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灵(女鬼)》 夺舍 雾城的雨不大不小,足够让人心烦,带着股南方梅雨季特有的绵密黏腻,赵理山穿着件黑色的冲锋衣,雨珠顺着衣服滑下。 赵理山站在桥上,喝了口水,瓶盖脱手,掉进底下黑黢黢的河里,连个水花都没听见,他低头一瞅,只看到岸边有个酒鬼,手里拿着个酒瓶子,故意吓唬打伞的路人。 他多瞅了一眼,那酒鬼身上的阴气重得发黑。 六层老居民楼,楼道灯都是坏的,墙角堆着不知道谁家的破自行车和发黄的旧报纸,两步一跨,很快爬上三楼。 师兄何修远走在前头,手里捏着个罗盘装模作样地看,其实那玩意儿早坏了,不管去哪,指针都是乱转。 两人站定在三楼东户门前,何修远正掏着户主给的钥匙,这房子空了大半年,是低价转手,户主怕有事,请他们先看过风水再决定要不要搬过来。 门锁生了锈,何修远使劲戳着才打开,半只脚刚踏进去,罗盘的指针干脆停了。 “户主之前来看房子的时候,说能听见水管里有动静。” 何修远低头拨着指针,问着赵理山,“你听出来没?” 赵理山没吭声,他听见了,但不是水管,是隔壁。 他没急着进门,扭头往身后的西户门看了一眼,紧闭的门上贴着褪色的福字,边角翘起来,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漆面。 那福字贴得讲究,不是超市买的那种金光灿灿的印刷品,纯手工剪的,红纸上墨迹干透,写的是一个变体的“福”字,左边那个偏旁写得又长又锐。 何修远冲他抬下巴,“进来啊,愣着干嘛呢。” 宅子不大,两室一厅,前户主东西搬得干净,就剩下一张破桌子和一个落满灰的沙发。 赵理山抱臂四处转悠,敲了一下木橱柜,他一看就知道这房子死过人,还是跪着吊死在橱柜里,不过老太太是个好人,死了也没折腾自己亲儿子,尸体被搬走火化,魂就跟着一块走了。 “这房子没什么问题。” 他刚走出卧室,何修远就已经把罗盘搁在茶几上,从包里抽出一沓符纸,开始四角贴。 “那也得贴,钱已经收了。” 何修远把一张符拍在窗户框上,又退后两步端详端详位置,“咱们从城北跑过来,油钱过路费不算,光这一趟就耽误一天,你不吃饭?” 何修远瞅他,“你要是跟人家说什么都没有,人家更害怕,你信不信?” 赵理山自然知道何修远说的是真的,他从十六入行,现今是第十年,在雾城这种小地方,他碰过那么多人,几乎大部分都是情愿花钱买个心安,不愿意听轻飘飘的一句“没事”。 要真说什么都没有,他们还会觉得是道行不够,回头再请一个,花更多的钱,买个更贵的才心安。 何修远把符贴完,又从包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往四个墙角弹了点粉末,粉末是朱砂混着雄黄,驱虫最好用,驱鬼纯属心理安慰。 “行了。”何修远拍拍手,“收工。” 赵理山先走出去,何修远在后边锁着门,回头时,赵理山已经站在西户的门前,他低下头,朝猫眼里看去。 正对上一只眼睛。 没有眼白,整个眼球是发灰发褐,瞳仁的位置只有一个更黑更深的洞,它贴着猫眼,一动不动地、直直地盯着他。 赵理山不确定它是在看他,还是在看他身后的何修远,但他很确定一件事。 那只眼睛在笑。 赵理山不紧不慢地直起身,何修远皱了皱眉,“里边有东西?” 赵理山没应声,自顾自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大小的黄纸,上面印着一串电话,右下角用极小的字写着“风水堪舆·驱邪镇煞”。 何修远一看他这动作,就知道事是真的。 赵理山把那张纸压在福字底下的门缝里,纸刚塞进去一半,就感觉到一股推拒力,有什么东西从门缝里面抵住了那张纸,不让它进去。 赵理山没跟它较劲,把纸抽回来,随手贴在了门框上,胶条一摁,然后转身走了,何修远跟上他,两人一前一后踩着咯吱作响的楼梯往下走。 走到二楼的转角平台,何修远忽然停下来,伸手捏了捏自己的后脖颈。 察觉到赵理山的视线,何修远活动着肩膀,左右抬了两下,他笑了笑,没当回事。 “可能是落枕了。” 赵理山没看他,而是骑在何修远脖子上的东西—— 一个小鬼。 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身灰蓝色的旧衣裳,骑在何修远的脖子上,两条细腿晃啊晃的,青白色的脸上,那双全黑的眼睛弯起。 何修远又抬起左肩抖了抖,那小孩被颠了一下,慌忙抓住何修远的头发稳住自己,开始张大嘴,露出层层迭迭的尖牙,张口就要咬向何修远。 赵理山伸手越过何修远的肩膀,打了个响指,他冲那小鬼和楼梯偏了偏头,暗示着。 「别坐人肩膀上,不礼貌。」 三楼传来铁门关闭的声音,可是既没有人上去,也没有人下楼,何修远扭了扭脖子,终于发觉出不对劲。 “刚才缠上我的是西户那家的?” 赵理山直起身,“嗯。” 两人继续往下走,二楼门口堆着几袋垃圾,散发出酸腐的泔水味,赵理山抬腿跨过去,手机在裤兜里震着。 “师兄师兄,家里进贼了。” 赵理山被那聒噪的喊叫吵得耳朵疼,将手机拿远了点,脚步没停,“丢了什么?” “什么都没丢。” 电话那头,陈昭的声音又急又困惑,“就是你贴屋里那些符,全让人给撕了,我回来的时候地上全是碎纸。” 陈昭翻找着,“但是东西好像没少什么,师兄,这年头买卖真难做成这样,连符咒都偷啊?” 何修远走出两步才发现赵理山没跟上来,回头看他,赵理山面无表情,声音低沉。 “人跑了?” “跑了跑了,我回来的时候窗户开着——” 赵理山挂了电话,手机揣回兜里,抬步就跑。 他问的根本不是小偷,而是那只被他锁在屋子里的鬼。 雾城就那么大,那只鬼被符咒压了两天,灵体虚弱,要想跑远,只能尝试夺舍,借助他人肉体远走。 是桥下那个醉鬼。 赵理山双眸一亮,何修远在后面着急忙慌喊着,“赵理山!你干嘛去!” “捉鬼。” 赵理山头也没回,从楼梯扶手外沿直接翻下去,一层的高度,落地的瞬间屈膝缓冲,溅起一脚的泥水。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大了,身上那件黑色冲锋衣淋了雨反出一层冷光。 老居民楼地处偏僻,桥也是老桥,水泥栏杆上生了一层又一层的青苔,底下那条河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水是不流动的,黑沉沉的像一摊墨,桥洞下比外面更暗,路灯的光被桥体挡住大半。 赵理山到的时候,就已经闻到了潮湿底下那层人腥味,他踩过河滩上的碎石和烂泥,手机的手电筒打开,白光切开桥洞下的黑暗,照在河边那具尸体上。 醉鬼四十来岁,穿着件灰扑扑的夹克,裤腰带往下褪了一半,露出发胀的肚皮,他仰面躺在河滩上,雨水落在他脸上又顺着流走,可洗不干净那三窍流出来的暗红色东西。 眼睛、鼻子、嘴巴,都在往外渗血。 男人死状凄惨,肚子是剖开的,碎酒瓶的玻璃碴子还攥在他右手手心,瓶身上半截不见了,剩下那截的边缘参差不齐,嵌在腹部的切口里。 赵理山蹲下来看那伤口,边缘不齐,有很多道拖拽的痕迹,是用玻璃来来回回地割划才撕出的切口。 人是活活疼死的。 手机的光往上移,照在男人的脸上,眼皮半合阖,角膜浑浊,瞳孔放大到几乎占了整个虹膜,嘴巴张着,雨水灌进去又从嘴角溢出来。 赵理山又闻到那股很淡很淡的粥味,带着桂花清香的粥水渗进衣料里,阴干之后残留的气味是甜味,还有浅浅的花香。 赵理山站起来,“沉秋禾,出来。” 桥洞下只有雨声,赵理山打着手机的光四处照着,再回头时。 原本死去的男人已经站在他身后。 男人的轮廓被撑得变了形,脸还是那张脸,但五官的位置像是被人重新摆过,眉骨高了一寸,颧骨的阴影打在雨水里,整张脸的朝向不是对着他,而是微微向下偏着,像是在看自己的肚子。 这是赵理山第一次见到沉秋禾附在活人身上的样子。 沉秋禾低头看着肚子上的豁口,然后忽的抬起头来看向赵理山。 然而赵理山看得出来,她的灵体还没从肉体的自杀疼痛里缓过来,男人的左肩比右肩低,整个人往一边歪着,呼吸急促而浅,那具活人身体在她控制下微微发抖。 灵体许久未有知觉,夺舍后亲身体验到的疼痛神经反应太过强烈,她还需要一点时间处理这潮水疯狂涌来的痛觉信息。 这是个机会,赵理山出手很快,抽出一张符,两指夹着往前一送,贴向她的眉心,这是对付灵体最稳妥的办法。 先定住魂位,让她暂时失去对肉身的控制,然后再谈后面的事。 符纸贴上去了,但没有用,沉秋禾伸手把它撕下来,动作迟钝但准确,将那张符纸攥成了一团。 赵理山眯了眯眼。 沉秋禾是他亲自收的,怨气虽重,但能力到底几斤几两他一清二楚,起初连符都抵抗不住。 而现在却轻而易举捏碎了符咒。 这远比之前要棘手,因为他身上只剩一张符,赵理山喉结滚动一下。 男人的身体像是被一道无形的绳索控制,四肢撑在地上,中间的躯干几乎是拖在地上,接着以极为扭曲的方式向他极速爬行而来。 赵理山敏捷地侧身躲开,一躲一闪,男人的躯干摩擦着石子,皮肉外翻,已经被磨得不成样子。 沉秋禾决定扔掉这副累赘的躯干,灵体的长发散着,和影视剧里无数个女鬼没什么区别,指甲很长,向赵理山扑来。 赵理山被逼退到桥柱,下意识伸出手去挡。 两个人突然都愣住了。 他的手碰到了她的肩膀,赵理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的手没有穿透沉秋禾的灵体,实打实扣在沉秋禾的左肩上,掌心下是潮湿的衣裙,布料下的体温近乎零度的冰凉。 沉秋禾也在看他,她表情空白,爬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赵理山忽然笑了。 “哦。” 他把这瞬间抓到手里,扣在她肩上的手收紧,指节收拢,攥住衣裙的领子用力往前一拽,沉秋禾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重心失衡,摔在地上。 赵理山屈腿压在她后背上,抬起原本攥着她衣领的手,不紧不慢在她身上擦了一下掌心。 粘稠的液体渗进布料纤维里,是她灵体衣服上沾到的粥。 赵理山擦着掌心,低头看她,语气漫不经心,“换了个壳子倒是好抓了。” 他抽出最后一张符纸,雨水从他额前落下来的头发尖上滴到她脸上。 “你说,这回我往哪儿贴?” 守家灵 赵理山收沉秋禾,是顺道的事。 雾城老城区有条巷子,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两边是上了年头的自建房,墙皮剥落,里头是灰黑色的砖,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晾着的床单被罩滴着水,地上永远是一滩一滩的积水。 这种地方最容易出事。 穷人为了挣口饭豁出半条命,人心能留给善良的空余就不多了。 巷子里有户人家闹了鬼,是何修远接的活,但怨气重得压不住,罗盘、符阵、铜钱剑,几乎把全部家伙事都招呼上了,还是没能收住,于是打电话叫赵理山来帮忙。 巷口围了几个人,一个个伸着脖子往里看,想瞧又不怕招惹东西,赵理山拨开人群往里走,冲锋衣的袖子蹭过湿漉漉的墙皮,留下一道灰印。 他先看见的不是恶鬼,是她。 沉秋禾站在楼下,穿着一件颜色很淡的裙子,领口洇着一片深色的水渍,头发散着,只别着一个白色发卡,塑料的那种,上面印着一朵褪了色的花。 她周身的怨气浓得发黑,可又面无表情,那股怨气便凝固在周围,散不出去。 赵理山多看了她一眼。 怨气这么重,早就该化成恶鬼了,却像被什么东西压着,钉在一个地方动弹不得,可他没工夫管,何修远还在楼上斗恶鬼。 赵理山抬步上了楼梯,脚步声在逼仄的楼道里回荡,经过的每一户门口都挂着招财的物事儿,有八卦镜、五帝钱、剪刀、红布条,还有装米的塑料袋,扫一眼过去,家家不重样。 有的人家甚至请了邪神。 走廊尽头那户,门楣上供着一尊说不出名字的泥塑,面目模糊,周身涂着暗红色的漆,像干透的血。 赵理山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恶鬼比他预想的难缠,他在主人家屋里耽搁了小半个时辰,手臂上被划出三道口子,血珠顺着小臂往下淌,看着吓人,好在没伤到筋骨。 他走出来时,堵在楼梯口围观的人已经不躲了,大概是看到他手臂上那三道血口子,知道他和何修远是真有本事的。 这种地方的人信风水,信鬼神,也怕遭反噬,所以都想傍上行当里的人。 几个妇人凑上来,你推我搡,眼睛里是精明的热络,嘴上关心着,眼睛却一个劲往他身后的门里瞟,想看里头到底出了什么事。 赵理山没搭理她们,站在走廊的窗边,何修远还在屋里跟主人家商量酬劳,声音断断续续从门缝里传出来。 受了伤见了血,就要加钱,不过这种事他一向懒得插手,人情世故这方面,他做不好,也不打算学。 又有人凑上来,这回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蓝色工装衬衫,说自己是这片的管事,一把将挤在前面的妇人推开,朝他递来一根烟。 “师傅仔,里面搞成点啊?” 口音是城南的人,赵理山不抽烟,但想起何修远说过,这行除了真本事,人情世故也得顾。 只好接过来,没点火,就这么叼在嘴里,耐着性子,有一搭没一搭回着。 耳边叽叽喳喳,问什么的都有,赵理山强忍着没发作,一打眼,原本站在楼下的沉秋禾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站在走廊尽头,正盯着他身前一个妇女看。 赵理山咬着烟,视线收回来,接了个话茬,朝走廊尽头抬了抬下巴,问道,“你家住这?” 他声音不大,但聒噪的几人立刻住了嘴,中年男人顺着他看的方向扭过头,又转回来,一脸茫然。 “哪?” 赵理山没搭理他,而是看向跟前的那个妇人,“走廊尽头那户,是你家的?” 朱彩凤一愣,随即脸上绽开笑,连忙点头,“是是是,是我家的,师傅,是不是有什么讲究?” 她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快,从笑到紧张,又从紧张到期待,跟唱大戏似的。 赵理山心中嗤笑,面上不动声色,盯着沉秋禾看,话却是对朱彩凤说的。 “不是,就觉得地界不错,可以免费看看风水。” “免费”两个字一出口,朱彩凤的眼睛立刻亮了,推开堵在面前的人,侧身让出一条路,“那有劳了。” 赵理山跟在朱彩凤身后,经过沉秋禾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肩膀从她灵体中间穿过去,一丝凉意窜上来,像从冰柜走过。 沉秋禾也不躲不避,她是灵体,他是活人,本就不会有任何交集。 可赵理山穿过去之后,恰好偏头看了她一眼,沉秋禾怔住,那一眼并非无意扫过,确确实实地对上了她的视线,她还没反应过来,赵理山已经走到家门前。 门楣上挂满了东西,赵理山个子高,为避免蹭到那尊说不出名字的泥塑,轻微俯身弯腰,低着头走了进去。 沉秋禾紧随其后,一进门,赵理山就感觉到她周身的怨气逐渐消散,那股压迫轻了许多。 这是守家灵的特征,死后被困于生前住所,无法离开,怨气被压制无法释放,通常与凶手或家人共处一室,回到熟悉环境时怨气会暂时消减。 屋内的墙上有几张照片,但有关沉秋禾的很少,且都在边角位置,赵理山定睛看着一张照片,这是唯一一张沉秋禾的单人照,扎着马尾,戴着那朵褪色花的发卡,举着获奖证书,笑容拘谨。 “这是我女儿。” 朱彩凤端着杯热茶走过来,语气里没有忌讳,甚至有点自豪,“名叫秋禾,很漂亮吧?” 赵理山看着照片没接话,鬼有怨气就说明凶手就在这巷子里,他收过很多鬼,但见得最多的还是人,冤鬼也好,恶鬼也罢,大多数都是熟人作案。 活在底层的人,演戏能力是从小察言观色养出来的,表面越和善,便越要小心提防,所以朱彩凤是好是坏,赵理山不敢轻易下定论。 背后一重,那股压力袭来,赵理山侧目望去,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几乎快要贴上他的,眼窝空荡荡地黑着,嘴角诡异地往上扯着,几乎快要裂开到耳侧,她缓缓张开血盆大口。 赵理山面无表情,低头觑着她,像在放空,一点受惊吓的反应都没有。 沉秋禾忽然不确定他到底能不能看到自己了,黑漆漆的瞳孔缩小回去,恢复了正常的眼白。 朱彩凤热情得很,将茶递到他面前,“小师傅喝茶。” 杯中茶水微烫,离他还有半臂的距离,沉秋禾目光紧盯着那杯水,灵体的手指穿过杯壁,往前推去。 赵理山提前往后退了半步,下一秒,那杯水凭空从朱彩凤手中滑了出去,连杯子带水摔在地上,热水溅了一地,玻璃碴子碎得到处都是。 “哎呀这怎么回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我没拿稳——” 朱彩凤吓了一跳,捂着胸口弯腰去捡地上的碎玻璃,嘴里念叨着,沉秋禾五指张开,向他伸出,是心脏的位置。 赵理山这回没躲,抬眼直直看向她,沉秋禾忽的停住。 原来真的能看见。 两人对视不到两秒,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男人走了进来,四十来岁,身形瘦削,颧骨很高,眼神带着一股阴鸷的警惕,一进门就盯上了赵理山,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了两遍。 “这是谁?” “哎呀老周,”朱彩凤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笑着介绍,“这是请来看风水的师傅,人家可厉害了,走廊东头那户的事就是他们解决的。” 被叫做老周的男人看向赵理山手臂上那三道还没处理的伤口上,又移到他的脸上,心里掂量着什么。 空气浓稠得快喘不上气,鼻间甚至萦绕着一股血腥味,沉秋禾周身的怨气变得更重。 赵理山几乎是立刻就确定下来,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凶手。 不过用不着沉秋禾出手了,这男人印堂发黑,寿命将近,用不了多久,这人自己就得走。 凶手病逝,而非受罚死去,这对鬼来,不算发泄怨气,该是怨鬼的还是怨鬼,尽管是守家灵,也极易走上极端,演变成恶鬼。 赵理山本来没打算多管闲事,收灵体讲究个时机,怨气太重的灵体不好收,怨气太轻的灵体没有收的必要,但沉秋禾这种被什么东西压着的,其实最合适。 往生极乐,对她来说是好事。 绳缚 “到处看了看,没什么大问题。” 赵理山走到餐桌旁边,在一个位置上坐下了,老周很自然地坐到对面,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烟雾从他指缝间散开。 沉秋禾站在餐桌旁边,看着赵理山坐在自己死过的位置上,又看到若无其事抽烟的老周,手指慢慢蜷起来。 两人慢悠悠聊着,老周问的都和财有关,赵理山随口胡诌了几个,半杯茶下去,不时环视着屋里的陈设,最后视线落在门口挂着的那堆招财物件上。 一堆红绳、铜钱、玉坠中间,夹着一缕头发,头发用红线绑着,打成一个小巧的结,挂在所有物件的最中间。 那上面带着独属于沉秋禾的味道,赵理山说不清楚是什么味,像桂花藕粉粥,大概是沉秋禾死前吃的最后一样东西,所以才会有这股甜粥香萦绕着。 “那先不打扰了。” 确认好目标,赵理山起身走出去,悄无声息地伸手将那个绑着头发的挂件取了下来,红线缠在指间转了转,被揣进了冲锋衣内侧的口袋里。 收这种低阶层的守家灵不算难,有贴身用品就好办,灵体通常会有一部分依附于生前的贴身物品存在,头发、指甲、牙齿、血液,这类与灵体联结最深的东西,可以当成定位。 沉秋禾无法控制被那几根头发牵着,从他出门的那一刻起,就被钉在了他周围三尺之内,想走也走不掉。 这是沉秋禾作为守家灵后第一次走出巷子,巷口的风灌进来,吹动起她裙摆上干涸的粥渍。 符阵会困住灵体的行动范围,缚魂链锁住灵体无法逃脱,以发丝为引,将灵体从游离状态强行收缩进一个容器里。 最后一步,就是送走。 沉秋禾怨气适中,正适合送走,至于那个印堂发黑的男人是不是凶手,沉秋禾是不是在等一个公道,他不在乎。 活人的世界不该有灵体逗留,这是秩序和天理,他生而为人,要做的是替天行道,不是替鬼伸冤。 所以赵理山本来打算找个吉日,做法事送沉秋禾往生。 当然,是本来。 两日后的桥洞下,符纸被沉秋禾攥成一团,压成了一个球,她做了一件所有怨气重的灵体最终都会做的事——突破禁制。 怨气积累到一定程度,灵体会本能地寻找宣泄的方式,夺舍是最直接的一种,用夺取活人的肉体,尝试各种痛苦的方式杀死自己。 肉体死亡带来的痛苦会迭加在灵体原有的怨念上,像往炭火里浇油,火焰不会熄灭,只会烧得更旺。 痛苦越大,怨气越重,恶鬼的阶位越高。 这是所有灵体最不想走的路,因为肉体死亡带来的痛苦是真实存在的。 而正是为了防止沉秋禾走上这条路,赵理山才决定先收了她,但现在看来,还是晚了。 桥洞外的雨越下越大,赵理山低头看着自己捏过符纸的手指,指腹上沾了一点被雨水泡软的纸浆。 “啊!” 一声尖叫从桥面上传来,刺破了雨幕,桥栏杆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路人,举着伞,半边身子探出栏杆,正低头看着河滩上的尸体,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尖叫声还在持续,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四处大喊。 “死人了!” 桥面上踩碎的石子滚落到河滩上,砸在醉鬼已经冰凉的小腿上,而后弹开,滚进水里。 赵理山皱眉,警察来了就麻烦了,他身上带着收鬼的家伙事,怀里还揣着那张攥成团的符纸,根本解释不清。 他看了一眼沉秋禾,沉秋禾也在看他,灵体的轮廓在雨里有些模糊,但那双爬满血丝的眼睛清清楚楚。 赵理山抬手拽住她的小臂,触感冰凉,衣料湿透贴在她的皮肤上,他拽起她就走,踩着河滩上的碎石往反方向跑。 沉秋禾被他拽得踉跄,灵体的脚踩在石子上没有感觉,但那股拉扯的力道是真实的,她忽然明白,自己只能感受到赵理山施加给她的。 赵理山五指扣在她小臂上,像一副铁钳,拽着她越过河滩的矮墙,翻进一条窄巷,在巷子里七拐八拐,雾城的老巷子连成一片,熟路的人能从这里穿到城北。 赵理山熟门熟路,跑了大概几分钟,才进了一栋老居民楼,一股气上到四楼,掏钥匙开门,旧门锁捅了两下才捅开,他把沉秋禾推进去,反手关上门,上了两道锁。 屋里一片狼藉。 地上全是碎纸,黄色的符纸撕成一条一条的,散落在客厅的每个角落,有的被揉成一团塞在沙发缝里,还有的被陈昭踩过,留下一个黑糊糊的脚印。 沉秋禾被猛地一推,摔坐在地上,赵理山半蹲在她面前。 “你怎么出去的?” 或许还在消化信息,沉秋禾周身的怨气比在桥洞下的时候收敛了一些,但那双爬满血丝的眼睛还是盯着他,一眨都不眨。 赵理山没等到回答,捡起地上的碎黄纸扔进了垃圾桶里,脱了冲锋衣,随手扔在椅子上。 冲锋衣的袖口和下摆蹭着泥,还有几道被碎石划出来的口子,雨珠从衣料上滑下来,砸在地板上。 手上一片黏腻,还有粥的痕迹,渗进指纹的缝隙里,干了一层薄薄的膜。 赵理山眉间皱起。 他将冲锋衣扔进脏衣篓里,转身进了卧室,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绳子,拇指粗的普通麻绳,是之前捆东西剩下的。 沉秋禾看着他拿着绳子走近,往后退了半步,赵理山没废话,绳子一端捆在她脚踝和手腕上,绕了好几圈,打了一个死结,另一端系在客厅暖气管的阀门上。 绳子穿过她的小腿,在皮肤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痕,沉秋禾皱眉深思,这些绳子沾有赵理山的气息,所以才能碰触到她。 赵理山检查了一下绳结的松紧,确认她挣不开,开始抽了几张纸巾擦手,结果擦了两遍,纸巾上还是能蹭到淡淡的水渍,是米粥。 “啧。” 赵理山把用过的纸巾全部也扔进垃圾桶,走向浴室,中途又停下来。 “老实待着。” 浴室的门重重关上,接着是水声。 沉秋禾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尝试挣脱,然而赵理山绳子系得很紧根本解不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水声持续了一会儿就停了。 赵理山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还是湿的,用毛巾随便擦了两下,额前的碎发耷拉下来,遮住半边眉毛。 他走到客厅,低头看着沉秋禾,裙子下摆铺在地板上,她死了有三年了,领口那片粥渍早就是干了,变成一块深色的印痕,头发散着,发卡不见了。 之前他收她的时候弄丢的,她追着他要,追了三条街,最后被他顺手关进笼子里。 赵理山受不了她领口的污渍,身体因无法容忍不卫生开始泛起生理性不适,他下颌微微绷着。 “你去洗澡。” 给女鬼洗澡 沉秋禾一动不动。 赵理山站在她面前,额前碎发垂下来,“我说,去洗澡。” 沉秋禾的眼睛又变得黑漆漆一片,周身那股收敛了一些的怨气又开始往外渗,刺骨的冷意从地板底下无声无息地漫上来。 赵理山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耐心都用在这了,他深吸一口气,放弃了和女鬼沟通的想法。 他弯下腰去解她手腕上的绳结,打算把她从暖气管上解下来,推进浴室完事,绳子松开一圈。 沉秋禾反应很快,挣开绳子的那只手直接朝赵理山脸上招呼,指甲很长,在赵理山侧头躲开的那一瞬间,划过了他的下颌,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随即渗出血珠。 赵理山往后仰了一下,抬手摸了摸下颌,指尖沾到一点血,他看着那点血,又看向沉秋禾。 沉秋禾另一只手上的绳子还没解开,动作受限,但她的眼睛死死盯着赵理山的身后。 冲锋衣搭在脏衣篓的边缘,内侧口袋鼓鼓囊囊的,几天前的拿回来的发丝挂件在里面,她的发卡也在里面。 被收的那天,赵理山用缚魂链锁她的时候,链子甩出去打掉了她头上的发卡,塑料发卡本来就旧,摔在地上的时候直接碎成了两半。 她追着他要,追了三条街,最后赵理山将她引到家里,顺手关进了笼子里。 赵理山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了一下脏衣篓,又转回来,忽然明白了。 “那个?”他语气轻描淡写,“坏了,摔碎了,粘不回去。” 沉秋禾周身的怨气猛地炸开,赵理山早有准备,出手极快,一把抓住她挣松的那只手腕,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沉秋禾被拽得身体前倾,额角几乎撞上他的下巴,他顺势扣住她的后颈,拇指压在她颈侧的动脉位置上,鬼没有脉搏,这个动作纯粹是习惯。 沉秋禾张嘴就咬,赵理山颈侧一凉,然后是剧痛。 尖锐的牙齿咬进他颈侧的皮肉里,那两排牙不是普通人的牙齿,鬼的牙齿又细又密,像鱼钩一样往肉里钻,她咬得很深,几乎要撕下一块肉来。 赵理山闷哼一声,扣在她后颈上的手不断收紧,指尖陷进她湿冷的皮肤里,他没有盲目地往外拽,而是在心里默数三个数。 沉秋禾咬着他的脖子,尝到了血腥味,铁锈一样的味道在她嘴里化开,她咬得更深了,怨气顺着咬合的位置往赵理山的身体里渗,像冰水灌进血管。 赵理山从十六岁入行,被鬼咬不是第一次,舌尖抵在上颚,心里默念的口诀已经到最后一个字,咬进他皮肉里的尖牙开始发烫,像被火烧一样,沉秋禾的牙齿本能地松开了。 他掐着她的后颈,将人从自己脖子上扯下来,低头看了一眼颈侧的伤口,两个深深的牙印,周围一圈青紫,血珠子顺着锁骨往下淌。 赵理山脸彻底黑下来,“非要这样是吧。” 他一手揽住她的腰,直接将人扛了起来,沉秋禾在他肩上挣扎,捆着的脚踝踢在他胸口上,力道不小,赵理山被踢得闷哼一声,脚步没停,扛着她走进浴室,反手把门摔上。 这房子很旧了,浴缸的白色搪瓷面上有几道裂纹,赵理山把她扔进浴缸里,沉秋禾撑着浴缸边缘想坐起来,赵理山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去拧水龙头。 水龙头锈住了,拧了两下才拧开,冷水先冲出来,溅在浴缸底部,过了好一会儿水温才慢慢变热,蒸汽开始升腾。 沉秋禾在浴缸里挣扎,捆着的脚踝踢在搪瓷面上,裙子浸了水,布料贴在身上,领口那片粥渍被水泡开,化成一团浑浊的淡黄色,顺着水流往下淌。 赵理山表情嫌弃,使劲按住她,俯身去解那脏衣服的扣子。 沉秋禾伸手来推他,指甲划在他手背上,留下几道红痕,赵理山没躲,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锁骨下面青白的皮肤,沉秋禾推不动他,又开始咬。 赵理山偏头躲开,她就咬在他肩膀上,隔着T恤的薄棉布料,尖牙扎了进去,赵理山嘶了一声,伸手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张开嘴。 “你就是欠揍。” 反正鬼也淹不死,赵理山掌心一用力把她按回浴缸里,沉秋禾头淹在水里,头发散在水面上,像一把黑色的海藻。 沉秋禾剧烈挣扎着,指甲陷进他的肉里,水溅得到处都是,赵理山满身狼狈,T恤领口被扯得变形,颈侧两个牙印还在往外渗血,肩膀上一个,手背上几道红痕,浑身湿透,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在沉秋禾脸上。 他不打算再跟她耗了。 赵理山抬起一条腿跨进浴缸里,浴缸不算大,他一个人躺进去刚好,现在多了一个沉秋禾,两个人的身体挤在一起,水漫过浴缸边缘,哗地涌到地上。 赵理山挤进她的腿间,双膝死死压着她的,伸手就去扒她身上那件他早就看不惯的脏衣服。 系绳在背后,赵理山摸到绳头,直接一扯,结果裙子除了系绳还有拉链,他又去扯拉链,拉到一半就卡住了,他不耐烦地拧眉,使劲一拉,布料嘶啦一声裂开。 拉链和布料擦过沉秋禾的后背,然而鬼的皮肤下血液已经不再流动,连红痕都没留下,瘦骨嶙峋的后背裸露出来,脊背的线条一路往下,消失在骨质感明显的腰线以下,水珠沿着脊柱的凹槽往下淌,在腰窝的位置汇成一小洼。 赵理山连停都没停,继续扒着衣服,湿透的布料湿透了不好脱,从腰间褪到臀部的时候又卡住了,沉秋禾挣扎得更厉害,伸手又开始用指甲抓他。 赵理山手上力道不减,一把将裙子从她身上扯了下来,扔在浴缸外面,裙子落在地上,发出湿漉漉的一声闷响。 沉秋禾身上只剩内衣,她的身体很瘦,肋骨一根一根的,腰细得像是轻轻一折就会断,赵理山从她身后的架子上拿过一块搓澡巾,浸了热水就按在她后背上。 澡巾是蓝色的,表面粗糙的纤维颗粒磨得发白,边缘起了毛边,他自己搓澡的时候从不觉得什么,但搁在鬼身上就不一样了。 他按稳她的后肩,手掌压实,用力往下搓,澡巾粗粝的表面碾过沉秋禾的后背,灵体的皮肤没有血液流通,不会泛红,不会留印子,但那种粗糙的摩擦力直接作用在她灵体的表层。 像砂纸打磨瓷器釉面,声音是细密的、连续的,每一次摩擦都带走一层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澡巾上有赵理山的气息,施加在她身上,沉秋禾感觉到疼痛,又开始抓狂,张牙舞爪扑向他。 赵理山哼笑着,粗糙的澡巾压着她的脊椎往下拖,从肩胛骨一路碾到腰窝,没有血液的皮肤不会发热肿胀,疼痛是干涩又尖锐,毫无缓冲地直接灌进她灵体深处。 沉秋禾恶狠狠地瞪着他,手指抠住瓷砖缝隙,气喘吁吁的,整个人蓄势待发,随时会扑过来,被他搓过的地方浮现出一道道青灰的裂纹。 赵理山像没看见一样,把澡巾摘下来冲了冲,换了个面,重新套上,沉秋禾越挣扎,他就搓得越用力。 澡巾压着她的皮肤往下拖,发出“嗤啦”一声,像撕开什么东西,沉秋禾一个扑空,额头磕在瓷砖上,嘴角溢出一缕暗色的雾气,从她喉咙里往外涌。 那些青灰的裂纹有烟灰一样的细末,簌簌地落下来,接着被水冲走。 原本跟待宰的猪一样乱扑腾的人不挣扎了,但赵理山还跟杀猪一样,到处搓,抬腿搓膝下,然后抓着胳膊抬起来,再搓腋下。 沉秋禾溢出来的怨气比浴室里的白色蒸汽还浓重,赵理山装作没看见,就是搓澡,比屠宰户要细致多了。 浴缸里的水换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赵理山洗着洗着才觉出不对劲,女鬼的皮肤都被搓澡巾搓薄了点,可只要一搓,那些细末子还在稀稀拉拉地往下掉。 水刚好没过他们的腰,两个人面对面挤在浴缸里,赵理山停了下来,沉秋禾两臂搭在浴缸上,就眼珠子还瞪着,身体其他地方一动不动。 这鬼身上到底糊了什么陈年老垢,赵理山凑近了点看,才知道那些细末子不是脏灰,是女鬼的身体角质。 浴缸突然寂静,只有沉秋禾鼻腔里哼哧哼哧的喘息,赵理山眼看着她眼睛里的红血丝又多了几条。 赵理山扔了搓澡巾,转而挤了沐浴露,瓶子上写着润肤性质,温和去角质。 他多看了一眼广告词,手心里挤了一大坨,然后全擦在沉秋禾身上,原本冰凉的肌肤已经被他暴力搓澡行为摩擦出了点热度。 赵理山力度放轻了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第一次给鬼洗澡,哪懂这些。 赵理山觉得这沐浴露真有点东西,虽然他自己用的时候没感觉,但擦着沉秋禾身上,还真有点滑溜溜的,当然也可能鬼的身上本来就蒙着层黏腻的水膜。 赵理山的手指在她心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擦,擦过肋骨一根一根的轮廓,掌心一片滑腻 他半跪在浴缸里,裤子的布料湿透了,贴在大腿上,某个位置的轮廓被水泡得格外明显。 赵理山皱了皱眉。 他硬了。 又转念一想,他身体向来敏感,容易起反应,晨勃得洗个半个小时澡才消得下去,甚至有时候抓鬼精神兴奋了也会硬,对他来说是身体的本能反应,跟欲望没什么关系。 赵理山攥着水管将沐浴露冲干净,他跨出浴缸,水哗啦一声从他身上落下来,从架子上扯了一条干浴巾扔在沉秋禾身上。 女鬼蒙着浴巾,就那么坐在浴缸里的,黑色长发散着,比浴巾还长,垂在身前。 沉秋禾被套了一件新衣服,是赵理山不穿的旧短袖,然后又被绳子捆着,重新系在暖气片旁边。 赵理山去收拾浴室,过了一会儿,卧室的灯也关了,整间屋子陷入黑暗。 黑暗里,沉秋禾缓缓睁开眼,鬼不需要睡觉,她缓缓张开嘴,尖牙咬住绳结的尾端,用力往外扯。 长长指甲要断不断地挂在手指头上,是之前在浴缸里挣扎的时候折断的,沉秋禾咬下那两根断甲,用断指甲去割脚踝的绳子,一下一下,麻绳的纤维一根一根地断开。 君子协议(微H) 赵理山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砰、砰、砰。 铁门被砸得嗡嗡作响,整栋老居民楼的楼道都在震,楼道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闪个不停。 赵理山缓缓睁开眼,白色天花板有裂纹,窗帘拉着,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砰、砰、砰。 铁门还在响,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重,有什么东西在外面用尽全力撞击着铁门,铁皮已经开始变形,门框和墙体之间的缝隙越来越大,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窗帘沙沙作响。 赵理山躺在床上,眼珠往右边转了一下,看向卧室的门缝,门缝外面是客厅,客厅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听得很清楚,绳子在地板上拖动的声音。 沙、沙、沙。 有东西从客厅的地板上爬过来,绳子拖在身后,在地板上留下沙沙的声响。 沙、沙、沙。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停在卧室门口,赵理山的手指在被子下面动了动,迟钝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鬼压床。 身体像被冻住了一样,四肢、躯干、脖子,全都动不了,赵理山心里默念着口诀,手指在被子下面,指腹摩擦着床面,画着符咒。 砰、砰、砰。 铁门的撞击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声音。 脚步声从卧室门口向他走来,赤脚踩在地板上,湿漉漉的,每一步都带着水声。 赵理山的眼珠转过去,门口什么都没有,可那股熟悉的桂花甜粥味弥漫在空气里,越来越浓,越来越近。 他眼珠转过来,瞳孔骤缩。 有人吊在天花板上,面朝着他,缓缓向着他压下来。 头发从她的脸侧垂下来,还在不断变长,发梢落在他的皮肤上。 哗的一下,她下降的速度猛地加快,赵理山心脏停了一拍,在只有一拳的距离,她的身体骤停,悬空于他身体上方。 红色的血丝从眼角伸向瞳孔,像一张编织细密的网,然而她的瞳孔非常黑,那些血丝像虫子,在她眼中翻涌滚动。 血红的唇瓣张开,露出两排尖牙,她继续往下压向他的身体。 夺舍的感觉赵理山不是第一次体验,每次都是窒息感,像被人按进水里,口鼻被捂住,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意识越来越模糊,也越来越远,脱离了肉体,只能看着自己的身体被另一个人占据。 赵理山心中默念的速度不断加快,床面上的手指快速滑动,在她即将全部压下来的瞬间,符咒画完。 他的手指在床单上落下最后一笔,身体瞬间恢复控制,赵理山猛地抬手,一把抓住了沉秋禾的头发,五指插进她湿冷的发丝里,抓着她往前一拽,沉秋禾被拽得从上方摔了下来。 然而两个人都忘了,沉秋禾因夺舍自杀,怨气有所增长,赵理山作为通灵体,已经能触碰到她,这个设定在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都成立,不只是客厅和浴缸,也包括现在的床上。 身体撞在一起的那一刻,两个人都疼得闷哼了一声。 沉秋禾摔下来,严严实实砸在胸口上,赵理山胸腔里的空气几乎全被被挤出去,肋骨生疼,沉秋禾也疼,他胸口的肌肉很硬,她的下颌磕在他胸口的肌肉上,牙关一合,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身体交迭在一起,停顿了几秒后,两人开始推搡起来,沉秋禾张大嘴想咬他,赵理山就掰着她的下巴偏头躲着。 