,好酸好麻,两种感觉交迭。底下大理石本来是凉的,被她体温捂热了。 “裴…郅。”她眼底蒙着一层水光,想叫他停下。 “在。”结果裴郅掌捏着她后颈,把她扣回来继续亲,嘴巴被他吃得更用力,和他手下的力道成正比。 腿根抖得都没力气了,大张着,无力地垂在洗手台上,膝盖那一小块抵上冰凉的盥洗台,冰得她一缩,但缓解了燥热。 插得最后,荀芙抑制不住发出喘息,脖子都扭酸了,手臂也捂酸,她放下手掌,撑在大理石台角,缓解着聚在下腹处更磨人的酸软。 深吻离开的瞬间,裴郅重新获得视野,低头看她——酡红的脸,被他吻肿的嘴唇,还有蒙他太紧、濡湿的手掌心。 他勾着嘴角,上前一步,用胸膛撑着她无力的肩背,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手指还在她体内,角度因为姿势的改变又深了半寸,掌心完全扣住逼穴,啪啪啪,拍得深红,水光四溢。 插入的地方水声黏腻,啵唧啵唧的声音在安静的洗手间更加清晰回响。 “等一下……哈……”连续几十下,逼穴被掌心拍得好酸好麻,就快要到极点——“啊——” 很快又高了,这次穴口几乎是在痉挛,下腹抽动,脚尖都绷直了。她直接发出短促尖利的声音,膝盖因为下腹的痉挛收回又垂下,撞了一下盥洗台,发出一声闷响。以她的体质,等会儿这块皮肤就要红一小块。 裴郅不想撤出来,手指还在水糊糊的甬道里泡着,皮肤都泡皱了。他低头极快、极轻地舔了一下膝盖,刚刚那被撞的一块地方。 然后就这样,以这个姿势抬眼看她,露出利落的眉骨,眼神侵略性十足,嘴唇还贴在她膝盖骨上,色气十足。 荀芙心跳得很快,像要跳出胸膛,别开眼睛——裴郅就是故意在学她舔喉结的样子、他真的是……烦死了。 “我原谅你了。刚刚好乖。好喜欢。”他离开那块皮肤,哑着嗓,眼底都是笑意。 她蹙着眉,做错的不是他吗——为什么是他原谅她。 “下次操你的时候也这么给我叫出来。我会让你爽。不——”他逼近一步,低头和她对视,眸色更深:“是更爽——” 荀芙脸上的温度更烫了,是被他刚才那句话里那个还没发生的画面刺激到的生理和心理反应,好在镜子里不太明显。 只是穴口在他手指下又翕动了一下,又在收缩,夹紧了他的手指——他又顶了几下,她抿嘴推开他说“不要,没力气了”,从旁边扯了几张湿纸巾,把自己腿间细致地擦干净。 他看了几秒,把她从洗手台上抱下来,她弯腰要提裤子,但一时之间腿软没站稳,他接过,帮她把内裤和裤子拉上。 裴郅下半身赤裸,那根刚射过的茎身又硬了,白炽灯下轮廓分明,直直翘着,盘踞着青筋,胀得发亮,蘑菇头上还挂着一滴的浊液,她抬头瞬间差点碰上,下意识退了半步。 这么粗,这么长,实在惊人。真到了那天怎么可能塞得进去——她应当不会和他做到那一步的。至少在高中,不会。 裴郅被她的一退可爱到了,低头看自己硬挺着的昂扬,拉长语调。“怎么办啊。” “你自己解决。”她语气很平。 他靠近她一步,声音忽然放轻了,勾起嘴角,“我是在说——就你这个体力——以后被我操晕了可怎么办。” 荀芙整理衣服的动作顿了一下,抄起旁边的湿纸巾盒砸过去,脸上潮红未褪,却冷着脸说,“滚。” 他被逗乐了,随手就接住纸巾盒放在洗手台上。然后走近,弯腰亲了她一口,是很轻的、嘴唇在她嘴角碰了一下就移开的吻。 鼻尖蹭过她左耳廓,舌尖极轻地舔了一下耳根,她抖了一下,从耳垂一直麻到后颈,肩头不自觉缩紧。 “帮帮我吧。宝贝。”他说一句,亲一下。她偏开头躲他,他追过去,嘴唇落在她耳后,又是极轻的一下。她闭上眼,别开头,手伸了几寸,被他撞了两下。 “好乖。my kitten。”他把这两个英文单词咬得很轻,像是在叫一只不太听话但很珍贵的猫。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又补了一句,“但我想试的,是宝贝的胸。” 她睁开眼,护住胸口,往后退了半步,一字一句,“裴郅,你别得寸进尺。” 他扯开她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从她胸口掰开,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这种事,我不是一直在做吗。” 他的语气很淡,他往前迈了半步,她后退,背撞上墙壁。他的手掌撑在她耳侧,低下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锁骨上方, “我看看牙印好没好。”他伸出手,指尖碰到她衣摆下方,她抵住他胸口的手掌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比她自己的快。 她意识到一件事——是她给的空间太大了。每一次她退半步,他就进一寸。每一次她默许,他就觉得可以更多。但这太快了。并不好。 “裴郅,我要回寝室,你自己解决。”她抬眼,再次强调,语气平静,“别忘了——你输了。” 他低头看着她已经恢复清醒的眼神,嘴角弯了一下,拇指在她锁骨上轻轻蹭过,过了几秒,“行。那就下次。” 他当着她面开始撸动阳具,她微睁圆眼,看了一秒又移开了,走出卫生间,刚擦肩走过去。一道力道扣住她的手,她回头,看他低着头手下没停,从根部撸到顶部,皮肉展开,在手心发出噗嗤声。 然后他漫不经心地望过来,碎发微湿贴在他眉骨。语气随意,“那商量一下,等会儿陪我吃饭?嗯?” 荀芙被这一眼看得愣了一下,轻轻挣开他燥热的掌心,留给他一个背影。 “知道了。” 28.日常 浴室里的水汽还没散干净,荀芙换好衣服。拿起手机,置顶那个名字有一条未读消息。 “去外面吃。” 她脸上有水汽蒸腾成的潮红,回:“为什么。” “你想在食堂?不是怕被人看吗。” “我是无所谓。” 荀芙眼睛刚捕捉到这句话的瞬间,脑中已经浮出到对面单手打字的懒散样子,然而下一秒,那一条消息消失了。 系统提示: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她盯着屏幕,在“我是无所谓”消失的那个位置,空白了三秒。 ……她想说她看见了。 “想吃什么。”他重新发来一句。 “还是吃面吧。”她不想走太远。“上次那家?” “行。” 到校门口时他已经站在那里了。换了件长袖卫衣迭穿复古风飞行夹克,肩线利落,下摆宽松,头发还有些微湿,也刚洗过澡。身上是冷调的海洋的沐浴露气息,混着深秋微凉的晚风,从她鼻尖掠过去。 几个学生从旁边经过,嘴里还念叨着“好帅”、“围巾”、“十一万”之类的字眼,目光往他们这边飘过来,又被他面无表情地扫回去了。 裴郅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侧着,把那些窥探的目光挡在她视线之外。 “走吧。”他说。 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拐进那条种满高大法国梧桐的侧道。十一月底的梧桐叶已经落了大半,脚下是金黄的叶片,叶片的形状有点像枫叶,但是比枫叶更加宽大厚实,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起风了,有几片叶子从两人眼前打着旋落下来,慢悠悠地,像秋天的诗笺。 裴郅偏了下头,放慢了脚步,看那些叶子会不会落在她肩膀上。结果走完了这条笔直的大道,还是没有。他最后的视线在她肩头上停了一瞬,极轻地嗤笑了一声。 上一次他在校门口,隔着车窗看见湛航侧身替她挡风,看见她肩膀上的落叶被那个人摘掉。那时候他坐在车里攥紧皮筋,是一个旁观者。 哦,那个时候他们分手了。现在人站在她旁边了,叶子反而不配合了。行吧。 他收了嘴角,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嵌进她的指缝里,直接扣紧,力道不重,但密不透风。 荀芙愣了一下,偏头看他。他挑眉,嘴角轻轻勾起,那个表情像是在说“牵个手就不用商量了吧”。 她没有挣脱。 “这家店你之后去过吗。”他问,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她说没有。 “学校附近没什么好吃的,可能有一家火锅店比较火,下次带你去。” 荀芙说了一个名字,问是这家吗,裴郅嗯了一声,然后她说:“我去过。” “什么时候。” “之前。”她没有多说。“味道还可以。” “哦。”他说,语气很平,“那下次去那里。” 他带着她拐进小巷。荀芙第一次在白天看这一片小巷,和老城区大多数小巷一样,青石板路不太平整,两边的围墙上伸出凌霄花的枝干,花期都过了,大多数都谢了,只有零星的橘红色还挂在藤蔓上。 左拐右拐,再左拐。 荀芙看着巷口的包子铺和修鞋摊,发现自己还记不住路标就被他拉着拐弯了。 “这个面馆挺偏的,你是怎么发现的。” “高一的时候。”他捏了捏她的手,偏头看她,“大晚上没回家,搞竞赛。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挺晚,没有思路,就出门瞎逛,有点饿,就走进去——结果人家打烊了。” “阿姨本来在搞卫生,看见我,又把炉子打开了。”他说得漫不经心,像在讲别人的事,但最后那句补得极轻,“后来没思路的时候就一个人来这。” 她看着他。原来他高一会在大晚上因为解不出题而出门乱走啊,也会因为一碗面而记住一家藏在深巷里的小店。 “那你竞赛很辛苦吗。”她有点好奇。 “辛苦?不知道。”他偏了下头,认真想了几秒,然后嘴角微微翘起,“不过那段时间作息都不太正常。”他扣紧了她的手,指节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嗯,走竞赛的人付出的精力挺大的。基本上从初中就要开始准备了。”她说。 “嗯。”他嘴角一翘,似乎想到什么,“该放松放松,集训的时候一哥们,考前那晚熬了一宿刷题,结果考场上睡着了。” 荀芙顿了顿,问后来呢。他说肯定不行了,但第二年刷到他晒的金牌。 她想起湛航的物理竞赛是因为发烧才没考好,又想起自己初中时老师建议她走生物竞赛,但那时候爸爸生病了,所以她没有走。但她不遗憾,她没有把这些说出来,只是跟着他往前走,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 “噢,还有个哥们更神。”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每次去机房都带一瓶香蕉牛奶。他说那是他的幸运补给,从小喝到大,不喝写不出题。” 荀芙偏头看他:“不喝写不出题?” “是。然后有一天他牛奶变质了,他半夜翻基地的墙出去买——”他停了一下,“结果回来的时候卡在墙上了。”他嘴角勾了一下,“被狗吓哭了。” 荀芙的嘴角弯了一下,尾音上挑,“挺好玩的。” 面馆到了,他松开手,推门而入。 “诶——”面馆阿姨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见他身边的荀芙,眼睛亮了一下,“小裴,这回带女朋友来了?上次来怎么没见你带人?” 荀芙偏头看了他一眼。上次。所以他之后又来过一次。裴郅拉开椅子让她坐下,对阿姨说:“嗯。她今天有空。” 阿姨问她这回吃什么,她点了一碗菜单上没怎么看过、没尝过的面。 面端上来。番茄汤底泛着微红的光泽,猪颈肉油亮,切成薄片码在碗沿,上面飘着一层翠绿的葱花。她低头看了一会儿,他一直看她的碗。目不转睛。 荀芙以为他看中了自己的面,偏头说:“她还没做你的,你可以换。” “我帮你挑?”裴郅抬眼,那双眼睛在面馆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沉。 她愣了一下,说不用。 他直接伸手把她的碗端过去,慢条斯理拿筷子,没看她:“我建议你不要拒绝我。” 她没再说什么,因为她忽然想起他之前说的那句——“他能帮你挑葱花,我碰你一下都不行”。所以裴郅是看见了那一天? 湛航那次只是顺手,她平时不习惯别人帮她做事,自己就可以完成。她那个时候低头吃面,一点都没有注意到有人在看。 裴郅把她的碗端到自己面前,低着头,用筷子一根一根地把葱花从汤面上挑出来。挑完之后又用勺子捞了两下,确认没有残留,才把碗推回来。 “谢谢。”她接过碗,筷子握在手心里,没有立刻动。 他眉梢轻微抬了一下。“不需要和你男朋友说谢谢。” 她没接话,埋头吃面。番茄汤底酸甜适中,猪颈肉煎得刚好,面条劲道。她吃了几口,感觉到头顶那道目光一直没移开,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抿嘴。 “你这样看着我吃不下去。” 他笑了,很快,懒洋洋的语气:“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容易害羞。” “不是。”她顿了一下,眨眼强调,“我不习惯被人看着。” 他嗤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点的牛肉面上来了。 牛肉面的浇头堆得很满,牛腱子阿姨卤得地道,切成厚片铺在面上,纹理分明。他还没开始吃,夹了一筷子,往她那边偏:“要尝尝我的吗。” “……不用了。” 他收回筷子,没再问,低头继续吃面。 吃完的时候他去扫柜台上的付款码,她起身说我来吧。他偏头看她,那个表情介于意外和被逗笑之间,“没有哪个男朋友会让女生去结账。” 她把手收回去。跟着他往巷口走,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交往过前女友。虽然只是很短的时间,但他是不是也和她们出来吃过一次饭?是不是也帮她们结账。 “在想什么。”他偏头看她,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捏了一下。 “没什么。”她把那些念头压下去,她不应该想这些无聊的东西。 之后几天,两个人偶尔在食堂一起吃饭。荀芙开始习惯那些目光。周围同学会瞄他们,她每次位置背对大部分人,面对他。他会慢条斯理地夹菜,偶尔抬眼扫一圈周围,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吃。 两个人的微信聊天记录更像是歌曲品鉴大赏。翻一翻大部分是互相分享最近听的歌,他在某首后摇下面补一句“适合做的时候放”,然后她就不回复了。他就又发了一首,“这首适合什么都不做的时候听”。 有时候她晚自习结束,他会把她拉进梧桐林,压在树干上,手指从她后颈往下滑,五指插进她短发,吻得她嘴唇发麻才松开。她喘着气推他,他说“再待一会儿”,然后又把她的下巴抬起来继续亲。 更进一步的事没有再发生,她说这一周要排练,不想没力气,他对这个借口嗤之以鼻,但还是答应了。他就真的没有再做什么,不是不想,是答应了她的事,他起码得做到。嗯。他明显感觉他们的感情正在往正向发展。 心情好得陈浩都忍不住调侃他现在每天去哪都像走红毯一样。 一切都在变好——只要她那什劳子白月光继兄不出现。 29.台风眼 大彩排那天下午,裴郅出现在礼堂后排。 他靠在角落后排,一身allblack,融入黑暗中。手里的打火机一开始只是开合又关上,到后边火光亮一下灭一下,在昏暗的观众席里像一颗时明时暗的星。 礼堂后门开了,其他班的几个女生进来,频频回头瞄他,又顺着他目光看去,只看到舞台侧面几个穿着民国服装的人影在走动。 “他是来看她彩排的吧?” “不然呢。” “欸,他俩会谈,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嘘。” 谷凯旋正和灯控台那边工作人员商量,准备开始彩排,这话落到他耳朵里,他扫了一眼后排那个懒散的身影,然后转头对荀芙说:“等会再开始?看你男朋友在等你。” 荀芙望过去。裴郅隔着一整排空荡荡的座位和她对视。他挑了一下眉,指节转的打火机,收了回去,那表情貌似在说,她终于出来了。 她收回目光,对谷凯旋说:“不用。就按照大家的时间,正常流程走一遍。”语气如常,关芯在旁边捅了她一下,压低声音,“看来你今天又不能和我一起吃饭了。” 排练顺利进行。她演蘩漪最后一幕的独白,站在舞台中央,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幕布上。 裴郅坐在后排,脊背从椅背上离开了,整个人微微向前倾。 这是他第一次看她表演。在此之前,他只知道她演蘩漪,是周萍的情人,继子的私会对象。 他看着她在台上崩溃呐喊出那句“他就要了我整个的人,可是他现在又不要我了”,看着她眼眶泛红,手指攥紧松开。 灯光把她整个人打成一道黑白的剪影,旗袍上的缠枝牡丹随着她的呼吸剧烈起伏,像活的藤蔓正在她身上生长。 这是一个用尽力气发疯的女人。 眼下的她和那天偷拍的照片是不一样的,照片是被框住的观赏静物,此刻她却是活生生的人。他看她在舞台上炽热又绝望,他忽然觉得,她不是青白色的火焰了。 以前她在他眼里是克制的、被冰封的冷焰火。但此刻舞台上的她是燃烧的,是更盛大的火,风一来,火就漫过山野。所有的枯叶被一把点燃,不管不顾地烧。 裴郅的心跳得剧烈,好像燃起来的热气带得他心鼓胀飞了起来,但他也觉得闷,烧没了氧气。 他当然知道这只是台词,他知道她对着湛航念那句“他就要了我整个的人,可是他现在又不要我了”是在演蘩漪对周萍的控诉。 但她念得太真了,真到他在台下坐着,看她对着另一个男人发疯,说身和心,被他占有了全部。戏内如此,那戏外呢? 那闷意沉甸甸地压下来。他用拇指蹭了一下打火机的滚轮,没有打火,只是来回摩挲。 排练结束,掌声响起。荀芙从侧台走下来,还穿着蘩漪的戏服,假发摘了,短发有几缕翘起来,他从后排站起来,走到舞台边缘。 她抬起眼看他,有点疑惑,“你们班表演是在后面吗?” “是。”他伸出手,把翘起来的碎发别回去,“但先不在这排。” “路过看我这忙得脚不沾地的女朋友排练。”他收回手,插进口袋里,偏头看她,嘴角微微勾起,“原来你真正演起来戏是这样子的。” 荀芙愣了一下,轻轻问他,“怎么样?”有点好奇,有点试探。 “像变了一个人——”他顿了顿,低笑,“有点不认识你了。”嘴角是被击中之后还没完全回过神来的弧度,认真夸赞她,“你演得很好。” “谢谢。”她莞尔,“但我觉得还有进步的空间。”今天不是正式的舞台,而且他在下面看着,她其实没有真正投入。 “是吗?反正我觉得很好,”他懒散地扫了一眼湛航在远处的目光,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这么卷让别人怎么办。” 她顺着目光回头看台上。湛航正站在舞台边沿和谷凯旋讨论,侧脸清隽,目光落在这边。 “他演得不行。周萍。”裴郅的话让她转头,看向他。 “我觉得挺好的,你觉得哪里不对?”她目光清凌,很认真问他。 湛航从谷凯旋旁边走开,朝他们这边走过来。 “不想说——”裴郅看着她的眼睛,扯了扯嘴角,“反正就是不行。” 能有什么不对——不过是周萍看蘩漪的眼神里有不该有的东西。最后一幕是决裂,周萍应该是躲闪的,不敢直视她的。但刚才那场戏,大家都在沉浸,周萍争夺,指尖擦到她手腕,有一眼出戏了。 这不是周萍在回避蘩漪的目光,是湛航在凝视荀芙。那一瞬很短,短到除了他没有人注意到。 因为那个眼神他也给过她,在休息室里她说“我赢了”的时候。那是欣赏,是渴望,渴望她的目光长久地落在自己身上。 他不爽,但他不想说。说了就等于承认湛航可以影响到他,就等于把湛航当成一个需要被认真对待的对手。他不屑。 一想到她穿这么美的旗袍,和这个人在同一个舞台上演了这么久的戏,被他用那种眼神看了这么久……胸口那阵闷意就更重了。 烦。 裴郅上前一步扣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步,让她撞进他怀里,低下头呢喃。“荀芙,等会——” “小芙。”湛航的声音同时从她身后传来。 荀芙闻言站直,后退转身。裴郅的手原本想顺势搂住她的腰,但她的身体已经转向湛航了。他的手指只碰到她腰侧那片旗袍布料,太滑了,滑了一下,没握住。 他眸色微沉,落在空中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收回身侧。 湛航的目光扫过裴郅的手,然后落在荀芙脸上,表情温和如常:“凯旋说明天晚上表演完大家一起庆祝一下,问你想吃什么。” “我都可以。” “嗯。他比较倾向于大家一起吃顿火锅,就是你上次和我爸去的那家。” “好啊。” 裴郅的目光移到他脸上,所以火锅店是荀芙和湛斌一起去的。她上次说“我去过”,没说和谁。现在他知道了。 “另外他有一个关于谢幕的表演创意,要和大家探讨一下。”湛航说到这里,看了一眼裴郅,露出一种微微为难的脸色,仿佛在礼貌、带着分寸感极强的征询他的意见。 裴郅没说话。他只是看着湛航,嘴角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看一场表演。 礼堂里其他人陆续往这边看。 “我知道了。”荀芙看了一眼裴郅,然后往谷凯旋那边走,湛航跟了上去。 “呵。”裴郅轻笑了一声。“湛航。” 湛航停下来,转身看他。 “戏排得不错。演技挺好。”他意味深长地眯了眯眼。 湛航笑了笑:“谢谢。” “但有些地方,”裴郅歪了一下头,语气松恣意,“出戏太快了——还有进步的空间。” 荀芙走了几步,回望,有点惊讶。裴郅眉眼冲她弯了一下,挑起的眉头忽然往下压,眼皮敛下,那双眼睛从懒洋洋的和煦瞬间切换成更锋利的攻击,转向湛航。 荀芙顿了一下。湛航也顿了一下,笑容没有消失,但凝固了一瞬。 “谢谢你的建议。我会多练习。”湛航微笑,然后偏头看荀芙,“多请教的。” 裴郅冷笑了一声。两个人之间那不到一米的距离忽然气压很低,谁也没有再说话,一时之间,剑拔弩张。 荀芙站在不远处。她忽然意识到,整个礼堂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有人在交头接耳,眼睛都朝这边瞄。四周是风,她安静站在两个男生的对峙间,像站在台风眼里。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好似她是一个需要被争夺的奖杯,而不是一个正在选择往哪走的人。 “你们聊吧。”她蹙着眉说,目光从他们身上挪走。她不愿意做这场无声竞赛的裁判。然后她继续朝谷凯旋的方向走去。没有回头看任何一个人。 裴郅看着她的背影走了两步,忽然跨了两大步追上去。“被打断了。” 他扣住她的手腕,拇指在她手腕轻轻摩挲了一下,背对着舞台,用肩膀挡住后面那些若有似无的目光,低头看着她,目光变得松弛。 “我在这栋楼音乐教室排练。你排完过来找我,501。然后我们去吃饭。嗯?” 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扣在她手腕上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瞬。 “知道了。”她松了眉头。 “嗯。来了给我发消息。”他松开她,嘴角那个弧度扩大。 荀芙走到关芯旁边,关芯压低声音说“刚那什么情况”,她说“没什么”。关芯看了她片刻,又看了一眼回来的湛航,没有再问。 ———— ———— 排练结束,荀芙和关芯走到502门口。忽然听见501后门传出一阵激昂的摇滚乐,像几声闷雷,透过门的缝隙震得走廊都在微微发颤。 “他们还在排练诶。”关芯凑到透明小窗上。 门内四个人,陈浩坐在键盘后面,一个男生站着弹吉他,裴郅弹贝斯,还有一个高个女生坐在架子鼓后面。 “宋清野?”关芯惊讶地张大了嘴。 