沉秋禾的腿缠在赵理山腰侧,是他拽她头发时惯性带过来的,她顺势就没松开,膝盖抵在他腰窝,整个人骑在他身上。 两个人来回拉扯推搡,以极其狼狈的姿势绞在床上。 赵理山另一只手插在她头发里,五指收紧,抓着她后脑的头发往上提,迫使她仰起头,沉秋禾的脖子绷成一条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沉秋禾不甘示弱,两只手撑在他胸口,指甲陷进他T恤的薄棉布料里,隔着衣服抠他的皮肉。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谁也不敢先松手。 赵理山翻身将人压在床上,沉秋禾还穿着他的旧T恤,领口大得挂不住肩,滑下来一半,露出锁骨和肩膀。 T恤的下摆在她身上裹着,勉强盖住大腿根,但因为她抬腿的姿势,布料往上缩了一大截,几乎什么都遮不住。 余光瞥过她腿间裸露处时,赵理山才注意到一个问题,沉秋禾没穿内裤。 他整个人僵了一瞬,两个人贴得太紧,性器隔着薄薄的睡裤抵在她腿间,甚至能感觉到她腿根的皮肤是凉的。 沉秋禾的眼睛猛地瞪大了,黑色的瞳孔缩了一下,又放回去,那种要夺舍的凶狠突然被打断,变成了一种茫然。 她没有痛觉,但她有触觉,只对他有触觉。 所以此刻她感觉到的东西,是她作为鬼这三年来从未体验过的,奇怪又潮湿,让她整个灵体都在发麻的感觉,从两个人贴着的地方蔓延开来。 她死后,无知无觉的时间太长了,对于人的感知已经变得模糊,模糊的记忆告诉她这种感觉很危险。 赵理山与沉秋禾僵持着,竟然逐渐感受到了一点水液,他尝试说服自己,鬼的皮肤表面会有一层滑腻腻的水液,但她腿心中尤为明显,隔着层薄布料渗过来,沾在他敏感的顶端上,凉丝丝的。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两个人谁没不松手,就那么姿势尴尬地绞在一起,身体紧贴着,呼吸交错。 沉秋禾的呼吸很浅很急,胸口起伏着,每一次起伏都让两个人贴着的地方磨蹭一下,让赵理山有些头皮发麻。 既是因为生理反应,还因为他荒谬的生理反应,一个道士对一只女鬼发情。 “松手。” 沉秋禾当然不会松手,反而双腿夹得更紧了,那条腿勾着他的腰往自己身上带,尝试把他整个人揉进自己身体里,进行夺舍。 赵理山深吸一口气,“我说,松手。” 沉秋禾的眼睛凶狠又漫上来,鬼的肢体僵硬,一旦缠上去之后关节就像锁死了一样,更何况她根本不打算松手,紧紧缠着他,骨骼硌着他的。 “行。”赵理山咬着后槽牙。“数三下,一起松,君子协议。” 和女鬼的君子协议,这非常离谱,但也没别的办法了。 沉秋禾没点头,也没摇头,就死死瞪着他。 “一。” 两个人谁也没动。 “二。” 赵理山的拇指在她后脑的头发上无意识蜷缩一下。 “三。” 数到三的瞬间,两个同时动了一下,沉秋禾的腿从他腰上滑下来半寸,赵理山抓着她头发的手也松了一分力道,然而—— 谁也没彻底松手。 果不其然,没人打算先屈服,沉秋禾的腿装模作样滑下来,看到他没松手,立刻又缠回去了,赵理山的手松了一分又抓紧了。 一人一鬼,谁不肯先认输,身体反而因为这次失败的君子协议尝试贴得更紧了,扭动之间,那根硬得发胀的东西隔着布料从她腿间蹭过去,顶端擦过某个柔软的入口,赵理山的呼吸一窒。 沉秋禾的嘴微微张开了,那两排尖牙露出来,但这次不是为了咬他,而是因为她的身体突然像过了电一样,从脊柱底端窜上来一股酥麻,让她整个人都软了一瞬。 赵理山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 他硬得发疼,睡裤被顶出一个明显的弧度,顶端渗出来的东西把布料洇湿了一小块,那片湿痕正好贴在她腿间的皮肤上,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带来黏腻的水声。 沉秋禾身上的皮肤是冰凉的,但那个地方裹着滑腻的液体,像一层薄薄的膜,隔着布料含着他的顶端,轻轻吮着。 不能再耗下去了。 赵理山猛地扣住沉秋禾的腰,十指掐在她腰侧,用力把她往下拖,沉秋禾的腰很细,他的手掌几乎能环住大半圈,指腹陷进她冰凉的皮肤里,骨头硌着他的掌心。 沉秋禾被拖着往下滑了一点,但腿还勾着他的腰,整个人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怎么都甩不掉。 更糟糕的是,赵理山抬起上半身,然而沉秋禾紧紧攀附着他,竟然就这么抱着人抬离了床面。 因为重力,沉秋禾身体往下滑,结果这一下让两个人贴着的部位重重地蹭了一下,龟头隔着布料从她的入口处碾过去,赵理山用力咬住牙关。 沉秋禾趁着他失神的这一瞬猛地扑上来,嘴巴张到最大,那两排尖牙直直对准他的喉咙,只要咬断他的脖子,夺舍就能成功。 赵理山在最后一刻回过神来,猛地抬手,两根手指直直插进了她的嘴里。 沉秋禾的牙齿咬下来,咬住他的指节,尖牙刺破皮肤,血珠从指缝间渗出来,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淌。 赵理山疼得皱眉,但没缩手,反而把手指往她喉咙里又送了一截,沉秋禾被呛得弓起后背,喉咙里发出干呕的声音,牙齿下意识地松开了。 赵理山趁她松口的瞬间,另一只手从她腰间往上移。 “下来。” 沉秋禾牙关用力,似乎非要把他的手指咬断不行,赵理山胸口火气蹭蹭的涌上来,更别说下体那恼人的生理反应。 他直接掐上她的胸口,掌心下是冰凉的鼓起弧度,指尖陷进去,警告意味很重,犟种不撞南墙不回头,手指刺痛传来,赵理山脸色一沉,掐着她的乳房用力往下按。 沉秋禾的身体一僵,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含混的闷哼,嘴里还含着他的手指,叫不出来,但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满是愤怒。 赵理山继续掐着往下按,拇指压在最顶端的位置上,感觉到掌心下的东西从冰凉变得微微发烫,变得微微凸起,像一颗小小的核,在他指腹下硬了起来。 沉秋禾的身体开始发抖,她甚至都不明白鬼为什么还会有反应,可此刻被掐着的地方就是又疼又麻。 她挂在他身上,勾着他腰的腿都在颤,膝盖内侧的皮肤蹭着他腰侧的肌肉。 赵理山也不好受,她嘴里含着他的手指,柔软的触感和鬼身上其他僵硬的地方完全不同,她的舌尖无意舔过他的指腹,他知道她舔的是他的血。 但这个认知并没有让他的身体冷静下来,反而让下面那根东西又涨大了一圈,硬得充血,顶端胀着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裤顶在她腿间,龟头的形状清清楚楚地印在布料上,嵌进她柔软的凹陷里。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他掐着她的胸,她含着他的手指,勃起性器抵着腿心间,她的腿勾着他的腰,四肢纠缠在一起。 黑暗的卧室里只剩下两个人粗重的呼吸,沉秋禾的呼吸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被手指堵住的呜咽,赵理山呼吸变重,咬牙切齿,一字一顿说出几个字 “最、后、一、次。” 沉秋禾咬着他的手指,怒目而视。 “我数三下,你松腿,我松手。” 赵理山盯着她的眼睛,声音沙哑。 “一。” 沉秋禾的腿微微松开了一点。 “二。” 赵理山掐在她胸口的手也松了一分力道。 “三。” 两个人同时松开了。 沉秋禾的腿从他腰上滑下来,落在床面上,膝盖并拢,大腿内侧的皮肤上沾着一层亮晶晶的水光,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赵理山的手从她胸口移开,掌心里还残留着她冰凉的体温和微微凸起的触感,抽出的手指被咬出一道深深的牙印。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下一秒沉秋禾就重新扑了上来,张大嘴径直咬向他的脖子,夺舍的架势,毫无掩饰。 赵理山早就知道她会这样,侧头躲开她咬过来的嘴,一把扯过床上的被单,床单边缘扫过空气,接着兜头盖脸地罩在她身上,在她撞上他之前收拢、翻转、下压,动作连贯,一气呵成。 沉秋禾被裹进床单里,像条被兜进网里的鱼,反而越挣越紧,赵理山单膝压上来,收紧床单两端,绕了两圈,随手打了个结,做完这些,他立刻退离到床边,喘了口气。 沉秋禾还在被单里挣扎,看起来有点滑稽,赵理山低头看她在布料里拱出的轮廓,嘴角抽动着,眉毛上挑。 “还敢耍赖?” 锁魂钉 沉秋禾夺舍后,黑浓的怨气增强不少,却也阴差阳错,让赵理山这个通灵体得以碰触到她,但问题是,赵理山没送过这样的鬼,于是只能暂时先养着,等师父出差回来再做打算。 可赵理山没养过人,更别说鬼,就只能按着隔壁邻居养猫养狗的法子来,但沉秋禾不需要吃喝拉撒,赵理山唯一需要的就是锁着。 上次陈昭说的“小偷”还没搞清楚,锁家里也不是绝对安全,赵理山只能锁在跟前,他去哪,沉秋禾就得跟着去哪。 这一绑就到了下一次生意开张,何修远不知道从哪接的活儿,地点不在雾城,而是雾城西面四十公里的一座山,盘山路弯弯绕绕,没有尽头般。 路况不算太差,但路面极窄,两辆车交会需有一辆减速靠边,车轮碾着路肩的碎石,沙沙作响。 赵理山抱臂坐在后座,手腕上多了根红绳,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半阖着眼,陈昭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摊着一袋拆开的锅巴,正往嘴里塞。 何修远坐副驾驶,手里托着个罗盘,这次的罗盘是新的,木质的盘面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指针稳稳地指着前方,没乱转。 开车的是何修远找来的司机,本地人,四十来岁,姓刘,对这一带的山路很熟,车里放着收音机,信号断断续续,播到一半就变成了沙沙的白噪音,刘师傅抬手关了。 “还有多远?”何修远问。 “快了,翻过这个山头就看得到了。” 刘师傅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你们是来这里的第四拨了。” 陈昭嚼着锅巴含糊不清,“嗯?四拨人,那宅子里的玩意儿那么难打发?” 刘师傅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也不是,那家人隔几个月就请一回人来,有和尚,有道士,还有个什么茅山的,距离上次才过去一个月,这次请了你们来。” 这事古怪,这山头风水不算差,就算是灵体粘脚的凶宅,也不至于这么频繁请人打发走。 陈昭咔咔咔吃着锅巴就当听了个八卦,等刘师傅讲完,没安静几分钟又过来问他,“师兄,前阵子那小偷抓到没有?” 赵理山想说那不是小偷,是锁在家里的鬼跑了出去,结果又听到陈昭说着,“我那天去晚了一步,没抓着那小偷,让人跑了。” “你看到小偷了?” 陈昭一怔,点点头,“就个背影,我没追上,怕丢东西先回了屋。” 赵理山不说话了,他猜到单凭沉秋禾解不开那符咒,肯定有什么东西帮她,不过他还真没想到,帮她的不是同类,反而是人。 咔咔咔嚼锅巴的声音又响起来,有个碎渣子崩了过来,碰到空气又弹了回来,陈昭没注意专心吃着锅巴,沉秋禾坐在后座中间,手腕上同样绑着根红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裙子沾到的锅巴碎渣。 陈昭吃完最后一口锅巴,舔了舔手指,忽然扭了扭身子,又扭了扭。 “怎么了?”何修远收起罗盘,回头问着。 “不知道,”陈昭皱着眉,左右看了看,“就突然觉得这后座有点挤。” 陈昭又扭了两下,手肘撞到赵理山的胳膊,连忙道歉,然后低头看了看,后座就他们两个人,他坐左边,赵理山坐右边,中间还空着一大块。 赵理山睁开眼,陈昭嘟囔了一句,“奇了怪了。” 山路还在往上走,雾开始浓了。 白茫茫的山雾,厚得像一堵墙,刘师傅把车灯打开,两道光柱插进雾里,能见度只剩不到十米,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时不时刮一下车窗玻璃。 赵理山偏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白雾吞掉了所有的山和树,副驾驶的车窗开着一条缝,山风灌进来,吹得何修远手里的罗盘指针微微晃了一下。 陈昭又在扭身子了,这次扭得更厉害,还嘟囔了一句“怎么越来越挤了”,他往左边挪了挪,肩膀撞上车门,又往右边挪了挪,差点撞上赵理山。 “陈昭,你能不能老实点。”何修远斥道,顺带着威胁了一句,“再不老实,下次你别跟来了。” 他刚要收回视线,一打眼瞧见赵理山袖口往上缩了一截,露出底下一圈红绳,不是普通的祈福红绳,绳子里绞着头发丝,发丝在绳结处打了个极精巧的锁扣,扣眼上穿着一颗米粒大小的铜珠,上面刻着蝇头小楷的“缚”字。 何修远视线落在那圈红绳上,顿了一下,“你还带着那个?” 赵理山把袖子拉下来,盖住红绳,“嗯。” “那天那个醉鬼,你不是说收了吗?” “收了。”赵理山靠着车窗,语气很淡,“不好送。” 赵理山学艺比他们都精深,向来有自己的主意和打算,何修远知道自己不过是占了个年龄优势,于是不再问了。 车里的沉默没持续多久,车开始减速,雾散了一些,能看清前方的路了,尽头是一扇黑色的铁艺门。 铁门后面还有一条很长的甬道,通向一栋三层的独栋别墅,外墙贴着米白色的瓷砖,但长了青苔。 这栋宅子放在城里不算什么,但搁在这种深山老林里,就显得格外突兀。 铁门里面已经停了一辆车,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牌不是本地的,像这样的人家,对待这种事都格外小心谨慎,总会多请几拨人同时来看。 何修远推开车门下车,脚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咯吱的声响,他环顾了一圈四周,把手里的罗盘举高了一点。 指针转得很快很急,一圈一圈地转,根本停不下来。 赵理山反手关上车门,下车的瞬间,视线已经在整栋宅子的轮廓上扫了一遍,陈昭从另一边下来,脚还没站稳就打了个哆嗦。 “这地方怎么这么冷?” 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从铁门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看到他们三个人,低头看了一眼名单上的名字,再抬头。 “赵先生,请跟我来,另一位师傅已经到了。” 别墅的客厅很大,说话都会有回声,地面铺着深色的大理石,光可鉴人,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水晶灯,水晶珠子层层迭迭垂下来,但灯光不够亮。 这盏水晶灯本该把整个客厅照得通透,可实际上灯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半,只有灯下那一圈是亮的,再远一点的地方就暗了,墙角、天花板、楼梯底下,全是阴影。 原本这种大富人家,向来迷信灯光亮度直接和财力挂钩,这家倒是反其道而行。 客厅右侧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道袍,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皮箱,正站在窗前看外面的山雾。 男人加上主人家的佣人,还有赵理山他们三个,客厅里站了好几个人,却十分安静,谁也不跟谁说话。 同行是冤家,这种场合谁先开口谁就矮一头。 一个穿着藏蓝色旗袍的中年女人从楼梯上走下来,头发盘得很高,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 “我是这家的女主人,姓王。” 王太太一只手搭在扶手上,“今天请各位来,是想请各位看看,这宅子里不干净的东西,该送走的送走,该处理的处理。” 何修远收了罗盘,眉间皱得很深,主动开了口,“王太太,这宅子里不干净的东西,恐怕不只一个?” 干这行一不小心连命都会搭进去,更何况他还带着陈昭来,万事都要问清楚再做谋划。 “是。”王太太认得干脆,“所以我才请各位来,集思广益。” 王太太领着他们上楼,介绍这宅子里的布局,还有“异常”,比如半夜的脚步声、厨房里自己打开的水龙头、偶尔打不开的房门。 沉秋禾跳上楼梯扶手上往上走,赵理山走在最后,走过楼梯的转角处,看到一张镶着金色相框的照片,挂在墙壁的正中间。 照片里是一家三口,男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表情严肃,嘴角微微往下撇,女人就是王太太,穿着旗袍,端端正正地站在一旁,脊背挺得很直。 中间坐着个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齐,五官周正,面无表情。 赵理山盯着那张照片看,沉秋禾原本跳跃的步伐停了下来,他顺着她的视线往上移,楼梯上方的阴影里,站着一道身影。 不是活人,正站在二楼的栏杆后面,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和照片里长得一模一样。 在宅子里逛了一圈,赵理山选定了厨房,而另一个同行则选了客厅,都是常出事的地方。 何修远将事前准备的器具一一摆上来,陈昭在旁边打着杂,佣人端了茶上来,给每个人都送了一杯。 陈昭忙里偷闲喝了口茶,打量着宅子,小声感叹着,“师兄,这宅子真气派。” 赵理山和何修远都没搭理他。 楼梯上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照片里的那个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沉秋禾站在陈昭半臂之外的地方,头发散着,没有发卡,眼睛一直盯着楼梯的方向,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赵理山清楚感觉到她周身的怨气在变重,从进这栋宅子开始,怨气就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渗。 这宅子里有东西在“叫”她,是灵体之间才有的共振。 赵理山没当回事,锁灵绳绑着,再怎么闹腾也翻不出花来,何修远端着茶杯走到赵理山旁边,压低声音。 “那个提皮箱的,你认识吗?” “不认识。” 何修远眉间一皱,“他从刚才就一直往我们这边看。” 赵理山没接话,那皮箱男看的不是他们,是他身旁的沉秋禾,人人都说通灵体百年难遇,结果今天凑巧了,宅子里加上他足有两个通灵体。 赵理山将朱砂和粗盐洒在窗边形成一道屏障,离开时脚步微顿,转过身,墙角的地脚线有一条很细的裂缝,裂缝里塞着一根钉子。 不是普通的钉子,钉帽呈暗红色,表面有一层极薄的铁锈,锈迹不是自然形成,油脂血液干透了之后留下的。 赵理山径直走向那个墙角,蹲下来,从冲锋衣内侧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巾,用指腹捏住那根钉帽,往外拔。 钉子在墙体里卡得很紧,他拔了两下没拔动,换了手法,拇指和食指捏住钉帽,逆时针旋转半圈,再往外拔。 钉子三寸长,通体暗红,钉身上刻着一圈一圈的纹路,刻有符文,细如发丝的阴刻线条,密密麻麻地缠绕着钉身,从钉帽一直延伸到钉尖。 锁魂钉。 赵理山将钉子举到眼前,借着水晶灯的光看了一眼钉尖,上面沾着灰白色的骨屑。 他走出厨房,环顾四周,墙角、门框、窗台,以及楼梯扶手的柱脚都有这样的钉子,足足有五颗,按照方位排列,将这栋宅子的“气”锁在一个固定的循环里,东西进得来,但出不去。 沉秋禾站在客厅中央,她周身的怨气朝外涌着。 锁魂钉封宅,困的不是鬼,而是活人。 王太太走过来,看到他手里的钉子,脸色微变。 “王太太,这宅子里请人来看过吧?” 赵理山收起钉子,不紧不淡道,“之前请的那几拨,不是没本事,是看出来了,都没接。” 陈昭资历尚浅,挤到何修远跟前,悄声问着,“这是什么?” 何修远还没来得及回答,皮箱男走过来,回道,“锁魂钉,钉在地脚线里,墙后面应该封着东西,要么是八字,要么是生辰帖,要么是……” 皮箱男停顿意味深长,何修远盯着那颗钉子,脸色阴沉,将话说完。 “冥婚贴。” 冥婚 客厅里的空气凝住了。 锁魂钉一共五颗,赵理山全拔了,钉子排成一列搁在客厅的茶几上,钉身上全是红色的铁锈。 何修远盯着那排钉子,眉心拧成一个死结,“这活儿不能接。” 陈昭蹲在茶几旁边,想碰又不敢碰,食指在钉子旁边绕了两圈,最后还是缩回去了,“师兄,这玩意儿比我想的恶心多了。” 赵理山将钉子上沾的骨屑擦干净,用黄纸包好,何修远看他这动作,就知道他没打算走。 “赵理山。” “听见了。”赵理山把口袋拉链拉上,“我好人做到底,这屋子里的一块送走。” 除了沉秋禾,他暂时还没找到送走的法子。 “王家的事,我们管不了。” 何修远是不愿做配冥婚这等腌臜事,既然决定不插手,也不能砸人家场子,可看赵理山这副架势,像是要将王家这唯一的儿子也给送去往生似的。 赵理山抬了抬下巴,落在客厅里那道白色的身影上,“我看他家儿子也不见得乐意继续在这里,更像是一块锁在这儿的。” 年轻男人站在楼梯的阴影里,白衬衫,面无表情,不主动靠近,也不离开,就那么站着,目光朝着客厅的方向。 几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却什么都没看到,平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陈昭搓了搓胳膊,嘟囔了一句,“这家人真邪门。” 王太太从楼梯上走下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赵师傅,这钉子是我请人布的,你说拔就拔,不该先跟我打声招呼?” “王太太,你请我来,是看宅子的。” 赵理山将包好的钉子收进口袋里,“现在我看完了,这宅子最不干净的就是钉子,钉子拔了,东西就送得走了。” 王太太的笑容僵在脸上,“送走?” “送往生。”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皮箱男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手里的折扇打开又合上,王太太深呼吸,勉强挤出个笑脸。 “赵师傅,这宅子里的事,你可能还不完全了解。” “我了解。”赵理山说,“不就是你儿子死了,你想给他配冥婚,之前的道士给你布的局,锁魂钉封宅,把女鬼困在这儿,等你找到合适的人选,把冥婚贴封进墙里,配成了,你儿子就安生了。” 王太太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赵理山的声音不紧不慢,“不过我看你儿子在那儿站了半天了,看起来怨气不小。” 王太太猛地转头看向楼梯,楼梯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但她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久到陈昭都觉得有点瘆人。 “所以一块送走,宅子就安生了。” “不行。”王太太匆忙出口,又下了几节台阶,“我儿子不行。” “王太太别激动,赵师傅说的有一半在理,送往生是正途,配冥婚是下策。” 皮箱男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王太太身边,折扇在手心里敲了两下,话锋一转。 “不过锁魂钉已经布了有些日子了,先前配冥婚的女方怨气被压了这么久,就算送往生,也得先化解怨气,这功夫可不小。” 赵理山眯了眯眼。 皮箱男继续说,“赵师傅愿意接这个活儿,我佩服,不过这宅子里的事,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王家少爷恐怕等不了那么久。” 王太太接过话茬,“赵师傅,我也不瞒你,这宅子里的小动静,我们家早就习惯了,不是我非要送走她,是我儿子不满意,为了家宅安宁,不满意,就只能再换一个。” 这个不满意,就再找一个,困进来,配成冥婚,不行就再换,换到满意为止。 沉秋禾周身的怨气炸开了一瞬,黑雾从她身体里涌出来,朝着王太太的方向扑过去,赵理山不动声色地侧了一步,挡住沉秋禾的去路,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微微勾了一下。 红绳收紧。 沉秋禾被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怨气撞在赵理山身上,赵理山纹丝不动,只有冲锋衣衣摆轻晃。 整套动作细微不易察觉,且在瞬间完成,何修远没注意,陈昭更没无察觉,只有皮箱男多看了一眼,他转而笑了笑。 “配冥婚,行规不禁止,王太太,这活儿我接。” 何修远沉下脸,“你——” “没事。”赵理山抬手拦住何修远,“你接你的,我送我的,各凭本事。” 王太太站在中间,左右看了看,最后看向皮箱男,“高师傅,你有把握?” 高师傅的折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王太太放心,如果顺利的话,今天就能配成。” 王太太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今天?” 高师傅折扇往赵理山身侧一指,扇尖对着虚空中的某个点,不偏不倚,正正地指向沉秋禾的位置。 “只要赵师傅肯把这个女鬼留下,今天就能配成。” 陈昭顺着扇尖的方向看过去,什么都看不到,他怔然一瞬,忽然明白过后车座的拥挤从何而来,陈昭朝何修远那侧移了移,虽然他清楚赵理山的本事,可也没想到赵理山现在竟然还养起了鬼。 王太太看向赵理山身侧的空处,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目光里莫名带上一种挑剔的审视。 “高师傅,这女鬼长什么样子?” 高师傅转着折扇,悠悠道,“姿容姝丽。” 王太太皱了皱眉,似乎不太满意这个形容,“就没点具体的?” 高师傅扇子摇了两下,“死人比活人好看,王太太应该知道这个道理,而且她死的时候年纪不大,应该也就二十岁,面容都没怎么朽,是个很好看的女孩子。” 王太太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身世如何?” 高师傅看向沉秋禾,她黑色瞳孔不断扩散,长发散在地板上正源源不断向他袭来,他不动声色移上楼梯。 “这个倒看不出来,不过做过守家灵。” “守家灵?”王太太皱眉,“那是什么?” “守家灵,死后留在家中,守护家人,不害人不作乱的灵体,一般有三种情况,一种是自愿的,放不下家里人,舍不得走;一种是被困住的,有人施了法,把她钉在家里出不去。”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还有一种,是生前就配过冥婚的,死后留在婆家,也算守家灵的一种。” 王太太的眉头皱紧,“再嫁过的?” 高师傅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说,“做守家灵的时间不长,看起来刚出来不久。” 王太太沉默了片刻,“也没得选了,总比没有强,赵师傅,你开个价吧。” 赵理山终于抬起眼皮看了王太太一眼,哼笑道,“看来王太太和儿子关系不怎样,你在这给他张罗婚事,他看都不看你一眼。” 王太太脸色一白,高师傅的折扇停了,“赵师傅,话重了。干我们这行的,就算是孤魂野鬼,也有义务引渡,你手里这个女鬼,你不愿意配冥婚,那你就得送走,这是规矩,赵师傅何必那么排斥。” 赵理山默默扯着手腕上的红绳,沉秋禾使劲挣着。 “你若送不走,又不肯交出来,那这块就悬着了,我既接了这个活儿,就得干完,你说是吧?” 赵理山忽然笑了,他入行年岁不长,可是敢在他面前拿乔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沉秋禾用力咬上赵理山的手腕,他下意识松开红绳,这下沉秋禾再无束缚,直直冲向摇扇的男人。 客厅的地面上突然浮现出一道道暗纹,像血管密密麻麻铺满了整块大理石地面,纹路的交汇点在正中央,正好是沉秋禾站立的位置。 何修远脸色骤变,“阵法——” 何修远和陈昭连连后退,赵理山却往前走了一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皮箱男选客厅,就不是为了看风水,而是为了布阵打算配冥婚,只不过他没拦住沉秋禾。 高师傅看向沉秋禾,又看向楼梯上那道白色的身影,阵纹亮起的一瞬间,楼梯上那道白色的身影竟然动了,年轻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步伐很慢,每走一步,地面上的阵纹就亮一分,等他走到客厅中央的时候,整个阵法的纹路已经亮得像烧红的铁。 这在赵理山意料之外,他原本以为王家这位少爷不关心冥婚。 沉秋禾眼睛已经完全黑了,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周身的怨气在往外涌,却在阵法牵引着,不受控制地流向那个年轻男人。 一旦怨气交融,冥婚就算成了。 在年轻男人即将踏入阵法时,赵理山径直走进了阵法的正中央。 何修远愣了一下,“赵理山?” “那就配冥婚。” 赵理山嘴角勾起来,高师傅的扇子停止了摇动。 因为赵理山不是在破阵,而是是把自己当成了阵眼,活人与死人做冥婚并不少见,所以他做的这个冥婚阵并没有特别限制。 “师兄——” 陈昭后半截声音消失在空气里,周围一片漆黑,赵理山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还在不断下坠的地面。 红线从砖缝里弹出来,一根,两根,四根,越来越多,在地面上铺开,织成一张网,往上拢起来,不像阵法图,更像—— 婚床上的帐幔。 潮喷H 阵法落下的瞬间,赵理山就知道不对,他脚下踩着实木地板,踩上去甚至还有响声,他缓缓往前走,所过之处,黑暗退去,显出一个房间的轮廓。 脚下是深色的实木地板,墙上挂着一个挂毯,赵理山认出这是王家少爷的卧室,下午的时候王太太带他们看过。 窗帘拉得很严实,只留了一条缝,月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照在床沿上。 赵理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冲锋衣不见了,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子硬挺,袖口的扣子扣得很紧,不是他的穿衣风格。 沉秋禾站在床尾,也换了衣服,是一条月白色的衣裙,领口绣着一圈细密的缠枝纹,腰封束得很紧,把腰勒得极细,头发没再像女鬼一样散着,而是自然垂在腰侧,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也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又抬头看他,眼睛里的茫然和他如出一辙,但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就变成了警惕。 沉秋禾身体不受控制地靠近他,赵理山拧眉,结果下一秒,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往前走去,朝着床的方向。 到了床边他停下脚步,又试了一次往左,往门的方向,根本走不动。 好像有一个无形的范围框住了他,以床为中心,半径大约三步,他可以在三步之内自由移动,但三步之外,脚就像钉在了地上。 帐幔被风吹开,从中间分开,露出床铺的全貌,红色的被褥,绣着鸳鸯的枕套,床单上撒着几片玫瑰花瓣,干枯到一碰就会碎。 赵理山觉得这太荒谬了。 他当然知道冥婚阵是什么东西,活人和死人配,死人配死人,他都听说过。 可他万万没想到真有婚床,真要做那档子事,他还以为那些都是民间传说里的夸张,是老百姓添油加醋编出来的。 赵理山身体被无形的牵引力拉着往前走了一步,沉秋禾被定在原地般一动不动,距离越来越近,直到面对面站着,相隔不到半臂。 赵理山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之前那股桂花甜粥的香味,是另一种味道,淡淡的皂角香,衣服上浆洗后残留的气息。 沉秋禾的手抬起来,赵理山看得出来,她的眼睛里写满了抗拒,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微微绷着,指尖搭在他衬衫的第二颗纽扣上,一一解开他的纽扣。 沉秋禾极力对抗着那股无形的力道,手指否在发抖,指关节泛白,可她根本停不下来,纽扣全部解开的瞬间,她的手贴在了他的胸口上,掌心冰凉。 赵理山的手也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手指穿过她散在腰侧的长发,扣在她的腰封上,腰封的系带在身后,他单手绕到她腰后,摸到那个绳结,扯了一下,系带松了,腰封从她腰间滑落,落在地上。 月白色的衣裙没了腰封的束缚,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衣裙的布料很薄,两团柔软的弧线在布料下微微起伏。 赵理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腰后移到了腰侧,十指卡在她腰最细的地方,把她牢牢固定在原地。 沉秋禾往后仰,他就往前倾,两个人的重心偏移,赵理山顺势抱住她,一只手托在她臀下,直接把人从地上抱了起来。 沉秋禾的身体悬空,被抱着靠近床榻。 距离床越近,那股引力逐渐消失,沉秋禾直接张大嘴,而口中不见尖尖的牙齿,她牙关收紧,铁锈味的血在口舌间弥漫开来。 她一边咬着他,一边尝试发动夺舍,灵体脱离现在的“外壳”,往他的身体里挤,却根本进不去。 沉秋禾用尽全身力气咬得更深了,颈侧不行,就咬肩膀,两条腿在他腰侧蹬了两下,想踢开他,但这副身躯力气都是软绵绵的。 衣裙下摆在他抱起她的动作里往上滑了一大截,光裸的大腿贴在他腰侧的衬衫布料上。 赵理山能感觉到她在尝试夺舍,被咬得,肩颈那一侧都是刺痛,但更疼得是下体,硬得发疼。 从她解他纽扣的时候就硬了,现在他半根东西抵在她腿间,顶端蹭着她腿心的软肉,滑腻的触感从最敏感的顶端传上来。 阵法催情,就是催情,否则没道理对一个夺舍他的女鬼发情。 沉秋禾感觉到有个滚烫的东西抵在自己腿间,终于松开咬着他脖子的嘴,低头看了一眼,然而只有层迭的裙子,遮挡住视线。 赵理山趁她松口的瞬间,调整了一下抱她的姿势,他一手托着她的臀,一手掐着她的腰往上颠了一下。 沉秋禾的身体在他怀里往上窜了半寸,又落下来,腿心正对着他翘起的性器,顶端的凹陷蹭过她湿滑的入口。 她身体的重力往下压,龟头被她身体的重量推着往里顶了一个头,紧致的穴口被撑开一个圆润的弧度,箍着他的前端,又热又紧。 赵理山倒吸了一口气,太紧了,龟头被夹得发胀,冠状沟下面的嫩肉被她的穴口死死卡住,进不去也退不出来。 身体被入侵的感觉让沉秋禾感到陌生,她再次张嘴咬上了他的颈侧,这次咬得更狠,尖牙几乎贯穿他的皮肉,血顺着他的锁骨往下淌。 赵理山上边被咬着,下面也被夹得疼,他忽然笑起来。 不知好歹的东西。 要不是她不听话地跑出去,冲进法阵里,他还用得着配这个冥婚。 欲望本在身体四处冲撞着,既然抵抗不了,那干脆顺从,赵理山托着她臀的那只手往下移,五指张开扣在她大腿根,指腹压着她腿内侧细嫩的皮肤,往外掰开,同时腰往上挺,借着这个姿势把剩下的半根全部顶了进去。 沉秋禾的牙关猛地收紧,她咬着他的颈侧,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的闷哼,整个身体像被什么东西贯穿了一样,从他怀里弓起来,脊背弯成一个弧度,手指掐进他肩胛骨旁边的肉里。 她里面比想象得还要紧,性器被挤压着,冠状沟被肉壁箍出一道深痕,连抽动都困难,甬道里的软肉层层迭迭地裹上来,像无数张嘴在同时吸吮他,让他头皮发麻。 赵理山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合的地方,她月白色的衣裙下摆堆在他腰侧,露出光裸的腿根和臀丘。 粗大的性器嵌在小穴里,尺寸对比大得不像话,青筋盘虬的柱身插着窄小的入口,将她腿间的软肉被撑成一个薄薄的圆环,紧紧箍着他根部,连褶皱都被撑平了。 黏腻的液体从交合的缝隙里渗出来,混着一丝红色,顺着他的柱身往下淌,在囊袋上凝成一颗一颗的珠子,然后滴落。 赵理山看着那点红血,瞳孔骤然放大。 那根东西又涨大了一圈,叫嚣着要冲撞进去,视觉刺激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沉秋禾还在挣扎,牙齿扎进他肩头的肉里,赵理山被她咬得又疼又烦躁,抱着她往床上走。 每走一步,重力就让她的身体往下坠一寸,肉根就在她体内顶得更深一分,三步走到床边的时候,他整根东西已经完全嵌进了她的身体里。 龟头抵在她体内最深处的某个位置上,那里的肉壁更软更热,也更湿,含着他的顶端。 赵理山直接把她放倒在床上,沉秋禾的后背砸在红色的被褥上,月白色的衣裙散开,她被迫松开嘴,又立刻伸手抓他的脸。 赵理山偏头躲了一下,指甲划破他的下颌,他擦掉那点血,胸口的火气蹭蹭往上涌,他收了那么多鬼,没有一只像她这么难缠。 