荀芙透过那扇玻璃往里看。 关芯口中的女生穿一件铁锈色的外套,领口松垮地搭在锁骨下方,露出一截蓝灰色亚麻毛衣的边缘。袖子被推到手肘上方,露出一截细瘦的前臂。她穿这一身显得破碎又浪漫,像上个世纪阴郁的秋。 染成灰白色的头发用发带松垮地束起,有几缕挑染的蓝色垂在颧骨旁边,灰蓝烟熏妆,眼线拉得极细极长,眉眼间有一种攻击性的美。 她正在打鼓。手腕翻飞,鼓点精准而有力,动作帅气,军鼓爆裂,地鼓低沉,一场小型风暴于方寸之地席卷。 然后她开口飙高音,鼓点和声线同时炸开,她的身体没有用力,甚至有点懒散地坐在凳上,白毛随着头部的轻微晃动而飘起来,但那声音几乎要把天花板掀开。 裴郅站在她旁边,抱着贝斯低头扫弦,姿态同样慵懒。低音从他的指尖流出来,和她的人声缠在一起,他跟着节奏微微晃动身体,肩膀的起伏和她踩镲的节拍完全同步。 宋清野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两个人在节奏的间隙里交换一个眼神,然后同时进入下一段。 默契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荀芙才知道原来那首demo的背景美声腔不是单纯的背景音,是需要有人唱的,而眼前这个女生的美声不输专业的戏剧歌手。 “天呐!她好牛逼啊!”关芯往里看,嘴里张成o型。宋清野飙的高音透着门缝都听得一清二楚,直击天灵盖,“不敢想象正式舞台会有多炸裂。” “你应该不认识她吧。”关芯看着荀芙,荀芙对视上她,关芯说了一个选秀节目,问她听过吗。她说听过,没看过。 “她叫宋清野——就是那节目的冠军。” “她妈妈是圈内有名的歌手,家世好到离谱。”关芯又小声说了一个歌手的名字,荀芙当然耳熟,她还收藏过她的歌。“她当初报名选秀的时候都是瞒着家里的,大家不知道她是谁的女儿。” 关芯说得起劲,语速飞快,“参加节目的时候就已经有很多公司想签她,她都拒绝了,说还要上学。不过现在也不怎么来学校,平时在台上台风炸裂,私底下我接触过几次,觉得超级好相处,女生都忍不住喜欢她的那种——她粉丝很多。” 她重新望进去。最后一声“嚓”落下,宋清野的鼓棒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后指向裴郅,音乐已经嗨起来,她“喔——”地尖叫一声。裴郅站在她旁边,浅浅一笑,接过这一棒——抱着贝斯,手速极快,性感地敲了一段slap,姿态慵懒得像即兴发挥。 一束橘红色的夕光照亮他半边脸。宋清野的鼓棒像挥舞的应援棒,随着节奏一点一点,然后他的wave结束,鼓点又炸裂开来,两个人无缝衔接。 “啧。这也太sexy了——”关芯拍了拍她,意味深长点点头,“你吃的真好。” 荀芙没有接话。表演近尾声,她看着那个女生打完最后一段鼓点,鼓棒在指间转了一圈,咻地收进掌心,站起来。 穿着高腰牛仔裤的腿又长又直,扎进铆钉靴子里,似乎是热了,她把外套脱了,里面的毛衣是斜肩款,露出圆润的肩头,腰很细。 她从桌上拿起一瓶水,仰头喝了一口,脖子上还带着黑色的皮质铆钉项圈,喝水的时候跟着动了一下,然后她低头拿起手机。 锁屏壁纸亮了。 是一张舞台照。光柱从头顶倾泻而下,黑丝绒旗袍,缠枝牡丹,壁纸上的民国女生下巴微微仰起,整个人站在光里,被描成了金色,神圣的像一尊古希腊神殿里的雕像,但她的眼睛是活的,正在燃烧。 宋清野挑了一下眉,才想起手机在她外套里,她反应过来,“这谁手机?”乍一看还以为是她的。 旁边的吉他手凑过来,说裴哥的。陈浩从键盘后面探出头,瞥了一眼,拖着嗓子说:“害,野姐你不在学校不知道吧,这铁树开花了。” 宋清野把手机举起来,凑近裴郅,眼底带着几分慵懒的调笑:“这是你的?” 裴郅放下贝斯,肩宽腿长,长手去够。 “我没看完呢。”她转了一圈,白毛甩了一个弧度,躲开他。举着手机,偏头把屏幕上的那张照片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赞赏地吹了一声干净利落的口哨,“不错啊——是我的菜。” 裴郅大步向前,伸手把手机从她手里抽回来,锁屏,动作流畅,睨了她一眼,语气懒洋洋的:“有病?” 旁边几个人全笑开了。 宋清野已经坐回架子鼓后面了,把鼓棒在指间转了一圈,看着这个发小:“铁树开花。不得了啊。我看你这棵树还能开多久。”她歪了歪头,画着烟熏妆的眼睛眯起来,“哪个学校的?” 陈浩说,“咱们学校的啊。” 宋清野意外,“?我还以为电影学院的,那我明天要好好看看本人。” “你少来。”裴郅嗤道。 陈浩笑得肩膀直抖,拍着大腿说,野姐你真是我亲姐,哈哈哈哈——等明天演出的时候你不知道又要撩多少个女生。 “嚯。”宋清野把鼓棒搁在鼓上,站了起来,铆钉靴跟敲了一下地板,“我就随口一说。” “我们这种单身人士当然要多撩,不过——虽然你有主了,就你这样往那一站不也撩?”她上下打量他一眼,笑了一声,“到时候女朋友吃醋了怎么办。” 裴郅点了一下屏幕,没有消息,但又欣赏了一下壁纸,嘴角微微勾起,确实被这句话取悦到了,“那就借你吉言。” 他倒是想让她吃醋,不过荀芙对他旁边的女生就好像免疫一样——因为不在意,她从来没有吃过醋。 他挑眉,笑了笑,“她等会就过来了。”又一阵哄笑炸开,陈浩敲着键盘说,老裴你完了你真的完了。 “哇,他们笑得好开心,排练完了?我们进去吧。” 荀芙站在门外,隔着那扇透明的玻璃窗,看着他们笑成一团。 她看见宋清野鼓棒指着裴郅说了句什么,看见他和她打闹但嘴角还是弯的,看裴郅站在笑浪的中心,懒散地、松弛地和那些人对谈,像一条鱼回到了它熟悉的水域。 他们之间那种默契不需要刻意展示,是别人无法介入的。而她站在门外,好像第一次看他这么放松。 “走吧。”她说,声音很轻。 关芯正准备去开门,手收回来,回头看她:“啊?不是要一起吃饭吗?” “他们还没结束,不打扰了。我饿了,我们先去吃吧。” 她转身往电梯口走。关芯愣了一下,小跑着跟上来:“噢,那你给他发个消息说一声?”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摁了一楼,看着数字往下跳。拿出手机。 刚好收到他的消息。 “排练完了吗。” 她低头打了两个字,“没有”,又删了:“嗯。” “过来了?” “没有。” “?” “怎么。” 手机又弹了一条。“你在哪?我排练完了,去找你。” “或者你过来,我等你。” 她手指在屏幕上停了片刻,最后只发了简短的一句:“我忘记了。我和关芯一起吃了。” 关芯站在她旁边,给她找宋清野某站千万播放量的神级名舞台,弹幕一整面全是“老天爷赏饭吃”。她嘴里还念叨着刚才宋清野坐着打鼓都能飙高音的场面,视频播完了自动跳到舞台翻车集锦,关芯乐着说,天资是一种很残忍的东西。 电梯叮一声到了,荀芙走出去,重新把手机拿起来,看着屏幕上那行“我忘记了,我和关芯一起吃了。” 对面引用那句话,扣了个“?” 然后隔了几秒,又来一条:“。服了” 她没有回。关芯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她嗯了一声,和她一起走过操场。落日刚下,路灯已经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前一后,很长很长。 30.正红 演出当天傍晚,学校大门口。陆续有家长的车停在校门外的临时落客区,荀芙接到孟慧生和小姨。 小姨手中捧着一束花,重瓣百合的瓣边晕开墨黑,素白与沉黑交织。泛黄的书法纸衬在漆黑的包装之间,百合旁有几只枯疏枝芽向外伸着。 整束花安静又孤冷。 “小芙!祝你演出顺利。”小姨笑着走到她面前,把花递过来,"最近在捣鼓染色的花,你看看。喜欢吗?" 荀芙低头接过,鼻尖嗅向花瓣,那香气是冷清的、带着一点墨汁的涩。和蘩漪很像。 “特别喜欢。”她抬起眼,莞尔,“很惊艳。很适合我演的这个人物。谢谢小姨。” 孟慧生在荀芙面前站定,没想到她路上吐槽黑白配色、不吉利的花反而女儿很喜欢,目光先是落在她脸上,然后落在她身上那件黑旗袍上。 荀芙提前换好了戏服,外面只披了一件薄外套。 “头发剪短了。”孟慧生说。 荀芙嗯了一声。 “之前长发不是挺好的吗。”孟慧生又看了她一眼,语气里没有明显的褒贬,但那种不自觉的审视已经在话里了,“这么短,上台能好看吗。你们表演不是要戴假发?短头发戴假发会不会不牢。” “不会。有发卡。” “发卡也不行。你这回上台是代表班级,万一掉了多难看。”孟慧生伸手拨了一下荀芙耳边的碎发,动作很快,“你这头发什么时候剪的?上次不还是长的。” “最近。” “好端端剪掉干什么。女孩子留长发好看。” “吹头发累。”她偏了一下头,避开了她妈妈还没收回去的手。手捧着花,又听到孟慧生轻描淡写说: “你从小就怕麻烦,什么都要省时间,转学怎么不怕麻烦——喏你看,这学校给你提供的戏服都是高档的面料,你以为我费尽心思把你塞进来是为了什么——” 荀芙安静地站着。她看着校门外陆续走进来的家长,有人穿着和她一样正式贵气,有人拎着大堆零食和水果,迎接飞奔过来的闺女,笑声飘散在风中。 “您说得对。”她开口了,“今晚表演完我会大声说感谢我妈,给我站在这表演的机会。”荀芙顿了顿,似笑非笑,“到时候底下家长都会觉得您是一个高瞻远瞩的母亲。” 孟慧生眉毛竖起来了,虽然低声却尖利,“荀芙——谁教你这么和我说话的?” "不知道。"荀芙的目光没有躲开,"反正我没人教。" 空气冻结了两秒。小姨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姐你少说两句。” 她朝荀芙眨了下眼,拍了拍她的肩以示安慰。“小芙上台是去表演的,不是来听你数落的。你看她穿这旗袍多好看,等会台下那么多同学老师都看得到她表演——” “孟阿姨,你们好。”湛航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来。他一身周萍的蓝色长衫,温润地走过来,看向孟慧生。“好久不见,您身体还好吗。” 孟慧生脸上的表情立刻从说教切换成笑容:“小航!这么巧!” 湛斌看见孟慧生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但很快调整好,点了点头,说好久不见。 成年人最不缺的就是体面,更何况时间会冲淡一切。 孟慧生也点点头,在旁边笑着打量湛航:"小航长这么高了。上次见你还穿校服,现在穿这身——"她转头看湛斌,"真像个电影演员。" 湛航微微低头笑了一下:"阿姨说笑了。" 湛斌笑笑。“那还是小芙更像。” 自动售货机在旁边,湛航给她们买水,小姨在旁边夸:"这孩子真有礼数。" 孟慧生点头:"从小就懂事。" 裴郅和陈浩从国际部教学楼走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荀芙穿着黑旗袍,身姿娉婷。手里抱着那束墨色百合,湛航侧身低头凑近花束轻嗅,轻声低笑说着什么,荀芙回话。 陈浩惊诧了一下,偏头看向裴郅,压低声音,“啊——不是,他怎么也准备花了?!” 裴郅没说话。三个大人一边往食堂走,一边笑着交谈。那两个穿着民国服装的小辈,肩与肩,并排走,跟着大人后边一级一级上台阶,手捧鲜花。宛如一对壁人。 荀芙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裴郅的电话。她挂了,屏幕暗下去。她又按亮,没有文字消息。 “他们去吃饭了。去不?”陈浩看裴郅被挂电话,脸色不好,弱弱问。其实已经准备跨台阶了。 裴郅收了手机,选了另外一个食堂方向走。陈浩有点惊讶。 二十分钟后。 陈浩去买水了,裴郅等在台阶侧壁的阴影里,瞥见湛航跟孟慧生他们出来,聊得热络,看着他自然地站在荀芙旁边,距离近得像是本来就该在那里。 "那去别处看看。"孟慧生终于结束了话头,朝湛航父子摆了摆手,"不麻烦你们了——小芙,带我们去你寝室看看。" 荀芙和大人们离开,湛航点了下头:"阿姨慢走。" 湛航一人从台阶上走下来,裴郅手插在口袋里,拾级而上,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两个人站在同一级台阶上,定了脚步,各自转身,面对面。 “你真的很烦。”裴郅睨着他,语气很轻,“离她远一点。” 湛航看着他,目光平静。“你占有欲真的很强。”他轻笑说,“你自己知道吗。” 裴郅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拇指在口袋里拨了一下打火机的盖子,咔哒一声,“占有欲?”他轻嗤,“也不知道是谁——故意打扰我和我女朋友讲话。” 湛航没有被他激怒。他只是看着裴郅的眼睛,语气和刚才一样温和,“只是正常交流而已。”他说,“我和小芙从初中就认识。那时候你还不知道她是谁。” “所以呢。”裴郅冷哼。 “这么喜欢讲先来后到?”他逼近一步,影子笼罩下来,眯了眯眼,“那我问你——你先来的,你站住了吗?” “我不知道你怎么定义站住。”湛航继续说,声音很平,“也不知道谁才是离得更远的那个——但我知道,哪怕多年以后,她有了想要共度余生的伴侣,婚礼上我还能被邀请。可你——” 他停了一下,微笑,那个笑容里没有得意,更多的是一种无奈的、几乎像叹息的温柔。 “你会在哪。” 裴郅额角青筋直跳,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指节陷进那件周萍的长衫布料里。攥紧,把湛航整个人往前拽了半寸。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归零。 湛航没有后退,也没有还手,只是站在那里,任由他的手指在自己领口攥紧。侧门台阶走的人不多,但周围目光瞥过来的也不少。 他的目光依旧平静,甚至带着某种更深的惋惜。裴郅忽然松开了手,意识到自己被他激怒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然后抬起头,看着湛航的眼睛,勾着嘴角,一字一顿——“我当然会在台上。”他说,声音沙哑但笃定。 湛航看了他片刻,然后很轻地摇了摇头。那眼神很复杂。“人的一生很长,不要急着下定论。”他无奈地说,“我不会,你也不会。我们都不会是——陪她走完的人。” 他擦过他的肩膀,往礼堂走去。裴郅站在台阶上,手在口袋里攥着打火机,攥到指节泛白。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膛里撞得很闷,像困在钟里。 他在原地嗤之以鼻。 去他的不会。 说什么不要急着下定论——那他凭什么又笃定,他裴郅——多年以后,她的婚礼上,会在千里之外。 银色的机壳在他掌心里被攥得发烫。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迟早会和湛航打上一架。 真正的、不留余地的那种。 —— —— 礼堂灯光垂下,观众席的嘈杂声响被音响设备的震动替代,舞台演出正式开始。 裴郅快走到排练厅的时候,接起陈浩他们的电话,“喂,洗了个澡。嗯。过来了。” 几个画着舞台妆的女生从排练厅门口出来,手里还拎着裙摆和头饰。她们看见裴郅,脚步集体放慢了很多。 其中一个女生嘴张到一半,被旁边的人猛地用胳膊肘捅了一下,然后那声"卧槽"才从喉咙里滑出来。 “你拍了吗?拍到了吗?” “我靠,没来得及——” 他人从她们面前大步流星走过去,一身黑调的皮衣套装,挺括的短款机车皮衣,内搭是丝质的烟灰色衬衫,解开两个扣子。下身是同面料的垂坠阔腿皮裤,铺落在薄底黑靴之上,铆钉皮带束在腰际,勾勒出利落腰线。桀骜又张扬。 身高被这一身拉得更长,宽肩窄腰长腿,背着一把黑色贝斯,琴身在他背脊上随性地贴着。复古浓烈的气质扑面而来,自带摇滚野劲。 “我晕了,他是不是穿厚底鞋了,这背影看上去能有两米吧?!” “不是,是薄底,欸?!那贝斯也好帅……” 推搡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裴郅没有留意,短靴踩在地上声音沉稳,背上的贝斯随着步伐微微晃动。他目光一直停留在手机上。 屏幕上躺着一通已拒绝的语音通话——他刚才打的,被挂断了。他又按了一遍,听筒里传来短促的铃声,而后他自己挂了。 他低头单手打了一行字:“在哪。” 发出去。等了两秒,没有回。 走廊有男生在练台词,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剧本都不看了。这一套确实帅得人神共愤,对男女都是狙击。回头率百分之百。 捕捉到某关键词,裴郅抬眼。 礼堂侧门的通道,光正涌出来。他看见了荀芙,她站在旁边的阴影里,旗袍立领托着细白的脖颈,她面前站着孟慧生,手里正捏着一支口红。 不远处的几秒前。 孟慧生把手里的一支口红塞进荀芙掌心。正红,管身是哑光黑的,“这个拿着。配你今晚的旗袍。你上台,气色要好。正红,压得住台。” 她拧开口红,用手指蘸了一点,然后抬手,点在荀芙的唇峰上。指腹压着那抹红色,沿着唇线慢慢晕开。“别动——你小时候我给你涂口红,你嫌油。现在不油了吧。” 荀芙站在那里。没有再躲,也没有闭眼。她妈妈的手指在她嘴唇上移动的时候很轻,她能感觉到口红被一点点推开时的那种微凉的触感,和指腹温度交织在一起,在她的唇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湿润。 睫毛轻颤。 小姨在旁边看着,笑着说:“小芙出落成大姑娘了。比你妈年轻的时候还漂亮。” 孟慧生头也没回,继续涂着,嘟囔着:“再漂亮不也是我生的。生你的时候可受苦了,你小时候还早产——那个时候我和你……”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在某段青涩记忆里闪了一下神,然后又继续把最后一点红晕开。她收了手指,检查荀芙的嘴唇——正红,均匀,边缘干净。 “好了。” 她话锋忽然一转,语气变得直白:“你和湛航……现在早恋不可以。大学随便你们谈。” 荀芙皱了一下眉头,那个“妈”字从喉咙里滚到舌尖,又被她咽了下去。她只留了后半句:“你说什么呢?” 孟慧生笑笑,没有接她的话。她低头把口红盖子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然后把那支口红放进荀芙手心里,拍了拍她的手背。“收好。这个颜色好看,等会上台再补一下。” 小姨笑,“拿着吧,这是你妈妈今天下午在商场给你挑的。” 荀芙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支哑光黑的口红,没有说话。 “荀芙。”裴郅开口,声音有足够的穿透力。他看了一眼孟慧生,然后目光落在荀芙脸上,她的嘴唇上那抹正红在昏暗里泛着温润的光。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不经意的,然后移开了。 裴郅从走廊那头走到她们面前,逆光,把他整个人勾成一道干净利落的剪影,贝斯的琴头从他右肩上方探出来。 孟慧生和小姨同时抬头看他,表情明显受到冲击。孟慧生手里还挎着包,拉链拉到一半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 “听江怀序说你们节目可能调顺序。"他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姿态闲适,好像只是路过时顺便带一句话,“七点了,晚点可能要先上场了。” 荀芙看着他。她的心跳在胸腔里撞了好几下。他怎么过来了?她希望旁边的阴影够深,能遮住她脸上那些不该有的温度。 “小芙……这你同学?”孟慧生的目光已经从裴郅优越的脸上扫到肩上那把贝斯,再扫到那恣意的站姿,先忍不住开口了。 “嗯。学生会的。”荀芙说。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中平一些,“副会长。” 裴郅这时候像是才看见黑暗里还站着两位大人,微微侧身,点了两下头。姿态端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少了几分懒散:“阿姨好。我叫裴郅。可以叫我小裴。” “是……学生会副会长。"他意味深长地瞥了荀芙一眼,嘴角那一点弧度自然带出来。他没有纠正她的措辞,但那个眼神的意思荀芙读懂了。 孟慧生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在荀芙其他同学身上都长。她点了下头,难得沉默了两秒。 “小裴,你好。”她说,语气里有一种审慎。 孟浮生也慢了半拍和裴郅打了招呼,在孟慧生旁边压低声音说:“姐,小芙要候场了,我们也回座位吧。” 孟慧生看了荀芙一眼,又看了裴郅一眼,然后她说:“去吧。我和你小姨先进去了。”她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拍了拍荀芙的手肘,“加油。” 荀芙点头:“嗯。” “阿姨再见。”裴郅颔首,姿态得体。然后他偏头看荀芙,声音落回她耳畔,“走吧。” 两个人转身往候场区走,中间隔了将近半臂的距离,肩膀没有碰到。 孟慧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那个男孩子一身劲装。背影像被女娲裁出来的,修长,利落,她注意到他在走的时候,步伐比她女儿大一些,但他屈就她走动的速度,偏头跟她说着什么。荀芙没有看他。 孟慧生忽然偏头对妹妹说:“你看见他戴的那块表了吗。” “没有。怎么了?”小姨还在看那两个人的背影,眯着眼睛努力辨认。 “百达翡丽。”孟慧生把挎包带往手腕上带了带,勾着嘴角,“至少这个数。”她比了个手势。 “乖乖。”小姨倒吸一口气,嘴巴合上了。她又看向走廊尽头,那两道背影已经走到拐角处了。 “这好学校的小孩都长得好看,”小姨持续感叹,“你看这个尤其——长得像明星。我还挺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孟慧生没有再说话,看见远处男生侧身替荀芙挡了一下从旁边出来的人,动作自然得像呼吸。掏出手机,低头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老实告诉我,这个男孩子和你什么关系。” 31.铆钉(微h) 后台,演出的嘈杂从舞台方向涌过来,两个人的影子在各式各样的易拉宝上交迭。 “刚那束花是你小姨送你的?”他靠在储物柜上,低头问她。 “嗯。”荀芙去储物柜拿假发片,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打了四个字回复孟慧生:“就是同学。” “噢。很适合你。”他瞥了一眼她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方向。 荀芙手机侧了侧,锁屏,把手机放回外套口袋,然后他拉住了她的手腕。 “我看见了。” “什么?”她抬头,目光平静。 舞台的声音在墙壁里震动,有人在不远处试唱歌曲,还有工作人员对着对讲机讲话的走动声音传来,越来越近。他把她拉进后台尽头那排休息室附近,推开一扇半掩的门,落上锁。 “谁跟你是同学。”他低头看着她,目光灼灼。 刚才还跟妈妈和小姨客气微笑的少年现在眼底是那种她见过的深不可测的暗涌。 他今天穿的这一身太惹眼了,往那一站就是被目光狙击的对象,纵使假装是同学,根本就没有说服力。因为他天生就是高调的。 “你刚刚为什么突然过来。”荀芙沉默了两秒,嘴角抿了成一条直线,声音低稳:“我不是说了有什么事情都要跟我商量吗——”她眉头蹙着,带一点疲惫的颤动,“你这样和自曝有什么区别?” 她把手机解锁,怼在他面前,露出孟慧生的回复——「不用瞒我。我看的出来。」 “你就是故意的。”她笃定,“裴郅。” “那又怎么样。同学打招呼而已。”裴郅简单扫了一眼手机,嘴角扯了一下,那笑不像笑,“我见不得人吗。” 荀芙看着他。他能感受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但是情绪也不是生气,似乎要深沉一点,他读不懂。 “你妈说不让你早恋。”他重复了那句话,指腹抬起来,落在她嘴角边缘,那个动作很轻,狎昵的、带着占有意味的,“不过你听她话吗?不听话吧,所以——没有影响的。荀芙。” 他逼近一步,她转身后退,腰抵上化妆台的边缘。压迫感随着他的影子从头顶笼罩下来,“从昨天开始,为什么不理我。” “没有。”她撇开头,家里人在旁边她怎么接电话。 “真的没有吗。”他的手从她腰侧滑下来,落在她旗袍的开衩边缘,指尖停在那道从大腿侧面的暗红色里衬上,力道收紧。他哑着声问,“那你不会发个消息?你知道我什么心情吗。” 正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震动声在安静的休息室里格外清晰。她掏出看了一眼,屏幕亮着——湛航。 裴郅也看见了,他嘴角勾起弧度,像是找到了原因。眼底没有笑意,“接啊。” 可她真伸出手去按那个按键的时候,他嘴角往下压了,一只手夺过手机丢到台面上,压住她的手腕在镜面上,然后直接低下头,啃噬她唇上那抹正红。 吻得很重。她唇上那么还没完全凝固的红,被他压着蹭开,从唇峰上晕出来,沿着嘴角往下漫,变成模糊、散开的红。 她“唔”了一声,声音被他堵在喉咙里。 她居然真敢接。 就不接他的,是吧。 裴郅的另外一只手停在她旗袍腿边的盘扣上,一颗一颗地解,指腹压着布扣从扣绳里推出来,动作烦躁而不耐。 才解两个,他夹抱住她往梳妆台坐,这个姿势含着她的下唇用力吮吸,偏头碾转,把她唇上那些还没来得及吻匀的红一片一片地吃进嘴里。 荀芙旗袍的披肩外套垂落,堆在手腕处。 口红是涩的,她是甜的。他的手指从解开的盘扣之间探进去,隔着丝袜沿着腿根往上,她推他的手,推不动,手腕被他抓住箍在胸口。 他加深了这个吻,舌尖在她口中搅动,把她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都吞进喉咙里。 手机还在响,屏幕上的名字一直在亮,震动的声音从化妆台的木面上传过来,闷闷的。 他喘着离开了她的唇,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扯开的银丝断裂。荀芙坐在台面上,旗袍边高高开叉,眼底蒙着一层水光,被他吻得失神。 刚刚的手机没有锁屏,湛航来电,自动没人接挂断了。他就着这个搂抱她的姿势,拿起来伸手点进去,湛航的微信聊天界面在她背后亮着。 他的拇指继续往上滑。聊天记录里混着文字、几条语音和表情包,日期断续,翻不到头——最近的是今天下午,湛航问她,她妈妈会不会来,她回了一个“可能吧”。再往前是两天前,他发了舞台的走位图,她回了“好”。 日期再往上,还有她告诉他,她要转回一中了,他发了好几条语音;转学没成功,他安慰她,他约她出去逛街,她去了。 日常的对话夹着关心、探讨,不长,不暧昧,没过界。但一直都在,像一条安静的持续的溪流,是他从来没看过的那部分。 裴郅点他头像,然后他看见了那个网名「水舟游」,然后他想起她的网名叫「晚回舟」,他之前没敢多想,只当是一句词。可是现在,晚回舟,水舟游。是情侣名。他们名里面有「舟」。 退回到主页,然后他的手指停在某个地方——他的微信被设置了免打扰,小铃铛有一个斜杠。“男朋友”三个字不知什么时候被改回了“裴郅”。 他抬起眼看她,刚刚其实没有特别生气,那通电话、她伸手去接的动作都不足以真正点燃他。 但是现在,眼皮压着一层很重的戾气,她把他放在静默区,而他甚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和别人聊得自然,可以去逛街,可以允许别人靠近。 “还给我——”荀芙因为骤然下降的气压,才发现不对劲——他在查岗,伸手去夺手机,旗袍卡着手臂举不高,被他侧身避开了。 他把手机怼在她脸上,禁锢住她的腰身,声音压抑着怒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解释一下。” “你先放开我。” “你先解释。” 两个人对视,眼底都是一簇簇的火花,碰到了就要噼里啪啦炸开,就这样僵持着。 “什么时候改的。” “之前,我怕小姨看见。” “免打扰呢。” “……也是。” “你嫌我烦?”他怼近一步,声音从齿缝里碾出来。荀芙愣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没有。”但在他听来没有说服力。 “他ID怎么回事。” “什么?” “网名,水舟游。解释一下。” “我怎么知道。”她抬眼看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凝固,声音冷硬,“你想让我解释什么?我以前没有解释过吗?”别说得她好像出轨一样。 荀芙想起他自己不也是一样,想起昨天他和宋清野打闹的画面,她知道没什么事发生,就是朋友间那种默契,为什么她可以理解他。他却不行。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舞台方向的音乐到了高潮,“下一个节目准备”的声音传来,走廊里有人跑过去,有人进来休整,脚步声时远时近。 湛航又打过来,台面震动,滋滋不倦。 “行。那别解释了。”他忽然嗤笑了一声,伸手进口袋里掏出那双兽掌羊皮铆钉手套——今晚演出他要戴的。 他把手套戴上,设计感强烈,不规则铆钉和凸起的鳞片,在白炽灯光下泛着冷光。 她认出来了,市面上的铆钉道具只有同一种形状,这个是和宋清野的同款。皮质、铆钉的组合排列方式、鳞片的突起纹路应该是同一个系列的,她挣扎起来,冷声,“放开我——” 他没有放开,然后他面无表情地按下接听键,按下免提。 铆钉已经隔着内裤和丝袜抵上了她的阴蒂。他戴着手套的掌心以不快不慢的速度在那一点上揉圈,不规则的金属表面碾过最敏感的肉芽,每一下都让她的腿根剧烈痉挛。 湛航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喂?小芙?这边凯旋说节目顺序改了,提前半小时集合,等会儿七点五十在后台化妆间集合。” “好……”荀芙咬紧牙关。 电话那头继续说,“刚刚没找见你人,关芯说阿姨叫你出去了。” 他磨得太用力了,铆钉的金属凸起卡在阴蒂上方的,她不得不用贝齿死死扣住下唇才没有漏出声音。口红早已被蹭得乱七八糟,嘴唇红得像被咬破。 没有回应了。 “喂,听得到吗?” 她咬着牙缝把声音压到最平:“我知道了。”然后火速咬住下唇。 裴郅手下没停,能感受到濡湿隔着两层布料渗到他的羊皮手套和指尖,他看她隐忍不发的样子,一言不发地把她从化妆台抱下来坐到他腿上,低头轻蹭了一下她晕开的嘴角。 她冷着眼侧过头不让他亲,他顿了一下,下颌线绷紧。手下频率快了,她被那尖锐的刺激逼的几乎要叫出声。 下一秒他嘴唇重新凶狠覆上去,把她那声差点溢出唇边的娇吟堵在喉咙里,不允许让对面听到一点她的娇吟。 两只手开始全面进攻。一只手隔着丝袜一下下刮蹭阴蒂,一只手扣着她后脑勺,插进她发间,唇舌交缠时细密、湿润的声音在安静的休息室里异常清晰。 电话那头的呼吸停了一瞬——不知道有没有听懂。荀芙被迫发出唇舌啧响的声音,只觉羞耻,狠咬他的舌尖,铁锈的腥甜在两个人嘴里蔓延。 他真的疯了,还在打电话,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他把她当什么?宣告的战利品吗。 “嘶——”他吃痛,眼底的暗涌忽然翻了一翻,居然为了湛航咬他。 他掐着她下颌,吻得更疯了,舌席卷着她的舌,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臀肉往上,摸到丝袜的腰头,往下一扯,丝袜从大腿上滑下去,露出内裤边缘的蕾丝。 然后他解开裤头,托着她臀瓣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对准了那片早已濡湿的底裤,挑起缝隙——把鸡巴塞进内裤里,开始夹磨。 两个人都是一颤,双双吞下闷哼。她已经湿透了。水液淋在粗热的茎身上,温热又黏腻。 布料很勒,两个人都不好受。他的性器被她濡湿的腿心夹着,铆钉手套的突起还在阴蒂之上碾,里外双重刺激,密集而猛烈。 荀芙浑身绷紧,双手陷进他肩膀,无声地、用力地掐他,他连眉头都没皱,松了嘴,她一口呻吟紧急断在喉咙间。 迄今为止,除了裴郅刻意主导、让对面听到的亲吻声,他们之间没有发出其他可以达到被手机捕捉的分贝频率。 旗袍是一片连襟式的,他低头去咬,领口的盘扣也被他牙齿解开,露出胸口一大片生理性粉红的皮肤,他在她锁骨和脖颈处舔咬,无声留下湿润、滚烫的痕迹,然后移到下边吞下她娇嫩的乳尖。荀芙呼吸加重,用力去揪他的头发。 “小芙……?”对面终于开口,带着犹豫。 她不敢动了。所有的抗拒在这一秒冻结。 裴郅离开她红肿的乳尖,扯出一道极细的银丝。他倾身伸手去够台面的手机,递到嘴边,轻啧了一声:“怎么还不挂。” 他喑哑的声音从她耳边擦过去,带着噪热的不耐烦,“她现在没空,晚五分钟到。” 挂断。继续。手机被丢在化妆台上,屏幕暗下去。 休息室外面,有同学下场涌进来,嘻嘻哈哈,调音设备闷闷地响,隔壁有人进来挪放衣架,撞到墙壁上发出细微的响声。 有人拧他们这一间的把手,扭动,他咬着她左耳垂,对着助听器,气音送进她耳道,低笑,“有人来了。怎么办啊。” 荀芙的心跳到嗓子眼。外人见是锁着,很快又松开了。可她心跳还是很快。 肉棒还夹着逼缝磨,拢在她湿透的内裤来回碾动,贴的极紧,两人下半身都被勒红,舞台震动、墙壁在响,他的胯隐在黑旗袍底下一下下顶着她,随着节奏磨,那根物件胀得越来越大。 “荀芙,‘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所以你取名‘晚回舟’,是不是。”铆钉在她乳尖来回刮擦,她整个人都在抖。“回答我。” 她咬住下唇,看着这独特的铆钉形状,看着他漆黑的眸,一言不发。沉默——对他来说是惩罚。 “不说话是吧。”他也憋着气惩罚她,拉长抽插的距离,不停就着那柔软怼,磨下水液,潮湿滚烫的舌尖舔在她耳后,“藕花深处,都是水啊。” 她喘息越来越重,眼底湿润,呻吟碎在喉间,短促,没有溢出来。“别忍。”他见状,拇指拨开她咬红了的下唇,“爽就咬我。” 后台还在震。外面有同学催隔壁试衣间里的同学出去,脚步声啪嗒啪嗒越来越远,有人在喊“来了来了——”。 下腹开始痉挛,她把潮红的脸埋在他颈窝里,没有咬他,咬住自己的指节,手指上留下两排深红的齿痕。她在高潮那一刻把所有的声音都咬在了指节,只有身体在不自觉地颤抖。 荀芙在他怀里安静了片刻,他的手臂还圈着她的腰,掌心贴着她的后腰,然后她从混沌中回过神,抬手按着他的肩膀,从他腿上下去。面无表情。 她侧身整理好丝袜和底裤,把蕾丝边缘拉回原位,然后她一颗一颗地扣好盘扣,先系胸口,指腹在每一枚布扣上停留的时间均匀而克制,立领把胸口的湿润红痕覆盖。 裴郅整理了一下,摘下铆钉手套塞进口袋,慢悠悠跪蹲下去,裤裆处还鼓着,帮她扣腿边的布扣,她骤然退开,旗袍裙摆一晃,打在他脸上,带着百合的墨涩冷香。 裴郅仰头,看见荀芙的表情很冷,很硬。他嘴角勾起的弧度突然僵硬,心底咯噔一下——这是第二次了。 第一次是在银杏树下,她靠在墙上仰头看他,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残忍的无所谓。 现在又是这个表情,俯视着他。他下意识起身,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急。 她什么意思。该吃醋生气的是他才对吧? 他没说话,脸色也很难看。 荀芙强行抽走手,像一个机械人一样扣好裙摆,然后去开休息室的门。刚才那通电话是她的底线。他可以吃醋,可以闹,但他不能当着别人的面通话,把她锁在休息室里做这种事。 荀芙刚碰到锁,他大步从背后抱住她,手臂环过她的肩膀,下巴抵在她发顶上。“别走。”他脱口而出。声音沙哑,闷在她头发里。 有合唱的歌声从门缝里传来,模糊而遥远。 过了好一会儿,裴郅像不知道说什么,但要确认她还在这里,极轻念她名字,“荀芙。” 她背对着他,让他抱了片刻。她能感受到他手指收紧的力道,和乱了方寸的呼吸,然后她闭上眼睛,平静的声音终于浮上来:“裴郅,我们分手吧。” 好几秒后,他松开了僵住的手臂。 他把她转过来,退后一步,低下头注视她,拇指温柔蹭过她嘴角,声音低哑干涩。 “你口红花了。” 她抬起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正红在她手背上留下一道模糊的痕迹。然后她走向化妆镜。镜子里她看见自己,口红晕到了嘴角外面,眼底平淡无波。 她抽了纸巾清理,拧开孟慧生给的那支口红,对着镜子,重新描过唇线。手指极轻地描了两道,把被他在吻里模糊掉的那部分,重新补回来。 然后她盖上口红盖子,走到门口,没看他。 裴郅扣住她手腕,声音传来,语气很硬,“荀芙。刚刚那句话我没听见,收回去。” “收回去。”他又说了一遍,力道收紧。 她握住门把手,开了锁芯,没有回他,没有回头。门拉开的那个瞬间,他手还用力扣着她手腕,扯成一条直线。 湛航站在门外,一席蓝色长衫,换了一副民国圆眼镜,手里拿着手机。 门内外三个人都是一顿,空气凝固住了。 湛航先看到了神色冷清的荀芙,她眼尾泛红,口红颜色很新,嘴角有一道极淡的蹭痕,他皱眉看了一瞬,然后抬头,目光滑过荀芙的肩,和裴郅对上。 裴郅站在门内,皮衣领口微乱,下颌线绷紧,正睨着他,眼底浮着一层戾气,他唇瓣上有口红晕开的痕迹,十分刺眼,可见他们亲吻得有多激烈,下巴、喉间也有一道道淡淡的唇印,像不小心被女生蹭上的。 “松手。”她语气很冷,以至于他力道加重,而后又慢慢松开了。 湛航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平静带着冷意,侧身站在荀芙身旁,肩膀和她肩膀形成错位,恰好挡住了从休息室里投射过来的视线,回头望了一眼手垂在身侧、捏紧拳头的裴郅。 “走吧。”他说,声音温和,像刚才什么也没看见,“没事了。” 他什么也没问,荀芙迈开步伐,两个人并肩走过走廊,身后那扇门半敞,裴郅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皮衣袖子,有不少细小的褶皱是她刚刚掐出来的,他抬起手用力蹭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指节上一抹浅红。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壁纸展露,她在舞台上眼睛很亮。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看了很久。 他给她发消息,打了两个字,“宝贝。”觉得不妥,在对话里删了,改成了“荀芙。我错了。”、“原谅我。”之类的话,最后又皱着眉停停顿顿、全删了。 最后他发送。 “演出后我在台下等你,我们谈谈。” 过了几秒,他打了两个字,盯着看了两秒,按下发送。 “好吗?” 32.幕后 舞台上的灯光暗了三秒,然后追光重新亮起。 荀芙的笑声凄厉而疯狂,发髻散了,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汗水微微沾湿。 她眼神涣散,用手指胡乱指着台下那片黑暗,哀鸣从胸腔里挤出来:“哈哈哈哈……都死了!都完了!周朴园,这就是你的报应——这就是你造的孽!” 她疯疯癫癫地来回踱步,脚步不稳,高跟鞋在木地板上磕出凌乱的声响。嘴里反复念叨那几个名字,“周萍……四凤……冲儿……你们等等我——” 台下众人屏住呼吸,直到她最后一个字的余音化为安静。 旁白在这时响起,声音低沉而平缓,像古老的叹息:[蘩漪彻底疯癫,困在这监狱般的周公馆,日复一日地念叨着孩子们的名字。] [那些干净的、偏执的、自私的灵魂,都在这一场雷雨中化为了泡影,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回荡在岁月里。] 灯光渐暗,荀芙站在越来越小的光圈里,姿态定住。头微侧,一只手伸向虚空,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其他的演员也在暗处定格,各自保持着最后的姿势,像一尊尊被时间封住的雕塑。 幕布缓缓合拢。观众席安静了两秒,然后雷鸣般的掌声从第一排炸开,潮水一样翻涌至后,有校领导叫好,尾音拖长,被更多的掌声盖住了。 “感谢高二七班、高二八班联合呈现的《雷雨》表演!简直是太精彩了——”主持人的声音高昂地响起,在礼堂里回荡。 幕布拉开,演员们聚拢,欠身鞠躬。 抬眼时,她看见前排的语文老师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孟慧生和小姨手举过头顶,用力地鼓掌,脸上带着骄傲的笑。 大家依次下场,后台侧边,灯光把她眼眶里那一点还没干透的红照得分明。 “啊啊啊芙芙——” 关芯一头扎进她怀里。抱得特别紧,紧到荀芙后退了半步才稳住重心。 “你刚在台上也太绝了吧……卧槽,更惊艳了好吗,太好了,我们终于演完了——完美落幕——” “是啊。”荀芙被她搂着,抬手拍了拍她后背:“你演得也很好。” “可不,你看。”关芯松开她,举起袖子。丝绒料子上有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荀芙笑了一下:“你还哭了。” “你眼眶也是红的好吗——”关芯擦了擦眼角,又笑了,“欸,你看江怀序今天主持得不错吧?穿那身西装,站话筒前面跟新闻联播似的。” 荀芙顺着她下巴的方向望过去。江怀序正在和人说话,白衬衫,黑西装,领带打得很端正。他被灯光照着的侧脸有一种不属于高中生的沉稳,目光正落在她们这边。 “确实不错。”荀芙轻声说,“挺稳的。” 她想起了裴郅。谢幕短暂,她没看见他。但或许是前边那场铆钉碾过的沉默,让她在表演中把所有的声音全都发泄了出去——她知道自己今晚的姿态比任何一次彩排都要好。 关芯拉着她的胳膊走到其他方位,认识的人上前围住夸她,说最后那段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湛斌站在人群那头,朝她比了一个大拇指。荀芙也笑着比了一个。 她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躺着一条孟慧生的消息,“没想到你演得这么好,你有表演的天赋。我和你小姨说你走艺考也不是不行。你怎么想?” 荀芙:“不要。体验一次就够了。” 发出去。指尖顿了一下。裴郅的消息还停留在他最后发的那条——“我们谈谈。好吗?” 她凝视那两个字,几秒。演出前不回,现在不知道怎么回。 她问关芯,“裴郅他们的节目在第几个。” "啊,你不知道?噢对,顺序调了——。"关芯说。 话没说完,舞台方向传来一阵新的音浪。江怀序的声音穿过扬声器,念了一个名字,是他们摇滚戏剧曲的节目名。荀芙抬起头,望向前方那片被灯光照亮的舞台。 关芯说,“原来就在我们后边啊……” 荀芙在侧舞台看,裴郅站在右边,贝斯挂在身前,他正在弹一段开场的间奏,手指在琴身上移动的速度很快,但姿态比彩排时安静了一些,少了那种松弛的肆意。 灯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偶尔照亮他冷调的眉骨、鼻梁,然后又移开了。 这种级别的视听盛宴,台下尖叫声自然不少,从江怀序开始报幕的时候就掀破了礼堂,整个摇滚舞台噪得不行。 荀芙的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下。那副黑色羊皮铆钉手套还在。在灯下反着一点光,铆钉随着他拨弦的动作忽明忽灭。 “带指套弹琴——”关芯在旁边压低声音,眼睛还黏在舞台上,“好涩啊,你不觉得吗?” 她想起休息室里铆钉、鳞片碾过皮肤的感觉,垂下眼,把视线移开了。 “妈也,那怎么还混进来宋清野的粉丝……”旁边有女生惊诧,“这大炮、站姐吧。” 荀芙和关芯看向那头,关芯说她们真有本事。 大炮对着舞台正中,宋清野姿态闲适,坐着敲鼓,她头发拉直了,白毛垂在肩侧,像末世降临前的最后一位塞壬。 身上是一件破洞的白色针织裙,搭着铆钉靴,手上、脖子上那条choker换成了白色皮质铆钉。 她正偏头看着观众席,合奏的时候,目光偶尔落在裴郅身上,嘴角那一点弧度介于欣赏和习惯之间,然后高潮来袭,鼓棒挥点,solo秀给到他的贝斯。 “是不是因为没看见你啊。”关芯笑嘻嘻捅了捅荀芙的手肘,“裴郅今天好厌世啊,怎么不笑,感觉上次彩排更放得开一点——” 她没说话。他之前彩排只和他们在一起时更放松——只要不受她影响,他还是那个裴郅。 是那个松弛的、懒散的、游刃有余的裴郅。 她看见前边周围站了很多女生,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干脆打开了录像模式,屏幕光在昏暗的走廊里晃来晃去。 裴郅弹完这一段slap,抬头扫了一眼这边,视线短暂停留了几秒,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我靠,好帅啊……” “他要是出道就好了!!我手上不少资源都能卖钱!这脸不出道太可惜了!” “裴郅要是出道,直接是门面。”关芯啧啧两声,“你看那个站姐拍宋清野,那角度——我感觉她快门按了一百下。” 荀芙看了两秒宋清野。她的美声真的很惊艳,唱出咏叹调时仰起的脖颈弧度也很美,礼堂的观众都忘记了呼吸。 “他交往过这种类型的女孩子吗。”她声音平而轻。 “啊?没有吧。” “他们很合拍。”她平静陈述事实。“很像。” 关芯转头看她,眼睛眯起来,歪着脖子盯了她两秒,压低声音:“你什么意思?” 荀芙没有重复。她看着舞台的方向,追光下默契的两人像两颗各自燃烧但轨道交迭的星。 低沉的贝斯、撕裂的美声都让人在暴烈中眩晕。 关芯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胳膊:“你清醒一点。那叫合作伙伴。那叫朋友。你刚才那句话要是让裴郅听见——” “他不会听见。” “我听见了。”关芯捏着她的手臂,小声说,“你疯了吧。你嗑谁的CP呢?你磕自己和裴郅的行不行?” “没嗑。就是觉得合拍。”荀芙终于把目光从宋清野身上收回来,落在关芯脸上。合拍才会放松。 “噢。但你说像。”关芯伸出一根食指摇了摇,像一个突然认真起来的小哲学家,“我不觉得他们像——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请问,宋清野性转一下,你也会喜欢‘他’吗?” 荀芙思考了一瞬:“不会。” 关芯哼哼了两声,“那不就得了。”她看着荀芙的侧脸,舞台的余热还没从她脸上退干净,抿着的唇上那抹正红泛着湿润的光。