打不服,骂不听,困不住,锁不牢,咬人的狠劲还一次比一次足,夺舍失败了一次就再来一次,永远不知道什么叫放弃。 现在两个人被困在这个狗屁阵法里,他硬得发疼,原本还想着循序渐进,结果他压着的是个把自己当仇人的女鬼。 他单手握住她两只手腕,压在她头顶,扯过床帐的带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床帐的带子是红色的绸布,他绕了三圈才缠紧。 沉秋禾的两条手臂被固定在头顶,上半身几乎动不了,但她还在试图咬他,脖子仰起来张开嘴巴就要咬上来。 赵理山扣住她的腰用力往下按,同时髋骨往前顶,性器从她体内抽出一截,又狠狠撞回去。 沉秋禾的身体随着他的撞击往上耸了一下,后脑勺磕在床头的木板上,“咚”的一声。 赵理山根本没给她反应的时间,插进去后就开始抽送,性器拔出一截,青筋盘虬的柱身上沾满了黏腻的液体,又狠狠撞回去,囊袋拍打在她臀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每一次插入都顶到她体内最深处的那个位置上,龟头陷进那处凹陷,被那里含住,吸了一下,他才拔出来,又顶进去。 沉秋禾的下半身被他掐着腰固定在原处,上半身在每一次撞击里往上耸动,后背在被褥上反复摩擦,月白色的衣裙皱成一团,堆在腰侧。 她的腿起初还蹬了两下,后来使不上力气了,每次想发力,他的性器就会顶到她体内深处,力量从身上慢慢抽走。 大腿内侧全是水光,黏糊糊的,肉棒抽送的时候,那些液体被带出来,顺着她的股沟往下淌,浸湿了身下的被褥,洇开一片深色的印痕。 穴口被撑得发白,粉色的嫩肉被他的柱身带得外翻,又在他插入的时候被推回去,反复翻卷,不断绽开又合拢。 黏腻的水液掺杂着血丝,堆积在穴口周围,随着他抽送的动作被带出来,拉成细丝,粘在他根部的毛发上。 沉秋禾被肏得发懵,身体含着他的东西,又烫又硬的肉棍子进进出出,抽出再撑开填满,反反复复。 疼痛逐渐消退,转而是一种陌生的酥麻。 沉秋禾扭了一下腰,试图逃走,她身体的柔韧性很好,上半身侧过去,一条腿从他腰侧滑下来,踩在床面上,借力想要翻过去。 赵理山的手掐在她腰上,纹丝不动。 下半身被禁锢着,她努力翻动着,非但没能逃跑,那根深插的肉茎还在她体内转了个角度,龟头碾过她前壁的某个位置,她的腰猛地一软,那股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力气又散了。 肉穴变得软乎乎的,赵理山故意将龟头抵在她前壁的那个位置上,那里的肉壁不像其他地方那样紧致,弹性更大,他试着往那个地方顶了一下。 沉秋禾的身体猛地弹起来,仰面朝上,嘴巴张开,发出呻吟。 “嗯……啊……” 赵理山愣了一下,他收了沉秋禾快两个星期,她就像一个不会叫的动物,沉默地跟他对抗着,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清楚地听到她的声音。 赵理山呼吸加重,紧紧盯着她仰起的脸,瞳孔涣散,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嘴角有一丝银亮的液体流下来。 他往那个地方又用力顶了一下,沉秋禾这次叫的声音更大了,尾音往上扬,短促、沙哑,又好听。 赵理山觉得有意思,他掐着她的腰,调整了一下角度,把龟头对准那个位置,然后开始密集连续地往那个点上顶。 沉秋禾崩溃了,声音连成一片,破碎到不成调,身体随着他每一次撞击往上耸,被绑在头顶的手腕扯着床帐的带子,红绸布在她腕上勒出一道一道的红痕。 大腿内侧那些黏腻的液体被捣成了白色的泡沫,堆积在她穴口和他的根部,随着他抽送的动作被带出来,又在插入时被推回去,发出噗嗤噗嗤的水声。 赵理山掐着她腰的手收紧,指节泛白,她的腰很细,单手能握住快一半,他掐着她的腰拉向自己。 两个人的身体撞在一起,囊袋拍打在她臀丘上的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响,从啪啪啪变成了噗噗噗,她的臀丘上全是那些黏腻的液体,每一次拍打都会带出一小片水雾。 沉秋禾的腿挂不住了,双腿本来缠在他腰侧,虽然没力气但至少还搭在上面,现在直接滑了下来,一条落在他大腿外侧,一条落在床面上,膝盖朝外,腿心在月光下反出一层水光,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蜜。 赵理山额角滑下大颗汗珠,望着身下双目失神的人,沉秋禾嘴唇上沾着血,是咬他的时候蹭上去的。 她瞳孔扩散,迷迷糊糊,却还记得在他靠近时张嘴,试图咬他。 赵理山看到她那副样子,觉得好气又好笑,都被肏成这样了还要咬人,非得跟他死磕到底。 他猛地一撞,直直插进宫口,沉秋禾的身体突然绷紧了。 甬道开始剧烈地收缩,从深处往外挤压,那些层迭的肉壁不再是均匀地包裹着他,而是开始痉挛,一抽一抽地,从最深处往外推。 赵理山本想抽出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但没来得及。 沉秋禾弓着腰,脊背离开床面,喉咙里发出气音,一股温热的液体浇在他的龟头上,从她体内喷溅出来。 那些液体交合的缝隙里涌出来,带着一点点乳白色,沉秋禾的身体还在颤抖,每次颤抖都会挤出更多的液体,顺着他的柱身往下淌。 赵理山终于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了,他听说过女人高潮的时候会潮吹,但他没亲眼见过,也没想过自己第一次看见就是在这种场景下。 在一个冥婚阵里,压着一个女鬼,把她肏喷了。 射精H 床幔在晃。 红色的绸布从头顶垂下来,帐钩早就松了,整片床幔随着身下的颠簸一颤一颤地抖,系在腕间的带子在颠簸中勒进皮肤,沉秋禾的两条手臂被固定在头顶上方,手腕并拢,红绸布绕了三圈,打的结在她掌根的位置,她挣一下,绸布就收得更紧一分。 沉秋禾被迫坐在赵理山身上,体内含着那根粗长肉棒。 她反抗过,两条腿在他身侧蹬了一瞬,膝盖压进被褥里想撑起来,可他掐着她腰的那双手力道大得不像话,指节卡在她腰侧,把她整个人往下按,她往下坠的时候,体内那根东西就往上顶,直直捅进她身体最深处。 赵理山靠在着床头,白色衬衫的领口大敞着,露出锁骨和肩膀上的牙印,衬衫下摆皱成一团堆在腰腹,露出腹肌的线条,随呼吸起伏。 他的腰腹不断上挺,每一下都又重又急,腰胯发力的时候,腹部肌肉收紧,人鱼线的沟壑从腰侧往下延伸,没入到已经一片狼藉的交合处。 沉秋禾的身体被他顶得往上窜,几乎要脱离他身体,他就掐着她的腰往下拽,把她拽回来,让那根粗硬的东西重新填满她。 沉秋禾身上的衣裙早就不成样子了,腰封没了,系带也散了,领口大敞着挂在臂弯,两团白嫩的乳肉在敞开的衣襟里晃。 赵理山的视线落在那上面,就再也没移开。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到她的身体。之前搓澡的时候她挣扎得像条离了水的鱼,他只顾着把那层“陈年老垢”搓掉,根本来不及看。 后来在卧室床上那回,灯是关的,他虽然掐过她的胸,感受过那凸起的触感,却没看到。 电灯暖黄色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身体的轮廓镀上一层柔软的边,赵理山无暇思考为什么沉秋禾作为女鬼,身体不再是冰冷的,他沉浸于温热柔软的身体,无法自拔。 两团白乳上下上下颠动,晃动的弧度很大,乳房根部被牵扯着往上提,到最高点的时候停顿一瞬,重力再把它拽回来,乳肉坠下去的时候会连着颤好几下,乳浪从乳尖往四周荡开,荡到腋下的位置才消散。 乳尖是粉的,赵理山注意力全被那两点颜色吸走了,乳晕颜色比乳尖要淡,几乎要和白色的乳肤融为一体,只有在光线下才能看出那浅浅的粉色。 乳头顶端微微凹陷着,像含苞的花还没完全绽开,却随晃动的乳浪一颤一颤地擦过敞开的衣襟边缘,布料粗糙,每一次擦过,乳头就会被带得微微凸起一点,又在下一波晃动中缩回去,反反复复。 赵理山喉结滚动,掐着她腰的那只手松开了。 沉秋禾察觉到腰侧的力道消失,身体已经本能地往后撤,想从体内那根东西上拔出来,肉臀刚抬起来,性器从她体内抽出一截,青筋盘虬的柱身上沾满了黏腻的液体,赵理山的手就握住了她的乳房。 五指张开罩在她左侧乳房上,掌心压着乳尖,他收拢手指,乳肉从指缝间溢出来,白腻腻的,像刚揉好的面团,又软又有弹性,指腹陷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乳房的弹性在抵抗他的力度,他捏了一下,乳肉在他指间变形,从虎口和指缝里鼓出来。 沉秋禾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挣扎得更厉害了,上半身拼命往后仰,想从他掌心里逃出去,乳房从他手里滑脱,乳肉弹回去的时候晃了两下,乳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赵理山另一只手也握了上来,两只手一左一右,掌心扣着她的乳房,指腹压在乳晕边缘,掌心下的乳尖在变硬,从微微凹陷的粉色小点变成了凸起的肉粒,抵着他的掌心肌肤。 他尝试着用指腹蹭了一下乳尖,粗糙的指腹纹路碾过那颗小小的肉粒,沉秋禾的身体猛地一抖,腰软了半截,往下坠,体内那根东西又顶了进来,龟头碾过前壁,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接着赵理山用指甲剐蹭了一下乳晕,指甲边缘刮过乳晕表面细小的颗粒,从乳晕边缘刮向乳尖,在那颗硬挺的肉粒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一拨。 沉秋禾的腰彻底塌了,整个人的重量全落在他身上,乳肉压在他胸口,软绵绵地摊开,被挤压成扁平的圆形从两人身体的缝隙里溢出来,乳尖蹭着他衬衫的纽扣,金属的冰凉和乳尖的热度混在一起,她的身体抖了一下。 赵理山掐着她的腰往上顶,龟头抵着宫口碾磨,她趴在他身上,脸埋在他颈窝里,牙齿咬着他衬衫的领子,喉咙里发出低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 赵理山扣着她的腰往上推,让她直起上半身,沉秋禾被迫坐直了,乳房正对着他的脸,两团白乳就在他眼前晃,乳尖硬挺着,乳晕皱缩成一个小小的圆,边缘的颗粒明显到肉眼可见。 他掐着她的腰,腰腹发力往上顶,沉秋禾的身体被他顶得上下颠簸,乳肉晃动发出皮肉拍打的声音,是乳房坠下去的时候拍在胸廓的声音。 啪、啪、啪,每一下都又闷又软,和她穴里的水声完全不一样。 赵理山看得眼底泛红,额角青筋跳了两下,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这样看一个女人,不,是女鬼。 性器嵌在她体内,里面的肉壁在收缩,一下一下地含着他的柱身,从龟头到根部,整根都在被吮。 赵理山翻身,将沉秋禾压在身下,动作太猛,床幔被扯得哗啦一响,系在床柱上的绸布松了一股,整片帐幔歪歪斜斜地垂下来,一角搭在他后背上。 沉秋禾后背砸进被褥里,月白色的衣裙垫在她身下,红色的被面衬着她的身体,白得晃眼。 两条手臂还绑在头顶,床幔的带子在刚才的翻动里又收紧了一圈,手腕勒出一道深深的红痕。 赵理山没有解开她的手腕,掐着她的膝窝往上推,把她的腿折迭到胸前,大腿贴着小腹,小腿悬在空中晃荡,膝盖几乎要碰到她自己的肩膀。 这个姿势让她的臀部抬离了床面,穴口朝上,正对着他,衣服和被褥垫高着她的腰胯。 赵理山低头看去,穴口被肏得又红又肿,原本窄小的入口撑成了一个圆洞,还没完全合拢,粉色的嫩肉外翻着,边缘糊着一层白色的泡沫,是那些黏腻的液体被捣出来的痕迹。 赵理山掐着她的膝窝,腰往前送,性器顶在穴口,龟头陷进那团软肉里,被外翻的嫩肉含住,他腰腹发力,整根没入。 从上往下的角度不一样。 重力帮了他的忙,性器插进去的时候,龟头直直地顶在她体内最深处的那个位置上,无需角度试探和碾磨,直直地插到底。 沉秋禾脚趾蜷缩着,腰离开床面,被绑在头顶的手腕扯着床柱,整张床都在晃,床幔哗啦哗啦地响。 赵理山抽出来,只留龟头在里面,穴口的嫩肉箍着他的冠状沟,然后再插进去,整根没入,囊袋拍在她臀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噗嗤、噗嗤、噗嗤。 穴里的水被捣得四处飞溅,那些黏腻的液体从他抽送的间隙里被挤出来,大多顺着她臀丘的弧度往下淌,浸湿了床单。 赵理山每一次插入时,沉秋禾的身体就会在被褥上越陷越深,下体深处蔓延开来的酥麻从交合的位置往外扩散,沿着脊柱往上窜,窜到头顶,窜到指尖,她整具身体都在发麻。 “唔……啊……” 她嘴里含混地发出声音,尾音往上扬,又突然被下一记顶弄截断,变成闷哼,含在喉咙里。 赵理山低头看着沉秋禾瞳孔涣散地盯着天花板,银亮的液体从嘴角往下淌,挂在她的下颌上。 他腰腹发力的速度越来越快,抽送的幅度变小了,但频率变密了,整根性器嵌在她体内,龟头碾着宫口的软肉,一圈一圈地碾,每一次碾磨都带出一小股液体。 沉秋禾的身体开始颤抖,精液灌进她体内的时候,她感觉到一股热流,滚烫黏稠的的精液浇在她痉挛的肉壁上。 他的腰还在往前顶,是射精时身体的自然反应,每顶一下就有更多的精液灌进去,从龟头的小孔里一股一股地往外喷,喷在她身体最深处。 赵理山呼吸粗重,额前的碎发全湿了,沉秋禾的身体慢慢落回床面,眼睛还是半阖着,胸口的起伏很剧烈。 膝窝又被握住,体内半硬的肉棒再次完全勃起,沉秋禾睁大眼,对上赵理山炽热的视线,察觉到什么,她第一反应是攻击反抗,然而她已经没有力气了,这具身体似乎不是她的,没有尖牙和长指,更没有夺舍的能力,哪怕赵理山黑眸倒映的是她的脸。 于是沉秋禾决定逃跑,她翻过身就要爬走,听到背后一声轻笑,预感更加不妙,果然下一秒,就被圈着脚踝拽了回去。 “啊——不要——” 任何嗔怒如果软绵无力,听起来就会很像调情。 赵理山听着性器梆硬,正欲再来一次,房门传来响声,他反应很快,扯过被褥盖在两人的隐私处。 进来的是个意料之外的人,王太太眼睛瞪得像铜铃,红唇大张,手指抖着指向他们,尤其是对他,反应尤为激烈。 “王耀辉,和女佣搞在一起,你是疯了吗?!” 替身 王太太的声音在房间里炸开,尖锐得刺耳。 “王耀辉,和女佣搞在一起,你是疯了吗?!” 赵理山还扣在沉秋禾的腰侧,视线短暂停留在王太太脸上,又移到自己的手上,视野里,那只手不是自己的。 肤色比他深,而且虎口没有常年握桃木剑磨出来的茧,赵理山偏头看了一眼床头的穿衣镜,镜子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五官周正,面无表情,头发梳得整齐,衬衫领口敞着,锁骨上有两道新鲜的牙印,血珠还没干透。 是王耀辉。 赵理山的瞳孔缩了一下,镜子里,趴在“王耀辉”身上的也不是沉秋禾,而是一个陌生的女人。 王太太还在骂,声音忽远忽近,门口蜂拥而上几个人,将床上的两人分开,赵理山意识忽然像是浸在水里,他被压在床上,看向卧室门框上方。 那里有一道暗纹,被术法催动,从墙体里浮出来的,纹路从门框上方开始,向两侧延伸,沿着天花板拐了个弯,消失在窗帘后面。 赵理山忽然明白,这不是冥婚阵。 冥婚阵的阵纹是圆的,以婚床为中心,红线铺地,帐幔为界,目的是让两个灵体的气息交融,配成冥婚。 而这个阵的纹路是方的,赵理山循着纹路的方向看过去,从门框到衣橱,从衣橱到窗台,从窗台到床头,最后所有纹路的交汇点,不在床上,在床头柜后面的墙体里。 那里钉着什么东西。 赵理山盯着那面墙,脑子里飞快地过着,既然不是冥婚,那会是什么,为什么他和沉秋禾会回到王耀辉的过去。 阵法后的墙体似乎受到感应,腾腾怨气扑面而来,王耀辉还没死,王太太这时候更没有配冥婚,为什么会有如此沉重的怨气。 门外有人叫嚷着,“敢勾引少爷!真是不要脸!” 赵理山忽然明白过来,王耀辉不是第一次和女佣苟合,后来才会被索命,是非自然死亡,魂魄残缺。 王太太配冥婚是为了补魂,冥婚是手段,女鬼是祭品,每次配冥婚,女鬼的怨气都会被阵法炼化,转化成王耀辉魂魄的养料。 这个阵从头到尾就不是为了让王耀辉安生,而是为了补全他缺失的魂魄。 耳边,王太太还在骂,手指抖着指向他,嘴唇开合,但赵理山忽然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 沉秋禾离他越远,阵法就越排斥他,赵理山眼前一黑,再睁眼时身体飘在半空中,半透明的,连影子都没有,他想往前,身体纹丝不动,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拴着,线的另一端系在王耀辉身上。 他只能待在王耀辉周围三尺之内。 赵理山皱了皱眉,抬头看了一眼房间的另一头,沉秋禾也不见了,月白色的衣裙被拖着消失在视野之外,她应该和他一样,被拴在了女佣身边。 楼下传来脚步声,王太太的声音从走廊里传进来,比刚才骂人的时候更尖,更刺耳,隔着一道墙都能听清楚每一个字,破口大骂着那个佣人。 赵理山睨着跟没事人一样的王耀辉,还有闲情打电话和别人调情,他淡淡移回视线,虽然王家迂腐,还延用着过去老一辈那一套,但王耀辉死得还真不无辜。 王太太旗袍领口的盘扣歪了一颗,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脸色青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攥着楼梯扶手,管家站在她面前,弓着腰,不敢抬头。 “从哪招来的人?这么不守规矩。” 管家报了个地名,是山下村子里的,王太太松开扶手,整理了一下旗袍领口,把那颗歪掉的盘扣重新扣好,又变回了那个优雅体面的王太太。 “去打听打听,看看她家里还有什么人,要脸不要脸。” 盘山路,雾气浓重。 沉秋禾飘在女佣身后三尺之内,走不远也逃不掉,只能跟着。 女佣名叫程姣。 沉秋禾知道这个名字,还是因为别墅里的人赶她出来时候喊的,程姣蜷缩在一棵老槐树底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 程姣比她小,才十九岁,刚考上大学,想趁着暑假挣点钱,所以去王家打工,沉秋禾飘在一旁,听着程姣的哭声无动于衷,她知道阿姣就要死了,这是无法更改的过去。 王太太没有亲自出面,只是让管家去打听了阿姣的家世,在村里问了几个闲话,消息就跑遍了整个村子。 “程姣勾引了王家的儿子。” “听说是自己脱了衣服爬上去的。” “不要脸,人家好心留她,她可好。” 这些话传到程姣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更恶毒的版本,首先是家人的坐视不理,接下来便是流言蜚语。 这个暑期似乎对程姣来说特别难熬,村里的妇人远远地绕开她,用袖子遮住嘴窃窃私语,眼神从她身上剐过去,像刀子。 偶尔她去田里种庄稼,几个半大的孩子跟在后面,往她身上扔石子,嘴里喊着不干不净的话,程姣没回头,石子砸在她后背上的声音一声接一声。 第五天,程姣去了河边,夜晚的河水水是黑色的,一眼望不到底,程姣站在岸边,把鞋脱了,整整齐齐地并排放在河岸上,然后走进水里,水没过脚踝,渐渐没过膝盖。 沉秋禾飘在她身后,水从沉秋禾灵体的身体里穿过去,没有温度,没有触感,但她看到了水底下的东西。 水草下面,有影子,那些影子在水底缓慢地游弋,像一群被惊扰的蝠鲼,围绕着程姣渐渐沉入水中的脚踝打转。 是很多只水鬼,和水融为一体,只有在移动的时候才能看到轮廓,有些浮在水面下很近的地方,几乎要探出水面,手指伸向程姣的脚踝。 程姣毫无察觉,还在往前走,水已经没过了她的腰,她走得慢,一步一步,但没有任何犹豫。 沉秋禾的目光从那些影子上扫过,自杀者的魂魄比活人更容易拉下水,因为她们已经在求死了,水鬼不需要硬拉,只需要轻轻地托一把。 程姣身上的死亡气息引诱着水鬼们,影子缠绕上来,她身体被推着往前倾了一下,水没过了她的胸口。 水面荡开一圈涟漪,从她的腰侧向四周扩散,涟漪碰到岸边又弹回来,在她身体周围交织成细碎的水纹。 一个水鬼从水底浮上来,贴着程姣的脖子,冰凉的触感让程姣打了个寒颤,又一个水鬼靠过来,手指勾住程姣的衣角,轻轻地往下拽。 “快来……快来……” 沉秋禾看着这一幕,目光从那片黑影上移开,看向更远的地方,水鬼有领地,它们走不出这条河,它们需要替身才能离开这条河,程姣就是那个替身。 所以让王耀辉死不瞑目的不是程姣的魂魄,而是水鬼,是程姣和水鬼做了交易,用她的命,换王耀辉的命。 沉秋禾黑黝黝的眼睛亮起,这意味着,她也可以和程姣做交易,借助她的身体,杀死王耀辉,还有赵理山。 沉秋禾兴奋地飘在水面上,低头看着那些在水底游弋的影子,嘴角咧开的弧度越来越大,露出两排尖牙。 水鬼们察觉到了什么,游动的速度放慢了,几双没有眼白的眼睛从水底望上来,对上了沉秋禾的视线。 沉秋禾倒吊着,头缓缓地往下低,脸几乎要贴到水面上,发梢垂进水里,碰到一个水鬼的脸,那个水鬼猛地往后缩了一下。 程姣还在往前走,水已经没过了她的肩膀,只剩一个头露在水面上,头发散在水里,像黑色的海藻。 一个胆子大的水鬼从水底冲上来,张开五指朝程姣的脚踝抓去,沉秋禾的手更快,五指插进水里,指甲扣进那个水鬼的头骨里,指节陷进去。 水鬼发出无声的尖叫,水面炸开一团水花,其他水鬼四散开,沉秋禾另一只手掐住程姣的后衣领,往上提起,她面朝着那些水鬼。 “这是我的。” 程姣被从水里拽出来半截,她呛了水,剧烈地咳嗽,身体本能地挣扎,水鬼们对视着,不再逃跑了,而是围成一圈,把沉秋禾和程姣围在中间。 沉秋禾把昏迷的程姣往岸边推了一把,她的身体从水面上浮起来,瞳孔完全变成了黑色,没有眼白,没有虹膜,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直直地盯着那些水鬼。 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她飘到最近的一个水鬼面前,那个水鬼的身体开始发抖,然而沉秋禾没有丝毫心软,长长的指甲穿过水鬼的胸口,从里面掏出一团灰白色的雾气,雾气在她掌心挣扎,被狠狠捏碎。 水鬼的身体像沙雕一样散开,从头顶开始碎裂,裂成无数细小的颗粒,掉进水里,无声无息。 程姣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她躺在自己家的床上,被子是潮的,有一股发霉的味道。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只记得河水冰冷刺骨,后来就感觉不到冷了,只觉得很困,想闭上眼睛,然后有什么东西拽住了她的后衣领,把她从水里提了出来。 程姣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蜷缩起来,膝盖顶着胸口,手攥着被角,她把被子拉过头顶,蒙住脸,在被子里又开始哭起来。 突然听到笑声,从很近的地方传来,程姣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环顾四周,房间里没有人。 她四处张望,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从床到门,再到窗户,玻璃上映出她的脸,眉眼的轮廓,圆润的下颌,微微下垂的眼角。 还有嘴角诡异的弧度,是她自己在笑。 程姣眼睛睁大,不可思议地盯着玻璃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也盯着她,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变大,一点一点地扯开。 “啊——” 程姣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个气音,玻璃里的“程姣”将手指竖在嘴唇前面,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程姣想逃跑,但身体动不了,四肢像被钉在了床上,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玻璃里的人站了起来,身体从玻璃镜面里浮出来,先是长长的头发,然后是黑漆漆的眼睛。 沉秋禾飘到程姣面前,悬在半空中,倏地低头凑近,那张青灰色的脸快要碰到程姣的脸。 “你不是想死吗?” 程姣身体抖如筛糠,沉秋禾的手指从她的眉心往下划,沿着鼻梁,划到喉咙,微微用力。 “我可以帮你。” 程姣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像退潮一样往后退,让出一片空白,有什么东西填了进来,她没有选择权,既然注定要死去,沉秋禾就要物尽其用。 程姣恍恍惚惚走到卫生间,镜子是旧的,玻璃表面有几道细小的划痕,边缘的银粉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黑色的底。 白色的蜡烛只剩半截,烛芯烧得焦黑,程姣将蜡烛放在镜子前面,用火柴点亮,火苗跳了一下,接着稳定下来,橘黄色的光照亮了一块区域,光晕在镜面上形成一个圆形的光圈。 镜子的光圈里,沉秋禾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眼眶下面的阴影很深,眼窝凹进去。 “把手伸过来。” 程姣怔怔地伸出手,一道无形的拉力将她的手拉到蜡烛的火焰上方,手心朝下,五指张开,手指的影子投在桌面上,被火光拉得很长。 火苗的顶端离她的手掌还有一拳的距离,感觉到一点灼热,然而程姣的眉头只是皱了一下,双目依旧浑浊无神。 程姣目光呆滞望向镜中,手悬于蜡烛之上,开始转动顺时针,一圈一圈地转,火苗的影子也在转圈,整个洗手台开始晃动。 一声阴冷的轻笑从镜子里传来,蜡烛的火苗倏地变成蓝色,蓝色的火不再跳动,而是静止的。 镜面破碎,先是一道裂纹从镜面的左上角慢慢延伸下来,裂纹越来越多,从镜面的各个方向延伸出来,像蛛网一样铺满了整面镜子。 但玻璃碎片没有掉下来,而是悬在原位,每一片都倒映着不同的画面。 程姣在不同碎片里,看见了自己,被拖出别墅,被流言唾弃,最后是走入水里的自己。 “一路走好。” 沉秋禾在耳边低语,程姣眼睛猛地瞪大了,她张嘴想说什么,但镜子里的画面忽然全部变了,所有的碎片同时暗下去,然后同时亮起来,吞没了她所有意识。 天还没亮透,雾气很重,山路两边的树影在白雾里若隐若现,程姣穿着一件干净的衣裳,是压在箱底的校服,领口洗到发白。 她所过之处,惊起一群飞鸟,扑棱棱地从头顶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鸟群飞得很低,几乎擦着她的头顶过去,有一只飞得慢了,落在后面的树枝上歪着头看她。 太阳已经从东边的山头露出来了,橙红色的光穿过雾,把整条山路染成橘黄色,程姣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身后的碎石路上,一颠一颠地跟着她。 她走到别墅铁门前的时候,雾已经散了大半。 门后面还是那条甬道,笔直地通向别墅的正门,和几天前她从这里被赶出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铁门没锁,王家的人总是那么懈怠,程姣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而别墅的门锁着。 咚咚咚,敲门声回荡着。 过了很久,门开了,管家站在门后面,脸色不太好,眼圈发黑,嘴巴紧闭着,嘴角的法令纹很深,他看到程姣的第一眼,眉头皱了起来,嫌弃地上下打量着 “你怎么来了?” “来拿东西。” 管家嘴角往下撇了撇,“你还能有什么东西?” 说罢,就要关门,程姣伸手抵住了门板,管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程姣抵在门板上的手,又抬头看她的脸。 这样的小姑娘什么都不懂,随口糊弄就过去。 “你在门口等着——” 程姣笑起来,笑容阴森。 “那可不行,我得进去。” 鬼敲门 管家愣了一下,他认识程姣半个月了,从来没听她用这种语气说过话。 “什么?” 沉秋禾已经没有耐心再重复,管家隐隐预感不好,脸色冷下来。 “你——”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因为他发现程姣没有在看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某个地方,管家下意识地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去。 走廊的尽头是一面穿衣镜,红木的边框,雕着缠枝莲花的纹样,镜子里映出走廊的景象,他站在门口,而程姣站在门外。 可管家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在看到程姣的瞬间,他的身体就僵住了,镜子里的程姣在笑。 他快速回头,站在他面前的程姣却是面无表情的,大脑还没有处理完这个信息,镜子里程姣的脸开始变得诡异。 嘴角一点一点地往上扯,扯到耳根,扯到太阳穴,整张脸从中间裂开似的,嘴唇后面的牙齿不是人的牙齿,又细又密,像一排倒刺。 管家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跑,但身体不听使唤。 屋子里的光线逐渐变暗,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亮度一点一点地降低。 他的右手从门板上放下来,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动作很慢,像有人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手臂垂到身侧,然后抬起来,手掌摊开,五指张开,举到眼前。 他盯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发抖,不断用力抵抗某种他抵抗不了的力量。 管家的瞳孔里终于出现了恐惧,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伸进西装内侧的口袋里,食指和中指夹出一支钢笔,笔帽被拇指顶开,啪的一声,笔帽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 钢笔的不锈钢细笔尖对准了他自己的喉咙,管家发出含混的气音,像被踩住脖子的鸡,他想摇头,可脖子僵住了,想闭眼,眼皮也不听使唤,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支笔离自己的喉咙越来越近。 笔尖碰到皮肤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一丝冰凉,然后笔尖刺了进去。 笔尖嵌进喉结下方半寸的位置,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笔杆往下淌,一滴,两滴,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膛剧烈地起伏。 钢笔开始往里推。 肌肉被刺穿的感觉从喉咙传遍全身,他感觉到金属在体内前进的路径,经过皮下脂肪,经过筋膜,经过肌肉纤维。 笔尖很细,阻力不大,但那种异物感清晰得可怕,鲜血开始往外喷涌,从笔杆和皮肤的缝隙里涌出来,沿着他脖子的弧度往下流,淌进衬衫领口。 血滴在地上的声音,一滴,两滴,三滴,越来越密,从滴答滴答变成连续的沙沙声,声带被笔尖刺穿了,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嘶的气声。 管家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白上全是红血丝,泪水从眼角淌下来,和血混在一起,滴在地上。 他想求饶,想跪下,想用一切方式让这个身体停下来,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手又开始动了,握紧笔杆的姿势,然后手腕发力搅动着,笔尖在喉咙里画了一个圈。 管家的身体猛地弓了一下,脊背弹起来,后脑勺往后仰,嘴巴张开到最大,却只漏出一个气音。 血从那道被搅出来的伤口里喷出来,呈扇形溅在对面的墙上,在白色的墙面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扇面。 他的身体开始抽搐,四肢不受控制地抖动,像发了羊癫疯一样,膝盖发软,身体往下坠,但在即将摔倒的瞬间,他的腿又自己站直了。 他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成青灰色,嘴唇发紫,眼球外凸,瞳孔开始涣散。 钢笔被移到左手里,握笔的姿势歪歪扭扭,笔尖在空气中点了两下,才找准了位置,笔尖对准伤口正中央,然后左手发力,把整支钢笔从那个伤口里推了进去。 噗嗤一声。 钢笔消失在喉咙里,只剩一个笔夹露在外面,笔夹上刻着“王宅”两个字,被血糊住了。 被刺穿的脖子自主旋转了180°,管家的身体终于倒下去了,血从他喉咙里往外流,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洼,漫过地砖的缝隙,朝低处流去。 沉秋禾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看着那滩血,她抬起脚,跨过管家的身体,迈过门槛,身后的门自动关上了,咔哒一声,锁舌扣进门框。 赵理山站在二楼走廊的窗边,他的魂魄已经回到了王耀辉的躯体里,楼下飘来的腐尸味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像潮水一样灌进走廊的每一个缝隙。 女佣回来了,不,不是女佣,是沉秋禾。 灵体的怨气从那具死人的毛孔里渗出来,才会发酵成一种腐肉的味道。 赵理山松开了窗框,快步跑下楼梯,一步两级,三步之后就到了楼梯转角,他跑向一楼的厨房,门半开着。 赵理山撞开厨房的门,门板弹在墙上又弹回来,他一只手撑着灶台边缘,另一只手拉开抽屉,力道大得抽屉直接滑出了轨道,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剔骨刀滚到墙角,调料瓶碎了两三个,醋的味道漫上来,酸得呛鼻,他直接蹲下去,手指在地面上划拉,碎玻璃扎进指腹,血珠渗出来。 他像是无知无觉,将粗盐罐子从碎片里刨出来,拧开盖子,盐粒哗啦啦倒在碗里。 还不够,还需要别的,他又去翻第二个抽屉,第三个,第四个。 心跳在加快,时间快不够用了,墙壁上印出的黑手印越来越密集,阵法的运转是有规律的,沉秋禾能附身,就说明她已经完成了和女佣的契约。 她不会浪费时间,一旦她的气息完全笼罩整个别墅,这里将会成为一个封闭的牢笼。 “耀辉?”门口传来王太太的声音。 赵理山动作不敢有片刻的停留,正在往第三个口袋里倒花椒,花椒粒混着盐粒,肾上腺素在燃烧,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耀辉,你在找什么?” 王太太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她站在灶台的另一头,关切地歪头看他,语气漫不经心。 “你跟那个女佣的事,妈没怪你,年轻人嘛,一时糊涂——” 赵理山额前的碎发全湿了,汗珠从发梢往下滴,挂在睫毛上,眨一下眼就落进眼眶里,蜇得生疼。 他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盐粒从碗里撒出来几颗,滚落在灶台上,突然,门板被风缓缓吹开,门轴转动的声音被无限放大扭曲,变成了一种介于金属摩擦和动物哀嚎之间的声响。 声音从走廊尽头的方向传过来,在走廊的墙壁之间来回反射,越来越响,越来越尖,王太太猛地转过身,珍珠项链在她脖子上晃了一下,红宝石的别针在厨房的灯光下闪了一瞬。 她看向走廊,有人越走越近,轮廓越来越清楚,是管家。 “太太……太太……你在哪儿……” 王太太惊恐地捂着嘴,管家的脸开始融化,从边缘开始,轮廓慢慢变得模糊,五官的位置开始移动,眼睛往太阳穴的方向滑过去,嘴巴往下巴的方向拉长,最后整张脸变成了一团肉色的、没有形状的东西。 “耀、耀辉……” 王太太往后退着,字不成句,朝他招着手,赵理山一把抓起窗台上的线香,头也不回地从她身侧走过去,肩膀擦过她的手臂。 王太太是过去的影子,沉秋禾无法更改已经发生的过去,就没办法杀死王太太。 管家和几个女佣站在楼梯口,直挺挺的,像一排被钉在原地的木桩,他们的脸朝着他的方向,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瞳孔散着,眼球浑浊。 赵理山大步穿过走廊,鞋底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的声响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每上一级台阶,身后的声音就变一个调。 他需要找到阵眼,阵法是他和沉秋禾之间的棋局,沉秋禾抢占了先手,利用女佣的身体制造了杀局,又利用那些怨鬼的灵魂阻断了所有退路。 赵理山想起那间王耀辉和女佣发生关系的卧室,他拐了过去,抓起一把粗盐沿着门框铺成一道细细的线。 铺到门框右侧的时候,他蹲下来,用拇指把盐线压实,盐粒嵌进地板缝隙里。 别墅的灯在一瞬间全部灭掉,黑暗从走廊的两端同时往中间涌,在即将被黑暗吞没前,赵理山闪身躲进卧室,重重关上了门。 赵理山站在门后,盐粒从指缝间簌簌落下,沿着门框的边缘滚落在地板上,在室内又铺了一层界限。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退后一步,从口袋里摸出那三根线香。 火柴划了一下,磷面被手心的汗浸湿了,火柴头擦过去只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白痕。 赵理山喘着粗气,手抖着又摸出一根,这回划重了,火柴杆断成两截,半截落在地上。 第三根,他深吸一口气,把火柴头按在磷面上,手腕用力—— 嚓。 橘黄色的小火苗跳了一下,线香顶端被点燃,赵理山把三根线香并排捏在指间,弯下腰,将线香的尾端插进门框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 三根线香间距相等,像三根钉在墙上的钉子,他直起身,念着口诀,气音多过声带震动。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指尖在空中画了一道无形的符,指尖过处,空气中的灰尘被无形的力量推开,留下一道肉眼几乎看不到的轨迹。 “有头者超,无头者生。枪殊刀杀,跳水悬绳。” 线香的烟雾开始变化,原本直线上升的白烟猛地往下沉,贴着门框往下流,铺在地板上,沿着他铺好的盐线蔓延,白烟所到之处,盐粒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是在燃烧,又像是在融化。 “明死暗死,冤曲屈亡。债主冤家,叨命儿郎。” 赵理山手掌贴在门板上,门板冰凉,木头的纹理隔着掌心传上来,他的手指张开,指尖抵着门板,感受到门板另一侧传来的震动。 未知的恐怖在极速靠近。 “跪吾台前,八卦放光。湛汝而去,超生他方。” 线香的烟雾在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像白色的苔藓,覆盖了从门框到门槛的每一寸地面,烟雾不再流动了,静止在那里,像一层凝固的介质。 赵理山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门板被拍响了。 “少爷……少爷……开门啊……” 拍门的手掌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声音从一下一下变成连续不断的轰鸣,插销在震动里发出细微的嗡鸣声,门框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簌簌地往下落灰,门外的哭喊变成了尖锐的喊叫。 “耀辉——我是妈妈——你开开门——妈害怕——” “救命——救命啊——救救我——” 压力在门外堆积着,越积越重,越积越厚,像洪水被一道堤坝拦住,水位不断上涨,随时可能漫过来,空气被挤压着,持续不断发出嗡鸣。 赵理山清楚这些都是怨鬼的招数,他没有理会,他闭上眼睛,脑海中不断回忆所有细节。 阵眼一定在这间房间里,锁魂钉布在宅子的各个角落,五颗钉子,按照方位排列,把整栋宅子的“气”锁在一个固定的循环里。 阵法有一个中心,一个源头,一个所有纹路的交汇点。 赵理山走到衣橱前,拉开衣橱的门,只有衬衫和外套,还有樟脑丸的味道,他将手伸进衣橱深处,摸了一遍背板,实木的,没有夹层,没有暗格。 他又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床单上只有水渍和皱褶,他趴下去看床底,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台灯底座下面压着一本书,他拿起书翻了翻,书页之间夹着什么东西,一张发黄的纸片,上面写着几个字,只是普通的笔记。 还有窗户,赵理山肾上腺素猛地飙升,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地板上。 他忘了关窗户。 门板在同时间停止震动,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线香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嘶嘶声。 然后,门外传来了一阵笑声,很多种笑声迭在一起,有高有低,有尖有沉,有的像女人在笑,有的像孩子在笑。 突然,笑声从门的方向往窗户的方向移动。 赵理山几步跨到窗前,伸手去拉窗帘,手背青筋暴起,但已经晚了,布料的纤维发出绷紧的声响,边缘从窗框的缝隙里被拉出去,窗扣在拉力下变形,金属的扣环从扣眼里滑出来,窗户弹开了一道缝。 冷风从那道缝里灌进来,带着浓烈的腐尸味。 那些东西已经进来了,碎裂的窗框和木屑散落在窗台上,然后是手。 一只手从窗户外面伸进来,青灰色的,指甲缝里全是泥,五指张开,扒住窗台的边缘,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越来越多的手从窗户外面伸进来,扒住窗台的边缘,扒住窗框的残骸,扒住墙壁,它们的身体从窗户里挤了进来。 先是一只手,再是一颗头,然后是躯干,最后是四肢,一点一点地在地板上重新组合成人的形状。 是程姣村里的人,有的是往她身上扔石子的人,还有背后嚼舌根的妇人,以及冷眼旁观的男人,包括起哄的孩子,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瞳孔是散的,眼球浑浊,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逐渐向他爬来。 赵理山停止了抗争,他走到这一步,手里所有的东西都用上了,所有的路都走过了,所有的可能性都排除了,他想不出任何办法能从这里活着出去。 师父说过,“阵法的存在本身就是规则,规则划定了一个范围,范围里的东西是确定的,范围之外的东西才是不确定的,你要破阵,就要找到那个规则边界的缝隙。”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输了,沉秋禾比他先看穿了这个阵法的本质,而她利用了这个本质,把自己变成了阵法的一部分。 那些怨鬼爬行的速度慢了下来,沉秋禾出现在他面前,距离不到半臂。 “我赢了。” 沉秋禾从程姣的身体里浮出来,飘在半空中,离地半尺,手腕上还系着那根红绳,红绳的另一端系在他的手腕上。 她知道这根绳子让自己无法主动对他发起致命的攻击,但她不需要,所以她才会利用这个阵法,招来怨鬼帮她杀了他。 密密麻麻的怨鬼挤满了房间,温度急剧下降,赵理山呼出白起,体温在一点一点地流失,脑中一团乱麻,他必须要尽快找到那个线头。 师父说过,破阵的关键在“既定事实”。 在这个时间线里,王太太一定会活着,而王耀辉被死去的女佣冤魂杀死,这几个事实在现实世界里已经发生了,阵法回溯过去,也只能沿着现实发生过的轨迹走,不能更改,不能偏离。 沉秋禾利用的就是这个“既定事实”,在这个回溯的世界里再发生一次。 王耀辉被夺舍时,他附身在王耀辉身上,魂魄也会同时被那些灵体撕碎,魂魄被补魂阵炼化,沉秋禾就能挣脱束缚。 这是一个闭环。 赵理山要想出去,就得和沉秋禾一样,遵循这些既定事实。 王耀辉必须死,但他自己不能死在那些灵体手里,魂魄如果在这个阵里被撕碎,他在现实世界里也会变成一个缺魂的活死人,和王耀辉一样。 所以他要做的不是阻止王耀辉死,是在王耀辉死的那一刻,他还活着,魂魄完整地活着。 他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死,自己的方式, 赵理山的瞳孔骤缩,手伸进衣服口袋里,口袋里还有一样东西他没拿出来过。 一把水果刀,厨房抽屉里拿的那把,刀刃三寸长,不锈钢的,磨得很亮,刀柄是黑色的塑料。 然后他猛地伸出手,抓住了沉秋禾的手腕,动作太快了,沉秋禾的笑容还凝固在脸上,那些灵体还没有反应过来,红绳在两个人的手腕之间绷紧,绳子里绞着的头发丝发出细微的声响。 沉秋禾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一下。 她飘在半空中,重心本来就不在地上,赵理山这一拽,她的身体直接失去了平衡,两个人的身体撞在一起。 沉秋禾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她本能地往后撤,想从他手里挣脱,但她挣不开。 赵理山的手指扣在她腕骨上,力道大得像铁钳,指甲陷进她冰凉的皮肤里,红绳在两个人的手腕之间勒出一道深深的痕,绞在绳子里的头发丝绷到了极限,发出细微的的嗡鸣声。 他举起了刀,刀刃反出一道冷白色的光,沉秋禾目光从刀刃上移到赵理山的脸上,时间仿佛在一瞬间暂停。 她看到赵理山将尖锐的刀尖抵在他自己的喉咙上,接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是我赢了。” 刀尖刺进了皮肤,滚烫血从伤口里喷溅而出,红色在白色的布料上洇开,像一朵花在瞬间绽放。 报复 雾城的雨季拖沓许久,雨丝细密地斜织着,把整座城腌在一种潮湿的霉味里, 赵理山站在窗边,白色背心的布料贴着身体,勾勒出肩背的轮廓,肩胛骨在布料下面微微隆起。 背心腰侧线条收束得干净利落,腹肌的纹路在白色布料下面若隐若现,背心下摆塞进深灰色的家居裤腰里,裤腰松紧带勒在胯骨上,露出一小截人鱼线。 赵理山左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右手搁在窗台上,虎口有道疤,是之前收鬼的时候被划的。 补魂阵说到底只是幻境,他在阵里割喉自杀,回到现实后皮肤表面光洁如初,连疤痕都没留下。 可那种被刀刃切开的感觉还卡在喉结下方半寸的位置,像一根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每次吞咽,都会精准地触碰到声带,传出极轻的闷哼,被他压在了舌根底下,没有传到电话那头。 “王家的事,就这么放着?” 何修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 赵理山若有所思,没有应声。 阵法破碎后,沉秋禾有仇必报,知道有红绳束缚无法动他,便将目标转向王太太,不过他拦住了。 赵理山倒不是心软,他反将她一军,刚从阵法出来,沉秋禾的怨气就已经浓到能从灵体表面滴下来,如果让她扑过去,夺舍会在半秒内完成。 如果她为了报复,夺舍后对王太太肉身进行自杀行为,怨气将会直接再翻一倍,到时候那根红绳未必能牵制住她,一不小心还会牵连何修远和陈昭,更何况活人的事不该由灵体来裁决。 可若是就这么放了王太太,他也咽不下那口气。 “王太太会留在王家。” 何修远顿了顿,似乎没懂,“走的时候,你封了门?” “师兄,你糊涂了,我要是封门,那是非法拘禁,是犯法的。” 赵理山轻笑着,何修远却明白什么,吸了一口凉气,“她儿子干的?” 赵理山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阵法严格遵循过去的时间线,程姣复仇那晚,整个王家上下没有一个人逃得过——管家被钢笔钉穿了喉咙,女佣们成了行尸,连院子里叫嚣的狗都没了声息。 唯独王太太还活着,不是侥幸,是换命。 赵理山附身王耀辉不过二十四小时,却亲眼见识过王家对王耀辉的重视,事无巨细,偏偏房间的窗户开着,在阵法里的时候,他急昏了头,以为是自己疏忽忘关了窗,出来后才觉得不合理。 只能说明在真实发生过的那个夜晚,那扇窗就是开着的。 门是一道结界,怨鬼无法开门,也无法主动开窗,是王太太亲手推开,让程姣进去,用儿子的命换了自己的命。 王家人个个自私自利,王耀辉要是知道这些真相,怎么会放过王太太,两个非自然死亡的活死人,永远留在那栋宅子相爱相杀里,也算全了他们母子,省得继续出来祸害别人。 何修远沉默许久,才继续问道,“那高明,就那个皮箱男怎么办,阵法破了他倒是跑得快,我看他也能看到灵体,多半和你一样也是通灵体……” “他不是通灵体。”赵理山打断他。 何修远一愣,“你怎么确定?” “去王家那天,他穿过了沉秋禾了。” 赵理山声音有点哑,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阵法里那把刀虽然没真的要他命,魂魄归位后的灼烧感却在喉咙里残留至今。 “他只能看见,但碰不到。” 王家那日,高明从客厅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身体从沉秋禾的灵体里穿了过去,赵理山距离沉秋禾不过半步,看得一清二楚。 沉秋禾杀了桥下醉鬼,怨气增强后,像他这种通灵体已经能触碰到,可高明无法触碰,只能说明他不是通灵体。 “可能是阴阳眼。” 赵理山默默听着,窗台上爬来只野猫,黑色的,正用尾巴一下下扫着他的手背。 “要是能抓到,或许能问出点东西来。” 何修远语气惋惜,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声闷响,他突然顿住,警惕道,“什么声音?” 赵理山的嘴角轻微扯动了一下,摸了摸窗台的野猫,面不改色。 “猫。” 说完,他挂了电话,手机随手扔在沙发上。 客厅没开灯,暮色从窗户灌进来,把所有的东西都染成灰蓝色,赵理山后背靠在窗边,目视着屋内。 沉秋禾正吊在客厅正中央。 麻绳穿过她两腿之间,从会阴的位置拉到腰后,再绕到前面,从胸口交叉,最后在锁骨的位置打了一个结。 绑绳是龟甲缚。 赵理山绑沉秋禾的时候不是故意的,就是手比脑子快,收鬼的时候绑过太多太多次了,麻绳穿过腿间的时候手下意识地绕了那一圈,等他意识到自己绑了什么的时候,绳结已经打好了。 但是要问他后不后悔绑成这样,他还真没觉得。 赵理山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垂在身侧,指腹无意识地在虎口那道旧疤上蹭着。 麻绳绷得很紧,陷进衣裙的布料里,在大腿根部的位置勒出一道深深的沟,布料被绳子压进腿间的缝隙里,勾勒出底下那道柔软的轮廓。 绳子的颜色比衣裙深,在月白色的布料上格外显眼,像一道被强行画上去的线,将她的身体从中间分成了两半。 赵理山喉结滚动一下,那股幻痛准时出现,他看着沉秋禾,沉秋禾也在看他。 “我们算算账吧。” 赵理山嗓音沙哑,轻笑起来,他忽然觉得喉咙里那股疼有了一个值得安放的地方,不紧不慢地朝沉秋禾走去。 他先是绕着沉秋禾走了一圈,站在她身后,麻绳从她胸前绕到身后,在尾椎的位置交叉成X形,把她的腰勒得更细了。 接着他站在她左侧,和右侧的光线不同,左侧的光更暗,轮廓更模糊,只有腿间那道绳子的颜色是深的,在灰蓝色的光线里格外刺眼。 最后他走回她面前。 沉秋禾头低垂着,连怨气都没有了,赵理山挑挑眉,凑近了些,霎时间,她猛地抬起头,眼睛从正常又变成了全黑,露出长长的尖牙咬向他的颈侧。 赵理山毫不意外,手抬起来,速度不快,但时机很准,在尖牙快要咬上他喉咙的瞬间,插进了她的头发里,五指收拢,抓着她后脑的头发,把她定在半空中。 沉秋禾牙齿停在他喉结前方不到一寸的位置,嘴唇几乎是贴着他的皮肤,能感觉到他喉咙的震动。 “上次是君子协议。” 赵理山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带着笑意,“这次不数数了。” “鬼也会湿?”(龟甲缚微H) 赵理山抓着沉秋禾的头发,把她扯开,沉秋禾的身体被他拽着往后仰,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嘶喊,整个人顿住了,可身体还因为他扯开的动作轻微摇晃。 然而这种惯性导致的摇晃似乎对她来说也十分难熬,沉秋禾重新低下头,头发从脸侧垂下来,遮住了表情。 赵理山看到她下颌在微微发抖,他低头看去,月白色的布料被绳子勒得紧绷,底下的形状像是被拓印出来的一样,两瓣饱满的弧线中间夹着一条缝隙,绳子强硬卡进那条缝的位置,把布料压进去,形成一个很深的凹陷。 麻绳勒得太紧了,勒进了不该勒的地方,她作为灵体原本不该有感觉,但对他有,还是只对他有,所以那根沾着他气息的麻绳穿过她腿间的时候,她被迫承受到那根绳子施加给她的感觉。 赵理山松开她的头发,两根手指捏住她锁骨下方的绳结,往外扯了一下。 绳子立刻收紧,从腿间穿过的部分往上提了半寸,布料底下的绳子碾过柔软的位置,沉秋禾的身体猛地绷直了,腰往后弓,手腕在身后挣了一下,麻绳在腕骨上勒出两道红痕。 她张嘴咬过来,尖牙再次露出来了,对准他的喉咙,赵理山连躲都没躲,拉着那个绳结使劲一扯,沉秋禾向后仰去,脖颈拉伸成一条直线,嘴唇还张着,牙齿却离他的喉咙越来越远。 粗糙的麻绳碾过柔软的位置,纤维表面的毛刺刮着嫩肉,每一下摩擦都带着细微的刺痛,钝痛从腿间往小腹蔓延,往脊椎蔓延,往身体最深处的某个地方蔓延。 赵理山低头看着她,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她的脸完全仰着,下颌线绷成一条弧线,锁骨往上突出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鬼不需要呼吸,但她喘得很急,每一次起伏都让腿间那根绳子摩擦的位置换一个角度。 两腿之间,月白色的衣裙被水渍洇湿了一块,颜色比别处深一些,位置正好在绳路嵌进凹陷的地方,湿痕的边缘在慢慢扩大。 赵理山指腹压着那道凹陷,隔着布料感受底下的形状,两瓣柔软被绳路从两侧挤压,往中间收拢,布料嵌进那条缝隙里,把缝隙撑开了一点点,他的指腹正好按在缝隙的位置上,布料底下那点潮湿的温度正在往外渗。 水滴落在地板上,啪嗒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听得一清二楚。 赵理山举起手指,指腹上黏糊糊的,他恶劣地嘲弄她。 “鬼也会湿?” 腿间的绳子再次收紧,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她身后,把腰后的那根绳子也攥住了,两根绳子同时往不同的方向拉,一个往上,一个往后,像锯子一样从她腿间碾过去。 沉秋禾的身体剧烈抖动起来。 麻绳的纤维很粗,且每一根纤维都是独立的,在她腿间那道缝隙里来回摩擦的时候,那些纤维会散开会起毛,还会变成无数个微小尖锐的触点,同时碾过她最敏感的位置。 粗糙的触感呈网状,每一下摩擦都带着数十个细小的节点同时划过嫩肉表面,像一把细齿梳子重重摩擦而过。 布料被绳子压进缝隙里,棉麻的纹理和麻绳的纤维迭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粗糙的复合质地,在她的腿间来回拉扯,拉扯间,布料和绳子会产生细微的位移。 这种感觉不是疼,如果只是单纯的疼痛,她忍得住,咬咬牙就过去了,比疼痛更可怕的是从脊椎底端开始往上攀爬的酸胀酥麻。 布料湿透了,麻绳和棉布都被某种黏稠的液体泡得发胀,纤维之间的缝隙被填满了。 赵理山食指和中指并拢,压着布料,沿着那道被绳子勒出来的沟,从前往后,一寸一寸地划过去。 粗糙的布料被液体浸透之后变了质地,不再是刮擦的刺痛,而是滑腻黏稠的,布料的纤维被液体泡软了,贴在嫩肉上,随着他手指的移动被带起来又压下去。 沉秋禾的身体抖动一下,手腕在身后猛挣,麻绳勒进腕骨的皮肤里,留下一道深深的红痕,她的膝盖往前顶,想合拢双腿,但绳子从两腿之间穿过的时候就已经把她固定在了这个姿势上。 腿根本合不拢,绳子的长度刚好卡在让她双腿张开的弧度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赵理山捏住了那根穿过她腿间的麻绳,两根手指捏着绳子的中段,把绳子从她的身体里往外拉了一截,拉出来的那段绳子已经湿透了。 然后他松开了手,绳子弹了回去,打在她腿间的软肉上,发出啪的一声。 “呃……” 溢出的呻吟后,紧跟着是水液砸落在地上。 赵理山胸膛起伏着,这次是整只手握上去那根绳子,绳子的大半圈被缠绕在指节上,他收拢手指,将绳子攥在手心里,像攥着一根缰绳。 接着用力往后拉去,绳子从她腿间滑出去一截,湿透的纤维碾过嫩肉,发出一声极轻的噗嗤声。 “唔……” 赵理山开始拉绳子,纤维的毛刺偶尔会卡在了嫩肉的褶皱里,需要再用一点力才能继续往前,突然滑进去时的摩擦力会从最小突然变到最大。 赵理山握住她腿间那个绳结,五指收紧,棉绳被水浸透后变得滑腻,他握得很紧,绳子在掌心勒出一道深深的痕。 沉秋禾的腰塌了,上半身往前倾,但龟甲缚把她拉在半空,绳子绷紧,整个人悬在将倒未倒的姿势里。 赵理山把绳子又拉回来,推回原来的位置,棉绳蹭着被水浸透的皮肤往里滑,比往外拉的时候更容易了,水是润滑的,绳子滑进去的时候几乎没有阻力。 他拉出去,再推回来。 阴蒂在绳路的碾压下来回滚动,被压扁又弹起,被推开又滚回来,滚动的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快,沉秋禾的身体跟着绳子的节奏一起一伏。 水滴从她腿间飞溅出来,啪嗒啪嗒的,每一次绳子抽出来的时候都会带出一小股液体。 赵理山松开绳子,半只手掌,从指根到掌心,挤在绳子下,棉绳本就勒着她的皮肤,他的手掌再塞进去,空间已经严重不足,绳子被迫收束绷紧,完全陷入她的腿间,勒紧穴里。 沉秋禾的嘴张开到最大,但一时发不出任何声音,腿心的水液沿着大腿内侧往下淌,滑过小腿,从脚尖滴落在地板上。 赵理山盯着地上那滩水渍看了两秒,额头滑下大颗汗珠。 性器已经勃起,深灰色的家居裤被撑出一个高高的弧度,布料绷在勃起的性器上,顶端的位置洇湿了一小块。 深灰色的布料被浸湿后变成黑色,那一小片黑色正好顶在她腿间,隔着两层布料抵着她的入口,他往前顶一下,那片湿痕就在她腿间蹭一下,蹭出一道亮晶晶的水痕。 他脑子里闪过补魂阵里的画面。 她坐在他身上,也是月白色的衣裙,但是敞开着,散在腰侧,乳房在他眼前晃,那处温热的小嘴含着他,又吸又咬,会在他顶到最深处的时候痉挛,也会在他射精的时候收紧,将精液一滴不漏地全部含住。 赵理山觉得口干舌燥,他忽然想知道,离开阵法回到现实后,那让他沉迷不愿拔出的小穴是否还是那样温热柔软。 赵理山伸出手指,沉秋禾夹紧了腿,膝盖并拢了一瞬,但龟甲缚的设计就是让她无法并拢小腿,绳路从膝盖内侧绕过,把她的大腿固定在分开的位置,她夹得越紧,绳子就勒得越深。 她下意识张开双腿,想缓解那股束缚力,然而他却直接将她的裙摆撩起来推到腰侧,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小腹平坦,耻骨的位置微微隆起,再往下就是那片被水渍浸透的区域,稀疏的毛发贴伏在皮肤上,被水黏成一缕一缕的。 他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指腹按在那道湿痕的位置上,肉贴着肉,棉绳还勒在穴里,每一道都陷进去至少半寸,把阴唇的形状勒成两个被挤压的弧线。 中间的缝隙被绳路撑开了一点点,露出里面更深的颜色,湿淋淋的,水光从缝隙里往外渗,沿着绳路的纹路往下淌,在绳结的位置汇成一颗饱满的水滴,悬在那里晃了两下,然后坠落。 赵理山的中指沿着那道缝隙往下滑,摸到了肉缝稍往上一点的地方,一个小小的凸起,藏在两瓣阴唇之间,被绳子压着,每次绳子动一下,那颗珍珠就会往旁边滑一点,然后又弹回来。 赵理山的手指按上去的瞬间,沉秋禾的身体弓了起来,手指在身后疯狂地攥紧又张开,尖牙露出来又收回去,呻吟变得断断续续。 修剪整齐的指甲掐住了阴蒂,将这挺立的硬豆挤压扁了,沉秋禾仰着头,瞳孔里映着天花板,尖叫着。 一股水液直直从腿心喷出,溅到他的手臂上。 君子协议2(微H) 赵理山的手指从她腿间抽出来,指腹上全是水光,他将手指举到眼前看了看,拇指和食指碾搓着,黏糊糊的液体在指腹间拉出一道细细的丝,断了就又拉出一道。 “原来鬼真能喷水。”他自言自语似的,低头看她。 沉秋禾悬在绳子里,头朝下低着,头发垂下来遮住整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下颌在抖。 月白色的衣裙下摆还堆在腰侧,露出光裸的下半身,大腿内侧全是水,亮晶晶的,她颤抖着,膝盖内侧的皮肤一颤一颤的,绳子勒出的红痕在颤抖中时紧时松。 在补魂阵里,他光顾着肏逼,都没工夫细看,尤其是回到现实世界,他真挺好奇,沉秋禾作为女鬼的身体结构。 赵理山蹲下来,视线和她腿间的那个位置平齐,阴唇被绳子勒得红肿,比之前肿了一圈,中间的缝隙被撑开着,露出里面湿淋淋的黏膜,水光在缝隙里晃,每一次她发抖,就有新的液体从里面渗出来,沿着绳路的纹路往下淌。 啪嗒,又一滴水液砸在地上。 赵理山半蹲着,伸出手,这次他没碰绳子,而是按在她左边那瓣阴唇上,指腹压着肿胀的肉瓣,往外拨了一下,阴唇被拉开,露出底下更小的结构。 小阴唇从大阴唇的内侧长出来,薄薄的两片,颜色比大阴唇深,边缘皱皱的,贴在一起,中间只留一道细缝。 手指沿着那道缝往下滑,指腹碾过小阴唇的边缘,那些褶皱在他的指纹下被推开又合拢,她的大腿抽了一下,膝盖往内扣,绳子勒进腿根的肉里,又弹回去。 肉缝上端的皮肤更薄,几乎透明,底下藏着一颗小小的硬粒,被一层薄薄的皮裹着,只露出一点尖端。 指腹按上去,那颗小粒在皮下滚动了一下,往旁边滑了半寸,又弹回原位,他又按了一下,这次用了点力,指腹压着那层薄皮往里陷,硬粒被压进周围的组织里,变成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凹坑,他的手一松,它又弹出来,比之前更硬了一点,颜色也更深。 “呃……” 沉秋禾的声音从头发里传出来,短促又沉闷,身体往上缩着,想躲开他的手指,但绳子吊着她,躲藏的范围有限,她往上缩一寸,腿间的绳子就勒得更深一寸。 龟甲缚的构造就是这样,躲不掉的,越躲勒得越紧。 赵理山把拇指换成了食指和中指,两根指头夹住那颗硬粒,轻轻捻了一下,又硬又滑的豆子在指腹间滚动,表皮皱皱的,每捻一下,它就会改变形状,刚被压扁就会弹回来。 指腹上全是她自己的水,滑腻腻的,捻几下就不太好着力了,指头从上面滑开,她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 赵理山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片刻又忍不住把视线移回来,那颗小粒已经完全从皮里冒出来了,硬挺挺地立在两瓣阴唇的交汇处,刚才那几下捻弄让它充血了,体积比之前大了一圈,从皮下凸出来,像一颗熟透的饱满浆果,颤巍巍的,像是随时会破。 指甲盖抵上去,平直的边缘刮过那颗硬粒的表面,沉秋禾脊背弹离了绳子,整个人往前倾,但龟甲缚把她拉在半空,前倾到一定角度就被绳子拽了回去,后背砸回绳网里。 她的嘴张开了,露出了尖牙,但没有咬过来,注意力全在自己腿间,根本顾不上咬他。 赵理山用指甲盖抵着那颗硬粒,从左往右推,它被推着往旁边滚,拉动着周围的皮肤,小阴唇被牵动了,往同一个方向歪过去,露出底下更隐蔽的结构。 尿道口,就在硬粒的正下方,肉缝的最上端,一个针尖大小的孔,周围有一圈极细的皱褶,此刻正微微翕动着。 赵理山看着那个小孔,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鬼会排泄吗?灵体会保留排尿的功能吗? 她明明喷了那么多次,却都是从穴里出来的,他很确定,那些液体黏稠到拉丝的体液,不是尿的质地。 那尿口就只是一个摆设吗,他不知道,但既然是鬼,应该也不需要排泄。 想到这里,思绪戛然而止,赵理山抓了那么多鬼,从来没有近到可以探寻鬼的身体构造。 赵理山决定暂时把这些念头搁置,可他心里很清楚,自己还是会验证,因为他的好奇心已经被勾起来了。 那只指甲停在尿道口的上方不到半寸的位置,沉秋禾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乳房在敞开的衣襟里晃动。 赵理山的手往下移了半寸,食指的指腹按在尿道口上方的皮肤上,拇指掰开另一侧的阴唇,把那片区域完全暴露出来。 尿道口的皱褶缩得更紧了,几乎闭合成一条线,周围没有任何液体的痕迹,干燥着,一滴水都没有。 他的指腹压下去,没有碰到那个小孔,只是压在它上方的皮肤上,往下按了按又松开,那些皱褶随着他的按压一会儿闭合,一会儿张开,频率和他的手指同步,一开一合,在他的注视下无声地翕动着。 没水,什么都没出来。 赵理山又按了一下,这次指腹直接覆在尿孔上。 电流从脊柱底端窜上来,沿着腰椎一路往上蹿,最后在她的后脑勺炸开,沉秋禾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绳子里弹起来。 “啊……” 沉秋禾手在身后挣着,麻绳被她挣得咯咯响,她正要自己挣脱,打算反制,要把主动权抢回去。 赵理山太了解她了,她从来不是求饶的人。 他站起来,打算继续拉绳,显然拉绳带给她的痛苦更多一些,也更符合他“报复”的行为。 他在穴口周围逗留,正打算插进去,结果下一秒沉秋禾挣脱出来一只手,迅速握住他的下体。 深灰色的布料早已被顶出鼓胀到夸张的轮廓,此时被她按在掌心下,洇湿一块的布料沾湿了她的手心。 赵理山没有任何犹豫,手指直直插入湿漉漉的穴里,两根没入。 她也寸步不让,指甲勾住内裤的边缘往下扯,那根硬得发烫的东西从布料里弹出来,打在她手背上, 沉秋禾直接握了上去,指尖扣进他龟头下方的冠状沟里,指甲抵着那道沟的边缘,柱身在她掌心里跳了一下,她威胁似的压在他顶端的马眼上。 赵理山闷哼一声,额头滴落大颗汗珠,同样不甘示弱,插在穴里的两指并拢曲起,撑开穴壁,同时在穴外的其他手指按住她的尿道口,没有技巧地揉弄。 沉秋禾仰头呻吟,手指收得很紧,指甲时不时刮过他柱身上的青筋,因为穴里做乱的手指,身体晃动着,手指不自主上下套弄。 掌心都从他龟头上碾过去,指腹擦过马眼,赵理山腰腹忍不住往前挺动,完全出于身体的本能反应,根本控制不住。 两人呼吸加重,可谁也没有先松手,沉秋禾原本以为优势在她,再不济就直接掰断那根孽物,可赵理山仿佛预料到她的想法,腾出另一只手,捏起两片阴唇开始用力往外扯。 那股酥麻从小腹窜上来,失禁一样的感觉又袭来,让她差点握不住那粗长的一根。 沉秋禾只能加快套弄的速度,掌心裹着他的龟头来回摩擦,虎口卡在他冠状沟的位置,每一次往上撸的时候,虎口都会卡住那个沟,把包皮拉到最紧,露出底下更红更敏感的龟头。 赵理山的手指也不慢,两根指头夹着那颗硬粒来回碾,指甲时不时剐过尿道口周围的皱褶,那里还很干,刮过去的时候会有一种尖锐的触感。 沉秋禾猛地缩一下,手突然松开了一些,赵理山同样有点受不住,手指从她腿间滑出来半根。 两个人气喘吁吁,敌视着对方。 沉默在发酵,赵理山看着怒视自己的沉秋禾,脑中突然闪过一个词——君子协议。 他挑挑眉,对沉秋禾能提出求和意向很惊讶,既惊讶于沉秋禾会主动要求“停战”,也惊讶于自己无需言语就能明白她的意思。 但赵理山对沉秋禾的诚意表示怀疑,他们两个人太像了,睚眦必报,斤斤计较,又小肚鸡肠。 他毫不否认自己现在色心大起,还有羞辱她的意思,所以很难松开那片滑腻,而沉秋禾呢,恨不得直接废了他。 各有图谋,互不信任,谁敢松手。 沉秋禾正张着嘴喘气,赵理山垂眼看着自己硬得发疼的性器。 她动作很不熟练,远远比不上他自渎的力度和速度,可陌生的频次反而带来新的快感,然而她有意折磨他,不时用力一抓,快感就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 想射,但射不出来,停下来又觉得空,再继续下去又会太快,卡在那个临界点上,进退两难。 而他从沉秋禾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同样被卡在临界点,快感就这样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反弹。 赵理山的手扣在她阴阜上,掌根压着她耻骨,五指张开,覆盖住整个腿间,沉秋禾的手攥着他的性器,五指收拢,虎口卡在冠状沟。 他的拇指和食指捏住她尿道口,一圈一圈地揉搓,沉秋禾的手上下套弄着,每次套弄到底的时候,指腹就会摁在他的囊袋,在那里顿一下再往上撸。 客厅里只有黏腻的水声和粗重的呼吸。 性器在掌心跳动,龟头充血到发紫,马眼张开又合上,每一次张开都有透明的黏液渗出来。 赵理山想插进去,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觉得和女鬼做爱实在荒谬,尽管他现在正在做的事也正常不到哪里去,但好像没有实打实肏进去,就还没有完全脱离报复的实质。 沉秋禾呻吟断断续续从喉咙里漏出来,而赵理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低沉的胸腔震动。 几滴温热的液体溅在他的手背上,赵理山起初没当回事,可感受到那股温热,他终于停了下来。 这不该是一个鬼应该有的体温。 赵理山的呼吸顿住,喉结滚动,他为什么能感受到她的体温。 已死的人不可能复活,而他也还好端端活着,他为什么还能突破阴阳界限,感受到她的温度。 手腕处有什么在震动,那根为了束缚沉秋禾的红绳,他戴在手上的时间,几乎快忘了它的存在,习惯了那轻微的束缚感。 然而此刻,红绳不容忽视。 原本绞在绳股里的发丝一根一根地松出来,在绳结的缝隙间游走,发梢扫过他的腕骨,酥酥麻麻的。 绳结在松动,绳股在散开,红绳不断变长,另一端系在沉秋禾的手腕上。 沉秋禾也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根绳头碰到她皮肤的一瞬间,发烫的暖意从赵理山的方向传进她的灵体里。 赵理山怔怔望着手腕上的红绳,他不信一个阵法就能让两个不相干的东西绑在一起,于是无所顾忌地走入高明设立的冥婚阵里。 他以为自己只是借了王耀辉的壳子走了一遍过场,仪式就算起了作用,对象也不是他和沉秋禾,是王耀辉和程姣。 沉秋禾眼睛里的血色在褪去,他第一次在沉秋禾的眼睛里看到了颜色,不是血丝爬满的巩膜,而是深琥珀色的瞳孔。 夫家 红绳已经长到从两个人手腕之间垂下来,连接着生与死,人与鬼,他与她。 赵理山盯着那根绳子看了两秒,觉得真是荒谬至极,他走进那个阵的时候根本不信这种东西能绑住什么。 结果现在绳子自己莫名其妙地伸长了,好像不管他信不信,这事就算成了。 “操。” 当初他的判断,那个阵法本质上是补魂阵,现在看来冥婚阵是阵法自带的底层结构,并不是高明的手笔,而是阵法自己的地基。 而只要是个配冥婚的阵,底层逻辑都一样,牵手、结发、合卺、同穴,很不巧,这些他在阵里走完了全套,对象还是沉秋禾。 赵理山把绳子捡起来,两指捏着那段松脱的发丝看了看又松开,绳结打得很死,绕了三圈,每一圈都缠着发丝,发丝嵌进绳股的缝隙里,和纤维绞在一起,根本分不开。 他还没想好怎么处理这根东西,但眼下有更急的事,有人在敲门,不急不躁,敲三下,停五秒,再三下,这是何修远的习惯。 “赵理山。”何修远忍不住催促,敲门声变重。 赵理山站起来,把家居裤的裤腰拉好,将沉秋禾放下来,但龟甲缚的绳子来不及拆了,索性就这么绑着将人放在沙发上,然后随手扯过沙发上的毯子,不偏不倚盖在她身上。 门开了,何修远站在门口,腰间挂着走哪带哪的罗盘,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深蓝色牛仔外套。 赵理山靠着门框,何修远视线越过他的肩膀,往客厅里扫了一圈。 客厅的灯没开,窗帘拉着,光线很暗,沙发上的毯子皱成一团,地板上有几滩水渍,在灰蓝色的光线里反着光。 “养猫了?”何修远的目光在那几滩水渍上停了一下。 赵理山顿了一下,侧身让他进来,“嗯。” 何修远没再多问,走进客厅,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毯子外传来,沉秋禾浑身僵硬,尽管她知道其他人看不见她,但这幅样子暴露在空气里,总觉得会被看穿。 何修远多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毯子,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就这么站着。 “老城区那家,你还记得吧?巷子西头,你免费看过风水那户。” 赵理山倒了杯水,“男人死了?” “你怎么知道?”何修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上次你就看出来了?” “印堂发黑,命数到了。”赵理山语气很淡。 “是摔死的,头朝下从楼梯上滚下来,警察按意外结了案,他老婆不干,非说是邪祟,一口咬定有东西。” 何修远还在自顾自说着,“所以她去找了巷子东头那户,问到咱们,说想请再去看看。” 赵理山喝着水,杯沿上方,眼神飘到沉秋禾的位置上,听到男人死了,毛毯还是一动不动。 何修远拿出个信封,厚厚一沓子,“酬劳不少。” 赵理山放了杯子,盯着那团毛毯笑道,“那就去看看。”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两边的自建房把天空切成一条细长的缝。 晾着的床单被罩还没收,地上永远有积水,踩上去啪嗒啪嗒的,鞋底和湿透的水泥地之间发出那种黏腻的声响。 赵理山走在前面,视线从每一户的门楣上扫过去,和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大多都是招财的东西,但有几户换了新东西,似乎是嫌弃死了人晦气。 有的是一把生锈的菜刀刀刃朝外挂在门框上,或者是三根桃木钉钉成一个人字的形状,还有一户在门槛底下压了一沓黄纸,纸边露出来一截,被踩得发黑。 何修远跟在他身后,罗盘托在掌心,指针稳稳地指着前方,没有乱转,也没有停。 “指针没动。”何修远低声说。 “嗯。”赵理山侧目朝后看去,却不是看何修远。 沉秋禾换了衣服,不再是那件月白色的衣裙,而是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袖子长得遮住手,下面穿着条卷起裤腿的牛仔裤。 赵理山爱干净,看她不换衣服住他家里就浑身刺挠,找了身自己的衣服贴了符,就不会惹人注目了。 