此刻平静而专注,不知道在想什么。 曲子结束了。掌声从人群里爆发,有人尖叫喊着他们两名字,宋清野的粉丝很疯狂,声音高亢地喊着“宋清野,你最棒”。裴郅把贝斯从肩上摘下来,交给陈浩,低头和他说了句什么,然后往台下走。 他低着头,一边走一边解手套,铆钉在他指间一闪一闪的。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一条路,他穿过去,往后台深处去了。 “我先走了。”荀芙对关芯说,“你先去跟他们庆祝吧。” 关芯看了她一眼:“你去找他?” “不是。”荀芙顿了一下,“我想先去换衣服。” 她转身往后台储物柜的方向走,掏出手机,点开他的聊天框。有人经过时跟她说“你演得好好”,她点头说谢谢。 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 “小芙。” 她停下来,转身。湛航一袭蓝色长衫,戏服也还没换,他肩头落了一层柔和的光。 “你去哪,不是要一起吃饭吗?” “我先去换衣服。你们先去吧。” 他站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儿。沉默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小芙,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她没有接话。他继续说,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她身后那面贴着演出海报的墙上,“你和他在一起,真的快乐吗。” 她愣了一下。她看见湛航的睫毛微微垂了一下,然后重新抬起来看着她。 她注视着他。“你什么意思。” 储物间方位,裴郅走出来,抬头的时候看见了走廊里的两个人——荀芙和湛航面对面站着,隔着一臂距离,不知道在说什么。 后台的喧闹声持续而多样,有道具箱被推过地面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有人笑着,有人在喊“合影!合影了!” 而他的脚步停了。 第二只手套摘到一半,铆钉在指间卡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把那只手套彻底扯下来,攥在掌心里。然后他抬起眼,看着走廊里那两个人的方向,没有再往前走。 33.月光(微h) 湛航抬起眼,“他给你的那些东西,围巾也好,亲吻也罢,不是你真正想要的。对不对,小芙?” “你想说什么。” “他像周朴园。”他说,语气很温和,“周朴园逼蘩漪喝药,他像他,你不觉得吗。 他控制你的一切——你在哪里吃饭,你和谁排练。他不问你愿不愿意,他只发泄他的情绪。” 他继续说,声音比刚才更轻,“小芙,我是你家人。我见过你在家里是什么样子——你从来不需要别人替你决定任何东西。” “我并不觉得。湛航。”她微微皱了一下眉,严肃纠正,“他不是周朴园,你不可以这样相提并论。他只是,比较直接。” “刚刚那通电话是他接的,对吗?”湛航顿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他看着她涂着正红的唇,好似这样就看不清被激烈亲过:“如果他真的尊重你,如果他在乎你的感受,为什么故意这样对你。” “你们不合适,走不到最后。” “小芙。我在门口正好听到你提分手了,可你好像还没下定决心。趁现在还来得及,和他分手吧。”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下定决心。湛航——你说这么多。”荀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意识到,“是因为他在我身后,是吗?” “是。”他侧了一下头,目光越过她的肩膀:“他在那边看我们,听不见对话。” 湛航看见裴郅手里拎着的、是一束花。距离远,看不清是什么品种,但包装纸反光,在暗处闪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担心那束花让她回心转意。“小芙。如果你下定决心了。让我帮你。”他声音放轻了一些,又往前走了一步。“就一小会儿。” 她没来得及回答。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不是周萍那种瑟缩的、不敢面对的拥抱;是湛航的拥抱,很轻,很有分寸。 他知道她不属于自己。 “湛航——你干什么?”荀芙的心跳猛地提了一下——裴郅还在身后,她的手已经抬起来抵在他胸口。 “小芙,你可以推开我——但这样才能让他死心。不是吗?” 湛航意识到裴郅把自己当够格的对手,他只有几秒钟的时间来替她关上门。他在赌,赌她分手的决心大于她不想伤害他的那点犹豫。 果然,荀芙闻言,手顿住了。 “我也想抱你一次。”他继续让她心软,“你演的很好。蘩漪,周萍是瑟缩的——可我不想后退了。我不想只当你哥哥。” “我喜欢你。从你来家里的第一天,你在客厅吃泡面,抬起头看我的时候。我那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定义那种感觉,后来才知道那叫一见钟情。” “我偶尔会想,如果我早一点表白了,是会把你推远,还是、你们就不会在一起。” 她的手垂落下去。她安静了两秒。 “抱歉,湛航。”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片叶子落进水里,“不会的。我只把你当家里人。” 湛航笑了一下,带着一点苦涩和一种猜想被印证后反而松下来的释然,“好吧。那我还是做你的家人。” 他的手臂松松地环着她的肩膀,拉开一点距离,头微微低下来,温柔地注视她。 “不要因为今天的告白疏远我。好不好?” 他的嘴唇在她耳畔停了一瞬,近得像一个吻,但没有碰到。 “如果他让你难过,”他轻声告诉她,只有她听得见。“你知道我在哪。” 然后他放开了她,退后一步。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她身后那片阴影。 裴郅还站在那片阴影,手里攥着那束花和指套,铆钉嵌入手心。他什么都看见了。 他看见湛航低下头,看见她站在那里没有推开,看见湛航的嘴唇碰到她耳畔。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每一步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往前走的。花束被他攥在手里,包装纸在他指间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裴郅走近,湛航退后一步,声音不高不低落在三个人之间的空隙里:“小芙,你那么聪明。自己做决定吧。晚点见。” 然后他深深和裴郅对视一眼,转身走了,背影被拉得很长。 这儿只剩两个人了。裴郅站在她面前,手里那束花的包装纸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 她的目光从折痕上抬起来,落在那束花上——是荷花。 这个季节有荷花吗。 花瓣是淡粉色的,边缘泛着一点白,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小片被移栽过来的夏天。她抬起眼,对上他一片寂沉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她眼睫垂下一小片淡色阴影——他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准备荷花。 “他和你表白了。”他猜到了。 “嗯。” 裴郅下颌线绷紧,声音扬起。“你答应了?” “没有。”她说,“我没想过和他在一起。你信也好,不信也罢。” “那你刚刚为什么不躲。”是因为心底还有情愫吧。 “我不清楚。我为什么要躲——”她看着他,声音里浮起一丝疲惫,“我可以不躲。裴郅,我是可以不躲的。”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被继兄表白的冲击,不忍他误会的揪心,分手决心的摇摆……这些让她没能推开湛航,也让她站在这里面对他的质问时,很累,总之她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的那种累。 “你什么意思。荀芙。”裴郅的声音挟着怒意,哑声问,“那我也去抱一个女生。可以?” “可以。”她突然直视他的眼睛,冷下来,“你不是很多前女友吗——你没抱过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诡异地响起来,很轻,“还有好多女孩子等你。你去吧,杜冰雪也可以。” 裴郅的表情在她说第一个字的时候就开始裂了,她每说一句,他脸上的阴翳就重十分。 他逼近一步,扣紧她的后颈,“我没有碰过她们。”他咬着牙,眼眶红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烧,“荀芙,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还有好多女……” 他顿了一瞬,声音从齿缝里碾出来:“你真的欠操。” 她看着他。后颈被他收紧的力道捏着,她没有挣开。 “裴郅,你不要每次都用身体来击溃我。你掰得开我的腿——”她垂下眼,声音平静,“却控制不住我。你明白吗。” “他刚刚抱我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你会是什么反应,然后你会怎么做。我又要怎么办。然后现在我就知道了。” 她抬起眼,伸手握住脖颈处的手腕。掌心贴着他的脉搏。感受到在跳,快而重。 “裴郅,你说要和我谈谈?那我们就说开了吧。” 她顿了一下,“我说分手,不是开玩笑的。和我谈恋爱,你也挺累的,不是吗。 “我们就放过彼此吧。” 裴郅的手指从她后颈滑下来,一把扣住她的肩膀。力道比刚才大,指节陷入她锁骨,他的眼底猩红一片: “我说过了——把这句话收回去。你为什么又要提。他一表白,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吗——” “不是!”她看着他,“是我们性格不合适。我说过不会和他在一起,你能不能好好听我说话——”她的尾音也开始往上走,冷厉起来。 裴郅松开她的肩膀,沉浸在苦涩中。他往后退了半步,像笑又不像笑地扯了一下嘴角:“不合适,是不合适。是啊——我不是他,文质彬彬、温柔体面。” “我做不到他那样——”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冷笑,“也不会去学他那样!” 他拽着她一路进了休息室,她没有挣脱,今天表演,路人很多。他们确实需要一个不被打扰的地方把话说完。 门一关,他站在门板前面,低头看了她几秒。眼睛里的那片猩红还没有退,呼吸压抑又粗重。 然后他偏头。扣住她下颌,开始亲她,她没有躲。也没有回应。吻是粗暴的,她仰着头承受,让他吻了片刻——然后她偏头,一抹红重重擦过他嘴角,呼吸短促。 “你不用强迫我。”她说,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水,“我主动。” 她抬手推开他,一粒一粒地解开旗袍的盘扣。像她那个时候扣上一样,机械而克制。像完成一件任务。 第一颗,领口松开,锁骨上那枚被他吸出的红痕若隐若现;第二颗,胸前的布料微微敞开,露出胸衣边缘;第三颗,丝绒从她肩头滑落,露出平而直的肩线。 第四颗……第五颗。 他的呼吸乱了。下颌线绷得像一根马上就要断了的弦,手指在身侧攥紧又松开,指关节泛白。 第九颗。 黑色丝绒从她身体上滑落,堆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白炽灯从头顶照下来,把她整个人暴露在冷白的光里。 她跨出旗袍的圈,玉体横陈,皮肤在灯下泛着瓷器般的光泽。乳房的弧线,腰线的凹陷,大腿内侧那一片被铆钉手套磨出的淡红痕迹。 她抓住他干燥而温热的手掌,覆在自己柔软的乳房上,乳肉微微凹陷下去。 裴郅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然后骤然加重。他逼近一步,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红痕上。不是因为她在主动,是因为他不愿意她这样主动。 “如果你觉得可以用这种方式得到我,那你就来吧。”她看着他身后墙上的钟表,语气很平,“还有二十分钟,我要去集合了。” “够你做一次吗。” 裴郅的弦崩断了,带着薄茧的手指掐上她的肩头,头压在她颈窝里,粗粗地笑了一声。 声音闷在她锁骨上方,带着被逼到极限之后反而松下来的冷意:“荀芙,你TM——好样的。” 他抬头,眼底都是血丝,恶狠狠地盯着她:“你真以为我不敢操你?” “你都在后台那样了。”她清冷的目光没有躲开,迎上来,“你有什么不敢的。” “行——”他腮帮咬紧了一瞬,点了点头,命令道,“你给我戴上。” 旁边衣架,他取那条被她拒收的羊绒围巾,捆住了她的脖子。羊绒面料在皮肤上缠了一圈,两圈,他收紧围巾两端,一扯——她整个人撞进他怀里,额头磕在他锁骨上。 他扣住她的下颌,迫使她仰起头,嘴巴直接被他含住,咬上来。 氧气一口一口被掠夺、抽走,她的喉咙里漏出一声被压碎的呜咽。围巾缠在她脖子上,另一端拽在他手上,指节泛白。 他一边凶狠亲她一边把她往沙发方向压,她的背撞上沙发扶手,他整个人罩上来,一只手撑着扶手,把她翻了个身。 口红全亲花在两人嘴边,围巾在他另一只手的掌控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松紧。 紧到让她感觉到她每一次吞咽都带着轻微的压迫感,咽不下去,也挣脱不开。却不会真的卡住呼吸。 他把她摁在休息室的沙发上,从背后扯烂了丝袜。丝袜的线头崩开,他把蕾丝内裤往旁边扯,没有进去,只是把滚烫的性器抵在她腿根的位置,阴茎硬得发烫,青筋突突地跳。 龟头从她肉缝上狠狠碾过去,沾着濡湿的水液,直抵脆弱的阴蒂。 荀芙的呜咽被她自己吞进了喉咙里,又闷在柔软的织物里。 高傲的少年第一次尝到爱而不得的苦楚。得不到一个人的心,只能去通过强要她的身体来确认自己的存在感。 “你不喜欢我强迫你——”他的声音在她耳后响起来,气息喷在她后颈的皮肤上,沙哑,带着一股狠劲,“我就这样的人。他尊重你,不敢碰你——其实心里早就遐想一百回了。” 荀芙跪在沙发上,腿心被他撞得又麻又辣,不是做爱,是在做恨,每一次撞击都带着惩罚的节奏。 又快又重,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她抖着腿承受着,后入腿交的姿势,某一撞太深了,她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滑跌了下去。 腰被他捞起来,手腕被交迭着按在腰后,他拿围巾另一头绕了两圈系上。而后,他拉着那条系在她手腕的围巾,像拉着一根缰绳,从背后持续撞进来。 “伪君子一个。你以为呢?喜欢你为什么现在才表白——不就是没种——” “你就很有种吗?”她平静地嘲讽。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感觉到他贴在她腿根的那东西停了,没有再动。 “裴郅。”她继续说,声音不大,“我问你——你喜欢我吗——” 他沉默了两秒。俯身趴在她光裸的脊背上,嘴唇贴在她后颈汗湿的皮肤上,呼吸滚烫。 声音闷在她耳廓旁边,带着一点自嘲的、近乎自毁的笑意。“喜欢?”他说,“荀芙,你喜欢我吗?你凭什么这么问?” 他讥讽,“这话问得好像我喜欢你——你就会喜欢我一样。” 他没有等她回答。手从腰侧绕到前面,揪着她乳尖碾着,手掌一把掐住四溢的乳肉揉捏,她那一侧的肩胛骨都猛地一塌。 “嗯…” 她咬紧牙关。喜欢。她喜欢他的。但性格不合适就是不合适,两个人都太硬了。她不会坦白自己喜欢他——因为坦白就意味着让步,就意味着她要把自己交到他的掌心,而他的手太紧了,攥得太牢。 他强势霸道,占有欲太强,她受不了。如果一个湛航他接受不了,那下一个呢,下下个呢? 湛航说得对,趁现在还没开始,趁她只是吃醋,要及时止损。趁彼此还没有陷得太深。 “你很后悔吧。”裴郅的声音又响起来,动作没有停,肉棒一遍遍地碾过她的肉缝,那一刻,马眼抵着阴蒂蹭过去,电流窜上尾椎,她差点尖叫出声,水液喷泄出来。 “为什么你会碰上我。”他哑着嗓。 “对。”她闭上眼睛缓着高潮,睫毛在潮红的眼皮上面颤动了一下,轻轻抽气,“我就不应该招惹你。你越这样,我越不会喜欢你。” “不喜欢?”裴郅厉声嘲弄,勒紧她的内裤成一条线,用力拉扯两下,她一颤,听到他说,“他知道你在我身下这样吗。想着他,却因为我——湿了。” 关于湛航,她解释多少遍了。从转学的原因开始,他就没信过她。他到底要吃醋到什么时候。 她睁开眼,眼底清明,亮得像被水洗过,然后她笑了,带着一点赌气的自嘲。 “对,”她说,“我就是想着他,你满意了吗。你一次次提他——不就是想听我承认吗。” 她明显感受到身后传来粗重的呼吸和撞击都停住了。沉默好一会。仿佛直接被她那句话击穿了。她心底升上一种报复的快意,但更多的是被反复攥紧心脏的酸涩。透不过气。 她闭上眼睛、咬着牙,破罐子破摔,狠下心,“我喜欢他。可我不应该喜欢他——” 她脑海里浮现出他低头认真挑葱的样子,从碗里一根一根地拣出来,小巷面馆的暖光会落在他垂下的眼睫上。 “我喜欢他温柔——” “闭嘴——”他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开始慌乱。 “给我挑葱花。” “别说了……”他拽紧她脖子上的围巾,用了力气。加快碾磨,试图消解她的意志。 可无济于事。 “我喜欢他安静地陪着我——” 身后的呼吸开始粗重急促。“荀芙。” “抱着我。” “我让你闭嘴——”他暴怒着吼出来。 同时,他的手掌捂住了她的嘴。龟头猛地陷进穴口。 她僵住了。 酸胀感从下腹漫上来,沿着脊椎往上窜,冲进眼眶里。眼眶一热。 “——而不是现在这样。” 天台那次,她崩溃的时候,他翻栏杆上来,坐在旁边吹风,赶也赶不走。他把烟从她手里抽走,抱着她哑声说,“烟不是这么抽的”。 如果只是崩溃下的利用,她还不足以吻向他,多少也带着一点想被接住的依赖。 荀芙深呼吸着,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说那些伤人的话刺激他。两败俱伤。她偏头看着地毯上那束饱满的、不符时宜的荷花。 她想,藕断丝连不如一刀斩断。 “裴郅。”她嗓音很闷,隔着掌心传出来,“你为什么不插进来。” 为什么这种时候又在假装尊重、爱护她了。她宁愿他插进来。那样,她就可以真的干脆利落地走。 “荀芙。”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额角青筋暴起。那东西卡在入口处,被她的湿滑浇得一片泥泞,但就是不往里推。 裴郅感觉自己快要死掉了。 他掐上她的脖子,力道不重,是一个失控边缘的人还在试图抓住最后一点控制力,手在抖。 “要上你,”他一字一句碾出话,“我在KTV就可以。我要的不是这样。” 她愣了一下。几秒。 “随便你,不在今天,你以后也没机会了。”她垂下眼睫,神色清冷,“你自己想好。” 她不要再和他纠缠。不适合的两个人,尖锐的棱角相撞只会戳伤彼此。要磨合太久,要互相适应太累——还不如一开始就结束。 “我不需要想。”他的语气喑哑又偏执。捏着她下巴,贴近耳廓,字劈头盖脸砸下来,“我不同意分手。我不同意。你听到了吗——我不会放过你的——” 他的硕大猛地退了出去,退出去的时候,发出“啵”的一声,她感觉到内层被撑开的边缘缓缓合拢。身下一热,她突然觉得空。 “裴郅,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充耳不闻。埋头苦干。持续性的腿交,节奏越来越快,然后他射了,滚烫的精液喷在她肉缝上,一股接一股,浊白黏腻的液体顺着她大腿内侧往下淌。小腿肚被滴了两滴。 她知道他弄废了她的丝袜。蜷缩在沙发里,没有看他,脸闷得都是潮红。一句话也不说。 他知道她不会叫。她从来不会叫。除了那次,他想到这个的时候,心底难受,身底下又硬了几分。 “荀芙。”他的声音和动作带着一股报复、同归于尽的力道,“从你招惹我的那一刻起,我们就注定要互相折磨。 “你想要温柔——我不会给你。 “你想要和他在一起——做梦。” 白浊一轮。又一轮。 最后她走出房间的时候,腿是软的。挣开他的手,背挺得很直,伸手把披散的外套拢了拢,她穿过那片喧闹的舞台声音。 月光明晃晃地落在廊柱上。她看了一会儿,想起一句歌词。 互相折磨?到什么时候? 到白头吗。不会的。 她掏出手机。她早就迟到了。红点很多。 屏幕上还躺着孟慧生的消息,显示十分钟前,她先点开: 「我才知道,是那个裴郅?裴景山的儿子?你真不得了了。好好把握。知道吗?!」 然后是语音, “你小姨还说,经常来买花啊,男孩子很喜欢你呀,你瞧我还和你说什么小航。哎哟真的是。” “你怎么不和妈妈讲。还是听同学说的。” “小裴舞台很帅,你现在在哪?和他在一起吗?” 她看着那行字,扯着嘴角。然后打了一行字:「我们分了。」 对面几乎是秒回的语音:“你开什么玩笑?” 「刚分的。」她说。 “你什么意思?你故意和我作对?” “没有。” 她呼出一口气,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夜风吹得她外套下摆微微扬起。好冷。十二月要来了。 她走进那片月光里,没有回头。 小宝 小裴在身后看你呢 照过同一片月光 会白头的。 34.冬令营 十二月中旬,本学期最后一次集体活动。说是冬令营,其实是把秋游和研学活动一起拖进了初冬。 大巴清晨七点出发。荀芙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她醒来的时候,车窗上已凝着一层薄雾。 她用手掌擦开一小块,看见外面的落羽杉排排倒去,金红色,像层迭呼啸的火焰。 两个班一辆大巴,车厢里很热闹。有同学在分零食,前排有人在对弈,后排有人用手机外放打游戏。她戴着耳机,歌单随机到一首白噪音,雨声很沉,她切了。 切掉以后,车里的声音更清晰了。前排几个男生正聊着天,声音不大,但混在嘈杂里还是能听个大概。 “说真的,这研学也太赶了,我昨晚三点才睡,现在困得想死。”一个男生打着哈欠,后脑勺抵在椅背上,“不来又不行,实践积分要修满。” “就两天一夜,忍忍吧。而且这次积分前几名好像有额外加分?和奖学金挂不挂钩来着?”另一个接话。 “挂钩啊。怎么不挂。上学期我就差两分,后来拿了个志愿时长才补上。”前头一个男生转过头,“说到积分,你们看过教务处那个公示没?这回总榜第一又是裴郅。” “这还用看?他高一拿国际奥赛金牌的时候,学校直接给他加了半页的积分,从那时候起谁还能追得上?”旁边的人接了一句,语气里全是理所当然,“后面每学期他都第一。没什么悬念了。” “也是。人家那年直接碾压,我们还在为两分要死要活。”