确认沉秋禾老老实实跟着,赵理山继续往前走着,走廊西户的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头发盘在脑后,又哭又笑的。 被脚步声惊醒,朱彩凤擦了擦眼泪,当即咧开一个笑,“哎呀,师傅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走过她身边时,赵理山闻到一股很淡的檀香味,混着潮湿的墙皮味和隔夜饭菜的馊味,朱彩凤嘴角勉强往上扯,露出牙齿。 赵理山多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迈过门槛。 客厅的布局和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餐桌还在原来的位置,只是茶几上多了一尊香炉,炉灰是新的,线香还插在炉灰里,已经烧到底了,只剩最后一截灰白色的香灰弯着腰挂在炉沿上。 腐臭味从屋子的某个角落里渗出来,被檀香味盖了大半,但赵理山闻得到,他干了十年,对这种味道太熟悉了。 灵体的怨气发酵之后的味道,比尸体的味道更浓更黏,像什么东西烂在了空气里。 何修远也闻到了,皱了皱眉,手里的罗盘转了两圈,最后停下来,指针指着一个方向,是一间关着门的卧室。 “朱女士,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就我一个。”朱彩凤站在厨房门口,手在围裙上擦着,“老周走了,儿子在上海打工,过年才回来。” 赵理山走到餐桌旁边,在上次坐过的位置坐下,桌面上的塑料桌布有一块烫痕,边缘焦黄色,像被烧过,他上次来没注意看,这次曲起手指,指腹摸了摸那处烫痕。 而何修远已经拿着罗盘,在客厅里四处转着,口哨声从喉咙里漏出来,没有曲调,只有一个持续的音,气流从嘴唇之间挤出去,又尖又细。 “啸”,是一种特殊的发声术,可摄召亡魂。 沉秋禾站在门边没有进来,红绳垂在两个人之间,松松地坠着,何修远端着罗盘在屋子里走动,从客厅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阳台,指针一直稳稳地指着卧室的方向,一动不动的。 何修远嘴里继续吹着口哨。 还是那个持续的音,但音调变了,气流更急了,从嘴唇之间挤出去,像婴儿哭声一样的尖啸。 赵理山敏锐察觉到,沉秋禾的手指开始发抖。 可她自己好像没注意到,右手的小指抖了一下,接着是整只手都在抖,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一道的月牙痕。 口哨声在屋子里回荡,墙壁和天花板开始共振,墙皮里的沙粒簌簌地往下落,落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话音未落,沉秋禾开始尖叫,比口哨更尖锐的喊叫,一声接一声,她躬着腰,双手死死地捂住耳朵,指尖陷进头发里,指节发白,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啊——啊——” 空气开始扭曲,像夏天柏油路面上的热浪,一颤一颤的。 赵理山忽的站起来,大步走过去,何修远停了下来,和朱彩凤一起疑惑地看向他。 “赵理山?” “没事,继续。” 还没说完,他一把抓住沉秋禾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拽起来,沉秋禾身体抖得厉害,牙齿都在打着颤。 何修远瞬间明了,或许是那个女鬼出了什么问题,一般灵体对“啸”都比较敏感,他正要继续,就看见朱彩凤站在身旁,盯着赵理山的背影,眼神十分古怪。 赵理山开了走廊的窗户,巷子里的风灌进来,吹得晾着的床单猎猎作响,他松开沉秋禾的手腕,靠在窗边,低头睨着她。 “什么毛病?” 沉秋禾蹲在地上,双手还捂着耳朵,卫衣的领口滑下来,露出小半个肩膀,她的脸埋在膝盖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眼里有血丝,还有赵理山没见过的恐惧。 他从来没见过沉秋禾害怕的样子。 她咬他的时候不怕,在阵法里挨肏的时候也不怕,被龟甲缚吊着的时候更没露过怯。 在他看来,沉秋禾什么都敢做,连夺舍自杀这种事都做得出来的,但现在她在发抖。 赵理山眉间皱着,抱臂站在一旁,看着她蹲在地上,全身颤抖着,但他眼神怀疑,想着她肯定又在搞什么花样。 “沉秋禾。”他叫她。 沉秋禾没有反应。 “沉秋禾。”他又叫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 沉秋禾慢慢抬起头来,深琥珀色的瞳孔蒙了层泪雾,像被水洗过的玻璃珠,唇瓣抖动,但没有声音。 她想起来了,自己死前的记忆。 她穿着那身被赵理山扒下来的连衣裙,领口是滚烫的黏粥,嘴里呛着血,她拼命往外爬想要求救,窗外好像还有和口哨很相像的声音。 不,就是口哨声,也不是窗外,那个声音很近。 到底是什么,头脑阵痛,沉秋禾开始捶打自己的头,拳头砸在太阳穴上,力道很大,每一次砸下去,她的头就往旁边歪一下,眼睛闭上又睁开,瞳孔涣散又聚焦。 赵理山抓住她的手腕,“你干什么。” 沉秋禾挣了一下,没挣开,就用另一只手砸上来,赵理山索性把那只手也抓住了,两只手并在一起,扣在掌心里。 沉秋禾眼睛直勾勾望向那道门,接着瞳孔对焦在室内,赵理山顺势看去,忽的目光顿住了。 他没看向室内,而是视线往上移去,门楣上还是挂着那些东西,除了那尊邪神像,还有红绳、铜钱、玉坠,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块门楣,快顶到天花板了。 但有一个东西是他上次没注意到的。 赵理山松开她的手腕,站起来,转身走向门楣。 夹在红绳和铜钱中间,有一根极细的暗红色的线,末端编成了一个小小的同心结,绳结的打法和普通同心结不一样,中间多了一个环,环里穿着一枚铜钱。 赵理山拧眉,盯着那个同心结看了几秒,而后伸出手,指尖离那根线还有一拳的距离,风就来了。 却不是从窗外吹进来的,而是室内,从关着门的卧室的方向,墙壁和天花板和地板的缝隙里同时涌出来,裹着腐臭味的怨气,以及沉甸甸的恨意。 门楣上的东西开始晃动,赵理山嘴角勾起来,无所顾忌地拿起了那个同心结。 风停了,所有的东西同时静止了,像被瞬间按下了暂停键。 赵理山把同心结举到眼前,借着走廊里那盏声控灯的光看清楚了。 同心结中间不是铜钱,是一枚冥币,背面刻着缠枝莲,一圈一圈地绕着币面,在正中央的位置交汇,交汇处刻着两个极小的人形,一男一女,面对面站着,手牵着手。 赵理山把同心结攥在手心里,转身看向还蹲着的沉秋禾。 “沉秋禾。” 沉秋禾抬起头,眼睛里的血丝已经退了大半,身体逐渐不再发抖,对他又恢复了往日的敌意,恶狠狠地瞪着他。 赵理山也不在乎,拇指在冥币碾了一下,边缘的锈迹被蹭掉了一点,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质地。 他想起高明说的话,守家灵共有三种,自愿的、被困住的,还有最后一种,是生前就配过冥婚的。 虽然赵理山觉得最后两种没有什么区别,可放在沉秋禾身上,那区别就大了,尤其是现在这种情况。 在赵理山触碰到同心结时,两人之间的红绳剧烈震动起来,沉秋禾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赵理山将冥币翻了个面,缠枝莲花纹朝上,正中央那两个人形面对面站着,手牵着手,女的那一面的头顶上,刻着一个极小的“沉”字。 “原来你还有一任丈夫。” 赵理山语气轻飘飘,眼尾扫过沉秋禾惨白的脸,嘴角微微往上一扯。 “就在这儿。” 一妻两夫 头顶的声控灯突然灭了,明明还是白天,黑压压的雾气从走廊的两端往中间灌。 赵理山还攥着那枚同心结,冥币的边缘硌着掌心,他抬头看向走廊深处,比视觉更快感知到的是味觉。 是一股远比腐臭味更难以忍受的味道,像土壤被翻开后暴露在空气中的腥气,这味道他闻过,在那些死了好多年还没被人发现的古墓里。 赵理山瞳孔在黑暗中放大,试图捕捉哪怕一丝光的痕迹,空气在被挤压,像一堵无形的墙在向前推进,有一团雾气,隐约描摹出一道人形,但不像活人。 肩膀的位置很快,头部的轮廓歪向一边,像是脖子断了,以不可能的角度垂在肩膀上,又在行走中一颠一颠地晃,正从走廊尽头走过来。 雾气所过之处,墙壁上的招财物件开始摇晃,红绳从门楣上垂下来,铜钱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尊说不出名字的泥塑摇摇欲坠。 沉秋禾站在窗边,身体突然僵住。 她也在看走廊深处,另一只手腕上冒出一根暗红色的红绳,而线的另一端连接的是那团雾气。 暗红色的线原本松松坠着,可随着那团雾气的靠近,不断绷紧,绳股发出细微的嗡鸣声,雾气前进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在两人的心跳上。 “秋禾……” 声音从雾里传出来,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回声,赵理山额角滑下汗珠,他收过那么多鬼,却第一次见到这种怨气浓重到看不清面容的恶鬼。 沉秋禾不禁后退半步,可红绳已经被绷直了,任何动作都可能会加速那团雾气的靠近。 “秋禾……你在哪儿……” 那团黑雾停在门口,堪堪没触及到门楣,赵理山盯着距离不过两步的雾气,屏住了呼吸。 头部的轮廓左右转动,似乎在寻找沉秋禾,但转向沉秋禾的方向时,又慢悠悠转回来。 恶鬼看不到沉秋禾。 赵理山立刻明白过来,他靠的是那根红绳在找人,红绳的另一端系在沉秋禾的右手腕上,他只能顺着绳子的方向走,不断试探着方向。 沉秋禾胸膛剧烈起伏着,这是应激反应,身体受到威胁候自动启动的程序,比意识更早告诉自己。 不能动,更不能发出声音,不然真的会死。 沉秋禾的右手腕被绳子的方向拽着,整个身体往黑雾的方向倾斜,脚尖点在地面上,随时会被拖过去。 赵理山甚至能看清那根绷直的暗红色的线抖动的幅度,突然红绳抖了一下,他的余光立刻扫过沉秋禾的脸,她勉强稳住踉跄的身形,瞳孔里那层恐惧还没完全褪去,一动不敢动了。 黑雾感受到手腕处传来的震动,停顿半秒,赵理山和沉秋禾屏息凝神,结果黑雾缓缓调转了方向,朝屋子里走去。 黑雾走进去的瞬间,客厅的温度骤降,何修远打了个哆嗦,手里的罗盘转了三圈,指针从卧室的方向猛地转向门口,又转回来,在两个方向之间疯狂摆动。 朱彩凤站在餐桌旁边,双手还交迭在身前,对走廊里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只是鼻翼翕动了两下,皱了皱眉。 “什么味道,好腥。” 何修远皱着眉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赵理山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何修远只当赵理山又是在教训女鬼,专心看起了罗盘。 赵理山望向何修远身后一米远的地方,那团黑雾已经站在了客厅中央,静站不动。 “秋禾……” 下一秒雾气剧烈翻滚着,从内部往外涌,黑雾猛地攥紧手腕上的红绳,用力拉住绳子,沉秋禾被拽得整个人往前飞去,脚尖离开地面,身体直直地朝那团黑雾的方向扑去。 沉秋禾反应很快,右手在飞出去的过程中猛地抓住了门框,五指扣在木头的边缘,指甲嵌进木质纤维里。 暗红色的绳股磨着她的腕骨,皮肤被勒出一道深深的沟。 赵理山的手在沉秋禾抓住门框的同一时刻伸了出去,五指扣住她左手腕上那根属于他的红绳,在掌心里绕了一圈,收紧,再绕一圈,再收紧。 麻绳粗糙的表面磨着他的掌纹,绳股里的发丝嵌进指纹的缝隙里,他收紧了拳头,把绳子的尾端死死攥在手心里。 他为什么要拉住她?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预兆,尤其是在这种危机的时刻,赵理山愣了一下,绳子在掌心里烧灼着,温度从绳股里传出来,掌心被烫得发红。 一旦沉秋禾被带走后,她和那个东西的冥婚就会占上风,他和她的冥婚很可能就会自动解除。 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他应该松手。 可赵理山来不及细想,绳子从沉秋禾手腕上滑出去半寸,他只能再拽回来,在掌心又绕了一圈,绳子的长度越来越短,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血从掌心渗出来。麻绳的表面被血浸透了,顺着绳股的纹路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她手腕上。 沉秋禾低头看着那滴血落在自己的皮肤上,黑雾又拽了一下,沉秋禾的身体猛地弹起,门框的木纤维从她的指甲缝里滑脱,手指在木头表面划出几道深深的白痕,身体往前飞去。 赵理山被她带着往前踉跄了一步,手臂上的肌肉绷到极限,红绳勒进手掌的肉里,可房门哐的一下关闭,沉秋禾消失在门框的另一侧。 漫延至门边的雾气把她裹进去,然后重重关上门,整个过程不到半秒。 赵理山只来得及看到她从雾气的缝隙里伸出来的那只手,手指张开着,朝他抓了一下,接着就被雾气吞没了。 赵理山的手还半举着,掌心全是血,他的表情有些空白,大脑却一刻不停地转着。 他在干什么?难道是要去救沉秋禾? 可他凭什么要救沉秋禾,她在补魂阵里差点让他死在里面,用程姣的身体杀人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而且沉秋禾这不知好歹的犟种很可能根本不需要他救。 但为什么刚才她的手从雾气里朝他伸来,那个画面卡在他脑子里,赵理山皱着眉,太阳穴有些胀痛。 沉秋禾从来不会伸手,她只会扑过来咬他,用指甲抓他,只会想方设法夺舍,用最狠的方式和他对抗。 她不会求救,可那是什么? 赵理山站在门前,汗珠滑至脸侧,缓缓垂下手臂。 “赵理山,赵理山!” 何修远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赵理山猛地回过神,再没有思考的余地,踹门而入,门板在身后自动关上。 咔哒一声,赵理山怔在原地。 何修远昏迷着,躺在地上,罗盘摔碎在手边,铜质的指针从盘面上脱落了,滚到墙角,撞上踢脚线。 刚才的求救声不是何修远。 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一道反光,刀刃从侧面切过来,直奔他颈侧,赵理山下意识抬手去挡,刀刃划开小臂的皮肤,从肘弯到手腕,一道长长的口子,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地上。 “很疼吗?” 沉秋禾正坐在窗台上,两条腿晃荡着,卫衣的袖子撸到手肘,露出细白的手腕,手腕上两根红绳,一根暗红一根明红,她双手撑着窗台边缘,歪着头看他,嘴角往上翘着。 他就知道,自己又中计了。 赵理山被扑倒在地,后背砸在地板上,眼前黑了一瞬,朱彩凤压在他身上,一只手举着刀狠狠压向他,力气大得不像活人, 赵理山用力握住朱彩凤手里的刀,脖颈涨红凸起条条青筋,朱彩凤眼睛是全黑的,嘴唇发紫,嘴角往下淌着暗色的液体。 她被夺舍了。 赵理山侧目看向坐在窗台上的沉秋禾,她双眼弯起,百无聊赖地看着他拼死顽抗。 口袋里的同心结掉在地上,赵理山翻过身,将朱彩凤推到地上,然后快速起身远离,他摸了摸自己被刀尖划出血的脖子,盯着地上的同心结,倏地笑起来。 “一妻两夫,果然容易出事。” 沉秋禾的笑容瞬间收敛,朱彩凤又扑了过来赵理山从腰间抽出两张符纸,迭成三角,擦过自己手臂上的血,侧身让朱彩凤扑过来的力道从肩膀滑过去,左手扣住后颈,右手的符纸啪地贴在朱彩凤的额头上。 朱彩凤四肢维持扑过来的姿势,但却动不了,赵理山按着朱彩凤的肩膀,一寸一寸地摸索,在耳后的皮肤下摸到一个硬块。 他的手压在那颗硬块上,默念着口诀,朱彩凤的身体弓起来,嘴巴张到最大,一团黑雾从她的喉咙里涌出来,在空气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比刚才在那团黑雾里的轮廓更清晰一点,隐约能看到下半张脸。 赵理山松开昏迷的朱彩凤,退后一步,甩了甩手上的血,他眉头微微蹙着,眼尾往下垂,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受伤地看向沉秋禾。 计划失败在沉秋禾意料之中,她早知道赵理山没那么好对付,可看到赵理山这副伤心模样,她眉间顿时皱起来。 她和赵理山打了这么长时间的交道,从来没见过他露出这种表情,当然知道这是假的。 她尚没搞懂他的用意,赵理山已经朝她走过来,伸出血迹斑斑的手,朝她的方向张开五指,眼睛却一直看着黑雾的方向。 “走,跟我回家。” 雾气开始翻涌。 “秋禾……他是谁……” 赵理山嘴角勾起,又往沉秋禾的方向走了一步,故意伸向沉秋禾的手腕,将那根属于他的红绳露出来。 沉秋禾终于知道赵理山要干什么,黑雾膨胀了一圈,从赵理山和沉秋禾之间穿过去,将两个人隔开。 雾气凝成的手臂推在赵理山的胸口上,力道大得他连退三步,赵理山后背撞上门板,发出一声闷响。 赵理山稳住身体,见目的达成,眉眼弯起,不再分出眼色,退到何修远身边,拍着何修远的脸将人叫醒。 何修远的眼皮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神还迷糊着,嘴唇翕动正要说什么。 “别说话,走。” 赵理山将何修远从地上拽起来,推着他往门口走,何修远踉跄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却只看到被符纸定在住的朱彩凤。 何修远先出了屋子,赵理山落后一步,身后响起了脚步声,还是那团黑雾,但比刚才更浓了,内部翻涌的速度变快。 “你怎么……嫁了别人……” 雾气里的人形开始发抖,声音愤怒,房屋震颤。 沉秋禾喉咙滚动着,她能清楚感觉到怨气在的变化,屋内散逸的能量正在收拢进雾气里,黑色的浓度越来越高。 赵理山看得出黑雾收拢怨气是为了和沉秋禾融合,他视线不自主下移,停在沉秋禾僵直颤抖的双腿上。 她在抵抗身上守家灵带来压制。 黑雾又走了一步,距离她只剩一步之遥,沉秋禾咬着牙,可禁制纹丝不动,她的余光扫过门板。 门没有关严,赵理山靠在门边,隔着门缝看她,无声说出三个字。 「求、我、啊。」 说完,他嘴角微微往上翘,沉秋禾咬紧牙齿。 他去死。 她绝对不求他。 雾气凝成的手已经搭上她的肩膀,冰凉的触感从肩头传遍全身,沉秋禾的身体僵住了,无法反抗半分,这就是她死后三年,都没能磨掉的作为守家灵的服从性。 沉秋禾嘴唇翕动,挤出几个字,赵理山打开了一点门缝,却没走进来,眉毛上挑,慢悠悠说道,“听不见。” 沉秋禾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我、求、你。” 门板被哐的一下推开。 赵理山走进来,走廊的灯光在他身前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直延伸到黑雾的脚边。 黑雾里的人形朝赵理山的方向转过去,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盯着赵理山,扑了过来,赵理山动作敏捷,轻松踩上他的肩膀,鞋底碾在黑雾肩窝的位置。 赵理山的身体在半空中悬停,手腕上的红绳自然垂下,他居高临下,低头睨着黑雾。 “她是我的。” 地缚灵 市立医院住院部三楼,走廊尽头的单人病房,门是关着的,但隔音不好,护士站的座机响一声都能传进来,偏偏这间病房安静得出奇,没有一个人敢靠近。 赵理山推开门的瞬间,先闻到的是铁锈味,朱彩凤在床上,身体的背面和床面贴合,但肩胛骨的位置离开床面,整个上半身向后弓,腰腹往上顶,臀部离开床面,只有后脑勺和脚跟还挨着床单。 脖颈的筋一根一根地绷出来,从锁骨往上,沿着颈侧一直延伸到耳后,青色紫色交织成一片暴起的网。 嘴巴张着但发不出声,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嘴角往外淌着暗色的液体,眼球上翻只剩眼白,四肢的关节反扭到不可能的角度。 角弓反张。 赵理山见过这种状态,但很少见过能持续这么长时间的。 何修远满头是汗,符纸贴了一圈,枕头底下压了三张,手腕脚踝各绑了一道红绳,陈昭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把铜钱,嘴里念念有词,两盏长明灯点在床头柜上,火苗不晃不跳,直直地往上烧。 何修远一手拿着燃烧的符纸,另一只手的指尖抵着朱彩凤的太阳穴往里按了半寸,朱彩凤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说的话乱七八糟,听不真切。 何修远咬着牙,额角的汗往下淌,那道符纸已经烧到了他的指尖,符纸烧完的最后那一刻,火苗舔过他的指腹,留下一个焦黄的印子,朱彩凤的身体终于落了回去,后背贴上床单,脊柱一节一节地落下去。 病房里安静了。 看见赵理山进来,何修远擦了擦汗,“快压不住了。从昨晚就开始,医生查不出来原因,只好说是癫痫,但镇定剂打下去管不到半小时。” 赵理山站在床尾,看着朱彩凤,“几次了?” “三次。” 何修远声音沙哑,拿起床头柜上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领口上,他也没擦。 “一次比一次厉害,第一次只是说胡话,第二次就开始抽,这次直接反弓,值班的护士吓坏了,说要转院,我说转不了,路上就得死。” 何修远还真没夸张,雾城最好的医院就是市立医院,如果这里都治不了,那附近更没有其他医院愿意接收这种病例,而转院的话,最近的医院则在省城,三个小时高速,朱彩凤现在这个状态,高速路上又做不了法事,不等半路就死了,现在不过是拿符纸镇着。 陈昭站起来,他蹲太久了,起来的时候膝盖关节咔咔响,“师兄,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普通的附身不至于这样吧。” 朱彩凤的眼睛还半睁着,好在眼球不再往上翻了,眼珠慢慢转过来,看向门口的方向,赵理山瞥了一眼门口的沉秋禾,回着陈昭。 “中邪。” 附身是灵体进入活人的身体,占据主导权,而朱彩凤身上没有灵体,只是被一股怨气从内部撑开了。 这种情况如果放任不管,不过三天,这具肉身被怨气不断填充,迫于寻找突破口,不断反弓,迟早会骨头断裂而亡。 赵理山走到床边,伸手按住朱彩凤的额头,掌心贴上去的瞬间,一股冰冷的怨气从他掌根往小臂上窜,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血管。 他默念了一遍静心咒,怨气退开,朱彩凤闭上了眼睛,赵理山收回手,甩了甩手腕。 那恶鬼等级不低,可接了这门生意就要做完,这是他入行第一天就认的规矩。 活人的事归活人管,灵体的事便归他管,怨鬼如何,恶鬼又怎么样,留在这世间的鬼哪个没有怨气,难不成就因为怨气就不送走了。 不过棘手的是,他现在手上还牵着一个,原本那恶鬼要怨气融合正合他意,可红绳牵着,万一融合完成红绳还没解,到时候就麻烦了。 所以沉秋禾他不得不救。 赵理山侧目,沉秋禾还站在门口,卫衣的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下巴,她在看朱彩凤。 赵理山一怔,他没见过沉秋禾这种眼神,眼神空洞,手指攥紧衣袖,理智告诉他,她可能还在演戏。 可他却想起另一件事,他一直不明白沉秋禾到底是因为什么对他恨意如此深,难不成就因为那个塑料发卡。 他不理解一个发卡而已,又不值钱,至于让沉秋禾记到了现在。 赵理山眉心突然跳了一下,沉秋禾做守家灵三年,守着这家人,不害人,不作乱,怨气都被压制着,或许本来就对朱彩凤的感情不一般。 现在想来,那发卡多半也是朱彩凤买给她的。 “那恶鬼是谁?” 赵理山面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突然开口,陈昭吓了一跳,随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赵理山想,既然沉秋禾敢利用恶鬼,还与那鬼有冥婚,应该知道点什么。 沉秋禾沉默半晌,“周家栋,朱彩凤的儿子。” 何修远和陈昭什么都没听见,看看赵理山又看看门口,赵理山没理他们,就一直盯着门口。 沉秋禾没有继续说,因为她知道的确实只有这么多。 周家栋是谁,长什么样子,生前和她什么关系,这些都是她生前的记忆碎片,有用的没几个,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昨天为什么会突然记起这些。 至于朱彩凤,沉秋禾记起来的片段也是稀碎,拼不成一个完整的画面,可她也知道,自己所一直执念的发卡是朱彩凤买给她的。 她生前,朱彩凤待她到底如何,沉秋禾不知道,但朱彩凤给自己买过发卡,熬过粥,这些就足够了。 对于恶鬼的身份,何修远没有表现出多少惊讶,朱彩凤不像是无故中邪,还有那间紧闭的卧室门,他大概能猜出来恶鬼和朱彩凤有关。 “可是朱彩凤为什么要骗人?儿子死了有什么好骗的?” 陈昭急性子,问了一连串问题,何修远用盒饭堵上陈昭的嘴,又拿了一个盒饭给赵理山。 “你今天不是去那个巷子了,查出什么了?” 赵理山摇摇头,他到处走了一遍,腥臭味越来越浓,怨气钉在这条巷子的每一块砖缝里,只感觉到周家栋不是一般的恶鬼,而是地缚灵,跟这块土地绑死的,只能就地化解。 而要化解就必须知道死因。 几人重回巷子,赵理山敲了三户人家的门,第一户没开,第二户开了一条缝,看到是他们又关上了,到了第三户,开门的是一对老夫妻,老头开的门,老太太站在后面探着头往外看。 “我是之前来过这儿的道士,姓赵,想向您打听点事。”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什么事?” “周家栋,您认识吗?” 老头的表情僵硬,很快又恢复了,“老周家的儿子?在外头打工呢,好久没回来了,你问他干啥?” “他最近有没有回来过?” “没有没有,好几年没见着了。”老头往后退了半步,手摸上了门板,“你问别人吧,我不清楚。” 接着几人往巷子深处走,又敲了五家,说法大同小异。 “在外头打工。” “好久没回来了。” “不清楚。” “你问别人吧。” 何修远尝试用钱解决,结果这点人情世故也不中用了,最后敲开朱彩凤隔壁邻居家的门,是个中年女人,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锅铲,油烟气从门缝里涌出来。 这回是陈昭问的,和之前一样的问题,中年女人的回答也和那些人如出一辙。 “打工呢,没回来。” 陈昭又问,“那您上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中年女人装模作样犹豫了一会儿,“得有三四年了吧。” “他回来的时候,您见过他吗?” 锅铲在中年女人手里顿了一下,“没……没注意。” 赵理山靠在门框上,眉间皱着,注意到女人脚尖往外转了一下,是想关门的前兆,他迅速用脚挡住那道门缝。 “你就住他隔壁,他回家你没注意?” 中年女人的脸色唰的一下就变了,“你这人怎么这样,我都说了不清楚,你问别人去!” 在女人要狠狠摔门前,赵理山收回脚,门板哐的一下合上,陈昭在旁边嘟囔了一句,“怎么一个两个都这样,跟商量好似的。” 天色渐暗,几人走出楼房,远远看去,巷子尽头的垃圾堆还堆着,铁皮垃圾桶倒扣在地上,旁边堆着黑色的垃圾袋,有的破了,汤汁从破口里渗出来,沿着地面上的裂纹淌,地上还有一个碎了的暖瓶胆,银粉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玻璃。 他们朝垃圾桶相反的方向走去,巷子的出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坐着一个老头,手里攥着一瓶啤酒,看样子已经喝了大半。 何修远热情地走过去,拿出自己准备好的香烟递了过去,老头也不推脱,主动开了口。 “你们就是之前的道士?” 赵理山耐心早已耗尽,直截了当地问道,“您认不认识周家栋?” 老头哼了一声,灌了口酒,“这巷子里谁不认识他。” 酒沫子从嘴角溢出来,挂在花白的胡茬上,“窝囊废一个,出去打工混不下去,灰溜溜跑回来,整天躺床上也不出门。” “后来呢?” “后来就死了呗。” 老头把酒瓶往地上一墩,“死也不挑个时候,巷子里那会儿正说要拆迁,轨道要从这边过,补偿款都商量得差不多了,结果他一死,上头的人说图个好兆头,直接绕行了。” 老头又灌了一口酒,嘟嘟囔囔,“这条巷子早就该拆,下雨天积水能没过脚脖子,墙皮掉了也不管,电线跟蛛网似的,要不是他死得不是时候,我们现在早住上新房了。” 陈昭动作麻利,已经掏手机,接着凑到他们跟前,“师兄,我刚才查过了,网上没有相关报道,也没有新闻通报,连个帖子都没有,要么是压下去了,要么是——” “要么是根本没立案。”赵理山眼神冷下来。 一个成年男人死了,警察却没有调查,很可能不是因为查不出来,是根本没有人愿意去查。 邻居们不说,朱彩凤不说,这件事就被时间盖住了,就像垃圾堆,底下的污垢早一层一层地被压死。 周家栋的死或许另有隐情,可邻居却不会同情,因为周家栋死得不是时候,害得整条巷子拆不成。 所以他们在这件事上沉默了好多年,对周家栋的死理所当然地冷漠了。 医院打来电话,朱彩凤再一次角弓反张,护士语气焦急,差点破了音,催着他们赶紧转院,否则再想救就晚了。 可朱彩凤不是病,不过护士有一点没说错,朱彩凤若是再来一次,必死无疑。 对于周家栋的死因,所有人讳莫如深,既然查不出死因,那就只能硬碰硬了。 雾城的天黑得很快,六点不到,太阳就已经落到了西边的山头后面,只剩一条暗红色的线,贴着山脊的轮廓。 巷子里没有路灯,唯一的光源是巷口那盏声控灯,白炽灯泡瓦数很低,光线发黄发暗,照不到巷子深处。 白天还开着门的几户人家全都关上了门,窗户里也没有光透出来,不是没人,是都不敢开灯。 赵理山咬破食指,把血涂在墨斗的棉线上,血是阳,墨是阴,阴阳交缠的线才能困住地缚灵。 陈昭站在巷口,把装糯米和雄黄的袋子打开备用,何修远在巷子里每隔五步就在墙壁上贴一道符,符纸是黄色的,贴在灰黑色的墙砖上格外扎眼,贴到第七道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的赵理山。 赵理山正蹲着往袋子里装糯米,一袋一袋码好,堆成一个半圆形的阵,何修远走回来,把罗盘端起来看,指针在盘面上缓慢地转,一圈又一圈,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你确定他会出来?” “不确定。” “那这阵……” “他不出来最好。”赵理山把最后一袋糯米码好,“出来了就送走。” 何修远把罗盘收了,看了赵理山一眼,欲言又止,赵理山瞥了他一眼,将锁魂钉按在地上。 “想说什么?” 何修远犹豫了一下,“这阵的诱饵是那个女鬼?” 这事不难猜,昨天赵理山推着他逃出屋子,结果中途转道又回去了,王家那个阵留下的束缚没那么好解,他猜出来赵理山是去找那个女鬼,而周家栋可能也和那女鬼有关。 沉秋禾面无表情盯着何修远,卫衣的帽子被风吹下来,露出散着的长发,赵理山将最后一颗钉子砸进地里。 “嗯,她自愿的。” 周家栋不可能傻到自己走进阵法里,他们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赌,赌周家栋对沉秋禾的执念够深,深到只要她出现在这条巷子里,他就会来。 何修远没再说什么,重新回去贴符,巷子安静下来,赵理山抬头看去,头顶的天黑压压的,以往这种时候,巷子里总有几个凑热闹的邻居伸着脖子看,但今天没有。 所有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窗帘拉死,灯也灭了大半,他们都知道今晚可能要出事,不想沾上晦气。 沉秋禾主动走到阵法中心,赵理山正做着最后准备工作,突然顿住,手腕上红绳的颜色逐渐稀释,从深红色慢慢变成浅红色,绳股里绞着的发丝一根一根地往外推。 赵理山皱了皱眉,拇指按在绳结上搓了一下,发丝没有缩回去,反而又松出来几根。 这时候,陈昭从巷口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光柱在巷子里扫来扫去,扫到赵理山脸上时,手忙脚乱地把手电关了。 “师兄,何师兄说符贴好了,让你再检查一下阵法。” 说完,陈昭还站在那里,脚在地上蹭了两下,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赵理山看他。 “有事?” “师兄,我之前听何师兄说,冥婚这个东西,进去了就不好出来,我就是有点担心,那个女鬼现在还没走,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契约缠上你……” 陈昭忽然感到一阵冷意,赵理山拽紧红绳,将已经伸出爪子的沉秋禾拽着远离了陈昭。 赵理山没理陈昭那些胡思乱想,但却因为他的话想通了一件事。 他和沉秋禾的红绳被稀释很可能是周家栋的怨气在侵蚀。 周家栋和沉秋禾的冥婚比他早,契约比他深,人家是正室,现在正室回来了,他这个在阵法里阴差阳错绑上的自然要让位。 赵理山嘴角抽动,觉得真是可气又可笑。 他收了十年鬼,送走的灵体数都数不过来,何曾想过会有今天,他作为通灵体有神上身,向来只认为自己应该站在天理那一边,活人的世界不该有灵体逗留,这是秩序,所以就算收了沉秋禾又如何。 鬼也配生气? 结果最后阴差阳错,他却成了沉秋禾这个女鬼的丈夫,还不是正室。 这都什么荒唐事,比他这通灵体的体质都难遇。 “师兄?”陈昭小心翼翼地叫他。 赵理山下颌绷紧,将红绳往手腕上又绕了一圈收紧,绳股里的发丝被勒回缝隙里,颜色没有继续变浅,但也没有恢复到原本的颜色。 够了,撑过今晚就行了。 一看阵法要开始,陈昭火速跑到更安全的巷口,巷子里只有赵理山和沉秋禾,红绳从两个人手腕之间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开始了。” 沉秋禾抬眼看他,还是那副犟种样。 赵理山哼笑一声,退后一步,食指和中指并拢,压在自己的嘴唇上,默念了一遍口诀,风吹过来,把他念出来的最后一个字吹散。 黑雾从巷子两端的墙壁缝隙里同时涌出来,像两道黑色的潮水,从地面往上蔓延,漫过墙根直到屋顶,将整条巷子封死成一个密闭的容器。 来了。 附身 做诱饵这个主意,是沉秋禾自己主动提出来的。 进入周家时,她便感知到周家栋的存在,可那时候她还没记起来那就是和自己有冥婚的周家栋,她当时闻着那团浓重的怨气时,只有一个想法。 她要吃掉这只鬼。 然而何修远的口哨声让她想起那些遗忘的记忆,她改变了主意,既然红绳无法挣脱,那就让周家栋替她杀了赵理山,之后她再吃掉周家栋。 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甚至没有犹豫,主动朝雾气伸了出去。 可她低估了自己守家灵的束缚,更没想到朱彩凤会中邪。 周家栋死了太多年,怨气太重,早没了作为人的情感,亲爹周国平都很有可能是他亲手害死的,又怎么会顾忌朱彩凤这个母亲。 红绳猛地绷直。 赵理山站在阵法外圈,食指和中指并拢,压在自己嘴唇上,念了口诀,糯米堆成的半圆阵开始发出白茫茫的光。 黑雾撞上阵法边缘时发出了一声尖啸,直接震在耳膜上,手腕上的红绳在不断收紧,刺痛的灼烧感从皮肤表面往里钻。 赵理山站在阵法外圈,连姿势都没变过,只有默念的口诀越来越密,气流从唇齿之间挤出去。 黑雾被那层白光挡在外面,接着便从阵法边缘往两边分流,漫过墙根,漫过屋顶,把整条巷子封死成一个密闭的容器。 但沉秋禾觉得不对,那些被分流出去的黑雾太散了,远没有周家栋身上那股压得人喘不上气的怨气。 赵理山望着那些黑雾,口诀断了半拍,然后重新接上,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但已经来不及了。 黑雾从沉秋禾脚下涌出来,通过地面青石板的缝隙里钻出来,将她层层包裹,沉秋禾清晰地感觉到周家栋的怨气正试图灌进她的灵体里。 怨气融合,他是要和她成为一体。 红绳剧烈震动,绳股里的发丝在那一瞬间全部松了出来,从绳结的缝隙里游走,赵理山冲进了阵法。 糯米堆成的半圆在他冲进来的瞬间炸开,米粒四散飞溅,砸在墙壁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他用的是那种最粗暴的破阵方式。 以阳破阴,以自身为器,用活人的阳气强行冲开灵体布下的结界。 赵理山指间夹着一张符纸,符纸在空气中自燃,火苗是青白色的,他把那张燃烧的符纸贴上了黑雾的中心。 接着他的手穿过黑雾,抓住了她的手腕,指甲陷进她冰凉的皮肤里,将她从雾气里拽了出来。 那根几乎要消失的红绳在他抓住她的瞬间重新显出了颜色,绳股里的发丝一根一根地缩回去,重新绞进纤维里,颜色从透明变回浅红。 周家栋的尖啸声在她灵体内部炸开,黑雾从她皮肤的毛孔里逼出来,在空气中凝聚,重新聚成一个人形,比之前更浓,内部翻涌的速度更快。 赵理山没有等他完全凝聚。 掌心拍在黑雾人形的胸口位置,符纸贴上去的瞬间火光大盛,青白色的火焰从雾气内部往外烧。 周家栋的尖啸声变了调,从愤怒变成痛苦,几乎接近于嘶吼,雾气在火焰中急剧收缩,最后彻底消失。 巷子里的腥臭味逐渐消散,糯米阵已经毁了,米粒铺了一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墙壁上的符纸还在,但颜色已经褪了大半,黄纸变成了灰白色,上面的朱砂字迹模糊成一团。 沉秋禾跪在地上,头低垂着,长发垂下来遮住整张脸,一动不动,赵理山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灵体的边缘。 