那男生笑了下,声音又忽然低下去,像被谁用手肘捅了一下,“欸那不是他……小声点。” “噢,他们不是分了嘛。” “怕个屁。又没说他坏话。” 那几个人互相使了个眼色。 几秒后,其中一个坐在过道边的男生忽然转过头来,朝荀芙这边探了探头,脸上挂着那种故意想挑点事儿来的笑: “诶,七班的荀芙同学,听说你和裴郅分了?真的假的啊?是不是因为上次表演完加你的人多了才分的?” 荀芙正看窗外,听见声音偏过头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那男生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嘴上却还硬着:“别不说话啊。大家都挺好奇的。说说呗,之前不是挺好的吗?怎么突然就分了?他把你甩了?” 关芯本来闭目养神中,直接炸了,瞪他,指着他骂:“时俊你有病吗?!人家的事你管那么宽。” 时俊就笑:“关芯,你别这么激动。我这不关心同学嘛。咱班湛航不是和她关系也不错吗,大家都是同学,我还不能问两句了?”他说着,还故意朝湛航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湛航没理他,只把矿泉水瓶慢慢拧上,动作很轻,但眼神已经冷了。他正要开口,荀芙扯了一下关芯,先说话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男生,语气很淡,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你对我前任这么感兴趣,要不我把他的联系方式给你,你自己去问问。” 她顿了一下,“不过你去问他的时候,最好先做一下心理准备,他脾气不太好。” 车里静了一瞬。时俊脸上的笑僵了僵,四周几个人表情各异,还有人憋着不敢笑。 关芯“噗”地笑出来,时俊耳根有点红,仍强撑着说:“我就开个玩笑,别这么较真。” 荀芙说:“我不觉得好笑。你还有别的事吗。”她平平静静地看着他,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撂下一句“行行行,惹不起”,转身坐了回去。 旁边同伴拍拍他肩,低声啧了一声,“你非招她,她一看就很硬啊。”他瘪嘴:“算我嘴贱。” 湛航坐在她斜后方,他看向荀芙的后脑勺,她正望着窗外,额角抵在玻璃上,睫毛因为车的震动一颤一颤,像什么都没发生。 湛航把矿泉水放进背包侧袋,从背包里摸出一板药,犹豫片刻,又塞回去。没过多久,他轻声叫她:“小芙。” 她没动。他又叫了一声:“晕不晕车?我带了药。” 她这才偏过头,像刚从一场很远的走神里回来,沉默着摇了摇头,又转回去。湛航看了她两秒,没再说话。 湛航看了荀芙一眼,他想起表演结束后的那几天。偶尔在食堂,他看见裴郅在她对面坐下来,把一碟菜或一瓶酸奶放到她面前。 她不动,他也不收,各自吃,谁也没开口。像两块在河底沉默的石头,日子像水流一样哗啦而过。裴郅偶尔来教室外等,他也遇见过,所以他一度以为他们没有分手,只是冷战。 再后来,她身边没有他的身影了。有人开始传他们分手了。他想,这次是真的了。 “山路还长,靠着睡会儿吧。”他说,荀芙“嗯”了一声,把手机扣在掌心。 关芯凑过来,小声说:“芙你太帅了,这种男的就该怼他。死装。睡吧睡吧。”她只弯了下嘴角。 一小时后。车停在山脚停车场。 眼前是山门牌坊,灰白色的雾气正从山道一路漫下来,能见度不高,这个点,也已经有徒步爱好者排队买票。 带队老师站在车外,扩音器被风吹得嗡嗡响,重新复述了一遍行程安排,又交代了一下注意事项。 荀芙站在队伍后排,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关芯在旁边蹦来蹦去,说这里好仙,像拍电影。 她嗯了一声,听见熟悉的高昂的声音,是陈浩。目光却越过前面的人头,看见几个男生正从车里往下搬器材和行李箱。 其中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背身站着,肩线利落。而后背着包转身,侧脸被口罩罩着,只露出冷冽的眉眼和喉结。 她收回视线,继续走路。“原来他们车在我们后边。”关芯在旁边说:“他们好像走东线,我们走西线。到半山腰才碰得上。” 荀芙“嗯”了一声。关芯问:“你不想碰见他吧?”荀芙看路,说:“碰不碰得上,也不是我说了算。” 越往上,雾越薄。石阶两边开始出现一些矮灌木,结着红色小果子。 荀芙拿自己的手机拍了几张树叶纹理。她拍得认真,镜头拉近,叶脉、露水、果实的绒毛都收进去。关芯凑来看,说:“你这能交展览了。” 荀芙说:“应付作业而已。”嘴上这么说,她心里清楚,她是喜欢冬天的山里的。 喜欢被雾包着,喜欢树不说话,喜欢一个人慢吞吞走在最后。山里的水汽很凉,呼吸却变轻了。 整个上午都在徒步、做动植物观察,学生们要赶在十一点半到达半山腰的山庄基地集合,吃饭,放置行李。下午在附近自由拍摄,晚上有篝火晚会和星空观测。 说是自由拍摄,限定的地图其实范围不大,走外就是野路了,所以身旁也全是大部队的同学。 拐过一个弯道的时候,前面的人突然慢了下来。关芯低低地“哇”了一声。荀芙抬起头,看见一棵巨大的冷杉立在路边,树冠探出山崖,姿态像仙人指路。 不少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凑近了看树皮上的苔藓。她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往里挤,正准备继续往前走的时候,余光里扫到一个人。 裴郅站在冷杉对面的一棵矮松旁边,冲锋衣领口拉到最高,只露出半张冷白的脸,他百无聊赖地随意一瞥过她,像只是走神时扫过人群,然后惯性似的移开目光。 随后,顿了一瞬,又直直往她这个方位迅速望过来。她猝不及防跌进他漆黑的眼底。 她移开目光,裴郅旁边的陈浩正蹲在地上研究蚂蚁,拍完抬起头来,正好看见她。 陈浩愣了一下,像是想打招呼,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荀芙先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陈浩收回视线,看了裴郅一眼。裴郅朝她那边看,深沉的视线没有移开,看她慢慢融入进人流中。 陈浩见过裴郅更安静的样子,那是好几天前,比现在还要安静十倍。 不闹,不动,也不说话。甚至感觉不到呼吸。 他那个时候在他旁边坐下,过了半天才愤慨说:“不是我说,干嘛非她不可,你就不能不喜欢她了?”说完自己就愣了一下,低声骂了句脏话,“……操,当我没说。” 很久之后,他听见裴郅沙哑的声音从黑暗里翻上来:“我做不到。” 陈浩当时重重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肩:“那她不喜欢你,你就努努力让她喜欢上你呗。我兄弟这么好——”他顿了一下,放轻声音,“是不是。” 陈浩收回思绪,又看了一眼裴郅。他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消失的方向。 35.白山茶 山里的夜,黑得很快。 基地前的空地上,乌泱泱坐满了学生。有人搬着折迭凳坐,有人干脆往防潮垫上一坐。 空地中央立着好几只半人高的铁桶,火舌从桶口蹿出来,把四周的人脸都照成暖烘烘的金色。 各班围成自己的小圈,在烧烤,铁网上摆着大棚拔出来的红薯、摘来的蔬菜、基地准备的肉串。油脂滴进炭里,滋啦滋啦,风一吹,送来食物香气的慰藉。 吃过了饭,围绕着篝火的才艺表演就开始了。有人抱着吉他上去,有人跳着炫酷的街舞。为了加实践分,还有人连诗朗诵都上了,一个男生攥着矿泉水瓶当话筒,活宝一个,被自己班的人轰下来。 火越烧越旺,整个山谷只有这一块是暖的、热闹的。黑沉的天空,星星很亮。但是手机拍不出来。 关芯拉着她一边玩游戏一边递来望远镜。荀芙放下后,目光扫到杜冰雪隔着火影在看她,旁边湛航顺手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她道谢。杜冰雪翻了个白眼,移开了视线。 同样隔着火影在看她的,还有他,不同的是,她移开了视线。 几分钟后,荀芙去洗手。 洗手的地方在基地东侧,走个两分钟,通过一条弯径,就能到达。 她出来时,看见裴郅迎路走来。她脚步一顿,往另一条小径走。他调换方向跟上来了,步子大。她没来得及避开,被他扣住手腕。 山茶花树就在小径拐弯处,楼房背面,已经开到极盛,而凋零的白花瓣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地的雪。 僻静的树下,他的手指很凉。她挣了一下,他扣得更紧。 “怎么,现在连跟我走同一条路都不行了。”他低头看她,声音散在风里,冷的。 她挣:“放开。” 他说:“不放。” “荀芙,你说期末前要冷静,要复习。行。我给你时间,给你空间。”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很亮,更甚于远处的篝火,“现在呢。在这里,不用学习。你还是躲我。” 她再次抽回手,他偏不放。 她想起冷战后。他等她,给她发消息,她都没有回应过。直到有一天他发来的荷花照片,荷花被光秃秃地养在陶瓷盆里,边缘枯黄。 他说“谢了”。 他问“你要这样到什么时候”。 “荀芙。”他发语音叫她,声音是哑的。 她终于回,“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说“我也说了我不同意”。然后,她狠下心把他删了。 结果夜晚的廊桥上,他等着那,扣着她的手腕,长久地抱住她,说“把我加回来”。 她在他怀里心软了一瞬,说:“裴郅,期末前我们都冷静一下。你不用复习,我还要。” 他沉默了很久,说:“行,那我等你。” 结果就等到了这里。她以为他习惯了,不会再来了。 风把她的碎发吹向他那边,白山茶的香气几乎没有送来。 “裴郅。”她抬起头,看着他,声音很轻,“你还没习惯吗?” “什么。” “我说冷静一段时间,就是让你习惯分开。我避开你,只是想过我自己的日子。是你追着不放。” 他看着她,眼里的光晃了一下。半晌,他扯了扯嘴角:“所以,当时就是骗我的。你觉得我挡了你的路。” “是。”她说。睫毛在风里颤得厉害。她咬着牙,用力抽手。 他忽然开口:“我挡住你走向他了,是吗。” 她皱眉,厉声道,“裴郅——” 他逼近一步,没让她说完,哂笑:“你喜欢他。他喜欢你。这段时间你没和他在一起。为什么——” 他指腹按上她柔软的嘴角,慢慢摩挲,力道像从前亲密时那样。 “是因为我强迫过你,你被我肏得发抖,在我怀里高了一次又一次,你跨不过心理上的坎?” 她的脸色白了一瞬,又红起来。她看着他,沉声:“你想多了。那种事不会成为我的阻碍。” “是啊。你可是荀芙。”他笑,笑得又冷又疯。“你没关系,那他呢?” “什么?” 他压过来,鼻尖抵上她的额头,嗅着她的发香,呼吸缠在那片潮热中。“我是说,如果我当着他面吻你——他过得去这坎吗。” 荀芙心一沉,偏头,左边余光里,果然看见一个人站在不远处。 湛航。 他从黑暗里走出来,脚步飞快。 她一惊,本能后退,“裴郅,你有病吗——” 裴郅猛地扣住她的手撞向胸前,她往后退一步,他把她压进山茶花树枝下。 “有啊——”他被逼出话,眼底偏执,像要烧出一个洞。“喜欢你是有病的话——那就有吧。” 树枝颤动,将落的大朵花团滚下来,落在他们发上、肩上,落在他们交握又挣扎的手指间。 他掰正她的脸,逼她看向他,“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想你想到要疯了——” 话音落,他低头,撞上来吻她。荀芙的理智被这句话说慢了、她僵住了——以至于一开始就被他撬开了牙关。 过来好几秒,她推他,打他,踢他,手指攥紧他的冲锋衣,又松开。 她咬破了他的下唇。血腥味漫开。他像被激怒的兽,反而吻得更狠。 亲吻也不够。 他想要她身边没有别的男人,他想要她不对他们笑。 他想要把她锁起来,锁在一个别人都找不到的地方,让她的眼睛里只能看到他一个人。 枝叶打在他们鼻尖、耳廓上,又滑到下颌。她被亲得喘不过气,他的冷冽气息随着滚烫的唇舌劈天盖地地入侵。 后脑勺被紧紧扣住,他的指节嵌入发丝,拇指揉按着她的后颈,一下下,似要把她按软,按服。 “唔。”身体本能对他有反应,好久没吻,纵使大脑发出“我不愿意”的指令,可是她能感觉身体在回应他,有酥麻的感觉爬上脊椎。 不要。 那一瞬间,她看见湛航攥紧的拳头,看见他脸上的隐忍和怒意。 “裴郅,你放开她!”湛航伸手扯着裴郅的衣襟和手臂,“你这是强迫——” 裴郅被拽得松了力气。被迫松开她,唇间扯出一条银丝,断裂。他捏起拳头,眼底压着之前积压的怒火,青筋暴起。 她也用尽力气,从裴郅怀里挣出来,裴郅的拳头就要擦过来——她转身,伸出手,挡在湛航面前。 “不要——裴郅!”她的气息乱得不成样子,嘴唇发红,眼睛却出奇地清醒。 裴郅站在她面前,嘴角还带着血,目光却死死钉在她身上,他看见她挡在喜欢的人面前,指甲嵌进掌心,纵使做了心理准备,还是被这一幕刺痛。 “我就知道,你会护着他。”他极轻地嘲弄,眼底有什么在翻涌。 脚边踩烂了一朵山茶。白花瓣已经褐了,混在泥里,像一团被揉碎的月光。 她对上他偏执的、被血染过的脸。 不是的,是她不想他变成被情绪控制的人。可这一切的起源还是因为她,都是因为她狠不下心,心软的后果。 荀芙的心奇异地静下来。 “裴郅,摘下来的花——你放再多的水,养得再好,它还是会枯萎。你很清楚,不是吗?” 她抬手,很轻地抹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然后她咬着牙说:“我不喜欢你——你听清了。” “我以后和谁在一起,也和你没关系。” “我不想,再看见你。” 她说得很慢,一字一句。连根拔起的那种,这下连根都不剩了。 他站在山茶花下,看着她。眼底的血丝和嘴角的血混在一起,和山里的夜一起,在一点一点崩塌。 他忽然笑了一下,眼底一片死寂,语气极轻:“不想再看见我……你就这么讨厌我?” “你再这么纠缠下去,就不止讨厌这么简单了。” “呵。”裴郅闭了闭眼睛,仰头,看头顶上的圆月,很亮,却有点模糊。 十五天了,他找她,等她,食堂,教室,走廊,无声的消息。 煎熬和痛苦是只有他一个人的。本该如此。他自己活该。一个不需要他的人、不喜欢他的人当然会觉得他是个纠缠的笑话。 冷战半个月。在他看来是冷战。她眼里早就是分手。他也有他的骄傲的。 “行。一直以来是我犯贱。”他笑,语气懒散,撞过她身边,“你自由了。祝福你们。以后,看见我记得绕远点。” 他走了。后颈绷得很紧,手指在口袋里攥得骨节发白。陈浩从拐角追上来,差点撞上他。 “老裴……” 他看他眼底,震住了,又看荀芙和湛航,最后张了张嘴,“你俩……” 裴郅避开他目光,眼底猩红,“走。”声音哑得厉害。 陈浩回头看了荀芙一眼。她站在原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湛航站在她身后两步,嘴唇抿得很紧。 陈浩说:“借步,我和她说两句。”湛航点头,退到更远处。 陈浩走到荀芙面前,挠挠头,又叹气。 “荀芙,我知道感情不能强求,我也知道你真的烦他。但一开始,是你先招惹他的——所以,你也不是完全没有责任。” 他顿了顿,“老裴这个人,从来骄傲恣意,也从来不把人放眼里。因为他什么都有,没失去过。 我认识他这些年,没见过他对哪个女生这样。高一那会儿,他爸为了控制他,天天让他混圈子。 他叛逆,有人表白他就答应了,就是故意跟他爹对着干,传得不好听,后来自己想通了,就再没胡来过。就栽到你手上了。” 他看了她一眼,继续说:“他喜欢的东西真不多。计算机,足球——还有你。 不晓得他有没有告诉你,围巾那十一万,不是他家的钱。是他高一竞赛的奖金,训练到打吊瓶挣回来的。那天在操场,他拿下来就给你围上了。 还有那束荷花——这季节哪来的荷花,他托人找了好几个市场,自己抱回来的。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荀芙垂着眼,手指蜷缩了几下。她没抬头。 “我说这些不是在绑架你。”陈浩声音放低些,“就是想告诉你,他真的很在乎你。如果你们真的没可能,那好聚好散,别再这样折磨他了。行不行?” 她沉默了一会儿。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几片杉树叶在她肩上,轻得仿佛没有重量。 “已经散了。”她说。声音很轻,“你放心吧。” “谢了。不要和他说,我说过这些。他要面子。” “好。” 荀芙没有看陈浩,也没有看湛航。转身,越走越快,像在逃。 她没有回头。她想起,一起吃面路上,她当时问他训练的时候辛不辛苦,他说不知道。她想起他发来荷花照片的时候,是分开后的第8天,他决定把花养在休息室的时候是在等什么。 等她回头看一眼吗。 她知道,他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追上来。因为她刚才那些话,已经把他推远了。 她跑进黑暗里,像一颗很小很亮的星,从篝火里掉了出去。 她想,彻底结束了。以后别再喜欢我就好了。以后,换一个简单的人喜欢就好了。 /还有两三章,我修到最满意再放~ 36.荷花木坠 第二日一早,行程是继续从半山腰往山顶走,参观气象观测站,看日落,之后分批坐缆车下山,大巴在山脚接人回学校。 荀芙走在队伍中段偏后的位置。关芯在前头碰见江怀序,两个人聊得热闹。 队伍在半路停下来休息,她注意到路边一棵落羽杉下面坐着一个人。 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帽檐压得极低,遮住大半张脸。脚上一双普通帆布鞋,旁边地上掉着一张绿色证书。荀芙看了一眼,是张残疾人证。 她才注意到,树的阴影下,她的左裤管空了一截,从膝盖往下是软的,搁在落叶堆上,帆布鞋露出的特制关节泛着一道冷光。 荀芙走过去,把证件捡起来,递过去。证书照片上的人就是她,抿着嘴,眼神很硬。 小女孩抬头看她,没有接。那一眼里带着一种很薄但很硬的警惕,“我自己掉的东西,我自己会捡。” 荀芙蹲下来,把证件放在自己膝盖上,没有递得更近,和小女孩之间留着一个人的距离。 “我知道。”她说,“我只是路过。” “你一个人怎么上来的。你家里人呢?” “不用你管。” 荀芙没再问。她低头,从书包袋里翻出一个旧卡包。边角磨得褪色,系着一枚荷花木吊坠。她打开,抽出一张卡片,给她看,是一张残疾人证。照片上的,是她自己。 她把两张证并排放在膝盖上。小女孩低头看着,又抬头看她的耳朵。看见了助听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小小的:“看不出来。” “对。”荀芙把证件收回去,放进卡包,系拉上拉链,“你看不出来。我也看不出来你的。但我们是一样的。” 小女孩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我今天要走到山顶。”荀芙站起来,“你呢。” “……我也去山顶。” “好。那一起走。” 她往前迈了一步。身后传来拐杖杵进石阶的声响。她没有回头,但放慢了脚步。 走了大约十分钟,荀芙的速度一直压着,让身后的脚步不吃力。荀芙回头看时,小女孩开口了:“你卡包上的荷花吊坠,是南湖景区买的吗?我听说那夏天的荷花很好看。” 荀芙脚步慢了一拍,又恢复正常。 “不是买的。我爸刻的。” 小女孩顿了一下,眼睛很亮:“我还以为是纪念品。还会开花转。你爸爸好厉害。” “他做过木匠,后来做家具生意。我们家的家具都是他做的。”荀芙说,“这个是我十岁时,他送我的生日礼物。” 小女孩走在她身后,沉默了一会儿,用拐杖拨开路边一根挡路的枯枝。 “生日礼物…我也想有人惦记我。”她的声音有点轻。但荀芙戴着助听器,所以听见了。 她没说“当然有人惦记你”这种话。她只是继续走,过了几秒才说:“走吧,后面还有一段路。” 又走了一段,转弯处,杜冰雪站在一棵松树旁,手里拿着一瓶水,正拧瓶盖,在等她。她看着荀芙和那个小女孩一前一后走上来,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没想到你这么有爱心。”她的语气讥讽,“对不认识的人都这么耐心,对身边的人倒冷冰冰的。是因为同病相怜吗。” 荀芙没停,声音更平:“你好像比我更关心我去哪。” 杜冰雪表情短促地绷了一下。没错,昨天她跟上去,看见他们在远处争执了。 “你这回最好是真分了!我听说裴郅一大早就下山了,你可真有本事。” 荀芙闻言愣了一下。小女孩停住了,拐杖在石阶上杵出结实的一声。她抬起头,帽檐下露出的那双眼睛直直盯着杜冰雪。 杜冰雪被那一眼看得卡了一下,瞪了小女孩一眼,又继续看向她:“你总是一副清高样,阴郁得要死,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两个的都喜欢你……” 小女孩没等她说完:“因为姐姐她长得比你好看。你嫉妒了!” 杜冰雪气急,撞了一下小女孩。小孩本来就站不稳,整个人向后倒。荀芙急忙扶住,自己脚踩空,崴了一下:“你干什么?!” “让你做好人好事啊。”她笑得刻薄。 “欺负弱小,你真不要脸。”小孩呸了她一下,拐杖擦过杜冰雪的裤脚,“姐姐,我们走!” 她们继续往上走。又走了约两分钟,小女孩走累了,坐在路边石凳上。 “爬山好累。” “所以,你怎么会来。” 荀芙从小女孩口中得知,去年暑假她意外出了车祸,今年来这里的大医院复查看病。她闹脾气一定要出来爬山,他们一家是坐缆车上来的。路上和家里人吵架了。她想证明自己,就一个人偷偷爬上来,想爬到山顶。 “他们会担心你。” “他们才不会。他们觉得我是累赘。” 荀芙坐到她旁边,“我小的时候,父母吵架了。我觉得他们不在乎我,躲在我爸做的衣柜里,想让他们找不到我而后悔。结果我睡着了。衣柜装进货车。他们找了我一晚上。客户发现我,打了电话。我妈打我,我爸护着我。但他们都哭了。” “如果他们真的觉得你是累赘,为什么答应你来爬山?这是你的心愿,对吗?” 小女孩不说话了。 “把你父母电话告诉我。我给他们打。” 小孩怕被父母骂,说:“姐姐我渴,等会儿再说。” “你先告诉我。我再给你水。”她冷了脸。 她扁了扁嘴。电话打出去,交代了位置。荀芙说:“你爸爸妈妈上来找你了。你在这里等吧,脚受不了。” 她起身去翻书包找水,递给她。 “谢谢姐姐。你怎么了?” 荀芙蹲在路边把背包翻了一遍,翻到底,手指顿住了。她又摸了一遍外套口袋,空的。 书包拉链拉开又合上,每个夹层都翻过。没有。 她站起来,往回看。往下走了几步,又往下走了几步。她走得越来越快。 小女孩在身后叫她:“姐姐,你怎么了?” 她停了一下:“你有没有看见我的卡包?” “不见了吗?没有啊。” “可能掉在刚才路上了。我要去找。”她回头,对小女孩说,“你在这里等我。或者等你爸爸妈妈来。有事就求助便利店老板,听到没?” “好。姐姐,你一定要找到。” 荀芙跑回去。底下有迎面而来的人群,她一个个问:“请问你们上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一个卡包?” 都摇摇头。 十分钟后,在一段陡坡前,她和杜冰雪撞了个正着。杜冰雪见了她,嘴角挂着一丝还来不及收回去的表情。 “急着去哪?” “你有没有看见我的卡包?刚刚就在这附近。” 杜冰雪歪头笑了一下:“什么卡包?没有啊。” 荀芙没应。她一步一步走近,鞋底碾过地上的碎枝和落叶。 杜冰雪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伸手揪住她的衣领,把她往后推。杜冰雪后背撞上那块大石头,闷哼一声,后脑磕在石面上,眼睛一下睁大。 “你——” 那块石头比人还高。荀芙把她按在上面,手指收得极紧,指节泛白,手背绷出淡青色的筋。 “你撞我的时候,卡包从外套里掉出来了,是不是?” “你胡说什么?” “你背后离山崖不远。我的东西没了,我就没有什么不能失去的。”荀芙说,声音低而慢,平静地可怖,“你要不要试试。” 杜冰雪瞳孔缩了一下。她见过荀芙冷着脸的样子,但没见过她这样。 是真的疯了。 她用力推了荀芙一把,没推动,才真的慌起来,嗓子里挤出一丝笑:“你、你神经病啊?不就一个破卡包……” “我爸的遗物。”荀芙掐着她脖子,用了力气,红了眼,“里面是我的证,他给我的银行卡,还有他给我雕的荷花。你扔哪儿了——” 杜冰雪的气焰在“遗物”两个字下面缩了半截。她扯着她手,喘了两下:“咳…我看见在草地上,丢下面那个垃圾桶了。” 荀芙没松手,只把她的衣领又往上提了几厘米:“滚去给我找出来。” 杜冰雪点头,点得很急:“我……可是刚刚有保洁,把、垃圾收走了。” 荀芙看了她两秒,松开手。杜冰雪膝盖一软,顺着石头滑下去,坐在地上,后背全是石头的灰迹。 她抬头,脖子被掐红,嘴唇翕动几下,最后强撑着说:“荀芙,你以为我怕你?你妈还不是我爸养着的情人。你敢把我怎么样?我动你东西怎么了?你活该。”她说得很快,像在给自己壮胆。 荀芙背对着她,已经走出两步。听见这话,她停了一下,没回头,只说:“等我回来。我不会放过你的。” 声音不重,甚至很轻。那语气像水鬼一样,冷得人头皮发麻。杜冰雪坐在地上,忽然笑不出来了。 她想,这女的不会真的杀了我吧。可她又安慰自己,不会的。她妈靠我爸的。她有什么资格。可她的手指在发抖,按在地上,沾了一手泥腥。 荀芙往下走。垃圾桶确实已经被清过了,只剩几个水瓶和纸团,空的。这里的保洁制服显示是半山腰旅客中心的,垃圾应该运到那边去了。她要赶在垃圾被清理前找到。 一个小时后,关芯才发现她不见了。她一直以为她和湛航一起走着。 那时已经有学生在传荀芙一个人往山下走了。关芯抓住那个人问了几遍,脸色刷地白了。她跑去找周老师:“荀芙一个人去山下找东西了。电话打不通。” 周老师脸色也沉下来:“你们谁都不许散开。” 陈浩听见班主任接电话,警告他们不要擅自行动。有人问怎么了,他说:“普通班一个女生不见了,自己一个人下山了。” “啊?!” “谁啊?” 陈浩随口一听,心底觉得这女生不懂事。结果十五分钟后,看见关芯和湛航焦急的脸色,一打听,才知道是荀芙。 他脸色骤变,转头就去找裴郅。 才想起,裴郅一大早就跟老师打了招呼,坐缆车下去了。老师挥了挥手,放他走了。 反正,他也不需要积分。 37.失而复得 陈浩找到江怀序:“老江,他们昨天彻底分了,现在荀芙失踪了,老裴已经准备走出来了。你说我要不要告诉他啊。这叫什么事啊。” 江怀序刚挂断一个电话,他这人向来不像陈浩那样慌,越是乱的时候,他的声音越稳:“关芯刚和我说了,按照她的性格,不是这么鲁莽的人。” 陈浩骂了一句:“草,就怕意外啊,老师已经带人去找了。你说我们要不要告诉老裴?” 江怀序沉默两秒。现在是下午,游客络绎不绝,晚上的时候,冬天的山里会很冷,会冻死人,他说:“你信不信,这事要是不让裴郅知道,等他自己发现,他能跟我们绝交。” 陈浩抓了抓头发:“我信啊,我信死了!我就是怕他刚准备翻篇,咱又把他拽回来。这也才失踪一个小时…说不定等会就回来了…那不就白瞎了吗…而且他自己都说了,以后不想看见她。”说完他又骂,“不过他那话说得跟放屁似的。” 江怀序看他纠结,只说:“你要是还想让裴郅以后能睡个觉,就现在打给他。还有,如果她真出了什么事,你这辈子都没法面对他。” 陈浩一咬牙,骂了一句“草你说得对”,拨了电话。那边挂了,然后他又打。过了好一会儿才接。裴郅声音低而倦,像一夜未睡补觉被吵醒:“什么事。” “老裴。”陈浩尽量让自己听起来没那么急,“你听我说…荀芙不见了。好像一个人下山了。去找东西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下来,好几秒。裴郅的呼吸像被人一把掐断了。 “多久了。”他开口。 “一个小时,我也是刚知道。老师已经过去了。” “报警了吗。” 陈浩说:“没…没到24小时…” 裴郅没答。他直接挂断。陈浩一愣,转头看江怀序:“得,这祖宗给她打电话了。” “打不通的。” 那时候,荀芙还不知道上面已经乱成一片了。她急着下台阶,和一个调皮的小孩冲撞了一下。手机从手里飞出去,在石阶上滚了好几级,屏幕裂成蛛网状,亮了一下就黑了。 她蹲下来捡起来,按了几下开机键,屏幕没有反应。 她找到旅客中心的保洁部时,才知道垃圾被运到某空地中转,然后再统一运走。但她没有急着去找,而是先找到了今天负责半山腰垃圾点的保洁阿姨。 阿姨蹲在一摞塑料袋旁边收拾,里面全是压扁的矿泉水瓶和废弃的一次性餐具。 荀芙在保洁阿姨面前停下,声音有些发紧地问她:“阿姨,你有没有捡到一个卡包?上面有荷花吊坠,里面有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残疾人证。” 阿姨摆摆手,头也不抬:“没有啊小姑娘,没看见。” 荀芙看她肢体语言知道不对,松了一口气,眼眶一热,“阿姨,你再想想,你有没有见过。你找出来,我给你钱,银行卡你也不知道密码,这个卡包是我爸爸的遗物,他去世了。对我真的很重要。” “真没有、小姑娘,有我肯定告诉你。” “那这样吧。我找了两个小时,手机也坏了。”她站直了身子,语气冷了下来。“阿姨。要不你手机借我报个警吧?” “我手机没电啦…我帮你再找找……” 荀芙没有戳穿。她看着阿姨转身,走到杂物间门口,弯腰翻了翻,过了大概两分钟,把那个旧卡包递了出来。 “找到嘞,小姑娘。下次注意啊。”她顿了顿说,“你说给我钱……” 她低头看了一眼,荷花吊坠还在,穗子一晃一晃,她把它攥在手里,握了几秒,检查一下卡包,里面东西没少。 “我没现金。防潮垫和这些零食送你,谢谢。”荀芙没跟保洁计较,失而复得已经是最大的幸运。 她转身走了。盯着前面那条通往旅店的土路,手机坏了,老师估计在找她了。 她现在回去,会被处分,她心里有一团小火,烧得很烫。那为什么不呆久一点,把事情闹大,她不会让杜冰雪好过。 她看见了那家旧旅店。在半山腰,黑砖墙,门口挂着书法牌匾。她还记得这地方。爸爸带她来过。 老板娘正在柜台后面嗑瓜子,抬头看见她,先是一怔,大概是被她这副样子惊到了——鞋上全是泥,裤脚勾破了。 她问:“你这是怎么了?” 荀芙攥着那卡包,摇头说:“没事,我能在您这儿坐一会儿吗?走累了。”她在门口脱了鞋,老板娘忙让她进来,指了指靠窗的小桌子,又给她倒了杯热水。 她坐在木椅上,把手机充电线连上桌上的插排。屏幕一直在开机界面,打不开。 她也没想给谁发消息。她只是需要坐一会儿,缓口气。老板娘问她怎么一个人。她说,东西掉了,下来找。 荷花吊坠上沾了一点湿气,她用纸巾擦了擦,把它放回书包内袋。做完一切,她安下心。 “阿姨,您儿子呢?” “他啊,读初中呢。寄宿。” “你怎么知道我有个儿子?”老板娘瓜子不磕了,在椅子上起身,目光顺着她的,落在柜台那张全家福上,了然“噢”了一声。 荀芙看她的座椅,扶手被磨得发亮,轻轻开口,“这个靠椅,质量好吧。” 老板娘摇了摇,笑着:“好得很,你看这么多年了,榫头都没松。” “这是我爸爸做的。” 八岁那年,荀如松带她来过三次这座山,那个时候这座山还没这么有名。他开始做家具生意,这座山上有他的供应商,也有这家旅店。那时候也是冬天。 她穿一件孟慧生买的红袄,在后院和老板儿子一起踢松果。爸爸站在她身后,把一块木料举起来,和供应商、旅店老板交谈说:“这木材好。” 她还记得,她看了一眼,看不出好坏,和小孩踢松果,踢到一块挺厚的木料。 荀芙和老板娘聊起,她直觉不可思议:“你是荀老板女儿?” “嗯。” “欸,你都这么高了——你爸爸怎么样了?现在生意做大了吧。” “他三年前生病去世了。”她说。 “怎么会……”老板娘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 她站起来,给她重新续了一杯热水。 “你爸爸真的人很好……”老板娘勾起回忆,打开了话匣子。 荀芙听得眼热,到了后边,肚子咕咕响起来。 老板娘:“你等一下。”她转身进了后厨。过了两分钟,端了一碗热汤饭出来,放在她面前。 “吃吧。饿着了。”荀芙低头看着那碗饭,热气扑在她的脸上。 “谢谢阿姨。”她拿起筷子,低头吃着。 吃完之后,“后院,你要不要去看看?”老板娘声音很轻,“你爸以前给我家做过的那个秋千还在。”荀芙回头看她,她喉咙发紧,点头,那块很厚的木料,一臂长。就是她们当时踢到的,被做成了秋千。 她去了后院。没想到秋千还在,绳子换了新的,木板上落满杉叶。她在上面坐了十分钟,鞋底轻轻点地,安静的。 等半小时后,她就借老板手机给湛航打电话。但不敢打湛斌的。怕他骂她。 三个多小时,不会动用警力资源。小姨她们应该也不会知道,但足以把全体老师惊动,她都计算好了。 现在这个点,学生们估计准备看日落、坐缆车了。 “阿姨,我想看日落,这里有合适的地方吗。” “那后边,有个草坡。你坐那大石头上。我儿子说那视野特别好。” 草坡在落羽杉林边沿,尽头是一块略显崎岖的大石头。她走得脚有点疼,爬上去坐下来,山风从正面灌过来。 日落。圆通通,橘红色的光把整片山坡都染成暖色调,落羽杉的剪影像一排黑栅栏。 她坐在石头上,看着那个正在下沉的光球,什么也没有想。风把她的头发往后吹,她抬手拢了一下。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 “荀芙——!” 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很远,但很清晰。他喊得那么用力,像要把这整座山的阴影撕开。 她身体一僵,心跳砰砰砰很快。不是吧?是错觉吗? 她从石头上跳下来,踩到了一个小石子,脚崴了一下。 才发现之前崴到脚的地方开始隐隐作痛,现在只是被这一激,加剧爆发了,而她现在放松的大脑似乎才接受到疼痛信号。 她在石头那把自己藏了起来。不是怕见他,是还没想好该说什么。 她想过关芯,湛航、湛斌,周老师会着急。她根本没有把他放进选项里。他不是已经下山了吗,他怎么找到这里的。 她以为他走了,再也不会回头——可那声音还在喊,一声又一声,穿过层层迭迭的落羽杉,落在她耳边。 他的声音越来越近。她看见他在草坪上跑,脚步声,乱的,急的,踩在草坪上。四处张望,然后手指在手机上快速地划着。 然后他停住了。 因为,她慢慢从石头后走出来。 他站在那,鞋上沾满泥,额头全是汗,整个人在风里微微发抖。他看着她,像在确认她是真的。他张了张嘴,第一句还没骂出来,目光已经先红了。 她忽然想,这个人,真的会在她消失的时候,把整座山翻过来。她要的“闹大”,最后却把推得最远的人也卷了进来。 那一刻,她几乎要走过去,告诉他,她没事,只是想让杜冰雪付出代价。可她张了张嘴,只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裴郅。” 38.日落 裴郅冲过来,一把将她拽进怀里,力气大得似乎要把她嵌入身体里。她踉跄了一步,额头撞上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快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路跑过来的。 他捏着她的肩膀,把她推开一点,低头看她。 “荀芙,你他妈是不是疯了——一个人跑下山,手机打不通——老师都要报警了,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我——” 他的声音突然卡住,喉结滚了一下,喘了几秒,眼睛红得吓人。 他又一把重新把她按进怀里。头埋在她颈窝处,额发半湿,整个人在抖,很轻,但他控制不住。 风从草坡上翻涌过来,把满山的松涛都吹向他们。 他挟着山风一路的冷、喘息的热,她都感受到了,因为她被他抱着,听见自己的心跳和他一起,在胸腔里撞。 她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可她声音卡在喉咙——他居然会慌成这样,嗓子都喊哑了。 他好像……比她想象得还要喜欢她。 “你不是下山了吗。”她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 脚踝的钝痛往上爬,她变换了一下重心,低低抽了口气。 裴郅立刻松开她的肩膀,低头看她的腿:“伤哪儿了?” 她咬着牙,说:“没事。” “你再说一句没事。”他又急又狠,已经蹲下去检查。 她本来没那么疼的。可他一这样,她就觉得疼得厉害了。 “……我脚崴了。”她承认。她只是在这一刻,想让他别再骂了。 裴郅抬头看她,眼底全是血丝,最后一口气也泄了。他解开自己的冲锋衣,披在她身上,然后背过身去,半蹲下来:“上来。” “我能走。” “让你上来。” 她看着他的后背,冲锋衣脱了之后只剩一件卫衣长袖,肩胛骨的轮廓清楚可见。 她犹豫了一秒,还是趴了上去。 他的肩膀比看起来宽,体温隔着布料烫得她胸口发紧。趴在上面仿佛会一直被托住,这感觉很奇异。 “啧,这么轻。”他把她往上颠了一下,手掌托在她膝弯的力气却很稳,皱眉问,“你有八十斤吗。” “……有。” “没觉得。”他的声音闷在风声,有点沙哑,“多吃点。” 他背着她穿过杉树林。她圈着他的脖子,听见他的心跳透过骨骼传过来,一下一下,从重急慢慢落回平缓。 “你不是下山了吗。”她又问了一遍。 他侧了侧头,哑声说:“你想说什么。” “我没想到你会来。” “那你希望谁来。”他脱口而出后顿了一下,又换了话题:“你为什么下山?找什么东西?” 她说:“我爸的吊坠。”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嗯,那是很重要。”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命更重要。你就这样谁也不说,闷声找。” “你不会找人陪你去?” 她的手指攥着他肩头的布料,收紧了,沉声:“裴郅,我有分寸。这座山我爬过好多次,而且现在不是晚上。” “是,手机一直打不通也是你的分寸。”他嘲讽,托她膝弯的力道却收紧了。 她轻轻用掌心推了一下他肩,有点生气:“那是恰好摔坏了。” “所以呢,那不也是不可控吗?”他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声音低下去,“你——啧。算了,不说了。” 荀芙抿紧嘴,肃声道:“裴郅,你不会明白的。我一定要找到。我找了两个小时,差点以为我找不到了。” 她没再说话。累了。她把脸埋进他颈窝,感觉到他颈侧的青筋在跳。 裴郅没立刻接话,走了一段,在一块稍平的地方放慢了一点步速,偏了一下头,侧脸上有一道被树枝划出的细痕。 “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明白。”他从喉间碾出话来,带着一丝颤抖的后怕,“我疯了一样地找你,找了两个多小时。眼看天黑了,你知道我什么心情?” “荀芙。”他停了一下,声音轻下去,“——我也差点以为我找不到你了。” 她的心跳忽然跳得很重。过了好一会。 “……对不起。”她开口,是气音。嘴唇不小心蹭到他颈侧的皮肤,他的肩线绷紧了。她没有再说话,脸埋得更深了。 裴郅裤兜里的手机震起来。他没有接。过了一分钟又震。 她直起身:“你接吧。”他单手掏出手机,接起来,声音恢复了懒淡:“喂,找到了。嗯。没问题。” “是老师吗。” “不是,向导。”他没多说,收了手机。 专业搜救的向导。她想到这一种可能,她把他推远了,他还是为了她把整座山翻了一遍。 她刚刚,意外看见了他的手机屏幕。锁屏是他给她围围巾的照片。那张照片是学校记者拍的,当时关芯在寝室指着说“这照片差了一点”,哪怕她没接受围巾,她也不得不承认拍得挺好的。 所以问差什么。结果关芯笑道,“差点雪,就能唱‘雪地里相爱了’哈哈哈”。 她沉默了一会儿,听见裴郅沉稳有力的心跳。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设成了壁纸。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来没了解过他。 落羽杉的叶子从头顶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细密无声的雨。而他的背很稳,好像背着她,可以一直走下去。 “裴郅,我想去那。”他顺着她手指抬的方向看过去。落羽杉林尽头右侧,一块平整的石崖,正对着西边的山脊线。 “看日落?” “嗯。” 两个人在石头上坐下。这里能看见广阔纵深的山崖,在这种广袤的自然环境下,她不会觉得恐高。 他们并肩坐在一起。长腿无处安放,他在石头上调整坐姿,身体往后微仰,手往后一撑,掌心不小心压住了她搭在石面上的指尖。 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 她的手指被他的掌心整个盖住,温热的,过了一秒,只将指尖极轻地往回缩了一点。他也在那一瞬收回手,搭回膝盖上,重新看向远处正在下沉的日头。 空气很轻,谁也没提这个插曲。 日落很美。橘红色的光从山的那头漫过来,把整片松林都烧成柔软的剪影。 “你怎么会往这边来找。”她突然问。 “你之前路过这边的时候,往这个方向多看了一眼。”他说,“这边有旅店。我想,如果你要找人帮忙,应该会往这跑。” 她没说话。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有几缕拂到他肩上。 蓝调时刻来了。山的轮廓由紫转蓝,像一块正在被夜色慢慢吞掉的旧绸缎。 在他没找到她之前,日落对两人而言,是不一样的意义——于她而言是欣赏的风景,她感到平静;于他而言是流逝的界限,止不住焦急。 她装作不经意看他那个方位。他的侧脸被光映着,眼睫低垂,眉宇还是皱着的,只有一点点。 她其实已经看过日落了,她说想看,是想让他坐下来。把他错过的部分还给他。他沿着山路跑了两个小时,眼睛里只有天黑。 她想让他把记忆覆写掉一部分,这一道光,不再是他惧怕收拢的界限,而是照在两人身上的余晖。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呆了二十分钟,她看见他的肩线也在一点一点地往下落,不再紧绷,她嘴角动了一下。 “笑什么。”他余光一直在看她。 “没什么。山上的日落很美。”她仰头闭上眼睛,感受着风,深呼吸。“你不觉得吗。” 裴郅没有在看日落:“嗯。很美。” 蓝调时刻正在向夜过渡,远处的山脊线上最后一道暖色正在消失。 她说走吧。 他站起来,朝她伸出手。她看着他的手,停了半秒,然后搭上去。他的掌心很热。 他扶她站起来,然后又蹲下去,把她重新背起来。他的背还是稳的。 回到旅店,老板娘见状问了几句,只从柜台下翻出一瓶红花油,给他们开了间小房间。 荀芙坐在床沿,裴郅半跪在地上,轻轻把她的裤脚翻上去。她的脚踝果然肿了一圈,青紫色,像一小片淤开的云。 他握着她的脚,把红花油倒在自己掌心里搓热,才按上去。 “嘶。”她疼得往后缩。他扣住脚踝,仰头看她:“别动。忍一下。”力道放得很轻,然后他低下头,有节奏地揉按起来。 她看着他的发顶,有几根头发乱翘着。想起陈浩说的,“他真的很在乎你。” 她忽然想碰一碰他的头发,手都抬起一点了,最后只落在床沿。她想起了陈浩的另一句话,“好聚好散。不要再折磨他了。“ 差一点就碰他了。差一点,就全乱了。今天是个意外。 他给她抹完药,抬头看她:“好了。等会儿我送你回学校。大巴,还是我送你。” “大巴。我会和老师道歉解释的。” “好。” 他慢慢站起来,坐到她旁边。两个人并排坐在床边,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等他的手机电快充。 旅店外面,天已经黑了。他的侧脸被灯照得柔和,轮廓没有白天那么利。她忽然很想靠在他肩膀上。但她没有。 “裴郅。” “嗯。” “谢谢你——今天。” 他偏过头,和她对视。他眼睛里那层薄薄的亮光,很近,也远。 “不用。”他收回目光,声音平下来,“你以后,下不为例。” 他顿了顿。“有什么事,告诉我。别一个人扛。” 她没说话。可是他们已经没有关系了。昨天才在山茶花下说绝。他们的轨道才恢复正轨。 他说完也想起什么,沉默了一下,补充道,“告诉其他人也行。” 湛航也行。 她顿了一下。“……好。” 裴郅看着她。她坐在床沿,头发散在肩上,脆弱又冷清,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特别想抬起手,覆在她后脑勺上,把她用力往自己怀里带。告诉她今天的事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但山茶花树下的话还在那里。“我不想再看见你”“我不喜欢你——你听清了”“你再纠缠,就不止讨厌这么简单” 他没资格,也不应该给她加心理负担。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心翼翼了。是因为失而复得吗,是因为害怕再失去吗。他觉得烦躁。 他手指蜷了一下,最终没抬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没什么起伏的调子:“行了。走吧。” 他背过身去,又半蹲下来。又背起她。走出门的时候,天上悬挂的是第二天的圆月。 他们的影子迭着一起,像一个人。 39.纸飞机 德育处办公室。 荀芙关上门,站在走廊里。老师的话还在脑子里绕,“以前的事,没有确切证据。” “这次她说只是捡到了,随手丢了,你也不能说她是故意的。” “倒是你,不打招呼就擅自下山,肯定是要给予警告记过的。” “你们各退一步,你先把视频和帖子撤了。” 她没再争辩。再谈下去,也不过是这些话换个顺序。 杜冰雪已经不在学校,但还什么处分都没有。荀芙把整理好的帖子发到互联网上,条理清楚,图文并茂,只是把时间线和截图一张张铺开。 有路人评论,更多的是有家长在底下评论,问真的假的,学校风气是不是这样。后来被下架了,可学生之间还在传。 帖子被转得到处都是,所有人都在等学校给个结果。学校的第一反应永远是调解。但她要的从来不是调解——她要杜冰雪消失。 昨天。她坐在德育处椅子上,对面是杜冰雪和她母亲。杜母珠光宝气,唇线抿得极薄,进来之后一直在看手机。张口就是:“没有证据,凭什么说是我女儿。我这边会找律师起诉你。” 直到荀芙把那些辱骂短信、聊天记录、时间线一样一样摆出来,她才改口:“小孩子打打闹闹,别上纲上线。大不了赔你点钱。你那个狐狸精妈呢?怎么没来?” 小姨当时就炸了:“你们家孩子把人逼成这样,你什么态度?!” 孟慧生后脚就到了。两个女人明里暗里阴阳怪气了几句,火星四溅。孟慧生和稀泥,私底下拉着荀芙:“你东西不也找回来了吗?东西没丢,你非要把事情闹这么大,对你有什么好处?这边,冰雪会跟你道歉的,我保证。 所以别再闹了,小芙,你有没有考虑过我在杜家的处境。” 荀芙只是说:“我为什么要考虑你的处境。