指尖碰到她肩膀的瞬间,沉秋禾的身体往前倒,额头磕在他的掌心里,赵理山皱着眉把她的脸抬起来,沉秋禾眼睫垂着,嘴角有一道干涸的暗色痕迹,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灵体受创太重,周家栋的怨气灌进去的那几秒虽然被他逼了出来,但她的灵体已经被撑开了裂缝,那些裂缝需要时间自己愈合,在这之前她会一直处于这种半昏迷的状态。 赵理山把她从地上捞起来,扛在肩上,走出巷口的时候何修远正要往里走,看到他的姿势先是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是女鬼,转身去开车门。 “其他的事,明天再说。”赵理山把沉秋禾扔进后座。 车子往回开,赵理山单手打着方向盘,脑中一直在想一件事。 那团黑雾消散得太容易了。 地缚灵的怨气钉在这条巷子的每一块砖缝里,积了好几年,哪怕是他趁周家栋没有完全凝聚的时候出手,也不该散得这么容易和干净。 回了小区,赵理山扛着沉秋禾上楼,先是将她安顿在沙发上,紧接着去浴室冲澡,镜子里起了层白雾。 浴头关掉,赵理山浑身水汽擦掉镜子上的雾气,抬腕一看,红绳的颜色又淡了一点,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不是绳子在褪色,而是绳子里属于他的那部分在减少。 有什么东西正在取代他的位置。 浴室温度骤降,从瓷砖缝隙里刮出一股裹着腥臭味的冷风。 镜子里,黑雾已经贴上他的后背,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快,周家栋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身边,巷子里那团被烧散的不过是怨气的分体,真正的本体一直藏在他的影子里。 赵理山瞳孔骤缩,他来不及转身了,那只从黑雾里伸出来的手,五指张开,扣住了他的后颈。 赵理山的意识在黑雾灌入的瞬间被挤压到了角落里,清楚感知到四肢在被另一个人接管, “你的身体……比我的好用……” 赵理山七窍出血,眼皮缓缓阖上,意识在黑暗里彻底沉了下去。 “师兄……师兄醒醒……师兄!” 病床上的人倏地睁开眼,眼睛在一瞬间睁开,陈昭没想到会那么突然,吓得后退半步,又连忙扶着赵理山起来。 “师兄,你怎么样?身体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吗?” 陈昭实在聒噪,头上绑着绷带的男人眉间不耐烦地皱起来,又看见陈昭转身去倒水,嘴里絮絮叨叨着。 “何师兄去打饭了,师兄你怎么突然晕倒在浴室里了,何师兄不放心你,说以防万一,在屋子里贴符……还有啊……” 周家栋环顾四周,肢体有些僵硬,符纸、铜钱、墨斗、朱砂、雄黄、糯米,在病床里布了叁层禁制,争鸣声不绝于耳,他低头看向床头柜上的红线铃铛。 黑瞳朝下睨着,周家栋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捏住那不断发出声音的铃铛,却在碰到的瞬间,皮肤发出一声极轻的嘶嘶声。 赵理山低头看去,手指已经被烧到发黑,水泡从指腹上鼓起来。 陈昭拿着水杯走过来,周家栋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来,放在被子里。 在医院做了个全套检查后,何修远开车,和陈昭将人送回家,临走前,陈昭望着赵理山头上的绷带,不放心地问了好几遍。 “师兄,你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 还是何修远将人拉走的,陈昭跟在后头,见何修远到了车旁还不进去。 “师兄,怎么了?” 何修远拧眉盯着手里转个不听的罗盘,“得让师父回来一趟了。” 周家栋刚进屋子就知道沉秋禾不在这里,他站在客厅中央,闭上眼,用灵体的感知扫过每一个地方,都没有沉秋禾的气息。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赵理山肉体本身的红线颜色已经变得极淡,而他本身的那根暗红色的绳子松松地坠着,另一端消失在墙壁里。 周家栋嘴角抽动着,赵理山的肉体和朱彩凤的不一样,能承受他的灵体,却也极难掌控,周家栋手动调平嘴角,可扩散的瞳孔所显现的癫狂无法忽视。 沉秋禾不肯出现又怎么样,他有的是办法让她自己走出来。 凌晨四点的天还没亮,巷口的声控灯坏了,黑漆漆的,只有尽头那户人家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屋子里没人,朱彩凤还在医院,周家栋翻箱倒柜,在最底下的抽屉里找到朱彩凤的首饰盒,盖子卡得很紧,他硬生生掰开,里面只有几根橡皮筋,两根发绳,和一个断了一条腿的塑料发卡。 发卡是朱彩凤的,虽然不是沉秋禾的那个,但颜色都是红色的花,够用了。 周家栋攥着发卡,指腹碾过花瓣边缘微微发毛的塑料质感,感受到一股极其微弱的怨气残留在塑料表面。 他可没有忘记沉秋禾生前多么宝贵那个破塑料发卡,她不会不出现的。 周家栋回到赵理山的房子,将发卡放在桌上,等了半宿,终于忍无可忍,拿起发卡就要摔在地上,余光里出现一道身影。 沉秋禾从墙壁里走出来的时候不带一点声响,卫衣的领口过大,锁骨下面有一道青灰色的裂纹,是他先前灌进去的怨气撑开的裂缝,还没完全愈合。 “过来。” 周家栋尽量学着赵理山的语气,然而在看到沉秋禾一动不动时,他还是没忍住回归本性。 发卡被狠狠摔在地上,他一把攥过沉秋禾的手腕,推倒在沙发上,先前扔在沙发上的毛毯垫在她身下。 周家栋跪在她腿间,慢慢解着她的衣服,他有的是时间,赵理山醒不过来了,陈昭那个毛头小子什么都看不出来,何修远能力远在他之下。 没有人会来打断他。 沉秋禾伸手推他的肩膀,力气不大,轻易就被他按下来,手腕扣在头顶,她又偏过头去,牙齿咬在他虎口的皮肉上,留下一圈浅浅的牙印。 周家栋将她的手按得更紧了一点,另一只手去扯她的裤子反而,看着她咬在他虎口上的牙印,不仅没皱眉,反而是满意。 他现在是赵理山的身体,她挣扎、躲避、皱眉,意味着她不喜欢赵理山。 周家栋近乎是急不可耐地解开裤子,肉棒弹出来的时候硬得发烫,性器抵在她腿间蹭了一下,龟头顶端渗出的液体蹭在她腿心的皮肤上。 感受到沉秋禾的身体僵硬,周家栋只当她是害怕,难得愿意耐着性子,手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几句,下体正要往里顶。 性器抵在她腿间的时候,手腕上和赵理山那根明红色的绳子已经淡到只有在特定的角度才能看到,绳股里的发丝全部松了出来,只剩最后一根还挂在绳结的边缘,摇摇欲坠。 “呵。” 周家栋怔住,看到她瞳孔里倒映着的那条明红色的线变得松散,只有他们两人之间那根暗红色绳子还绑缚得紧紧的。 周家栋忽然明白了什么,想要起身,但已经晚了。 沉秋禾扣住他后脑勺上,指甲陷进头皮里,将他按得死死的,同时双腿缠在他腰侧锁死。 嘴角往两侧裂,露出底下两排尖牙,又细又密,一口咬住他的颈侧。 “啊!” 周家栋剧烈挣扎着,眼睛几乎要胀裂开,他夺舍赵理山,是为了摆脱地缚灵的禁锢,但他没想到的是,他对沉秋禾的贪欲会害死自己。 周家施加给沉秋禾的守家灵束缚对赵理山的肉体根本毫无作用,他毫无傍身的能力,唯一能依赖的是赵理山和沉秋禾的冥婚限制。 可是那根红线已经因他夺取赵理山的身体逐渐松懈,尤其是他越利用赵理山的身体对待沉秋禾,赵理山的那份冥婚就会被压制得更深,红绳的束缚便会越来越松懈。 沉秋禾一直等待的就是这个瞬间,旧的锁解开,新的锁还没完全扣上。 无论是守家灵还是冥婚阵,都无法阻拦她。 周家栋能清楚感受到自己体内的怨气正在流失,那些黑色的雾气从颈侧的伤口里涌出来,源源不断地灌进沉秋禾的口中,每一口都让她周身的怨气更深。 他想推开她,根本推不开。 沉秋禾讥笑着,愚蠢的周家栋忘了她的等级远在他之上,否则她作为守家灵的这叁年,怎么会从来都没见过化为恶鬼的周家栋。 因为他这个胆小怯懦无用的男人,根本不敢出来,只敢躲在地底下,苟且偷生。 沉秋禾的喉咙饥渴地吞咽着,一口接着一口,将那些怨气尽数吸入体内。 周家栋瞳孔散开,慢慢吞掉最后一点光,意识不断涣散,那些积攒的怨气正从体内被抽走,转移到她的身体里,成为她的一部分。 他的怨气快到底了,沉秋禾能感觉到,那团黑雾在他体内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颗被吸干的果核,干瘪到没有水分。 再吸一口就会彻底消失,魂飞魄散,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可她没有停下,嘴咬在他颈侧吸食着。 那颗果核开始龟裂,裂纹像蛛网一样铺开,然后她感觉到另一股力量,比周家栋的怨气要更烫。 滚烫的鲜血顺着她吸食的路径逆流而上,灌进她的嘴里,直抵她的灵体深处。 这是赵理山魂魄里的精血。 可吸食精血的感觉像吞了一把烧红的炭,从喉咙开始往下烧,沉秋禾甚至怀疑自己可能就此被烫死,然而她不肯松口。 一定要吃掉赵理山。 “嗯……”身上的男人闷哼一声。 下巴忽然被一把攥住,赵理山拇指卡在她下颌骨的关节处,她的嘴被掰开,露出里面还没收回去的尖牙。 他刚突破周家栋的束缚,醒来就是颈侧的剧痛,还有下体的异样。 赵理山低头睨了一眼两人紧贴的下体,又移回到沉秋禾的脸上,他的手指从颌骨滑到她的嘴唇上,指腹压着她的下唇,往下按了按,尖牙的尖端刺进他的指腹,血珠渗出来。 “沉秋禾。” 赵理山咬牙切齿。 “你是真不怕撑死。” “不是想喝精血吗?”H 红绳牵连着,沉秋禾根本无处躲避,但周家栋那个蠢货,感知从客厅扫到卧室,每一个角落都没放过。 就是没想到她就躲在他的身后。 沉秋禾脚尖悬在地面之上半寸,不留痕迹,不出声响,长发垂下来,发梢扫过他颈侧的皮肤时,周家栋打了个寒颤,他以为是赵理山肉身对灵体的本能排斥,拢了拢领口。 沉秋禾的嘴张开,尖牙抵在他后颈的皮肤上,却对着赵理山的肉体咬不下去,她只能等到红绳松懈。 就像现在,周家栋魂飞烟灭,可赵理山比她吸食的速度要快一步。 赵理山掐着沉秋禾的下颌,拇指卡在颌骨关节处,往下一掰,她的嘴被迫张开,尖牙从他颈侧的皮肉里拔出来,带出几道细细的血线。 她用力挣扎着,还想再咬回去。 赵理山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紧贴的下体,裤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周家栋解开,性器硬挺着抵在她腿间,龟头顶端嵌在她入口的凹陷里,被两瓣湿软的肉含着一小截。 她的身体比他上次在阵法里摸到的时候更烫了,热量从两人贴合的地方往上传,赵理山能清楚感受到那股热量,皱着眉。 他真没想到,周家栋夺舍之后的第一件事是和沉秋禾做爱,赵理山表情很难看,他抓鬼十年,第一次失算,竟然是被这种没出息的色鬼夺舍。 不过现下,沉秋禾比周家栋要难对付多了。 沉秋禾深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脸,眼里是他熟悉的凶狠,她下颌被他卡着,说不出话,就只能发出低沉的嘶吼。 “你是真不怕撑死。” 通灵体并非是天生体质,而是后天被神选中上身,大多数人更愿意称之为“灵媒”,其精血自然非比寻常,如果沉秋禾执意要硬来,他会被吸食而死,可沉秋禾的灵体同样会被灼烧而死。 不过沉秋禾不信他,赵理山不打算多费功夫解释,在他看来,沉秋禾就是个单细胞怨鬼,所有行为的指向性都是弄死他,其他的根本不考虑。 赵理山的精血在她体内烧着,从喉咙一直烧到胸口,让她整个人都在发烫,但她还是得吞了他的魂魄。 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红绳如若恢复,她就伤不了他了。 赵理山掐着她的下颌,另一只手扣着她的腰,把她牢牢按在自己身上,性器还抵在她腿间,随着她的每一次挣扎往里蹭一点。 沉秋禾的手抓着他的手臂,指甲陷进他小臂的皮肉里,留下几道血痕,赵理山皱着眉,他硬得难受。 从醒过来开始就硬。 周家栋用他的身体勃起过,那根东西从裤裆里弹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胀的,龟头充血到发紫,马眼张开着往外渗透明的黏液,在她的腿间摩擦着。 最糟糕的是,他的身体记得这种感觉,记得插进她身体被包裹吮吸的快感。 手底下的女鬼挣扎着,滑的跟个泥鳅一样,按都按不住,赵理山火气直涌到额头,他陡然笑了,气笑的。 真是怎么说都不听,他还忍个屁啊。 “不是想喝精血吗?” 赵理山扣在她腰间的手往下移,掐住她的胯骨,拇指压着她耻骨上方的皮肤,腰往前送,龟头撑开入口,往里顶了一寸。 “何必非得用嘴。” 沉秋禾的身体猛地绷直了,下颌仰起来,赵理山被那股吸力咬得一顿,但他没有停下,继续往里顶。 穴口太紧了,精血让她身体发烫,却没能让那里变软,那些层迭的肉壁死死地箍着他的龟头,冠状沟被卡住,进不去也退不出来。 沉秋禾被闯入身体的巨物插得颤抖,而他的肉棒同样被咬得生疼。 赵理山额角的青筋突突跳着,沉秋禾的指甲掐进他手臂的肉里,咬紧了牙关,尖牙从嘴唇底下露出来,张嘴就要咬他。 赵理山深吸一口气,扣着她的胯骨往后拉了一点,然后猛地往前撞,一整根全部插入。 沉秋禾牙齿还没碰到他的皮肤,身体被那股钝痛侵袭,后脑勺几乎要撞上沙发扶手,没有闭合的嘴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赵理山也没好到哪里去,里面太紧了,性器被挤压得发疼,肉壁从四面八方裹上来,又涩又干,每一寸都在抵抗他的入侵。 他刚进去就有点后悔,确实是脑子一热,可他来不及细想。 穴里的温度从紧涩的入口往深处走,越往里越热,越往里越软,深处的肉壁不像穴口那样抗拒他,它们紧紧裹着他吮吸,把他往里拽。 赵理山呼吸变重,沉秋禾仰着头,瞳孔骤缩,两个人手腕上的那根红绳逐渐恢复明红色,松散的绳股一根一根地绞回去,发丝重新嵌进纤维的缝隙里。 红绳的束缚正在加固,那股熟悉的收束力正在回到自己身上,等绳子完全恢复,她又会变回那个被红绳锁住的女鬼,逃不掉也挣不开。 这很可能是最后一次机会。 沉秋禾支起发酸的腰身,下一秒恶狠狠咬上他的脖子。 赵理山没有躲,一只手扣着她的腰往下压,穴里出了点水,温湿的甬道收缩着。 沉秋禾轻哼着,牙齿扎进了他颈侧的皮肉里堵住即将脱口而出的哼叫,鲜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卫衣的领口上。 赵理山闷哼一声,掐着她的腰往上顶了一下,性器在她体内抽出一截又狠狠撞回去,龟头碾过前壁的某个位置,沉秋禾的身体抖了一下,牙齿便在他颈侧扎得更深。 肉棒每一下都又重又深,龟头直直撞进她身体最深处,撞在宫口的位置上,沉秋禾整个人都被撞得来回晃。 沉秋禾死死咬着他的脖子,呻吟被堵在牙齿后面漏出来的尾音,一声接一声,赵理山低头看着她的头顶。 她的脸倔强地埋在他颈窝里,牙齿嵌在他的皮肉里,血从两个人贴合的地方往下淌,她的喉咙吞咽着。 她喝他的血,他插她的穴,两个人用最原始的方式在互相侵占。 赵理山忽然笑起来,一块死了算了。 他扣着她的腰加快了速度,动作大开大合,粗长的肉茎在她体内进出得越来越快,也越来越重,囊袋拍打在她臀丘上的声音从啪啪啪变成噗噗噗,混着黏腻的水声和她喉咙里的闷哼。 他的声音沙哑,气息不稳,嘴角往上扯着,语气里带着威胁的狠劲。 “再咬。” 沉秋禾最不吃硬,一听这话,更使劲撕咬。 赵理山掐着她的腰,把她的身体抬起来又按下去,肉棒在她体内横冲直撞,龟头碾过她软乎的穴壁,撞进宫口的凹陷。 “啊——” 沉秋禾的嘴终于从他颈侧松开了,仰起头尖叫,尾音往上扬,断在半空中,被他下一记顶弄撞成气音。 赵理山的脖子上多了几个血洞,血流个不停,他连看都没看,转而掐着她的下巴往上抬,让她露出整张脸,她的瞳孔有些涣散,嘴角沾着他的血。 “再咬啊。”他语气挑衅着。 沉秋禾的眼睛重新聚焦,凶狠和迷蒙在瞳孔里交替闪,她张开嘴又咬了过来,这次咬的是他肩膀。 牙齿扎进三角肌的肌肉里。 这一下比之前都更用力,赵理山疼得闷哼,掐着她的腰重重肏入。 沉秋禾咬,他就肏。 她咬一口,他顶一下,她咬得越深,他就顶得越重,两个人的动作从一开始的互相试探变成了赤裸裸的角力。 “啊——啊——嗯——” 沉秋禾的尖叫被他的顶弄撞得断断续续,赵理山额前的碎发全湿了,汗珠从他下颌滴落,滴在她锁骨的凹陷处,和他的血她的汗混在一起。 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变软,咬他的力气也越来越小,最后牙齿从他肩膀的肌肉里慢慢滑下来,只能咬出一个牙印,掐他手臂的双手无力搭着,随着他顶弄的动作来回晃。 沉秋禾嘴唇上全是血,眼睛半阖着,每一次被顶到最深处的时候她的睫毛就会颤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赵理山低头看着她,从她涣散的瞳孔到她张开喘气的嘴唇,再到她颈侧的咬痕,是刚才他气不过咬上去的。 她都把他咬出血了,他就还了一个,还觉得自己吃亏了呢。 沉秋禾浑身软得像一摊水,瘫在沙发上,腿从赵理山的腰侧滑下来,一只搭在他大腿外侧,一只垂在沙发扶手上,膝盖朝外,腿心朝着他。 手腕上的红绳已经完全恢复,绳股紧紧地绞在一起,从她的手腕一直连到他的手腕,绑得死死的。 沉秋禾看看红绳,又看看他,身体已经开始往旁边挪了,膝盖撑着沙发,手肘撑着靠背,将那根插在她体内的性器缓缓吐出来。 赵理山一看就知道她想跑,他觉得好笑,她还挺会看形势,知道能屈能伸,但是到嘴的肉他怎么可能松口。 “想跑?” 赵理山的手掐在她腰上,指节陷进她的皮肤里,将她从沙发上拽回来,按在自己身下。 性器在她体内转了个角度,龟头碾过她前壁的敏感点,沉秋禾腰一软,整个人又跌回沙发里。 “晚了。” 他掐着她的细腰,腰腹发力,重重地肏了进去。 鬼会不会怀孕?H 红绳拴着,又能跑到哪儿去。 沉秋禾的膝盖刚撑起来,腰还没从沙发上抬起,整个人就被拽了回去,手腕上的红绳绷成一条直线。 沉秋禾跪趴在沙发上,卫衣的下摆堆在腰上,露出一小截光裸的腰身,一段脊柱线条往下延伸。 赵理山低头看着沉秋禾,身上穿着的卫衣还他从衣柜找出来给她套上的,袖子长得遮住手背,领口大得挂不住肩膀。 他被周家栋夺舍后,她竟然都不知道换衣服,赵理山皱了下眉,手指捏着她卫衣的后领往上提了提, “你这破卫衣穿几天了?” 沉秋禾一声不吭,赵理山啧了一声,扯着她后领往下拽,卫衣的领口从她肩膀上滑下来卡在手肘的位置,布料堆在腰上,露出整片后背。 沉秋禾挣扎着,手肘往后顶,肘尖磕在他肋骨上,不疼但烦人。 赵理山把她的手臂按在腰后,单手握住她两只手腕,另一只手把那件皱巴巴的卫衣从她身上扯了下来,扔在地板上,沉秋禾身上只剩一件贴身的吊带,被汗浸湿了贴在身上。 沉秋禾跪趴在沙发上,脸埋在靠垫里,手被扣在腰后,赵理山掐着她的胯骨把她往自己身下拖,她的身体在沙发上蹭过去,膝盖顶着沙发垫,被拖出一道浅浅的褶痕。 他跪在她身后,膝盖抵着她的大腿外侧把她的腿分开。 她的腿很细,他膝盖顶进去,大腿内侧的软肉抖着,腿根颤动,膝盖往前挪了半寸,又被他拽回来。 她很白,但不是死气的苍白,可能是冥婚红线的作用,赵理山还没搞清楚,也懒得想了。 他盯着那圆润的臀丘弧线,掌心压着臀侧往两边掰开,露出底下那个被他肏得红肿的穴口。 穴口的嫩肉外翻着,边缘糊着一层白色的沫子,是刚才那些黏液的痕迹,已经半干了,结成一层薄薄的膜。 他喉结滚动着,手指按上去,指腹压着那层薄膜往下按,膜破了,底下又渗出新的液体。 龟头重新顶了进去,冠状沟卡在穴口边缘,往里推进,里面的肉壁不像刚才那么干涩,被操开的穴口含着他,又软又湿。 赵理山掐着胯骨,腰往前送,直直插到底,沉秋禾的脸埋在靠垫里,呻吟闷在布料里,听起来像呜咽。 赵理山掐着她的腰抽送,肉棒上的青筋重重碾过甬道,每次都贯到最深处的软肉,囊袋拍在她臀丘上,啪啪啪的肉体拍打声回荡着。 沉秋禾的手指攥着沙发垫,抓着垫子往前爬,膝盖撑着沙发往外挪,报仇什么时候都不晚,现在最要紧的是先逃跑。 赵理山哼笑着,掐着腰将人拽回来,拽回来的力道比她往外爬的力道大得多,她的身体被拉回来,性器重新插进她体内,比刚才更深。 “呃……” 沉秋禾怨气蹭蹭地溢出来,但不忘抗争,继续往前爬,指甲抠着沙发布料的纹路,在沙发垫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抓痕,又被拽回来。 爬一次,拽回来一次,爬一次,拽回来一次。 赵理山也不拦她,就让她爬,等她爬出去一些,再掐着她的腰拽回来,拽回来的同时腰腹发力,完全顶进去。 沉秋禾脸埋在靠垫里,嘴里咬着布料的边缘,全身都在抖,赵理山觉得她这颤抖的生理反应更像是气的,他用力压下来,胸膛贴着她汗湿的后背,享受着她身体的晃动。 吊带的细带从肩膀上滑下来,挂在她手肘处,乳房随着他的顶弄晃动,幅度不大,但看得出来,两团软肉被压在身下,从吊带侧面溢出来一点,白嫩嫩的。 赵理山的手不自主地从胯骨上松开,从腰侧往上移,沉秋禾的腰很细,能摸到每一根肋骨的走向,从脊柱往两侧延伸,在腰侧的位置收束成一个窄窄的弧。 指腹压着肩胛骨的下缘,顺着骨头的弧度往上推,推到肩胛骨的上角,那里有一小块凹陷。 赵理山更加用力地俯身压下,几乎全部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这个动作让他插在她体内的性器换了一个角度,龟头从直直地顶撞变成了往上挑,将她的小腹顶起一个弧度。 沉秋禾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赵理山的手也从她的肩胛骨滑到了前面,掌心覆上她的乳房。 这不是他第一次摸她的胸,在阵法里摸过,在绳缚那晚也掐过,但那些时候他带着较劲的心思,揉奶更像是惩罚。 这一次不一样,赵理山没有惩戒报复的意思。 他慢慢摸上乳房,掌心里是满的,一只手刚好能握住,乳肉从指缝间溢出来,软得不像话,跟他自己的手感完全不一样。 他的胸肌梆硬,肌肉的线条和纹理摸上去是紧实的,发力的时候会绷成一块,而她的是软的,像个面团子,软乎乎的,指腹压下去的时候乳肉会陷下去,等他松手又会慢慢弹回来。 赵理山没忍住又捏了一下。 乳肉从虎口溢出来,他五指交错揉搓,乳房在他指缝间不断变形,从圆形变成椭圆形,再一用力就压成一个扁平的饼状,形状的改变都让他觉得新奇。 怎么会有那么软的东西。 赵理山拇指和食指捏住乳尖,指腹碾着,那颗小小的肉粒在他指缝间滚来滚去,每一次捻动都让她的身体抖一下。 “嗯……” 沉秋禾的声音从靠垫里传出来,闷在布料里面,尾音往上扬,又被他下一记顶弄撞成气音。 赵理山根本撒不了手,握着她的乳房,拇指压着乳尖一圈一圈地揉,粗糙的指腹纹路碾过那颗敏感的肉粒,另一只手也从她腋下穿了过去,握住了她另一边的乳房。 两只手同时握着,掌心里满当当的乳肉,他收拢手指,乳肉从指缝间溢出来,他松开,乳肉弹回去,晃了两下。 他贴着她的后颈,闻着她身上的味道。 没有怨鬼的腐臭味,是陌生的淡香,不太像桂花粥的甜香,更像是她这具身体原本的气味。 赵理山觑了一眼失神的沉秋禾,悄无声息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她后颈的皮肤,皮肤上有细密汗珠,皮肤下似乎还有血管轻微的跳动。 这些是只属于活人的特征。 她逐渐变得像人,这个念头让他的动作顿住,但他没来得及细想,沉秋禾的穴在他走神的瞬间收紧了,肉壁从四面八方裹上来,绞着他的性器,一抽一抽地吸。 肉褶夹着他的柱身,从龟头到根部,整根都在被吮。 “嗯……” 赵理山闷哼着,被夹得头皮发麻,看向两人交合的地方。 性器嵌在她体内,只露出根部一小截,上面全是从她穴里带出来的黏液,透明的拉成丝,在他根部的毛发上糊了一层,还在往下滴,他的囊袋上也全是,而每次抽送还在带出新的液体,拉成细丝断在空气里。 他往外抽了一截,龟头退到穴口边缘,那些层迭的肉壁不甘心地含着他的冠状沟,不肯让他走。 他就重新插进去,粗长的性器挤进狭窄的甬道,穴里的液体被挤压出来,溅在他的小腹上。 噗嗤噗嗤的水声,啪啪啪的肉体拍打声,偶尔还有沉秋禾从靠垫里漏出的呻吟,全混在一起。 赵理山的呼吸越来越重,他能感觉到身体快到达临界点,掐着她的腰腹按在身下,腰腹发力的速度不断变快变重。 精液顶在龟头前端,呼之欲出,赵理山忽然犹豫了一下,他脑子里冒出个他以前从来没想过的问题。 鬼会不会怀孕? 正常的灵体当然不会,但沉秋禾的灵体显然出了问题,身体在变烫变软。 他掐在她胯骨的手腕上还绑着红绳,冥婚的契约还在,如果她越来越像人,那她下面那张嘴会不会受孕? 赵理山动作慢了下来,又抽送了几下,但每次到快要射的时候他就停下来,换一个角度,不至于让临界点那么快到达。 沉秋禾的脸埋在靠垫里,体内的性器节奏变了,从密集有力的顶弄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送,每次快到的时候他就放缓,在穴口浅磨着。 沉秋禾变得烦躁,腰扭了一下,穴里的肉壁绞紧,把那根磨磨蹭蹭的性器从头到根夹了一遍,然后她趴着往前挪了半寸。 这个角度,龟头顶在宫口位置。 赵理山没来得及反应,沉秋禾的穴在他抽出来之前就绞紧了,又紧又烫,肉壁从深处往外挤,层迭的肉褶裹着他的柱身,一截一截地吮。 他没忍住,精关一松,射了出来。 滚烫的精液灌进她体内,一股一股地从龟头的小孔里喷出来,浇在她痉挛的肉壁上。 做媒 jīzaī23.còm 精液灌进去的瞬间,沉秋禾的身体剧烈抖动一下,然后慢慢落回沙发里。 赵理山还压在她身上,胸膛贴着她汗湿的后背,能感觉到身下,她的脊椎在一节一节地起伏。 红绳松松地坠在两个人手腕之间,绳股上的发丝被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 那根半软的性器嵌在她体内,还堵着那些灌进去的东西,沉秋禾等了几秒,直到他呼吸沉下去的那一瞬间,手肘猛地往后顶,肘尖精准地磕在他肋骨上。 “呃。” 赵理山闷哼一声,身体往后仰,沉秋禾趁机往前爬,膝盖撑着沙发垫,将那根性器从体内吐出来。 赵理山还没从肋骨上的钝痛里缓过来,沉秋禾已经转过身,一膝盖顶向他胯间。 这一下要是顶实了,他半个月别想走路。 赵理山本能地侧过身,手掌挡在她膝盖前面,卸了大半力道,但还是被顶到大腿根部,疼得他脸色发白。 他咬着牙,另一只手直接掐住她的下巴,五指收拢,把她按回沙发里,沉秋禾张嘴就咬上他的虎口。 赵理山疼得额角青筋直跳,拇指直接按进她耳后用力一压,沉秋禾的牙关酸软,嘴巴被迫张开,他从她嘴里抽出手,虎口上立刻留下个牙印。 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又看了一眼她,她嘴角还挂着他的血,眼睛亮着,活像条疯狗。 赵理山甩了甩手上的血,退开半步,沉秋禾就那么裸着躺沙发上喘息,精液顺着大腿往下淌,滴在沙发垫上。 赵理山看着那滴液体在布料上洇开,太阳穴突突地跳。 浴室门被暴力推开,赵理山站在冷水下,手心还惨留着那处滑腻的触感。 沉秋禾这副模样,对他来说反而更不好控制。 何修远还是没能把师父叫回来,城南那边接了个大活,是香港来的客户,宅子在半山上,据说宅子大得从门口走到正厅要五分钟,鬼的级别也跟着宅子的气派水涨船高,闹了好几个月,请了好几拨人都压不住,这回找到师父,开价六位数。 何修远一听价格,想着赵理山既然恢复正常便也不急着催师父回来,风水店急着翻新,还是挣钱要紧,结果赵理山却主动找上师父,说有要事要问,师父人赶不回来,最后决定电话交谈。 手机开了免提,搁在茶几上,电子产品无法映照出任何虚体,索性直接屏幕朝下,连摄像头都没开。 陈昭蹲在茶几旁边,膝盖顶着茶几下沿,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压缩饼干,碎渣掉了满地。 何修远站在一旁,赵理山坐在沙发里,沉秋禾被套了一套干净衣服,还是不合体的裤子和上衣,因为红绳不得不跟着,距离赵理山叁步远。 “周家那事,你们处理了?” 低沉的男声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道沙沙的底噪,早在电话刚接通的时候,陈昭嘴快,把能说的全说了,拦都拦不住。 “处理了。” “那这个女鬼呢?” 赵理山偏头看去,沉秋禾坐在那里,他把免提关了,手机贴到耳边,陈昭一脸纳闷,却没敢阻拦,眼睁睁看着赵理山出了屋子,一直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才停下。 窗户外面的晨光透进来,将窗框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赵理山背靠着墙,一只手插在裤袋里,拇指在布料上蹭了两下。 “她状态不太对劲,体温变高,皮肤触感也不同。”赵理山顿了顿,继续说,“之前没有,最近才开始的。” “万事都有因,引发异样的具体事由你还记得吗?” 赵理山喉咙哽住,沉秋禾忽然出现在他对面,似乎在等着看他好戏,不过和亲师父讲自己和一只女鬼上了床确实挺难以启齿的。 他没直接说,用王家的冥婚阵拿来做了幌子,“冥婚阵里的那一套完成之后。” 师父在电话那头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 “这种情况,确实少见。”师父终于开口了,“不过你体质特殊,精血与常人不同,又有冥婚契约在身,阴阳两气交融,灵体受阳气的滋养自然会产生变化。” “结果会怎么样?” “不好说,这种变化可能只是暂时性的,也可能是灵体在修补,她最近有没有吞过别的灵体?” 赵理山的视线移到走廊另一头,陈昭站在那里,想走过来又不敢,只能趴在门边咔咔吃着饼干,沉秋禾不知道什么时候飘到陈昭身后不到半步的地方,她可没忘记陈昭说她对赵理山死缠烂打。 这动作赵理山太熟悉了,每次她要搞事的时候就是这样。 陈昭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还浑然不觉。 沉秋禾果然张大嘴巴,尖牙露出来,对着陈昭的后脑勺比划,赵理山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垂在身侧,收紧红绳。 沉秋禾被拽得往后一仰,发丝扫过陈昭的后颈,陈昭打了个哆嗦,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又转回去了。 沉秋禾稳住身形,恶狠狠地瞪向他,赵理山面无表情地迎上她的视线,又拽着红绳,沉秋禾伸手去扯手腕上的红绳。 赵理山懒得理她,回道,“吞了一个地缚灵。” 没等师父回答,赵理山指间绕着红绳,已经明白过来,先前在巷子里周家栋强行侵蚀,沉秋禾虽然是装的,但为了骗他做足了样子,灵体受损是事实,接着便是强吞周家栋。 灵体还未完全愈合便强行侵入新的怨气,他的精血此时灌入,促使灵体修补。 赵理山之前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但还是觉得有点荒唐,他的精血是纯阳之物,竟然能对沉秋禾这女鬼起作用。 “这女鬼灵体正在变化,这个时候强行送走容易出岔子,我这边的事还要几天才能收尾,等我回来再说。” 赵理山将手机揣进兜里,打开门走回客厅,沉秋禾被绳子牵着在他旁边,陈昭跟在最后面,还在揉鼻子。 何修远坐在沙发上,罗盘搁在膝盖上,看到赵理山回来问道,“师父怎么说?” “说是精血的作用。”赵理山坐回沙发,“灵体在修补。” 陈昭把压缩饼干咽下去后,灌了一大口水,“什么精血?” 客厅忽然安静。 赵理山没说话,何修远也没说话,陈昭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表情从震惊到不可置信,声音都有点发虚。 “师兄你——你你你——” 何修远终于收了罗盘,表情一言难尽,“赵理山,你糊涂啊。” “师兄,你就算看不上灵体也不能这么……这么……” 陈昭看不到沉秋禾,但他能看到赵理山正攥紧手腕上的红绳,他又开始觉得冷,打了个哆嗦,不敢再说话了。 何修远拍了拍陈昭的肩膀,“行了,师父过段时间就回来,法坛还有东西要准备,我们还有事要忙。” 陈昭磨磨蹭蹭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何修远走在最后,在门口站定,斟酌着措辞。 “赵理山,你要不要考虑找个女朋友?我是说真的,你真不能一直这样……” 和鬼上床,成何体统。 “我之前认识几家客户,有的家里女儿到了年纪,条件也都不错,你要是有意……” “你做媒做到我身上了?”赵理山坐在沙发上,语气懒洋洋的,“连客户女儿都想出来了,你怎么不把你自己介绍出去。” 何修远耸了耸肩,“人家点名要年轻的。” 赵理山觉得无语,抬起左手,袖口往下滑了一截,露出小臂和手腕,手腕上系着一根明红色的绳子。 何修远只能看到赵理山手上的那根,却也知道这是什么。 “你想做媒。”赵理山指了指自己手腕上的红绳,“等我把这婚离了再说吧。” 客厅安静下来,等人走了,赵理山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冷下来。 “人死如灯灭,魂魄离体即为鬼,阴阳两隔,不可逾越。” 他小时候泡在书堆里,有的混着地方志、符箓手抄本,还有不知哪代师祖留下的笔记残卷,正经道藏为主,杂书为辅。 被他翻烂的那些书里,全部写的是阴阳有隔、生死殊途,从来没有哪一条记录像师父说的那样,灵体可以利用活人的精血恢复体温。 吊魂 春末的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赵理山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旧的薄长袖衫,纯棉的领口洗得有点松了,但适合这个天气。 他随手把衣服扔在沙发上,命令着,“换掉。” 沉秋禾坐在沙发另一头,看了一眼那件衣服,没有任何动作。 赵理山将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见她不动,皱着眉走过来,弯腰去拽她衣服的下摆,沉秋禾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啪的一声。 赵理山甩了甩手背,“你有病?” 沉秋禾收回指甲,看了一眼窗外,现在雾城已经有点热了,她作为灵体本不该怕热,但她现在越来越像人,皮肤能感觉到温度,今早上赵理山给她套的这身衣服确实有点厚了,领口磨得脖子痒。 沉秋禾接过衣服,赵理山懒得再理她,去收拾东西,他得亲自去查查沉秋禾的变化到底是因为什么。 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了,沉秋禾裤子还是早上那条,只换了长袖衫,就是领口有点大了。 赵理山把领口往上拽了拽,“行了。” 他没急着走,先是去收拾被她弄乱的沙发,把换下来的衣服拿起来迭了一下,又嫌麻烦,随手团成一团扔进脏衣篓里。 换下的衣服还残留着她的体温,赵理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又看了一眼沉秋禾。 沉秋禾正把袖子往上卷,露出腕骨和手腕上的红绳,卷了两下袖子又滑下来,她不厌其烦地又卷了一次。 赵理山摩挲着指腹,而后将手插进裤袋里,“走了,去店里。” 沉秋禾抬眼看他。 “查点东西。” 风水店在一条老街,两边是卖香烛纸钱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门脸都不大,有的招牌已经旧得发黄。 赵理山十几岁就在这条街上走了,虽然有段时间没来,但熟门熟路,他和沉秋禾走到最后一家店。 他不是不信师父说的,是他骨子里天生带的探究欲让他凡事都得搞个清楚,没法不明不白地等着师父回来处理。 赵理山看的书多但也杂,东西全堆在脑子里,平时用不上,但遇到事儿的时候会自己往外冒,其实早在给师父打电话前,他脑子里就隐隐约约能找到个词来解释沉秋禾的异常。 吊魂。 指的是人在弥留之际,设阵留住魂魄,让人吊着口气,等完成阵法再放人走,至于那魂魄留下来是做什么用处就看设阵人的心思了。 吊魂不是正式的术法名称,某本杂书里的,可赵理山从没见过,更没听过,如今勉强能对上沉秋禾的特征,他还记得,沉秋禾魂魄便是被留下做了守家灵。 店门没锁,最近要搬迁,老店里值钱的东西都搬走了,神像也请走,就剩不值钱的符纸成捆成捆地码在纸箱里,胶带封了口,摞在墙角。 屋子里少了神像和法器,空荡荡的,灰尘在光线里慢慢飘,空气里只剩檀香烧尽后残留的苦味。 赵理山推门而入,沉秋禾就跟在他身后,红绳从两个人手腕之间垂下来,绳子的长度有限,三步是极限,第四步就会绷紧,再远点就会被拉到他跟前。 沉秋禾只得跟着,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落在了书架上,书架是樟木的老料子,一股陈年的木头味混着墨臭涌出来。 赵理山从一排书脊上划过去,《太上感应篇》《灵宝玉鉴》《道法会元》,都是翻烂了的书,他在这些书里找不到答案。 书架最底层,有一个没上锁的樟木箱子,扣环是铜的,生了绿锈,赵理山蹲下来,手电搁在地上,掀开箱盖。 里面是几本手抄本,纸页发黄发脆,边角卷曲,墨迹褪成褐色,有的地方被水渍洇花了,字迹模糊成一团。 他认出其中一本是师父亲自撰写的《异闻录考》,赵理山小时候翻过的书,那时候当故事看,里面记的都是些旁门左道的术法,有的荒唐,有的残忍,看过就忘了。 沉秋禾见识过赵理山收鬼的花样,也挺好奇这书里的内容,正站着伸手拿其他的书,赵理山猝不及防蹲下来,红绳直接绷直了。 她皱着眉,使劲往前够了一下,指尖碰到书脊的边角,把书往外推了半寸,然后整个身体被红绳拽了回来,踉跄了一下。 赵理山头都没抬,但往她这边挪了几步,红绳松开,沉秋禾看了他一眼,将书从架子上抽出来。 