你可以是她继母,不需要做我妈。” 孟慧生脸色变了:“我不是你妈?我把你生下来,把你养大,我费尽心思把你送进来,我为你付出了多少——” “你不要自我感动,把那些强加给我。”荀芙的声音很冷,冷得自己都发颤,“我在这学校,她因为你欺负我的时候,你在哪。” 最后她眼睛红了,她痛恨自己还会因为在乎她而委屈哭。 她说,“是不是只有我真的在山上出事了,你才会觉得我没有在小题大做。 ——到时候,你会后悔吗?” 孟慧生没话说了,握着名牌包的手指泛白。 “我就是要她付出代价。”荀芙红着眼,一字一句说。 “不是妈妈不帮你……你做不到的……难不成你还想让她退学?这怎么可能?!”孟慧生叹了口气。 “做不做得到,我都会去试。不需要你说风凉话。” 小姨和孟慧生因为这事也闹得很不愉快。最后孟慧生先走,荀芙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很白,眼睛红了一圈。她没哭出声。 今天镜子前的眼睛没红,从洗手间出来时,她看见裴郅和江怀序从另一边办公室走过来。 两个人在说话,裴郅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偏头听着,神色散漫,他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对江怀序说:“你先走。” 江怀序点了个头,先走了。 这是冬令营之后,他们第一次见面。隔了快二十三个小时。 她手机换完屏就修好了,登上去,通讯录里跳出一片红点,很多都是他的未接电话。他没有借机提复合,没提做普通朋友,甚至没有加她。他把她送上大巴就走了,像只是路过,背了她一下。 裴郅走近,停在她一步外:“刚从老师办公室出来?” “嗯。” “没有结果?”他问。 她摇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近,低下头,目光很重地落在她眼底。 “别担心了。”他说。 “荀芙。” 过了一秒,他又说了一句:“我不可能再让她碰你。” “相信我。” 她没说话。她知道他已经把舆论推到了最大了。她发的视频后边又被更多人转赞评加热,是因为学校官网被他入侵了,这一操作让全校学生都开始津津乐道。 他把官网首页飘来飘去的公告角标换成了杜冰雪霸凌事件的汇总存档贴。家长们点进来看自家小孩冬令营照片,结果先看到霸凌帖。 家长群舆论一下就炸了,都在问学校会不会处理,问自己孩子有没有被欺负。校长气疯了,把裴郅叫去办公室。所以,他现在才出现在她面前。 然后他在安慰她,说“相信我”,荀芙坠落在他漆沉又深情的眼眸中,回过神,垂下眼睫:“嗯。谢谢你。裴郅。” “谢什么。我知道你不需要救世主。我只是帮个小忙。”他语气轻松,“我说了。别自己撑。” “校长骂你了?”她看他手里的纸,标题很醒目。 处分通知书。杜冰雪没拿上,他倒先有了。 裴郅顺着她目光看了一眼,随手折成纸飞机,往不远处垃圾桶一扔,直直飞进去。“没怎么骂。还夸我了。信不信。”他勾了勾嘴角。 她当然不信。他永远这样,越严重越轻飘飘。 其实,她手里也捏着一张。很薄,她的警告通知,和裴郅的不一样,没那么严重,没有处分。 裴郅也看到了,把身子从墙上直起来,很自然地伸出手:“给我。” 她没动。他挑眉:“怎么,你还想裱起来?” 荀芙知道他只是想把那张纸也折了。她忽然觉得有些荒唐。两个人在同一天,因为同一件事,各自拿了一张处分通知,站在同一条走廊里。 “没有。”她把那张纸递过去。他接过去,低头扫了一眼,没细看,只把纸页对折,沿着折痕慢慢压下去,折成纸飞机。他的动作很稳,甚至有点漫不经心。 接着,他捏着那个新的纸飞机,退后半步,往垃圾桶方向一扔。纸飞机划了道弧线,比刚才那只飞得更高一点,然后落下,掉进垃圾桶里。 两只纸飞机,迭在里面。一只是他的,一只是她的。 “这样行了。”他说,声音轻下来,“都不是什么事。” 她看着垃圾桶,又看着他。他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插着兜,下巴微微扬着,像这个下午和别的下午没什么两样。 她忽然就有点想笑,也真的弯了一下嘴角。心情变得好起来。 裴郅偏头看她,懒洋洋地问:“脚好点了吗。” “嗯。还行。就是……” “怎么了。”他拧眉。 “你那个药膏是哪买的。我用完了,没搜到。” 裴郅想起之前给她的药膏,活血化瘀的。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偏了下头:“噢。医务室开的。带你去?” 她跟着他后边,没说其实自己直接去就可以。 医务室里,校医检查了一下,说再用两天就能停。裴郅过去和校医说话,她在穿鞋。等她穿好,他已经把钱付了。 两个人走到紫藤下的长凳旁。他递药膏给她,没有拆,也没有说“我帮你”。 荀芙自己弯下腰抹。 他站在旁边,忽然说:“你那样抹没用。要先把药膏在掌心搓热,再按上去。” 她抬头看他一眼。他倚在柱子上,没动,目光从她脚踝上移开,落到她眼睛上。 “忘了?”他换了个站姿,语气很淡,“第一次在休息室,我就是这么给你弄的。” 是他们谈恋爱的第一天。 当时,他叫她名字,问她,“那你要男朋友做什么。” 荀芙不语,低下头,学他说的,把药膏挤在掌心,搓热,轻轻覆上去。 他站在她面前看着,皱了下眉,觉得力道轻了,吸了口气又停住。克制自己没去碰她,只说:“你再用点力。得让药劲渗进去。” “这样?”她抬眼看他,目光带着一丝不确定和一丝无辜的认真感,她用力在脚踝处揉按。 她的脚踝很细,从裤脚里露出来,被药膏擦得微微发亮。 “嗯。”他哑声应了。 她抹完了,放下裤脚,又抬起头,视线正好撞上他的。他先移开了。 裴郅忽然想起旅店那天,她脚踝有多细,他一只手握住绰绰有余。当时,他没有别的心思,只想让她快点不那么疼。 那时候她没有躲,允许他的触碰,但那天情况特殊。今天不一样。 “裴郅。我把钱给你吧。” 果然,他很轻地掀了下眼皮,觉得烦躁。他们什么时候生疏成这样了?还是说,他们从来就没有真正亲近过。 他本想皱眉,却突然松了表情,站直了,语气懒懒的: “行啊。一百二。微信转我。” 他发了个好友申请。红鱼头像又躺在她的申请列表里。 “好。” 她通过,没改备注,系统默认的“9”。她发起转账。一百二。 他收了。 冬天的紫藤只剩干枝,在风里碰来碰去。他们站了一会儿,谁都没先开口。后来她轻声说:“那我先回宿舍了。” 他应了一声,目送她走远,她没回头。 荀芙回到寝室时,关芯盘腿坐在床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正往下刷论坛。 “荀芙荀芙,big news,江怀序和我说。”关芯头也没抬,“学校论坛要开一个匿名模块,叫‘我听你说’。内设有好几个通道,所有人都可以匿名投稿,投稿之后每周公开一部分,学校保证给反馈。简单说就是把校长信箱搬到论坛上,还有人专门记录跟进。” 她顿了一下:“部分技术支援和日常维护,由计算机社和学生会一起负责。江怀序说,裴郅也会参与维护。因为这个方案是他提的,算是将功补过。”她抬头,看荀芙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 “现在还没上,虽然对杜冰雪不一定有用,但至少以后她不敢了吧。”关芯说,“而且有个反霸凌的特殊通道。我觉得以后这种事会少很多。你信不信?” 荀芙把药膏握紧,想,所以他和江怀序从老师办公室出来,是因为他入侵校园网的事,要用这个方案将功补过。 “?昨天路过医务室,不是帮你带了吗。”关芯看见她手里的东西,指了一下,“你咋又去买了一个?” 荀芙迅速眨了下眼,把药膏放进抽屉:“噢。这个效果还行,我想给小姨也带一支。她有腱鞘炎。” 关芯点点头,板块还没上线,她放好电脑,翻过身,趴在床上看荀芙。 “你这两天有看到他吗。” “有。”荀芙说。 “说真的,我以前觉得他挺放荡不羁的。就那种拽哥,对谁都看不上眼。”关芯用手支着下巴,“我没想到他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啧。” “就是——很直接,又很不计后果。你懂我意思吧。我看论坛这两天都在讨论,讨论你失联,讨论裴郅为爱冲锋。真的好夸张……” 关芯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咳咳,我就悄悄打探一下,你们……还会复合吗?” 荀芙没抬头。她点开微信,看见那个红鱼头像。 对话框是新的,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条转账记录:¥120.00。 她现在有空,也没有给他备注,没有置顶。依旧是“9”。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锁屏,反扣在桌上:“做朋友也挺好的。” 关芯“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她翻回仰面,小声嘀咕:“做朋友是很好。但我觉得他挺难做朋友的。” 荀芙没说话。她知道关芯说得对。裴郅这个人,没办法“只是朋友”。他要么是她命里的刺,要么是她命里的伞。 可她现在什么都选不了。她能做的,就是把他留在那个9里,让这段关系像一个没有被命名的东西。 因为一旦命名,她要思考的就太重了。 40.你也会谢他吗 下午的时候,荀芙在论坛上找人证,问那天有没有人看见杜冰雪撞她,故意把她的物品撞出来,然后捡起来丢弃。 底下评论五花八门,大多数都说没有看见,对她表示了安慰,但也有小部分人劝说算了,觉得她做无用功,还有人嘲讽她不自量力。 关芯为此发火,说这些人怎么回事。 “没有就没有。”荀芙开导她,“我发这个,没指望有,是想让舆论不要停。” 荀芙没想到会收到裴郅发来的第一条消息,在晚自习的时候。 她点开红点。 “学校开的板块,第一轮测试。 帮我看下,哪里需要改。” 她点进链接,看见“我听你说”四个字安静地浮在页面最上方。 板块分公告栏、意见簿、小耳朵信箱。公告栏是学校给予反馈回复的地方,意见簿可以公开留言,小耳朵信箱是匿名投稿入口,点进去,还有一条反霸凌特殊通道。 她拿学号登陆进去,走了一遍流程,又提了几条很具体的建议,关于匿名时限、心理保护、以及举报入口的层级设计。 他回得很快:“可以,很好的建议,我会和他们说。” 下课铃响,她捧起书往外走。看见门口湛航在等她,似乎有话要说,关芯使了个眼色就先回寝室了。 “怎么了?”她走下去。 “你不是在找人证吗?我刚刚收到了。”他说着拿出手机,“现在给你看吧。” 他点开一段视频。画面曝光有点严重,像从观景台侧面拍过去的。她凑近一点,看见杜冰雪撞她,小女孩后倒,自己弯腰去扶,然后有东西掉了出来。 视频在这里断了。她没说话,只觉得喉咙发紧。 “你怎么会有?” “凯旋摄影社的人拍的。那天他架着机器拍延时,正好扫到。”湛航说,“他不敢自己发,私底下找凯旋了,所以我问他要了。” 另一头,裴郅早就来了。他等了二十分钟,等晚自习下课铃响。 一下午忙着写程序,和其他开发人员沟通板块设计,就在二十分钟前,内测收到了一条匿名投稿,他就来找她了。 可还没走近,就看见她和湛航站在教学楼后面,脑袋在月亮下凑得很近,动作自然又熟稔,像说过好多次悄悄话。 他心口像被谁轻轻挖了一下,这才忽然想起,他们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整整一年。那是一种他永远也补不上的时间。 裴郅站在原地,手机在他收紧的力道下又被松开,他点开和荀芙的对话框,把刚收到的那一段视频发过去。有两个,一个是原片,一个他在等她的时候帮她做的模糊处理。 他想用这个打断他们。也许,也有一点是为了让自己走进去。 荀芙的手机震了两下。她还没来得及看,就有脚步声靠近。一道影子先投过来,带着风。她抬头,看见裴郅已经走到她面前。 “怎么。”他看了一眼她,又扫了一眼湛航,“站这在开小会?” 她一愣。他说:“给你发了点东西,对你有用。你看看。” 然后他看见她手里还停着湛航的手机。屏幕亮着,正是那个视频的关键一帧。他剪辑过,所以每一帧都熟——和他刚刚发过去的,一模一样。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看向她:“你已经看过了。” 湛航先开口,语气如常:“嗯,摄影社的朋友给的。” 荀芙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机。两条消息,两个视频。她点开看,发现第二个视频,她和那个小女孩的脸都被模糊了,唯独杜冰雪的脸没有打码。她抬头:“我刚看见。你从哪找到的?” “内测的投稿。”裴郅说,语气很淡,“有人匿名投来的视频。” 湛航若有所思:“应该就是那个同学。” “那你明天是交给老师吗?这个视频。”湛航偏头问她。 “不。”荀芙说,“我会配上字幕,发到网上。” 裴郅笑了一声,并不意外。他处理视频时就知道,她不会只把它捅到教务处。所以他替她把该遮的遮掉,把该留的留下。 “嗯。”湛航笑笑,“那样影响力最大。” 他说这话时,和裴郅对视了一眼,感受到了对方眼底淡淡的不爽,风吹过去,树的影子轻轻晃开。 没有了话题。 “走吧。一起回宿舍?”湛航抱着书,歪头问她。男女生寝室楼在同一个方位。 这时又一阵风起,裴郅偏过头,把手握成拳头放到嘴边,极轻地咳了两下,他被风吹得喉咙发痒。 荀芙很难不注意到,看他简单的棉夹克,穿着单薄,问他:“你感冒了?” 他手插回兜里,在旁边长椅上随意坐下,声音懒洋洋的:“关心我?” 她顿了一下,声音很轻:“是因为那天衣服给我披了吗。” 那天他找了她两个小时,肯定出汗着凉了。 裴郅余光看见湛航,只“嗯”了一声,无所谓的姿态:“可能吧。回去找找有没有药。不碍事。” 然后她没再接话。风又吹过来,他喉咙又有点痒,硬是偏过头,肩膀颤了一下,把咳嗽压进嗓子里。 湛航站在旁边,只是安静地等。等荀芙自己决定,回寝室,还是留下来。 荀芙并没有借口留下来。 “我走了。”她目光在裴郅身上停留了一瞬,过了一会开口。 裴郅“嗯”了一声。 湛航和她并肩走了。走出几步,湛航忽然问她:“你们和好了?” 荀芙沉默了一下,说:“嗯。” “那以后做朋友吗?”他试探道。 “嗯。” 她悄悄偏了一下头,但不敢往后看。湛航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回头看了一眼。 果然,那个人还坐那,长椅隐在树影下,远处一点橘红色的光,忽明忽灭,两个男生对视上了几秒,湛航转回头。 荀芙偏头看湛航:“他还没走吗?” “没有。”湛航没有卑劣地撒谎。但他知道,荀芙刚才那句“以后做朋友吗”的回答是撒谎的。她只是说给自己听。 裴郅坐在椅子上,一直看着他们交谈走远。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路上,一会儿分开,一会儿又并到一起。他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那只打火机,摸出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盖子咔哒咔哒地开合,火苗一下下窜起。 他看见湛航侧过脸,在看她被夜风吹起的一小缕头发,目光专注又深情。 啧。想抽烟。可答应戒了,答应她的——哪怕他们分手了。 湛航看着荀芙,他忽然想起冬令营那天,他和湛斌急着找她,满山乱转。最后看见她时,她趴在一个男生的背上,从黑暗里走出来。 他当时就明白,自己总是晚一步。 可,如果是他先找到她,情况会不一样吗?应该不会。 他想起裴郅找向导、进山、在她失联时几乎发疯。再后来,又入侵官网,背处分,开匿名渠道,替她收集证据。或许,这个人,可能一辈子都比他快一步。 也是这种时候,他意识到,这个人虽然占有欲太强,可那份喜欢却是真的。真到强烈,几乎烫人。比如此刻,烫到她忍不住回头却不敢暴露。 湛航想,如果裴郅的喜欢是火,那自己也许只是水。安静,温凉,烧不起来。 教学楼的影子一栋栋掠过荀芙的侧颜,她最后还是掏出手机,点开和裴郅的对话框,慢慢敲下两个字:“谢谢。” 对面几乎是秒回:“谢我什么?” 她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说“不用”,或者说“客气”。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打字:“这个视频。” “你也会谢他吗?” 荀芙:…… “也会。”她回。 夜风吹呀吹,有点冷,荀芙把嘴边凌乱的发丝拨开,又缩着手敲字:“你早点回家。” 裴郅看他们一起肩并肩消失在拐角。 他盯着“你早点回家”看了好一会。多么疏离的、出于愧疚的、朋友式的安慰和关心,裴郅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没有笑意。 没再回复。他靠在长椅上,抬头看了看天,风吹得他的夹克猎猎响。 荀芙等了几秒,没收到回复,锁了屏,抬起头看路,过了一会,她又点亮屏幕,没有消息提示。 湛航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脑海里回想起的是裴郅偏头咳嗽时,她下意识皱起的眉。 视角不同,感受不同 “咫尺远近却无法靠近的那个人 也等着和你相遇” 41.冬天 十二月,一场全国性的残疾人运动会刚刚落幕。电视、短视频、公众号都在讲那些从低谷里站起来的运动员。连带着,人们对残疾人的生活、工作、被歧视的处境,忽然有了空前高涨的关注。 她特意带着关联“残疾”、“霸凌”词条的视频意外地爆了,标题只写了一句:《学校说,证据不足。》 发出去时,她想的仅是热度高于前一条。没想过这视频在第五个小时,播放量会破了百万。 底下掀起轩然大波。转发一路疯涨,有人在问“这是哪个学校?壁垒了”,有人在说“这不就是赤裸裸的证据”。 更多曾被霸凌过的人涌进来,讲自己的经历。一条视频,成了一面墙,所有人都在上面找自己的影子。 课间,荀芙沉默地浏览着底下的评论。关芯一边读一边骂,又为她蹭蹭上涨的流量感到开心,说这下学校不能说没证据了。 让她更意外的是,当天下午,那个小女孩的家人在评论区出现了,是裴郅截图给她,“看这条。” 她点开。 “我是视频里那个女孩的妈妈,没想到刷到了这个视频。 我闺女是去年出的车祸,左腿截肢了,心里一直过不去这个坎。那天在山上跟我们吵了一架就自己跑了,我们找了好久,要不是遇到你,真不知道怎么办。 她回来以后老念叨,说那个姐姐人特别好,陪她说话,她也一直惦记着,问你爸爸那个东西找到了没。我们今天就回老家了,想特别再跟你道声谢。那个欺负你们的学生真的太坏了,我支持你,你们学校就应该好好处理!” 这条评论被顶到第一,点赞很快过了两万。路人们停下来,转发的速度又跳了一级。 荀芙也顺着私信加上了对方微信,听见小孩脆生生的感谢。 那天晚上,视频评论也过了两万。很多受害者私信她,希望她维权成功,告诉她不要妥协。她意识到,原来这世上还有这么多和她站在同一边的人。 另外还有媒体联系她,是本地一家新闻媒体,问她能不能授权转述。她同意之后,那条视频被加了一段简短的解说,在社交媒体账号上发布。 “一名学生曾在冬令营失联四小时,其父遗物被同校学生扔下山,学生独自下山寻找……目前,校方尚未明确回应。” 当天凌晨,《南城中学失联》的同城热点被抓取。又有一个新的记者了解情况后提出,会去学校做一个专访。荀芙愣了一下,说到时候去接她。 可采访还没来,第二天,校长先私底下找了她。 谈话在他办公室。校长语气和善,却句句都在压:“这件事对学校影响很大。你先删视频,学校会严肃处理。”最后还补了一句:“如果继续发酵,影响学校声誉,学校只能按校规处理你。” 荀芙看着他:“我删了,杜冰雪就能退学吗?” 校长没有正面回答。他笑着说:“评估要按程序来。” 她态度坚决,“我不会删。” “开除就开除。” 从办公室出来时,她看见记者举着话筒站在走廊。话筒和镜头前,是行政部门的老师在说,涉事学生目前不在学校——确实不在,只是没被开除。 他说,学校风清气朗,坚决杜绝一切不公行为。 他说,已连夜展开反霸凌专项行动,事实就是同学之间的一些小摩擦。 每一套说辞都体面,都遥远。荀芙站在摄像机后面,隔着一层镜头,像站在另一个世界里。 荀芙走上前,说:“我是举报人,你不是说要采访我吗?” 记者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身后的行政老师,尴尬笑了笑说:“我们采访差不多了,不好意思啊。” 然后荀芙站在原地,看记者收拾设备,明白了。 一切都是她想得太简单了。 那个下午,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南城中学反霸凌》《南城中学中国速度》两个词条就凭空出现在同城热搜上,替代了本地媒体转载的《南城中学失联》的热搜。 点进去,最上面那条是校长不知何时接受采访的视频,发布媒体也为本地新闻,他西装笔挺,对着镜头说“……我们第一时间成立调查组……之后也会继续保护学生心理健康。”,他展示了“我听你说”的反霸凌板块。 下面整齐地排着几十条水军评论: “支持南城中学!有担当!” “这才是名校该有的样子。” “建议全国推广!” 关芯的评论被淹没在实时的水军区,显得异常无力:“被欺负的人不处理,算什么反霸凌?” 关芯给她发来沉底的截图,又气得语音在那骂:“简直是倒反天罡啊,裴郅做这个方案不就是为了帮你收集证据吗?怎么反过来被学校拿去贴金?学校不处理杜冰雪,还给自己宣传上了。太不要脸了!” 荀芙盯着那些整齐的评论,过了一会,打字回复她:“他也没办法。” 关芯只说,“我是觉得他要是知道了,不得撕了校长……” 荀芙没有马上回。 她慢慢打字:“他不会。” 关芯:“你怎么知道?” 她没再回。 回教室路上,因为最近的风波,同学们的目光频频落在她身上,而周老师从后边追上,轻声叫住她:“荀芙,来一下办公室。你妈妈来了。” 孟慧生坐在那里,周老师先开的口,大意就是,他和湛斌商量过,目前最好的方案就是尽力争取给杜冰雪一个处分。荀芙沉默。 孟慧生站起来,动作幅度有点大,被周老师拦了一下:“你还不满意?学校已经让步了。你杜叔叔那边态度很不好,你再闹,是要学校开除你才甘心吗?” “我没闹。我只要她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为她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 “她现在不是没来了吗?” “她是没来。可学校没有处理。等风头过了,她还会回来。说不定连处分都不会有。” 孟慧生别开脸,咬着牙,又转回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压低声音:“你就不能替我想想?我在杜家是什么位置,你不是不知道。你爸已经走了,东西也找回来了,我是你妈,你能不能懂一点事?” 荀芙的手指在裤边轻轻蜷了一下。 她看着她,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她对周老师说:“老师,下午想请假。可以吗。” 周老师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可以,我给你批假条。你带手机没交,按道理要处分。晚自习前回来,把手机交到我这。” “手机。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她直接按了关机键,交出去,然后头也不回走出办公室。 孟慧生抓起包,追上,拽住她的手:“你手机不要,要去哪?” “不用你管。”她甩开。 她直接出了校门,投币,坐在公交最后一排,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 车晃了一下,到终点站了。她下车,又走了很长的路。 墓园在山脚下,四周栽着松树,父亲的墓在偏西角。她走了好一会儿才到。 黑色墓碑上刻着:荀如松。享年39岁。 荀芙蹲下来,把墓碑前面那几根枯草拔了。又把地上上次留下的被风雨侵蚀的花束纸垃圾清理干净,掏出纸巾,擦拭着方方正正的轮廓,一寸又一寸。 “爸,我来了。”然后她说。 就这一句。之后很久,她没再开口。 风从山的那头呼啸过来,她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冬天。 病房在六楼,三张床位,父亲的止疼药从一天两颗加到一天六颗,到后来都不怎么管用。他躺着,眼睛凹下去,整个人薄得像一张纸。 可她来了,他还是要坐起来。护士说别,他摆摆手,说:“没事。” 他那时候还能说话,声音是虚的:“今天在学校怎么样?期末了吧?” 她说对,过两天考试。 他笑得咳嗽,说:“那你还来,路远,考完再来。” 后来他不能下床了。大小便会失禁,护工忙不过来时,她也会帮忙,他难堪,别过脸去说:“你请个假不容易,别总往这儿跑。” 她不听。她照常给他擦脸,擦手,翻身。有一次擦着擦着,他忽然哭起来,眼泪从太阳穴滑进枕头里,他说:“爸爸拖累你了。” 她说:“你再说这种话,我生气了。” 他就不说了。他一直是一个温和的人,一直很听她的话。 最疼的那天晚上,她不在。学校又有考试,她第二天才有假。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晚上十一点多,他拖着已经没多少力气的身体,从六楼尽头窗户翻了出去。 坠落的姿势,在监控屏幕上,只留下一截很短的影子。在殡仪馆火化前,那是她最后一次碰他。很凉,凉到她这一辈子都无法忘记。无法形容的温度。 她曾无数次想过,他最后站在窗前想的是什么。是想她,还是想孟慧生,还是只想结束。 她最后得到的,只有一封压在放化疗记录单下的信。写得歪歪扭扭,因为那时候他的手已经不太受控制了。信里写: “小芙,爸爸撑不下去了,太痛了。对不起。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爸爸没本事,给你留的东西不多,一张卡。你照顾好你妈,爸爸在那边保护你们。原谅爸爸。” 她读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在“对不起”三个字上停很久。 她想跟他说: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没守好你。 墓碑上的照片还是父亲年轻时的。那时候他头发还浓密,笑得见牙不见眼,眼睛弯弯的,和荀芙很像。 她伸出手,在照片上轻轻碰了一下。指腹触到冰凉的玻璃,像碰到一层厚厚的时间。 “爸。”她忽然说,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我有点累了。” 她坐下去,也不嫌地凉,慢慢把身子靠向墓碑。头偏了偏,正好挨着照片,像小时候贴在他肩窝里那样。 “你说,我把心脏给你怎么样。你替我活,好不好。”她和他商量, “你起来,让我躺进去。这个冬天太长了。” 她不知道自己待了多久。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了。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伸手在墓碑上又摸了一下。 “我走了。”她说,“下次再来看你。” 顿了顿,补了一句:“你别担心。我就是说说。” 从墓园回学校的路上,荀芙还是坐在公交最后一排,头靠着窗。车里人不少,都在低头玩手机,她的手机已经不在身上了,口袋里只有几枚硬币。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从这个世界里暂时剥离出去了。没有人能找到她,她也找不到任何人。 这样也好。 她闭上眼睛,听见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觉得自己的某一部分,好像也留在了那个墓园里。 和父亲一起,安安静静地躺着,不需要再面对任何事。 / 晚自习前,荀芙回到学校。 冬天天暗的很早,车辆疾驰,杜冰雪在车里看见她,让司机掉了个头,跟上来。 人从高档车上下来,购物袋堆在座位上,随即笑开,径直走过来。 “荀芙。”她喊得亲昵,荀芙没动。 “听说你下午被校长叫去了?”杜冰雪站定,歪着头看她,笑得幸灾乐祸,“别到时候没弄走我,把自己送走了。” “哦对了。”杜冰雪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你妈今天也来学校了吧。她昨晚还在和我爸说,对对对你就是小孩子闹脾气。过几天就好了。你是没看见她那个表情。啧啧啧。” “我说过了,你动不了我。”她说着,眼睛弯起来,“视频发了又怎样?热搜上了又怎样?那个残废给你作证又怎样?” 中庭里的学生越围越多。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举起手机。 荀芙依旧没有说话,睫毛颤了一下。 她盯着杜冰雪,眼睛像一潭冻住的水。 “——所以啊。”杜冰雪笑得更甜了,声音却放轻了,“你爸那个破吊坠,我想扔就扔了。” “你能把我怎么样?” 荀芙的右手在身侧慢慢收紧。手指一根一根蜷进去,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 “杜冰雪。”她开口,声音很轻,“我说过——我不会放过你。” 杜冰雪笑出声:“你吓我?荀芙,你拿什么不放过我?” “我好怕你真的和我同归于尽噢——” 她忽然往前逼近一步,刻薄的眼珠子盯着她,测试她怒值的临界,“你真的会为了一个死人杀了我吗?” 荀芙的手不由自主地抖起来,脸色白得发青,指甲已经陷得太深,掐得手心都是印子。 她呼吸乱了。 杜冰雪看着她,这么久了,她终于找到了那道裂缝,笑意更深了: “就算裴郅给你撑腰又怎么样?他也抵不过学校呀。”她退回去,表情无辜,“连他都动不了我。” “你说,你身边还有人吗?” 荀芙动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拳头捏紧,手在抖,嘴唇抿成一条线—— 就在这时。 “别捏。”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修长,温热,指节分明,不容抗拒地覆住她紧攥的拳头。 荀芙一僵。 她没回头,她知道是他。那股熟悉的气息从身后压过来,带着冬夜冷风和一点很淡的、独属于他的味道。 他站得很近,把侧面的风都挡住了。 然后那只手从她虎口处慢慢掰开她的手指,一点一点,像在拆一个死结。 最后揉了两下,紧紧握住了她发红的手心。裴郅并肩站在她右侧,声音落下来。 “她还不配让你疼。” 杜冰雪的笑容凝在脸上。 “裴郅。”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你——” “谁说我动不了你。”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点懒,散在风里。 杜冰雪强撑着笑了一声:“怎么,你开那种通道,收集再多,也——” 她的话没说完。 学校中庭那面经常用来播放表彰画面的电子大屏,忽然亮了。 那亮度在冬夜里刺眼得像一道白昼劈下来。所有人的目光——保安的、路过的学生的、清洁工的。全都被吸过去。 屏幕上滚出一行字: 《南城中学反霸凌专项行动调查实录——编号001》 底下委托的LOGO,是某家求真媒体——那个某平台粉丝量百万、以硬核调查着称的求真媒体。 杜冰雪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那种高高在上的表情:“什么破调查,你以为这种视频——” 周围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停下脚步,下午吃过的瓜,此刻终于和眼前的人对上了。于是,几乎在同一秒,所有人都抬起头,目光从屏幕移到杜冰雪脸上。 “就是她啊——” “她就是那个霸凌的?” “我靠——他们还在直播吗?” 窃窃私语中,手机被举起来,一台,两台,十几台。录像键一个接一个按下,没有商量,却默契得可怕。 “断网了?”裴郅挑了下眉,目光从她手里那个手机壳上扫过,哂笑一声,“怎么,怕成这样?” 他下巴微抬,语气轻描淡写:“可惜。你断得了自己的网,断不了别人看。校网、公众号、论坛、热搜——” 他停了一下,嘴角勾起一点很冷的弧度: “还有你爸的公司群。这会应该正热闹呢。” 42.春天 杜冰雪手忙脚乱地掏出免打扰的手机。 与此同时,电子屏上的视频开始了。 视频的开头,是一组快剪。 黑色背景,白色的字一个一个跳出来,像心跳,像鼓点。 「我们问了很多人。」 「得到的答案,都一样。」 然后第一段采访跳出来。 画面里,一个学生的脸被打码,声音被变声器处理得又闷又硬: “学校这个反霸凌板块确实开了,但有用没用我真不知道……她转学了吗?怎么可能,还在学校。” 切第二个: “本来就是啊,没有处分也没有其他惩罚。” 第三个,女生,声音发抖: “她之前欺负我,把我的鞋丢进垃圾桶,就因为我不小心踩了一脚,我赔不起。” 第四个: “就因为她家有背景,学校就这样包庇吗?” 第五个: “初中的时候,我朋友被她霸凌,学校找我朋友谈了几次话。她后来不想谈,就自己忍了。”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钉子,把杜冰雪钉在耻辱柱上。 杜冰雪握着手机的手开始抖,她开了免打扰,锁屏上干干净净,可就在她点开微信的一瞬间,未读消息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红点迭着红点,连成一片刺目的红。 她怎么会不怕,不心虚,霸凌的视频传的到处都是,她只是在逃避,下午强迫自己去购物,然后又回到荀芙身上找安慰。就好像笑得出来之后,就还是和以前一样。 那屏幕里的声音还在响,那些变声的、压低的话语像潮水慢慢漫过她的头顶。 白色的话像挣扎的气泡,继续上浮—— 「他们都是受害者。」 快剪之后,是具体的采访。记者的问题一针见血,一句一句往里挖,把受害者的痛苦从很深的地方拽出来。中庭里越来越安静,有人攥紧了手机,有人别开了脸。 “我靠——太过分了吧……” “对啊,下午刷到的时候我还看泪目了。” “关了……”杜冰雪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紧,“关掉它!” 电子屏上画面一切,出现了一段录音波形图。 声音很清晰,是杜冰雪的声音: “我让你把粉笔灰倒她杯子里,不要被发现,听见没有?!” “垃圾桶,你妈给你打电话了,你还不接?” “垃圾桶,你跟你妈一样下贱。” …… 视频里出现一双有点粗糙的手,翻开一本日记。页角卷曲,纸面皱巴巴的,像被泪泡过。字迹有大有小,墨色有蓝有黑。镜头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2022/9/1今天她又带人把我的水杯放进男厕所,我不敢去拿。我听见她们笑。我想回家。] …… [2023/5/4她把我锁在器材室,我在里面哭了很久。我不想哭的。] …… [2024/10/7她说我配不上他,说我是狗,垃圾桶,丑八怪,癞蛤蟆。我知道我不好看,可是……] 然后是夹着的医院诊断书:重度抑郁,建议心理疏导。 最后一页: [2025/10/11我要走了。可我还是会做噩梦。我不知道怎么好起来。我该死。我对不起她。] 然后,画面切到一个女生。上半张脸被打码,声音变了,但那种颤抖从变声器里透出来,变成一种令人喉咙发紧的东西。 她笑着冲屏幕前的人挥了挥手,开口: “你们好呀。这是我初三开始写的日记。” “我被杜冰雪霸凌了三年,我高中在南城中学就读,和霸凌者一个学校,高二这一年,我休学了,也做过蠢事。” 她撸起左手的袖子。 手腕上,一道凸起的疤痕,在镜头前暴露无遗。像一条永远无法愈合的裂缝,横亘在所有目光中央。 “我想告诉屏幕前或许有同样遭遇的你们,再坚持一下,不要学我犯傻。”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希望你、希望你们,再勇敢一点点,希望我们以后都不要被坏人欺负,好不好。” 最后一句,她声音突然哽了一下,然后笑了,露水一般轻:“我亲爱的朋友,你在看吗?还记得你告诉过我,‘被欺负了要留好证据’。 其实我一直留着呐~ 谢谢你救过我。这次,换我来——救你,也救我自己。” 视频结尾,那行字又出现一次: 《南城中学反霸凌专项行动调查实录,编号001,调查完毕。》 荀芙眼前早就模糊不清,那行白字在她视野里化开,像雪一样漫成一片。 周围已经围了几十个学生,没有人说话。只有电子屏的冷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把所有人的表情都冻住了。这里面,有一半人没看过这个视频,此刻久久无言。 杜冰雪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对上大家鄙夷的目光,手一松,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了。 “裴郅……”她的声音终于变了,带着一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恐惧,“不可能……你——” “你刚刚说,我动不了你?”裴郅终于把目光从荀芙的侧脸上收回来,落到她脸上。他眼眸漆深,没有一点温度,“现在呢。” 杜冰雪猛然后退,后背撞上白色的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裴郅!你疯了吗!我们两家什么关系?!你做这么大,不怕你爸知道?!”她的声音尖起来,手指颤抖举起,指着他怒斥,“你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裴郅笑了一下。 那笑无声,只是在嘴角极轻极冷地一掠。 “我做什么事,需要和他汇报?” 裴郅没再给她眼神,拉着还没回神的少女的手,穿越过人群。荀芙脚步虚浮地跟着他,仿佛被牵着走出某个很长的梦。 杜冰雪整个人贴在墙上,脸色惨白,她看着他,嘴唇发抖,冲他们的背影喊: “裴郅,你为一个不喜欢你的人得罪这么多人,你会后悔的——” 裴郅停住了。 然后他做了个所有人都没料到的动作,他偏了偏头,过了两秒,忽然转过身,朝杜冰雪走过去。 他站定在她面前,微微弯下腰,看着她,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知道我最后悔什么吗。” 杜冰雪的呼吸停了。 “——是那天在山上,失联的人是她,不是你。” 他停了一下,目光又冷了一分: “——是当初只搞了一个视频,就简单放过你。” “倒是给你脸了。”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嘴角那点笑意没了,整张脸冷得可怕,十分骇人。 “要是你早点滚了,她就不会失联。” 他往后退了一步,宣告某种终结: “现在,结束了。” 杜冰雪的腿一软,顺着墙滑下去,她看见周围唾弃、幸灾乐祸的目光,只觉慌乱难堪,她成为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滚开!”她尖叫着跑开,推开最近的人,手机屏幕碎了一地,在地上,她都没管,只留下仓皇出逃的背影。 裴郅转身走回荀芙身边。 他没有拉她,没有揽她,只是走在她后面半步的位置,把围观的目光和她隔开。 “走吧。” 廊桥笔直,桥下冬水静静流淌。 “你手机呢?”他轻声开口。“没在手上?” …… “上交给老师了。”她终于回神,眼底有一层薄薄的亮光。 “难怪。”联系不上她。 荀芙在廊桥看着他,声音很平静:“处分的事,是你故意的,是吗。” 裴郅脚步没停,只“嗯”了一声。 “入侵是真的,处分是真的。”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很淡,“换了一个做事的空间。” 他早就算好了。从入侵官网开始,从被处分开始,从带着那个“将功补过”的方案走进校长办公室开始,每一步,都是他亲手埋下的台阶。 他知道杜冰雪家会施压,知道学校只会做表面文章,知道想晋升缺政绩的酒囊饭袋会贪功。所以他先把“我听你说”这块招牌擦得锃亮,亲手递上去,把校长捧到镜头前,让他自己把后路全部走死。 然后,撤桥。 那些匿名投稿的、愿意开口的、被他一个一个找出来的霸凌受害者们,在求真媒体的镜头前,把这块招牌砸得粉碎,让质疑名校校长作秀、学校形式主义的声音迭起。 “他不是不处理吗。我就帮他盖一块好用的招牌,让他顺手用上。” 他停了一下,嘴角勾起来,那弧度很冷,带着点少年人独有的、漫不经心的残酷。 “说起来,那些媒体,是他和杜家的手笔,倒帮我省事了。” 荀芙静静地听着。不久前的采访,校长拿着随手捡来的成果说着漂亮话,他以为自己在打一场简单的仗。他不知道,棋局从一开始就是裴郅摆的。 “你早就知道她家会施压。”她说。 “嗯。”裴郅应得干脆,“所以,把这件事升级成更大的社会性事件就行,舆论更大,这样反转的时候才会反噬更大。” “所以,就算我的视频没火也没关系。没火,你就造火。”她顿了一下,“对吗。” “可以这么说。但你这把火添得很好。”他转过头,看着她,“不是吗。” 冬天的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裴郅勾着嘴角,眼底的光像锐利的箭簇,带着少年人的傲。 “校长怕丢帽子,学校怕坏名声,杜迪建也怕丢了工作。”他讽道,“那我就把三样都放到他们面前,逼他们选。” 男生的轮廓被路灯勾得更深,本就是学校里最让人移不开眼的人,此刻站在冬天的夜色里,更招眼,整个人棱角分明,跟周围那些模糊的树影、灯影划开了界线。 黑暗很好,可以藏住较以往更长久的余光。 荀芙眼里的光动了动,慢慢收回视线,眼忽然浅浅一弯:“你这个人真的很坏。” 裴郅有点意外,眉梢一动,眼底浮起一点戏谑:“现在才觉得?以前不是一直这么骂我。” 两人路过第一棵银杏树。叶子早就掉光了,枝干光秃秃地刺向夜空,然后他们不笑了,她低下头。 然后抬起眼,看向他。“裴郅……” 他沉默两秒,然后打断:“别谢我。要谢,谢你那个同桌,没她,舆论不会这么爆。”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想到要找她。” “她先找的我。”他停下脚步,终于带她来到了目的地,操场看台下,下巴往那抬了抬。 “过去吧,她等你一下午了。” 然后廖婷就像魔法一样降临在她面前。 “我没想到你会出现。”荀芙快步走过去说。 裴郅站到了一边。 廖婷拉着她坐下,像之前一起坐在操场边那样:“其实我一开始也不知道。我是在大群里看到有人发截图,说论坛那个帖子被删了,然后有人转出来,说杜冰雪又霸凌同学。 我看到那些截图,手一直在抖,因为上面说被欺负的是你。我就在小耳朵信箱里回了一条,说我有杜冰雪霸凌我的证据。附上了名字。” 她偏过头看荀芙:“然后裴郅就来找我了。他加我,说‘我是她朋友。你说的证据是什么。能不能让我看看。’”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我那时候可紧张了。我也没想到他是裴郅,我加上后才知道,他把你被杜冰雪扔东西的事跟我说了。然后他跟我说,以前如果有冒犯到我的地方,他表示抱歉。我很意外。他说我是你的好朋友,所以他把话说清楚。” 荀芙指节慢慢收紧。廖婷又笑起来:“他以前没有这么有礼貌。还跟我说谢谢。他叫我不要怕,说发什么都行,出事他兜着。事以密成,我就暂时没和你说,等给你一个惊喜。” 荀芙低下头:“我真的没想到。谢谢你,廖婷,愿意来。”声音很轻。 廖婷握住她的手:“不用和我道谢,是我自己决定的。” 荀芙没回答。 “我这次来,”她顿了一下,“还想跟你道歉呢。以前的种种,我没有站出来。我那时候只想保护自己,不想得罪杜家。我欠你一个正式的道歉——对不起。” 荀芙摇摇头,风吹起她的发梢,然后她轻轻说:“我早就原谅你了。” “那就好。你知道裴郅还问我要不要看心理医生,说可以帮我约。费用他出。我说不用,我现在挺好的。”她又笑,眼睛有点红,温柔地注视着她,“对吧。” 荀芙回望,眼眶也有点红,但她没让泪落下来。她说:“对,你是最勇敢的廖婷。” 廖婷笑起来,露了一颗虎牙。天上突然飘起来雨丝,然后是豆大的雨滴,砸下来,操场的跑道一下子被淋得红亮。 有避雨的人跑开,她们也笑着起身。 最后廖婷说:“寒假,你多找我玩呀。”荀芙点头,和她在校门口拥抱。 雨下小了,细细的,落在肩头像雾。 裴郅卫衣帽子扣在头上,肩膀湿了一块。他看见她,说:“你同学走了。” “嗯。” “裴郅,谢谢你。” 他眉毛刚皱起来,结果听见荀芙说,“我请你吃饭吧。” “什么时候。”裴郅直起身子,一下子拽下帽兜,露出极黑极亮的眼睛。 “明天中午?” “可以。”很好,是周末。 “你想吃什么?” “我都行。看你。” 他指尖蜷了一下,口袋里的打火机也不敲了,忽然顿了顿,挑眉道,“就我们吧。” 她有点讶异。“当然。” “行。那明天见。”他勾了勾唇角。 然后他们并肩走了一段路才分别,荀芙还没走到寝室门口,关芯整个人几乎是扑过来的。 “你去哪了!你知不知道下午发生了什么!我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 “回家了。手机没拿。” “难怪!”关芯一把拉住她,语速快得来不及喘,“我刚看他们说裴郅在大屏上放了视频,我就跑过来了。你看到了吧?那个视频。” “嗯。” “我跟你说,你简直错过下午那场面了。视频全网推送,校网、公众号、论坛,全炸了。下午没一个人有心思自习,全在讨论。结果你不在。” “校长下午在找你。裴郅也在找你。我跟你说,裴郅这个人真的是太猛了,万万没想到他撕人的方式是这样的。” 荀芙坐在床沿,听关芯一条一条数,说听江怀序说,处分后,裴郅找他在校长办公室背书…… 她最后拍向桌子,长长舒了一口气,笑嘻嘻说:“这下,学校真的下不来台了。” 第二天,视频在互联网上持续扩散,被几个大的自媒体接连转发。热搜带着“某中学女生霸凌多名学生”、“我救我自己”的词条,一路推到当地首页。 学校的电话被打爆。面对质疑,学校反复否认“作秀”和“形式主义”,说调查结果已出,正在走流程。 当天下午,通报出来了。 白纸黑字。 杜冰雪,开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