书里的横竖撇捺都不是正常的笔顺,笔画之间夹着符箓的走势,很难辨认,沉秋禾只能看图。 插图线条简单,但能看出画的是一个人形的轮廓,头顶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一个她认不出的字,箭头从圈里往上拉,拉到框着人形的外部方框,方框上画着神像。 沉秋禾盯着那幅图看,赵理山就蹲在箱子旁边看,手指捻开纸页,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 吊魂。 师父的字迹潦草,但他从小就跟着师父自然了解,他逐字逐句地看,手电的光在纸面上晃着。 「魂有所缚,体有所依,缚解则体散。」 原来沉秋禾能恢复体温,是因为她并不是死后才变为守家灵,而是有人在她死之前就提前布好了,只等她死的那一刻,将魂魄锁住。 赵理山继续看着书,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师父后来加上去的,笔迹比正文要新,墨水颜色也深一些。 「此法损阴德,习者慎之。师门已禁,不可外传。」 或许是因吊魂这法子太过阴毒,唯恐遭到反噬,给沉秋禾吊魂的人留了余地,没等阵法结束就将人送走,导致沉秋禾还有一部分魂魄没散完,被锁在体内。 所以沉秋禾的灵体能恢复,不是因为精血有多神,是因为精血致使那被锁了三年的部分魂魄在她的灵体里回流。 红绳在两人间垂下来,沉秋禾坐在旁边,又拿出一本书,书页边角翘起来,封面写着编号,是何修远的笔迹。 纸页在她指间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手指干燥,翻页的时候纸页不会因为潮气而粘连,沉秋禾看得很快,目光从一行跳到另一行,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赵理山没管她,红绳拴着,人又跑不了。 他将《异闻录考》看了数遍,同时不断回想着自己过去看过的术法。 吊魂是束缚灵体的手段之一,可却是唯一一种在活人身上施术的。 赵理山把书合上,搁在箱盖上,沉秋禾没抬头,还在看书,他垂眼随意瞥了一眼纸页上的内容,接着转过身去拿铜尺。 铜尺挂在神龛旁边的钉子上,尺身是黄铜的,铜尺冰凉,贴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手腕上的红绳绷紧了,沉秋禾抬起了头,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然后移到他腰侧的木架上。 木架上斜插着一把匕首,刀鞘是桃木的,没有纹饰,鞘口磨得发亮,木质的刀刃上刻着符文,沉秋禾见过这个东西,之前巷子里请来的道士用的就是这个,专门驱鬼用的。 但刀尖锋利,对付人未必没有用处。 她悄无声息地伸出手,指尖勾住刀鞘的边缘,将匕首从木架上抽了出来,藏在身后,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赵理山转过身来,铜尺竖在她头顶正上方,尺身垂直,从百会穴往下,铜尺的底端停在了她眉心的高度。 沉秋禾的身体僵直,手背在身后,握紧了匕首。 铜尺往下滑了半寸,赵理山的手指按在了她头顶,指腹压着发旋往下半寸的位置,感知到的是一颗硬粒,嵌在颅骨的缝隙里,像一根钉子的钉帽,被皮肉盖住了。 沉秋禾完全静止了,连灵体内部那股缓慢流转的怨气似乎都凝住了,手背上的匕首硌着掌心,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刺出去。 赵理山把手收了回来,站在原地一言不发,沉秋禾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红绳在两个人之间绷了一下,又松了。 赵理山将铜尺搁回了神龛旁边的钉子上,铜圈碰到钉子发出一声闷响,他摩挲着那枚钉子在指腹上残留下的触感。 他想起沉秋禾执着的那个发卡。 白色塑料材质,摔在地上就碎了,赵理山到现在都觉得不值钱,可她偏偏将那个发卡当成个宝贝。 因为是朱彩凤买给她的。 但冥婚的同心结还有守家灵的绳结明晃晃挂在门楣上,说朱彩凤不知道沉秋禾怎么死的,死后又是如何被利用的,赵理山还真不信。 只是那时候他觉得,这是家事,他是道士,同情鬼做什么。 可沉秋禾死得并非那么简单,而是被吊了魂,硬生生????过莫名的阵法完成才断了气。 沉秋禾受的这些,朱彩凤未必不知道。 赵理山转过身来,手电的光被他挡在身后,脸在阴影里,只有下颌的轮廓被光勾出一条线。 沉秋禾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以为赵理山是找到法子送她走,就用刚才那把铜尺。 她警惕地握紧背后的匕首,红绳拴着,她没办法夺舍,但物理伤害是没问题的,匕首捅进去,总会见血,就是不知道这木匕首刀刃到底锐不锐利。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刺。 “走了。” 赵理山伸手拽了一下红绳,力道不大,但足够让她往前迈一步。 他早知道她手里有东西,从她把手背到身后的那一刻就知道,他收了那么多年鬼,什么样的偷袭没见过。 沉秋禾皱了皱眉,最后将匕首藏在身后,跟了上去。 给女鬼穿衣服 雾城的春末一贯不讲道理,昨天还冷得要穿外套,今天太阳一出来,温度就猛地往上蹿,闷热裹在风里从窗户缝挤进来,把整个屋子蒸成一只密闭的瓦罐。 赵理山翻了个身,手背搭在额头上,眼皮还没睁开,就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一向爱干净,家里不可能有老鼠。 赵理山猛地睁开眼。 沉秋禾站在床尾,背对着他,正在脱衣服,她身上穿的是昨晚去风水店前他随手扔给她的薄长袖,本来领口就大,现在被她扯了两下,半个肩膀露出来,衣摆卷到腰上,露出一截苍白的腰身。 沉秋禾拽着袖口往下扯,左胳膊从袖子里抽出来了,长袖衫挂在右肩上,摇摇欲坠。 “你干什么?” 赵理山睡意瞬间没了,直接半撑起身体,肘关节顶着床垫,目光警惕又犹疑。 沉秋禾一声不吭,手臂从袖子里抽出来了,长袖衫落在地上,堆在脚边,她里面什么都没穿,后背白得晃眼,原本的内搭吊带早被他塞洗衣机里洗了,现在还晒在阳台。 赵理山立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间,晨勃还没消,睡裤被顶出一个弧度。 他深吸一口气,利落地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拽着被单几步走到她面前,直接往她头上盖。 沉秋禾往后躲着,赵理山手追上去,连忙捡起薄长袖,把被单撤走,抖开衣服就要往她身上穿,领口强硬套过她的头顶。 “穿好。” 赵理山也不知道沉秋禾出了什么毛病,一直不配合,他刚把领口拉下来,她就又从另一边挣出来,长袖衫挂在脖子上,整个人在衣服里面乱拱。 赵理山咬着牙,两只手按着她的肩膀,把她固定在原地,沉秋禾挣得更厉害了,膝盖顶在他大腿上,手肘撞在他胸口。 赵理山被撞得火气蹭蹭往上涌,手上的力道没控制住,拽着衣摆往下猛地一拉,呲啦一声,长袖衫套进去了,但领口被扯得变了形,歪歪斜斜地挂在她身上,一边肩膀露在外面,另一边袖子卷成一团。 沉秋禾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去拽领口,想把这件不舒服的东西也扯掉,赵理山紧紧抓住她的手腕。 “不许脱。” 沉秋禾抬眼瞪他,深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脸,下颌绷紧,然后一头撞了过来,额头磕在他鼻梁上。 咚。 赵理山被撞得头一仰,酸胀从鼻根往眼眶里涌,他本能地抬手去捂,指尖碰到鼻梁的时候感觉到一点湿意,不是血但是也快了。 操。 赵理山在心里骂了一句,疼得眼前发黑,弯腰捂着脸,眼泪都快被撞出来。 沉秋禾站在原地,长袖衫歪歪斜斜地挂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弯腰捂脸,不仅没有任何愧疚,心里甚至还在犹豫要不要再补一脚。 赵理山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直起腰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鼻梁也红了一大片,他张嘴想骂,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俯视的角度,视线落在沉秋禾的头顶,发旋的位置有一块很小的凹陷。 被头发盖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他昨天摸到过,他知道那里有什么,是颗钉子,还是歹毒的吊魂术。 于是他强咽下骂人的话,开始纳闷,撞他的时候,她自己的头不疼吗?毕竟她现在魂魄回转,身体逐渐恢复到死前的状态,有了人的感知。 赵理山低头看着她身上的长袖,沉默半晌,手从鼻梁上放下来,转身走向衣柜。 沉秋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她刚才还以为他要发火,以前每一次她咬他抓他踢他的时候他都会发火,还会用绳子绑她。 可这次他什么都没说,鼻梁都被撞红了,骂都没骂一句,沉秋禾眉头皱起来,有点搞不懂。 赵理山站在衣柜前找出一件短袖,只穿过一次,布料软摸上去也薄,这种天气穿长袖确实闷,他刚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她脱衣服可能不是故意想跟他对着干。 他走回来,把短袖扔给她,“换这个。” 沉秋禾接住衣服,低头看了看,赵理山等了两秒,叹了口气,将她身上那件扯变形的长袖脱下来。 “抬手。” 沉秋禾看着他,还是没动,赵理山直接抓住她的手,把她的胳膊抬起来塞进袖子里,动作比刚才轻了不少,但手法很生硬,他为数不多给别人换衣服的经历全给了沉秋禾,不过还是之前的硬塞手法更适合他。 他将她另一只胳膊也塞进去,然后拽着下摆往下拉,领口套过她的头,聚酯纤维的衣服材质,头发起了静电,从领口里炸出来,几缕碎发贴在她脸上。 沉秋禾甩了甩头,把头发甩开。 短袖在她身上大了不止一号,下摆快到大腿中间,领口歪着,她伸手去拽领口。 赵理山看到她的动作,愣了一下,她刚才脱衣服的时候毫无顾忌,现在却主动去拽领口。 看来刚才真是热的不舒服。 赵理山没说什么,伸手帮她把领口拽正,指尖碰到她锁骨的皮肤,温热的体温,身体和人差不多,但死了叁年,一点人的羞耻感也没有了,对知觉也感知迟钝,热也不知道说。 “行了。” 沉秋禾低头扯了扯下摆,觉得还是不舒服,布料贴着皮肤,闷闷的,没有刚才光着自在,她伸手去拽领口,想把领口拉大一点透透气。 赵理山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有完没完?” 沉秋禾挣了一下,没挣开,另一只手去扯下摆,赵理山把那只手也抓住了,两只手腕并在一起扣在掌心里。 沉秋禾又用头撞他,赵理山侧头躲开,这次有了防备,她的额头擦着他的下颌过去,没撞实,手从他掌心里滑出来一只,又去拽领口,赵理山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往后推了一步。 沉秋禾的腿碰到床沿,整个人跌进床铺里,后背砸在床单上,弹了一下,赵理山因为惯性也压了下来,一只手撑在她头侧,另一只手去拽被她扯歪的领口。 沉秋禾在床上扭动,膝盖顶他的腰,手推他的胸口,两个人绞在一起,她的手摸到他腰侧的时候顿住了。 赵理山没注意到,只看得到她露出的一小截腰身,腰细得他一只手能掐住大半,肋骨一根一根的,在皮肤下面若隐若现。 性器半勃,逐渐苏醒,赵理山快速站起来,退开半步,“不穿算了。” 再继续下去,赵理山觉得自己迟早要被她气出毛病。 沉秋禾躺在床上,手还维持着半举的姿势,瞳孔骤缩,画面从指尖传上来,她看到了一碗粥。 白瓷碗的碗沿有一道很小的缺口,碗里是桂花粥,粥面上撒着几粒桂花,热气从碗口往上冒,模糊了后面的东西。 一只手伸过来,将碗往她面前推了推,那只手沉秋禾认得,指甲剪得很短,无名指上有一颗痣。 赵理山察觉到她的异样,低头看她,沉秋禾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瞳孔没有聚焦,嘴唇微微张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沉秋禾?” 她没有反应。 画面还在往前涌,碗被推到她面前,她好像还能闻到味道,桂花的甜混着米粥的香,热气扑在脸上。 “秋禾,趁热喝。” 声音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是隔着一堵墙,字句被过滤得模糊不清,但语调她能听出来,很温柔。 沉秋禾的手指开始发抖。 赵理山意识到不对,俯身握住她的手,她的掌心冰凉,指尖蜷着,他不知道她是想到或是看到了什么,总之她抖得很厉害。 “沉秋禾。”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 画面断了,沉秋禾瞳孔重新聚焦,赵理山撑在她上方,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直起身。 赵理山再次离开床榻,再回来时手里拿着一条裤子,沉秋禾被拽着从床上站起来,灰色短袖的领口又被扯歪了,她伸手拽了一下,把领口拉正。 赵理山给她套上裤子,找了根腰带,将过大的裤腰收紧,但还是有点松,他蹲在她的脚边,鼓捣着腰带。 沉秋禾无意识地盯着墙上的一道裂缝,窸窣声停了。 赵理山把窗帘拉开,晨光涌进来,落在地板上,将整间屋子照亮,他逆着光,沉秋禾看不清他的表情。 “走了,去吃早饭。” 歪法子 早市在巷子尽头拐弯的地方,沿街摆了一长溜摊子,卖菜的卖肉的卖早点的,人挤人,说话要靠喊。 赵理山皱了下眉,没想到人会这么多。 他平时活动范围窄得可怜,要么在店里,要么就是在驱鬼的路上,日用品全靠何修远捎带,或者楼下便利店将就,他被师父捡回带到雾城这么久,竟一直没逛过雾城的早市。 赵理山讨厌人多的地方,但来都来了,家里正好也需要添点东西,他侧过身躲开即将撞上的人。 沉秋禾在旁边跟着,连躲都没躲,她的灵体仅赵理山可见,其他人根本碰不到她,不过风一吹还是有感觉的,碎发全被吹着贴在脸上。 赵理山回头看了一眼,他哪里会梳头发,在楼下便利店买了黑色橡皮筋,就那么随便给沉秋禾一梳,还有好些头发没扎进去,看着还挺滑稽的。 他走在前面,沉秋禾跟在半步之后,红绳从两个人手腕间垂下来,在晨风里轻轻晃。 早市窄窄的通道两边挤满了摊贩,赵理山在一处水果摊前停下来,摊子不大,水果码得整整齐齐,草莓装在塑料筐里用保鲜膜封着,樱桃堆在竹篮里,旁边竖着块纸板写着“自产自销”。 他拿起一盒草莓看了看,翻过来看底下的标签,又放下了,不太新鲜,沉秋禾站在他左边,也在看那些水果。 她伸手碰了一下草莓的叶子,指尖沾了一点水珠,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擦在衣服上。 赵理山斜眼看她,眉心拧了一下,趁着水果摊老板回头的功夫,擦了擦沉秋禾的衣服,低声说着,“咱能不能讲点卫生。” 沉秋禾一把将自己的衣服从赵理山手底下拽回来,赵理山觉得好笑,她这身上的衣服还是他的。 他转身继续挑水果,指腹按在橘脐上,挑了几个放进袋子里,接着伸手递给老板。 挂着塑料袋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整齐,虎口有一道旧疤,沉秋禾盯着那道疤看了两秒,想起今天早上自己看到的画面。 给她递粥的人无名指有颗痣,但再多的就想不起来了。 沉秋禾伸出手,碰了一下他手背,赵理山没反应,又去挑樱桃,沉秋禾等了两秒,什么画面都没看到,可能是碰触时间太短,这次她直接按在他腕骨上,多停留了几秒。 还是没有。 沉秋禾皱眉,赵理山没搭腔,只当是沉秋禾是逛烦了想回家,头也没抬,敷衍地回了一句。 “等会儿。” 沉秋禾看着自己的手指,又看看他的手,手指攥成拳头又松开,什么感觉都没有,和早上不一样,早上她碰到他腰侧的时候,灵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震动,画面就是从那个震动里涌出来的。 沉秋禾又碰上去,这次直接整只手掌贴在他小臂上,掌心贴着皮肤,手指收紧,赵理山手臂僵了一下,偏头看她。 “干什么?” 沉秋禾手搭在他胳膊上,面无表情地回视他,赵理山皱皱眉,将手抽回来,付了钱继续往前走。 沉秋禾不知道又想什么法子逃跑,这早市人多容易出事,赵理山不打算继续逛了,一路上没停,直奔早市尽头的早餐店。 赵理山买早餐的时候,沉秋禾又碰上来,这次手指戳向他的腰侧,赵理山拨开她的手,沉秋禾又搭上来,他再拨开,她就又搭上来。 赵理山终于觉得不对劲了,他付着早餐钱,沉秋禾的手又伸过来了,这次直接握住了他拎着塑料袋的那只手,手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握得很紧。 赵理山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他下颌绷着,将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另一只手插进裤袋里,拽了一下红绳。 “回家。” 他咬牙切齿,声音低沉,力道也比平时大,沉秋禾被拽得往前迈了一步,红绳在两个人之间绷得很紧,几乎没什么余量,赵理山步子大,沉秋禾慢悠悠在后面跟着,几乎全是赵理山拽着才肯往前走。 一路上,赵理山走走停停,拽了好几次绳子,进了家门,先把早饭搁在餐桌上,转身看沉秋禾。 “你今早上碰我的时候,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沉秋禾什么反应都没有,但赵理山觉得自己说对了,他想起早上她碰到他腰侧后就躺在床上,眼睛直直盯着天花板,瞳孔没有聚焦。 估计那个时候她就已经看到或想起了什么,赵理山皱着眉,守家灵的魂魄被锁了叁年,沉秋禾记忆残缺是正常的,但她现在能通过碰触他的身体来获取某些画面,不过看她早市那些尝试,通过碰触获得画面的成功几率不是百分百。 赵理山抬腕看了看垂着的红绳,难不成冥婚还有弥补记忆的作用,师父还要几天才能回来,一切只能等师父回来再说。 吃完饭赵理山刷碗,沉秋禾就坐在沙发上,低头翻来覆去地看自己的手,能看到皮肤下青色的血管纹路。 这是灵体拟态出来的,不是真的血管,但越来越像真的了。 她把手指攥紧又松开,感受掌心陌生的温度,今早碰到赵理山腰侧的时候,画面是突然涌进来的,没有任何征兆。 她以为“碰触”就是钥匙,所以在早市试了那么多次,但什么都没得到。 为什么? 她想了很久,脑子里只有一个解释,早上她碰到的是他裸露的腰侧皮肤,在早市她碰到赵理山的腰侧是被衣服隔着的。 衣服的布料可能阻隔了某种东西,这个理由很牵强,但沉秋禾也没有别的答案了。 窗外的天暗下来,雾城的春末天黑得早,六点不到,光线就从窗户里退出去,屋子里暗下来,风水店最近因为搬迁没有接活,赵理山早早躺上了床,他闭着眼却没有睡着。 等师父回来就要将沉秋禾送走了,那些她未尽的怨气也只能就此完结了事,总不能真为了驱散沉秋禾的怨气去杀人。 想到这里,赵理山喉咙堵塞着,他知道这逻辑霸道,鬼有怨气就得驱赶,可人做了坏事就只能这样放过。 可法律管不了这些事,冥婚不犯法,守家灵不犯法,死人没有人权,灵体没有资格,他这个道士也只会捉鬼。 赵理山阖着眼,眉间皱起,他送走那么多灵体,从来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阴阳有隔,生死殊途,鬼不该留在活人的世界里,这是秩序,是天理。 活人的事归活人管,灵体的事归他管,各司其职,各安其位。 可沉秋禾的事,活人管了吗? 周家栋死了,没人问,沉秋禾死了,更没人知道真相。 赵理山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他又闭上眼,决定不再想这些。 身上忽然一沉。 赵理山都不用睁眼就知道是谁,这屋子里除了他没有活人,能悄无声息出现在他床上的,也就只有她了。 “下去。” 被子里窸窸窣窣,一只温软的手探进衣服下摆,贴在他腰侧的皮肤上,赵理山身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他腰侧那块皮肤向来敏感。 他当即睁开眼,掀开被子。 沉秋禾趴在他腿上,正扯着他上衣的下摆,手指勾着布料往上掀,她的短袖领口大敞着,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肩膀,头发散着,发梢扫在他小腹上。 赵理山小腹收紧,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我叫你下去。” 沉秋禾当然不可能听他的,手直接贴在他腰侧的皮肤上,掌心冰凉,手指张开,严严实实地覆上去。 赵理山腰侧猛地一缩整个人从床上弹了一下,推着她的下巴,拇指卡在她下颌骨的位置,把她的脸从他腰侧推开。 “没有这种歪法子,你试多少次都一样。” 赵理山大概能猜到她还在试早市上那个“碰触记忆”的法子,他语气急促。 “没用的,沉秋禾,赶紧给我起来。” 沉秋禾皱着眉,明明早上就是这里,为什么现在不行,她偏头躲开他的手,下巴从他掌心里滑出来,低头又把手贴回他腰侧。 指腹在他腰侧的皮肤上碾了一下,赵理山肌肉绷成一块,深吸一口气,拽着她的胳膊往上提。 “我说了,没用。” 沉秋禾挣了一下,没挣开,张嘴就咬在他小臂上,牙齿陷进皮肉里,赵理山疼得闷哼一声,手指松开了一瞬。 沉秋禾趁机把手从他腰侧往上移,掌心贴着他的肋骨,指腹按着肋骨的弧度往下压,赵理山的呼吸重,抓着她的肩膀往外推。 沉秋禾身体往前压,膝盖顶着床垫,整个人骑在他身上,短袖在她身上皱成一团,下摆卷到大腿根,露出底下一截苍白的皮肤,腿心压在他半硬的性器上。 沉秋禾尝到血味,忽然眼前一亮,她松开嘴,重新趴下去,低头就咬在他腰侧,尖牙扎进皮肉里。 赵理山疼得闷哼一声,腰腹猛地收紧,沉秋禾趴在他腿上,他捏着沉秋禾将人拽起来,沉秋禾撑在他身上。 那两团白腻的软肉就在眼前晃,赵理山太阳穴突突地跳,性器硬得发疼,顶端渗出的液体洇湿了睡裤的布料。 腰侧的牙印还在不断往外渗血,沉秋禾嘴唇上沾着他的血,深琥珀色的瞳孔在暗光里亮着,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 赵理山呼吸一窒,掐着她后颈的手没松,却没再往外推,红绳在两个人之间垂下来。 “玩够了吗?”H 沉秋禾舌尖舔过嘴唇,把那点血卷进嘴里,等了片刻,只有几片零星的记忆碎片,还是重复的记忆片段,递粥喝粥,根本连不成完整的画面。 不够,这点血不够。 沉秋禾低头看了一眼赵理山腰侧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牙印,血珠子顺着肋骨的弧度往下淌,在他腰腹的皮肤上画出一道暗红色的线。 她正在犹豫要不要再咬下去。 赵理山掐着她后颈的手不敢松懈半分,胸膛起伏着,性器硬邦邦地抵在她腿间,隔着睡裤的布料,那根东西烫得她想皱眉。 红绳在两个人之间震了一下,沉秋禾盯着他看了两秒,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能从赵理山身上看到完整画面,是今早上,也是在他的精血灌入后。 赵理山被她看得发毛,眉心拧起来,警惕地看着她,“你又想干什么?” 沉秋禾直接拽着他的领口往下扯,布料发出绷紧的声响,领口被扯得变形,露出锁骨的线条和胸口的皮肤。 意识到她要做什么,赵理山急得上火,“沉秋禾——” 沉秋禾一只手被攥着,就用另一只手去扯他的裤子,勾住裤腰的边缘往下拽,赵理山小腹收紧,另一只手也来抓她。 两个人绞在一起,沉秋禾趴在他身上,膝盖顶着他的腰侧,手在他裤腰上乱扯,赵理山抓着她的两只手腕,把她往上提,她就低头咬他肩膀。 赵理山疼得闷哼,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瞬,沉秋禾趁机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直接探进他裤腰里。 赵理山浑身紧绷,快要攥不住沉秋禾,她的手停在那里,接着他看到沉秋禾低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往上翘起。 赵理山还没反应过来,手腕上的红绳猛地收紧,那根明红色的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他不知道沉秋禾什么时候学会的。 她学着他之前的样子,绳尾缠在指节上用力收紧拳头,与此同时,缠绕在他手腕上的绳子收紧,从腕骨的位置往掌根的方向滑了半寸,勒进他手腕的关节缝隙里。 沉秋禾动作很快,腿心坐在他的下体上压制他的力气,一手绑完就绑另一只手,赵理山双手被绑在床头。 沉秋禾似乎很满意,轻笑着,冥婚红绳所绑缚的可不只有她一个人。 睡腰被扯下,那根硬得发烫的东西弹出来,打在她手背上,龟头充血到发紫,马眼张开着往外渗透明的黏液。 这黏液不如他之前射进体内的浓稠,沉秋禾低头看了一眼,直接握了上去,手指收拢,指尖扣进他龟头下方的冠状沟里,指甲抵着那道沟的边缘。 赵理山的腰腹猛地弹了一下,呼吸从喉咙里挤出来,又被他压回去,变成一个短促的气音。 沉秋禾没有急着套弄,拇指压在他龟头顶端的马眼上,指腹碾着那一小片湿滑的皮肤,一圈一圈地碾。 赵理山被她碾得头皮发麻,手指攥紧又松开,他想抓住她的手腕,但红绳在她手里,每一次他想抬手,绳子就会收紧,勒进他腕骨的缝隙里,整条手臂都会酸麻半秒。 马眼汩汩留出黏液,却总是不见那股浓稠的精液,她记得他之前射了很多很多。 沉秋禾皱着眉,握着那根性器,从根部往顶端撸,掌心碾过他柱身上盘虬的青筋,虎口卡在冠状沟的位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指腹擦过马眼,指甲轻轻刮了一下。 她的动作不熟练,每次撸到顶端的时候力道会突然变重,指甲会不小心刮到他最敏感的位置,而从顶端往下撸的时候又太快,掌心的纹路擦过冠状沟的嫩肉,粗糙的摩擦感让赵理山的腰腹一抽一抽地抖。 “呃……沉秋禾……” 赵理山额前的碎发全湿了,汗珠从额角往下淌,挂在睫毛上,眨一下眼就落进眼眶里,蜇得生疼,胸腔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 沉秋禾手指上沾满了从他顶端渗出来的透明黏液,每次撸动都会发出黏腻的水声。 赵理山下颌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身体小幅度颤抖着,快感堆在临界点上不去下不来,被架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赵理山眼里爬满血丝,沉秋禾这才将手从他性器上拿开,手指张开,五指上都沾着透明的黏液,拉出一道道细丝,断了又拉出来。 她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不悦地皱起眉,“你怎么……还不射……” 沉秋禾话说得不熟练,嗓音沙哑,但赵理山听得很清楚,她没给他回答的机会,手又伸了过来。 这次她没有握上去,而是食指和中指并拢,指腹抵在他龟头的顶端,往下按了按,然后弹开。 “呃——” 赵理山腰腹猛地弹起又被红绳拽回去,沉秋禾又弹了一下,这次更重,指甲边缘刮过马眼周围的嫩肉。 赵理山疼得快感混在一起,分不清是疼还是别的什么,呼吸急促。 他忍不了了。 赵理山上挺着腰,性器从她手里滑出去半寸,龟头顶在她腿心的入口处,被两瓣湿软的肉含着一小截。 两个人都僵住了。 性器嵌在她入口处,冠状沟被那圈紧致的软肉卡着,进不去也退不出来,沉秋禾低头看了看两个人贴合的位置,又抬头看他。 这一顿折腾,沉秋禾锁骨蒙着层薄汗,干脆把身上那件短袖脱了,短袖被扔在床尾,她身上什么都没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身上,把身体的轮廓镀上一层冷白色的光。 赵理山心怦怦跳着,视线从腰线往上滑,两点红樱挺翘着,让人移不开眼。 沉秋禾用手握住他的性器,龟头顶在自己腿心的入口处,那里已经湿了,黏腻的液体沾在龟头上,她往下坐了一点,腰渐渐往下沉,把那根东西一寸一寸地吞进去。 太紧了。 两个人同时闷哼出声。 赵理山仰起头,喉结滚动,性器被她体内的肉壁裹着,又紧又热,那些层迭的肉褶从四面八方挤上来,绞着他的柱身,从龟头到根部,整根都在被吮。 异物感从腿间蔓延到小腹,沉秋禾腰一软,一直坐到底,臀丘贴上他的胯骨,性器整根没入她体内,两个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粗长的肉棒完全嵌在她体内,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两个人贴合的地方泛着一层水光,她的腰挺得很直,小腹的皮肤被体内那根东西顶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赵理山呼吸又急又重,她抬着腰,性器从她体内抽出一截,龟头退到穴口边缘,冠状沟卡在那里,她停了一下,然后往下坐,整根吞回去。 噗嗤一声。 沉秋禾的动作毫无章法,每一次的角度都不一样,有时候坐下去的时候身体会往后仰,龟头就会碾过她前壁的某个位置,有时候身体又会往前倾,龟头顶起薄薄的小腹皮肉。 每一次抬起和坐下的深度和角度都不一样,沉秋禾眉头时而皱起时而松开,嘴角抿成一条线又微微张开,深琥珀色的瞳孔半阖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赵理山被她磨得快要疯了,她动得太慢了,能清楚感受到每一寸肉壁从柱身上剥离的过程。 龟头退过时,肉壁会不甘心地合拢,等他再顶进去的时候又重新被撑开,这种反复的撑开和合拢让他头皮发麻,快感从脊椎底端往上窜,窜到后脑勺的位置就卡住了,上不去也下不来。 腰腹的肌肉绷紧,赵理山蓄着力,每一次她坐下来的瞬间他都想往上顶,顶进最深的地方,打破这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但红绳在她手里,她扣得很紧,每一次他想发力,绳子就会收紧,勒进他腕骨的缝隙里,同时压着他的小腹,不让他擅自动作。 性器在她体内进出,抽送带着黏腻的水声,噗嗤噗嗤的,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乳房随着她的动作上下晃动,每一次晃动都牵动着他的视线,乳尖在空气中硬挺着,颜色是粉的,在月光下几乎透明。 她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急促,瞳孔半阖,感受着他插在体内的性器。 她在学怎么让自己舒服。 赵理山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性器在她体内又涨大了一圈。 赵理山终于忍不住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沉秋禾——” 他挺了一下腰,性器在她体内顶了半寸,沉秋禾的手按在他小腹上,五指张开,压着他的腹肌往下按。 他再挺,她再按,反反复复,两个人僵在那里,性器嵌在她体内,不进不退,红绳在两个人手腕之间绷成一条直线。 沉秋禾喘息着,赵理山听得头皮都发麻,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开的时候,瞳孔里全是血丝。 他的手指悄无声息地勾住了手腕上的红绳,指甲抵在绳结的边缘开始解着绳结。 沉秋禾上下骑行着,胯往下坐了半寸,龟头又顶进宫口,赵理山手指都打滑,接着更用力地攥紧绳子。 沉秋禾又坐下去半寸,这次坐得更深,龟头完全嵌进宫口,赵理山的手指抖了一下,绳结松了一股。 沉秋禾速度变快,幅度变大了,每一次抬起到只剩龟头嵌在里面,每一次坐下去都整根没入,龟头直直撞进宫口,囊袋拍在她臀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噗嗤、噗嗤、噗嗤。 水声从两个人交合的地方传出来,就在沉秋禾快到的时候,束缚在他手腕上的绳子松开了。 赵理山的手腕从松散的绳扣里抽出来,几乎是同一瞬间,翻身将她压进床铺里,沉秋禾的后背砸在床面上,还没反应过来,被钉在床上。 沉秋禾下意识抬腰,赵理山掐着她的胯骨,同时腰腹发力往深处顶去,龟头直直撞上宫口,沉秋禾难耐地仰起头。 他的体重压着她,掐着她的胯骨,两只手也被他单手压在头顶上,沉秋禾试着用膝盖顶起,却根本动不了。 赵理山撑在她上方,胸膛剧烈起伏着,汗珠从额角流下,顺着下颌滴在她的身上,沉秋禾被汗水烫到,瑟缩一下。 他低头看着她,勾唇笑道,“玩够了吗?” 记忆H jizai23.com 沉秋禾的后脑勺磕在枕头上,弹了一下,还没等她把那股晕眩甩开,赵理山的声音从她头顶压下来,气息不稳, “玩够了吗?” 他的手已经扣住了她的胯骨,力道大得像要把那截腰掐断,沉秋禾张嘴就要咬他,赵理山偏头躲开,掐着她胯骨的那只手往后挪了半寸,扣住她的屁股,指腹陷进软肉里,往上一抬,同时腰腹发力,性器从她体内抽出一截,又狠狠撞回去。 “呃——” 沉秋禾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赵理山捏着她的臀肉,每一次往上抬的时候都会把她拉向自己,让两个人的身体撞得更重,也贴得更紧。 囊袋拍在她臀丘上的声音从啪啪啪变成了噗噗噗,混着黏腻的水声和她喉咙里漏出来的呻吟,在安静的卧室里乱成一团。 沉秋禾的手腕被绑在头顶,她挣了一下,绳结纹丝不动,他绑得比她紧,手法也比她老练,每一圈都卡在关节的缝隙里,越挣越紧。 赵理山眉毛一跳,挑衅似的看她,沉秋禾眼睛本是迷离地半阖着,顿时睁大,腿在他腰侧扑腾着,嘴角还有一道干涸的血痕,是他腰侧那个牙印上蹭上去的。 赵理山盯着那处血痕,决定还回去。 五指捏住乳房,指腹碾上那颗硬挺的肉粒,一圈一圈地揉,粗糙的指纹纹路碾过敏感的顶端。 沉秋禾开始抖起来,双腿挣扎的力度变轻,赵理山俯身压在沉秋禾身上,把那只乳房握在掌心里,五指收拢又松开,乳肉从指缝间溢出来又弹回去,晃了两下,他盯着那两点粉色,然后低下头含住了。 舌尖抵着乳尖,从顶端往下压,把那颗硬粒压进乳晕里,他大力吮吸着,大半乳头塞进嘴里。 沉秋禾的腰从床面上弹起来,被他按着胯骨压回去,赵理山用牙齿咬住乳尖,往外扯了一点,然后松开口,乳尖从他嘴唇之间滑出去,弹回原位的时候晃了两下,沉秋禾的身体也跟着颤了两下。 赵理山换了一边,含住另一只乳房,这次咬得更重了一点,牙齿陷进乳晕边缘的嫩肉里,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沉秋禾的手在头顶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腿夹紧他的腰侧,膝盖内侧的皮肤蹭着他腰侧的肌肉,一紧一松。 深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脸,身体突然收紧,小穴猛地收缩,赵理山的腰顿了一下。 肉壁从四面八方裹上来,螺旋式的绞缠住肉棒,穴口紧紧箍着肉根,肉褶卡在柱身中段,再往里最深处的宫口则含着他的龟头,一吸一吮。 赵理山后背汗湿,他松开白嫩的乳房,直起上半身,将衣服脱下来,同时穴里的软肉又开始拼命地绞,赵理山被吸得头皮发麻。 沉秋禾胸口疼意阵阵,她皱眉,小腹绷紧,这次更用力,穴里的肉壁几乎是痉挛式地收缩,从深处往外挤。 赵理山手背上的青筋一直延伸到小臂,捏着她满是被咬出牙印的乳房。 “想要精血?” 他的声音沙哑,沉秋禾用眼睛瞪他,赵理山眼神晦暗,指腹压着她的下唇,往下按了按。 他的性器在她体内进进出出,每一次插入都又重又深,龟头直直撞进宫口,撞得她小腹一抽一抽地抖。 沉秋禾不甘示弱,从穴口到深处每一寸肉壁都在同时收缩,把他整根性器裹在中间,又紧又热。 赵理山额头抵在她肩窝里,大颗大颗地汗珠滴落,射精的冲动从脊椎底端往上涌,那些滚烫的液体从裂缝里渗出来,堵在龟头前端。 沉秋禾感觉到嵌在她体内的那根东西又涨大了一圈,她收紧穴口,箍着他的冠状沟,然后再松开。 赵理山咬着牙,额角的青筋暴起,用力捏住她的乳房,脸埋在她肩窝里,呼吸又急又烫,喷在她颈侧的皮肤上。 沉秋禾以为他要射了,穴里的软肉绞得更紧,却迟迟没等到那股滚烫的精液灌进来,赵理山抬起头,眼睛红着。 沉秋禾身体僵住,下一秒赵理山掐着她的胯骨把她往上抬了半寸,性器从她体内抽出来一截,只剩龟头还嵌在里面。 她的穴口被撑得发白,边缘泛着红,黏腻的液体从缝隙里渗出来,顺着他的柱身往下淌。 赵理山腰腹前挺,重新顶了进去。 弯翘的肉棒前端向上顶起穴壁,龟头碾过她前壁,那里的肉壁不像别处那样紧致,更有弹性,顶上去的时候会陷进去,赵理山感受到那股弹力,又往那个位置顶了一下。 “啊——” 沉秋禾的嘴张开,呻吟断在半空中。 找到了。 赵理山掐着她的胯骨调整了一下角度,把龟头对准那个位置,然后开始密集连续地往那个点上顶。 沉秋禾的身体抖起来,手指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红绳在她腕骨上勒出一道一道的红痕。 “嗯……啊……” 赵理山腰腹发力,龟头碾着那个位置,一圈一圈地碾,沉秋禾手指攥不住任何东西,膝盖也夹不紧,只能任由他掐着自己的胯骨,一下一下地顶。 眼泪甩出眼眶,沉秋禾摇着头,她连精血都忘了,只想让他射出来,逃离这汹涌的快感。 赵理山的呼吸停了半拍,画面来得又快又猛。 他看到了一只手,端着白瓷碗朝他走来,碗里是桂花粥,那只手将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画面消失得很快,就这么一瞬间就消失不见, 赵理山从那些画面里抽离,沉秋禾想的这法子或许邪门,但却有用,精血不仅能促使她的魂魄回转,让她无限接近于死前的状态,也包括丢失的记忆。 沉秋禾知道他刚才的停顿是看到了什么,赵理山解开她手腕上的束缚,手指插入她的指缝,十指相扣,将她按在床上。 沉秋禾皱着眉,张嘴又要咬他,赵理山却主动低头吻住了她,紧接着一阵刺痛传来,他咬住她的下唇,牙齿陷进柔软的唇肉里,血珠渗出来,混着两个人的唾液,在唇齿间弥漫开。 沉秋禾闷哼一声,试图抬手挣扎,赵理山不为所动,手指紧紧缠着她的,舌头抵开她的牙关探了进去,勾住她的舌尖,将那些鲜血渡了进来。 赵理山没再强忍射意,下体挺动不止,性器在她体内抽送,直直撞进宫口,一股一股的精液从龟头的小孔里喷出来,浇在她痉挛的肉壁上,灌满她的身体。 两种不同的记忆同时涌上来,交错在一起,偶尔闪回周家,偶尔是小巷,最后定格在一个她不认识的地方。 那是一间很老的房子,墙皮剥落,露窗户上糊着旧报纸,光线从报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柱。 屋子的正中央摆着一张供桌,桌上铺着黄布,黄布上摆着香炉、蜡烛,还有几样她说不出名字的法器。 供桌后面挂着一幅画,画上的人穿着道袍,手里拿着拂尘,面无表情,眼睛却像是在看她。 供桌前面躺着一个少年,十叁四岁的模样,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衣服,身体发抖,面色泛着病态的潮红。 少年发着烧,痛苦地嘤咛着,有声音从少年身旁传来,语调庄重,像在念什么经文。 少年的下颌线条还没完全长开,眉骨也没有长大后深,但那双眼睛沉秋禾认得,丹凤眼,和现在一模一样 是赵理山。 请神 那是赵理山十叁岁的事,师父收留他的第一年。 村子在雾城西南方向的山沟里,从县城开车进去要两个多小时,盘山路绕得人想吐,后半段路没有铺水泥,泥石路面被雨水冲得沟壑纵横,底盘低的车上不去。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沿着山势错落地建在坡上,大多是石头垒的墙,瓦片上长满了青苔。 请师父来的那户人家姓陈,后来赵理山才知道陈家有意隐瞒信息,陈家祖上已经出过好几代灵媒,只是陈家人不想让儿子继续走这条路,从孩子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往家里请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基督像和关公像摆在同一个供桌上,十字架底下压着符纸,门口既贴门神又挂大蒜,院子里砌了个小神龛,里面供的不知道是哪路的野神,龛前还摆着香炉,炉灰里插着烧了一半的红蜡烛,什么都信,却什么都不信透,以为这样就能把那些东西挡在外面。 可神不是这样挡的。 赵理山跟着师父走进陈家院子,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尊水泥塑的土地像,脖子上被人套了个红色的塑料项圈,项圈上挂着一把铁锁。 土地像旁边是一个木质的十字架,钉在墙上,已经歪了,底下的土松了,整个架子摇摇欲坠。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檀香混着蜡烛的烟味,还有供品腐烂后残留的味道。 师父站在院子中间,端着罗盘看了一会儿,罗盘的指针没有乱转,而是稳稳地指着正屋的方向,一动不动。 师父收起罗盘,往屋里走,赵理山跟在后面。 陈家的儿子躺在床上,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四肢被布条绑在床栏上,手腕和脚踝被布条磨得血肉模糊。 陈家儿子已经好几天没睡了,眼睛闭不上,眼球不停地转,嘴里念念有词,有时候是方言,有时候是听不懂的话,偶尔会突然安静下来,没有几秒后又突然挣扎,布条绷得咯咯响,床板跟着一起震。 他见人就咬,村里来看过的都说他是中邪,请来的道士和尚也都说是中邪,做法、驱鬼、洒符水,什么都试过了,可是该咬还是咬,该闹还是闹。 陈母站在门边,手攥着门框,“师傅,您给看看,到底是冲撞了什么?” 师父没答话,走到床边,仔仔细细看过男孩后,抬起头把整间屋子扫了一遍,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就一张床,还有一张供桌。 但供桌上供的东西不简单,观音像旁边立着十字架,十字架下面压着一张太岁的符,符纸已经泛黄,边角卷曲。 师父伸手按住那孩子的额头。 掌心贴上去的瞬间,男孩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里映出师父的脸,然后慢慢阖上,挣扎的四肢渐渐软下来,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 赵理山站在师父身后半步的位置,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腐烂的霉味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 陈母跪在地上,又哭又笑,“大师,您真是大师,之前来的那些人都说没办法,您一来他就好了……” 师父觉出不对,中邪几日却没有角弓反张,鬼可没有那么仁慈,尤其是这满屋子的神像,越看越诡异。 “陈太太,他不是中邪,您实话实说,您请这么多神像是为了躲什么的?” 陈太太面露惊恐,屋子里的人都看向师父,没有人注意到他,一股阴湿冷气扑面而来,赵理山甚至还未感觉到就倒了下去,后脑勺磕在供桌的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才引来注意。 他倒下去前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是师父喊他的那一声“理山”,还有陈家人惊慌失措的喊叫。 后来的事,是师父告诉他的。 陈家人怕出事终于还是说了实话,神灵在每代人中随机挑选,可陈家人不愿再做灵媒,可神既然选中便不会问人的意愿,陈家人以为换信仰,或是供奉祂神便能将神挡在外面,神在陈家儿子体内,厌恶这些杂神,才会发疯。 只是最后,神灵挑中了他。 赵理山听师父说自己昏了叁天,高烧不退,体温烧到四十度,日日灌退烧药也都不管用,医院查不出症状,到第叁天就开始吐黑血,一口一口地吐,枕头和被褥上全是黑色的血块,腥臭得整个屋子都待不住人。 师父知道神是挑中了他,陈家人将路走死了,如果他也抗拒,后果会比陈家儿子更严重,于是只能请神上身。 赵理山对这些完全没有记忆,他有记忆的是自己躺在一张硬板床上,头顶是发黄的蚊帐,蚊帐外面点着一盏油灯,空气里全是檀香味,浓得呛人。 师父站在床尾,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念经,是他没听过的经文,调子很平,没有起伏。 接着师父的手指按在他的额头上,指腹冰凉,压着他的眉心,往下滑到人中,最后停在嘴唇上。 师父将东西塞进了他的嘴里,不是药丸,也不是符灰,又薄又凉,入口即化,顺着喉咙往下淌,师父咬破手指,血珠从指腹上渗出来,在他的额头上画了一道符。 最后他退了烧,也不吐血了。 再次醒来时,赵理山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轻了,像卸掉了一层壳,师父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问他,“能看见什么了?” 赵理山当时没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直到他下了床,走出卧室,在走廊尽头看见个老头,站着一个老头,脚上穿着一双布鞋,鞋面上全是泥。 可那个老头叁天前就死了。 从那之后,赵理山就开始能看见那些东西了。 赵理山跟着师父下山,“那陈家的孩子呢?” “神没有进入他的身,他不会闹了。” 他又问,“神为什么选我呢?” 师父转过身来看着他,逆着光,脸分成明暗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神的代价总是要有人付的。” 师父说得云淡风轻,又安慰他,通灵体也叫灵媒,是被神选中的人,不是谁都能当的,他能当上,是他的福分。 赵理山不觉得这是福气,神并没有问过他的意愿,说到底还是为了“寄生”便强行逼迫,但他那时候才十叁岁,除了师父,他什么都没有,师父说什么就是什么。 后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他跟着师父出师,收鬼、驱邪、看风水、做道场,一年比一年老练。 仅用了叁年就能出师,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这么多年,赵理山见过太多灵体了,有被人害死的还有自己寻思的,但个个都有怨气,每一个都不肯走。 他一开始还会同情,后来就不会了,因为同情没有用,同情不能让他们往生,只有送走才有用。 阳光穿过窗框在客厅的地板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栅,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 十叁年后的今天,成为通灵体的往事再次回到他的记忆里,赵理山不认识是巧合,他学识比不上师父,只好将这些事完完整整重新说了一遍以求解惑。 说完,客厅安静下来。 赵理山坐在沙发里,手臂搭在扶手上,手指垂在边缘,沉秋禾站在他身后叁步远的位置,背靠着墙。 师父坐在对面的太师椅上,手臂上缠着绷带,纱布从肘弯一直缠到手腕,打了石膏固定,城南那个大活见了血,差点骨折,好在没出什么大事。 何修远站在师父身后,听这些往事时眉间就没松懈过,陈昭蹲在旁边剪断纱布的尾端,把医用胶布贴好,抬起头来。 “师兄,你这体质原来是这么来的,师父从来没说过。” 师父坐在太师椅上,脸色如常。 赵理山没有看陈昭,注视着对面的师父。 “师父,我想不明白,我十叁岁的事,为什么会在精血交换的时候想起来?” 师父端起桌上的茶杯,杯盖在杯沿上刮了一下,不答反问,“你为什么觉得不该想起来?” 赵理山眉心拧了一下,师父的回应在意料之中,他向来是这样,不直接回答问题,用反问把问题拨到一边,这是他一贯的作风。 赵理山没有被带偏,“我只是觉得奇怪,精血交换按理说应该是共感沉秋禾的记忆,但我却看到了自己的过去。” 他抬头看了沉秋禾一眼,沉秋禾靠着墙,也在看他。 “这种情况,您见过吗?” 赵理山的语气算不上询问,更像是在核对,他从小到大都是这种说话方式,何修远早就习惯了,师父更不会在意。 师父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少见,但不是没有。” 茶杯搁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冥婚契约在身,魂魄交融,精血互换,共感自然也是双向的,你能看到她的记忆,她也能看到你的,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赵理山没有接话,这理由说得通,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记忆并非是因共感而来。 “至于你十叁岁的事”,师父继续说,“你那时候刚成为通灵体,是这一生中灵觉最敏感的阶段,记忆会比其他时候更深刻,现在因为共感被翻出来,也不算奇怪。” 赵理山点点头,“我明白了。” 他能理解这个逻辑,却没有完全相信。 “我不会就这么送走她。”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滞。 何修远最先反应过来,从师父身后走出来半步,“赵理山,你……” “我要搞清楚,这共感得到的记忆到底是想告诉我什么。” 何修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知道赵理山的脾气,一旦做了决定,除了师父,很难再有人能改变他的想法。 师父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行。” 何修远怔然,“师父?” “他从小就是这样。” 师父把茶杯放下,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语气平淡。 “你什么时候见理山被人劝过?” 何修远没再说话。 沉秋禾背靠着墙,手指在身后慢慢收紧,先前拿走的那把桃木匕首被她藏在腰后,刀鞘抵着脊柱的弧度,硌得有些疼。 她原本打算,如果这些人要强行送走她,她就用这把匕首鱼死网破,她甚至连顺序都想好了。 先捅最废物的陈昭,再直逼何修远,能带走个是一个,杀不了就自毁,但在她意料之外的是赵理山。 赵理山刚才说的那句话,不在她预判的任何一种可能性里。 她知道他不是在替她求情,更不是在为她争取,只是赵理山骨子里的傲慢让他没办法这么不明不白地结束,这件事他没查完,所以谁也不能动。 但沉秋禾还是把匕首收了回去,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只要赵理山不送走她,那她就还有机会离开,而且精血唤醒记忆,对她寻找仇人也有帮助。 何修远叹了口气,转身收拾茶几上的纱布和胶布,陈昭跟在旁边帮忙,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屋子,赵理山站起来送师父离开。 师父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看向沉秋禾的方向,话却是对着赵理山说的。 “等伤好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的。” 赵理山手指蜷缩一下,看向沉秋禾,“我明白的。” 灵体就是灵体,就算有冤屈,也不能在人间游荡,这是他一直秉持的原则从未变过,而距离师父手臂愈合,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到那时,无论他是否查清楚,都要送沉秋禾离开。 较劲H 虽然已经对师父说要查清楚,可赵理山还尚无头绪,沉秋禾死了叁年,周家人也死光了,只剩一个朱彩凤,而朱彩凤现今在医院里躺着,醒来之后会不会说,说了又是不是实话,他拿不准。 赵理山从风水店搬回来一摞书,堆在茶几上,翻到手指上的皮都快磨出茧子了,也没翻出个所以然来,他就算把吊魂的来龙去脉研究透了,也不知道是谁给沉秋禾吊的魂。 最终还是要依靠于精血共感。 想到这里,赵理山眉心拧着,他靠在沙发上,书扣在胸口,沉秋禾正坐在沙发另一头,这一天都安静得不正常。 早上他给她穿衣服,让抬手就抬手,就算他不小心用劲过大,扯了一下她的领子,沉秋禾也只是皱皱眉,老老实实地一点也没挣扎。 下午他在沙发上看书,沉秋禾就坐在旁边,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坐着,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无意识地划,划过来划过去,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赵理山靠在沙发上,书扣在胸口,已经好一会儿没翻了,事出反常必有妖,沉秋禾十分的不对劲。 到了晚上,看到沉秋禾躺在床上,赵理山才终于知道她是做的什么打算。 “鬼又不用睡觉。”赵理山声音发沉,“你上床干什么?” 沉秋禾没答,生硬地将手搭在他胸前的被子上,赵理山瞅瞅那只放在胸前的的手,又看看沉秋禾,他差点以为沉秋禾要转性了,结果现在才知道她今天忍着脾气给他好脸色,是为了晚上这出。 他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上来的烦躁,他其实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用这种方式获取记忆。 沉秋禾等得不耐烦了,指甲掐着他的手臂,无声催促着,赵理山撑起上半身,靠上床头,“但这次我来,你要老实点。” 赵理山语气不容商量,刚说完就翻身压上来,膝盖顶开她的腿,沉秋禾没有挣扎,两条腿被他分开,膝盖弯曲着,小腿贴在他腰侧。 她的身体很软,尤其是双乳,此刻被衣服遮住大半,只有边缘溢出来一点,赵理山喉结滚动了一下,伸手把她领口往下扯了扯,粉色的乳头在空气里微微缩了一下。 捏着捏着,赵理山又觉得不对,取精血就取精血,做那么多多余的动作干什么。 他收回手,快速解了裤子,握着那根硬得发烫的性器顶在她的腿心,那里已经足够湿润,他腰往前挺,龟头撑开入口,往里推进了一寸。 “呃——” 沉秋禾的喉咙里漏出一声极轻的闷哼,赵理山等了片刻,又推进去一寸,沉秋禾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着。 赵理山扣着她的胯骨,腰腹发力,整根没入。 肉棒抽出来再插进去,沉秋禾的腿缠上他的腰,脚跟抵着他尾椎骨的位置,把他往自己身体里勾。 赵理山被她勾得又进去了半寸,龟头顶在她身体最深处的那个位置上,那里的肉壁比别处更软更热,含着他的顶端一吸一吮。 赵理山额角的汗滴在她锁骨上。 沉秋禾偶尔漏出一声极轻的呻吟,赵理山腰腹发力,节奏不变,不快不慢,刻意维持着传教士的姿势。 然而就算是这样,穴里面又滑又紧,肉壁裹着他,像无数张嘴同时吮吸,赵理山喉间闷哼着。 太舒服了。 射精的冲动从脊椎底端往上涌,堵在龟头前端,赵理山强压下去,身体本能地不想结束。 再等等,再等一下。 沉秋禾皱眉小声嘤咛着,能感受到赵理山抽送的幅度变小,频率也变慢,等那股冲动过去才会重新加速,反反复复。 她的手指从床单上抬起来,使劲掐进他小臂的皮肉里,赵理山低头看了一眼,她掐得不轻,小臂上几道月牙形的红痕,催促着他快点。 赵理山腰腹继续发力,不快不慢地顶,沉秋禾掐得更用力了,另一只手从他小臂上滑到他的手背上,指甲抠进他指缝间的皮肤。 赵理山扣住她的手指,十指相缠,按在枕头旁边,身下的动作没停。 沉秋禾被他按着手,腿夹紧他的腰,穴里的肉壁绞紧,从深处往外挤,把他整根裹住,一抽一抽地吸。 赵理山理智回笼,不再克制,射了出来,滚烫的精液灌进她体内,一股一股地浇在她痉挛的肉壁上,沉秋禾的身体抖了一下,小腹绷紧,把他的精液全部含住了。 沉秋禾的眼睛半阖着,睫毛颤了两下,然后睁开,眼睛里没有记忆涌上来的那种恍惚,也没有画面闪过时的失神。 她皱着眉,撑着他的胸口把他推开,赵理山被她推得往后仰了一下,性器从她体内滑出来,精液顺着她大腿根往下淌,浸湿了床单。 沉秋禾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腿间流出来的东西,又抬头看他,她的表情很平静,但赵理山从她微微抿起的嘴角看出她在生气。 她觉得他是在敷衍她。 沉秋禾把他推倒在床上,跨坐了上来,膝盖压在他腰侧,接着握住他那根梆硬的性器,手指收拢,从根部往顶端撸了一下,龟头顶端渗出透明的黏液,沾在她掌心里。 沉秋禾将龟头对准自己腿心的入口,腰往下沉,一寸一寸地吞了进去,赵理山脖颈青筋凸起,强忍着没往上顶去。 沉秋禾坐到底,臀丘贴上他的胯骨,她皱着眉,适应了两秒,然后抬起腰,又坐下去。 她的动作比他刚才快,每一下都坐得很深,龟头直直撞进宫口,撞得她小腹一抽一抽地抖,她呜咽着却没有慢下来,继续抬起坐下,速度越来越快。 噗嗤、噗嗤、噗嗤。 水声从两个人交合的地方传出来,赵理山仰腰腹的肌肉绷紧,沉秋禾的腰动得越来越快,乳房随着她的动作上下晃动,划出一道一道的弧线。 赵理山盯着那两团晃动的软肉,喉结又滚了一下。 沉秋禾骑累了,速度慢下来,喘息的频率变高了,汗水从她额角滑下来,她皱着眉,腰抬到一半停了一下,然后坐下去,这次坐得很慢,龟头一点一点地碾过她的肉壁,她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张开。 赵理山的手从床单上抬起来,掐住她的胯骨,同时腰腹发力,往上顶了一下,龟头撞进宫口。 “呃啊——” 沉秋禾的身体弹了一下,赵理山又顶了一下,这次更重,她的手按在他小腹上,想把他按下去。 赵理山便继续往上顶,沉秋禾按不住,手从他小腹上滑开,撑在他胸口,借力抬起腰,想躲开他的顶弄。 赵理山掐着她的胯骨把她拉回来,性器直直插进她身体最深处,沉秋禾的腰软了,整个人趴在他身上,脸埋在他颈窝里,牙齿咬着他肩膀的皮肉。 赵理山被她咬得闷哼一声,腰腹发力上顶,沉秋禾咬着他不松口,他就一直顶,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深。 她的牙齿慢慢松了,从咬变成含着,嘴唇贴在他肩膀的皮肤上,舌尖无意识舔过他肩膀上那个牙印。 赵理山的身体僵了一瞬,肉棒在她体内又涨大了一圈,他翻身把她压进床铺里,抓住她两只手腕按回头顶。 “说了这次我来。” 他将她两只手腕并在一起扣在掌心里,另一只手掐着她的胯骨,猛地向深处肏入。 “嗯——” 沉秋禾颈侧的筋绷成一条线,赵理山低头咬住那根筋,牙齿陷进她颈侧的皮肉里,留下一个深深的牙印。 粗硬肉棒不断抽送着,赵理山松开口,舔了舔那个牙印,沉秋禾偏头瞪他,赵理山的嘴唇上沾着她的血,他伸出舌尖舔掉,然后低头吻住了她,把血腥味渡进她嘴里。 沉秋禾想咬他的舌头,赵理山及时退开,又重新贴上来,两个人牙齿撞着牙齿,舌头缠着舌头,血混着唾液从嘴角往下淌。 赵理山的手从她胯骨上松开,覆上她的乳房,乳肉软得不像话,他揉着捏着,指腹碾着乳尖,把那颗硬挺的肉粒压在掌心里搓。 沉秋禾的腰开始扭,难耐地蹭着床单,底下的水越出越多,每次他插进去都会带出一小股液体,顺着她的股沟往下淌。 赵理山撑在她上方,汗珠从他额角滴落在她脸上,沉秋禾眨了一下眼,那滴汗滑进她的眼眶里,酸涩让人睁不开眼,他的呼吸顿了一下,龟头每次都撞进宫口。 “嗯……啊……” 沉秋禾的声音连不成调,被他顶成碎片。 精液从龟头的小孔里喷出来,灌进她体内最深处,他顶着她一下一下地射,那些滚烫的液体浇在她痉挛的肉壁上,沉秋禾的身体抖了一下,穴里猛地收紧。 赵理山被她绞得闷哼,射得更深了。 红绳从两个人手腕之间垂下来,绳股被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赵理山等了许久,什么也没等到,他抬起头,沉秋禾也在看他,她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脸。 什么都没发生。 赵理山皱了下眉,沉秋禾的眉头也皱起来了,两个人对视了许久,都在等,但什么都没有。 精液从穴口往外淌,白色的浓稠液体顺着她的股沟往下流,沉秋禾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表情从茫然变成愤怒。 她的手撑在他肩膀上,指甲陷进他斜方肌的肌肉里,又想把他按下去自己来,赵理山挣开,她就更用力地按。 两个人在床上你来我往地较劲,被子被蹬到了床尾,枕头掉在了地上,床单皱成一团,红绳在两个人之间不断地绷紧又松开。 最后赵理山终于把她压下去了。 沉秋禾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肉棒从后面顶进来,她的手指攥着枕头,囊袋拍在她臀丘上,屁股被拍得发红,臀肉一颤一颤的。 沉秋禾往前爬,赵理山掐着她的腰拽回来,爬一次拽一次,爬一次拽一次,她趴在枕头上喘气,身体随着他的顶弄一下一下地往前耸。 赵理山跪在她身后,掐着她的胯骨,性器在她体内进进出出,这个角度和姿势插得更深,挺翘的肉棒顶着她的前壁,每一次顶进去的时候她都会抖一下,手指攥紧枕套又松开。 赵理山抽送的又重又急,每一下都插到底,囊袋拍在她臀丘上,啪啪啪的肉体拍打声混着黏腻的水声,在卧室里乱成一团。 这个晚上,他们做了很多次,赵理山已经记不清到底射了多少次。 窗外天亮起来,两个人浑身汗湿,床单都湿透了,赵理山压在沉秋禾身上,又一股浓稠白浊射了进去,射完后的性器还嵌在她体内。 两个人气喘吁吁,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似乎能感受到她的心脏在跳,一下一下地,和他的心跳迭在一起。 不,那不是心脏,灵体是没有心的。 赵理山半阖着眼,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来回晃,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停下来的,脑子里那根绷了一整夜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沉秋禾趴着不动,这不太像她,按她的脾气,只要他停下来,她就会翻过来骑上去自己动,非要拿到她想要的东西不可。 赵理山嘴唇贴着她后颈汗湿的皮肤,他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从她腰侧划过去,指腹沿着肋骨的弧度往前摸,摸到她的手,十指交缠。 红绳从两个人交握的缝隙里垂下来,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天已经亮了。 瘿鬼 赵理山决定回一趟陈家村。 昨天他和沉秋禾折腾了一天也没共感出来什么记忆,师父说是他成为灵媒那天是灵觉最敏感的时候,或许成为灵媒并非他的本愿,才会对那天的记忆格外深刻。 赵理山摸了摸心口,灵媒传承说中记载神驻心中,此处他膻中穴有些发烫,如果记忆是他体内的守护神灵引发,必然是引导他重返故地亲自调查。 那年的记忆,他一定有遗漏的细节。 雾城夏初多雨,泥石路面被雨水冲得沟壑纵横,底盘刮了好几次,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赵理山皱着眉,方向盘在手里打转,避不开的坑就直接碾过去。 沉秋禾坐在副驾驶上,被颠得晃来晃去,他随手一扎的头发散了一脸,她不满地撩开头发,结果又颠了一下,头发便又散下来。 沉秋禾索性不管了,把头发往身后一甩,靠着椅背,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 赵理山也皱着眉,手腕上的红绳松松地坠着,另一端系在沉秋禾的手腕上。 陈家村曾有守护灵存在,尽管如今上了他身,可神灵痕迹还留着,那地方灵体浓度高,极易撞见孤魂野鬼。 他用余光看了沉秋禾一眼,沉秋禾头发散着,腰后还藏着那把桃木匕首,刀鞘抵着脊柱,硌了一路。 “那地方东西多,不安生,你老实点。” 沉秋禾一言不发,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赵理山收回视线,无声叹了口气,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一趟,沉秋禾绝对不会听话的。 村子比赵理山记忆里更破败,大半的房子都空了,院墙塌了一半,屋顶的瓦片掉了一地,木门歪斜着,门框上贴的对联褪成白色,纸角卷起来,被风刮得哗哗响。 赵理山把车停在村口,沉秋禾跟在半步之后,红绳在两个人之间垂下来,两人往里走,刚走到村子中间那棵老槐树底下,赵理山停下来。 老槐树很大,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住,树皮皴裂,像老人的皮肤,树冠像一把倒扣的巨伞,遮住了头顶大半的天空。 槐树枝上挂满精细编织的红棉绳,粗的细的都有,大多已经褪成了粉色,红绳从树枝上垂下来,长短不一,有的拖到地面,有的只垂了半尺,末端系着铜钱、铃铛、布条,有的还系着骨头、指甲、头发。 风从树冠里穿过的时候,系在绳子末端的东西互相碰着,像有人在窃窃私语。 沉秋禾站在赵理山身侧,目光从那些红绳上扫过去,停在某一条上,那条绳子的末端系着一缕头发,用红线绑着,打了一个结,枯燥的头发很黑很长,在风里微微晃动。 不过很快,沉秋禾的注意力便被从土里鼓出来的树根吸引,那处灰褐色的树皮上长了一层青苔,有一小块树根的颜色比别处深。 她蹲在树根旁,用手指碰了一下那块发黑的树皮,树皮表面有一层极薄的黏液,沾在她指尖上,拉出一道细丝。 沉秋禾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把手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赵理山抱臂站在后面,面无表情地看她,最近她五感逐渐恢复,特别喜欢到处闻,跟个小狗似的,突然他眉心拧了起来,语气一沉。 “沉秋禾。” 沉秋禾身体一僵,手指距离衣服仅有几厘米,正要把黏液往衣服上蹭,听他喊她,也装听不见,手指还在慢慢凑近衣服。 “你敢擦,我就让你一直穿着这件脏衣服。” 沉秋禾这才抬起手,泄愤似的,将手指上的黏液用力蹭在树干上,擦完就重新蹲下来,拿个根树枝,戳着树根。 那里藏了只鬼。 赵理山看出来了,沉秋禾故意挑逗,用树枝一下下树根上敲,等那个东西忍不住出来,他没再管她,这槐树是死树,就算是鬼也是小鬼,估摸着等会儿就被沉秋禾给抓出来吃了。 赵理山站在树下,仰头瞧着高耸的树干,槐树本就是阴木,种在村口反而会聚阴气,而且单看这棵树上的东西不像是用来辟邪的,布条、头发、指甲,每一样都是从活人身上取下来的,多半是挂上去保平安的。 可实际上,这样只会将自己的气息喂给这棵树,让它越长越壮,阴气越聚越浓。 赵理山眉间微皱,他有些不明白,陈家村之前出了好几个灵媒,怎么会不知道槐树是阴木。 耳边,沉秋禾还在用树枝敲着,那东西没出来,她的耐心用完了,直接开始用树枝挖树根旁边的土。 结果树枝挖了几下就断了,沉秋禾把断掉的树枝扔了,换了一根更粗的继续挖,土被刨开一层,露出下面更黑的土,颜色像墨汁,潮乎乎的,散发出一股又腥又甜的味道。 赵理山闻到那味道的时候,瞳孔骤缩,他快步走过去,伸手捏了一撮土,指腹碾了一下。 黑土湿黏,也不是正常的土壤湿度,赵理山将土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腥味更重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再抬头看那棵槐树。 灰扑扑的树皮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纹路,从树根的位置一直延伸到树干中段,像一道被撕开的裂缝,裂缝的边缘像伤口还没结痂,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木质。 赵理山心跳快了半拍。 “槐者,木中之鬼也。聚阴之地,植槐招魂,以阳息饲之,则槐生瘿,瘿破则鬼出。” 书上这行字从记忆里翻出来,赵理山背上窜起一层凉意。 这槐树是有人故意喂养它,活人气息供奉,已经养了很多年,才养出树底下的东西,现在撑破了树皮,随时会出来。 赵理山快速蹲下来,将刚才被沉秋禾刨开的土重新推回去,匆忙拍了拍压紧。 沉秋禾蹲在旁边看他,表情不解,接着手腕被攥住,沉秋禾又低头看了一眼他握着她手腕的手。 “走了。” 赵理山声音压得很低,唯恐惊醒其他东西,沉秋禾被他牵着往前走着,她偏头看那棵槐树。 裂缝的边缘渗出一层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树皮的纹路往下淌,滴在刚才被刨开的土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啪嗒”。 赵理山的手从她手腕滑到小臂,紧紧握着她,根本不敢停。 沉秋禾眼睛盯着树干上最大的一道裂缝,瞳孔在一点一点地扩散,深琥珀色的虹膜被黑色从边缘往中间吞噬。 裂缝里伸出了一只枯枝般的手,又长又黑的指甲,像五把弯钩,那只手扣住裂缝的边缘,往外扒,将裂缝撑得更大了,树干里发出了一声闷响,混着黏液涌动的咕噜声,从木头内部传出来。 沉秋禾的手腕从赵理山手里挣了一下。 “沉秋禾,老实点。” 赵理山提前收紧手指,没让她挣开,来时候他说的话,她是一点没听进去。 沉秋禾被牵着,脚跟在地面上拖了半寸,然后她又挣了一下,这次挣的力气比刚才大得多,赵理山手臂上的肌肉绷紧,终于觉出不对劲,扭头看她。 裂缝又撑大了一截,地面在微微震动,沉秋禾的眼睛却亮了。 瞳孔里的黑色扩散到几乎占满整个虹膜,只剩边缘一圈极细的金色,她嘴唇微微张开,舌尖不自觉地舔了一下嘴角,肩膀提起来,整个人从赵理山手里往前倾。 赵理山见过她扑咬的样子,他两只手扣着她的手臂,胳膊上的青筋都绷出来了,她还是在往前挪。 沉秋禾眼珠子黑得发亮,直勾勾盯着那道即将破土而出的瘿鬼。 “沉秋禾!” 赵理山低声斥道,沉秋禾现在力气大得不像话,拉都拉不住,红绳在两个人之间绷成了一条直线,绳股绞紧。 赵理山只能咬着牙,把红绳在手上又绕了一圈收紧,绳子的长度短了半尺,沉秋禾又被拽回来一点。 那只鬼从树缝里挤出来,躯干比沉秋禾大了四倍不止,四肢像蜘蛛一样从身体上伸出去,那颗没有五官的头正对着沉秋禾的方向,口器一开一合,发出黏腻的吞咽声。 在它眼里,沉秋禾是食物,她身上有吞过周家栋的怨气,有吸过他精血的气息,对它来说,沉秋禾就是主动送上门的大餐。 但沉秋禾完全没意识到这一点,还在挣扎着要往前送。 赵理山嘴角抽了一下。 他有时候真的搞不懂沉秋禾到底是怎么想的,她能在红绳松动的一瞬间精准地判断出咬他的时机,能在冥婚阵里利用怨鬼布下杀局,还能利用周家栋夺舍他后冷静地等着红绳松懈。 可到了这种时候,她的脑子就像被人挖走了一样,只剩下一张嘴和一根不知道转弯的肠子。 看见怨气就想吞,也不管自己能不能吞得下去,根本分不清谁是猎人谁是猎物,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在她眼里,所有能吃的都是猎物。 一不注意,手里的红绳从掌心里滑出去,沉秋禾跑出去的速度太快,绳子在他掌心里摩擦了半寸,纤维磨着掌心的皮肤,火辣辣的疼。 赵理山本能地收紧手指想拽住,但她已经跑出去半米远了,他低头看了看掌心,被绳子勒出一道红痕,表皮磨破了一点,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 赵理山又抬头看沉秋禾跑出去的背影,原本松松垂下来的红绳在不断收紧,逐渐伸直,红绳彻底绷直的瞬间,一股巨大的拉力从手腕上传过来。 赵理山手臂被拽起,紧接着整个人被拽着往前踉跄几步,沉秋禾不管不顾地往那瘿鬼跑去,好像还嫌弃他拖累了她的速度,使劲拽着手腕上的红绳。 赵理山深呼了口气,他就知道会这样。 叹息声被瘿鬼的厉声掩盖。 赵理山抽出腰后的符纸,跑了过去。 代价 赵理山抽符纸,当然是给沉秋禾贴的。 红绳不再紧绷,看到赵理山跑过来时,沉秋禾的眼睛亮了一下,还以为他终于对那只瘿鬼动手了。 她甚至往前又挣了一下,拖拽着他快速往前跑,红绳在两个人之间绷成一条直线,绳股绞得咯咯响。 然后他把符纸贴上了她的额头。 沉秋禾的眼睛瞪大了,黑雾般的怨气从瞳孔边缘往回收,深琥珀色的瞳孔重新露出来,她整个人被定在原地。 赵理山没有废话,将符纸按实,确认贴稳了,直接弯腰扣住她的腰往肩上一甩,将沉秋禾扛起来转身就跑。 瘿鬼没有五官的脸朝着他的方向,发出黏腻的吞咽声,那股腥臭味弥漫在空气中,瘿鬼的手扣进泥土里,把身体往外拽,树干的裂缝又撑大了一圈,暗红色的黏液从裂缝里涌出来,顺着树皮的纹路往下淌。 赵理山头也没回,跑得很快,肩上的沉秋禾被他颠得晃来晃去,红绳在她手腕上荡来荡去,绳尾扫过她的脸。 瘿鬼在后面追着,赵理山跑出槐树投下的阴影,身后突然安静了。 赵理山回头看了一眼,瘿鬼站在槐树阴影的边缘,没有再往前,原来它有活动范围。 然而赵理山喘了口气,继续往前跑,因为瘿鬼怨气散发,周围聚集起小鬼,数量越来越多,他扛着沉秋禾,冲进了村口对面的山林。 雨越下越大,雨珠子砸在脸上,砸得眼睛都快睁不开,沉秋禾额头上那张符纸被雨水打湿,纸边翘起来,朱砂遇水洇开。 沉秋禾的手指动了一下,接着是手臂,最后开始挣扎,指甲抠住他后背的衣服,赵理山刚要低头看,沉秋禾已经张嘴咬在他腰侧。 隔着衣服,但咬得不轻。 赵理山疼得闷哼,脚步踉跄了一下,沉秋禾就趁机从他肩上挣出来,身体往后仰,赵理山被她带得重心不稳,干脆松了手,沉秋禾从肩上滑下去,接连踉跄几步,差点摔在泥水里。 赵理山站在雨里喘着气,他身上的冲锋衣防水,身上被淋湿的部分不算特别大,沉秋禾比他狼狈,那件他早上给她套上的短袖贴在身上,领口歪到一边,头发也散着,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那双深琥珀色的瞳孔在雨里显得格外透亮,迎着他的视线,不躲不闪,表情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在后悔。 赵理山看着她,觉得自己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腰侧被她咬的地方火辣辣的疼,兜里揣的符纸也全泡了汤,线索没找到,还狼狈逃命。 赵理山气得胸口疼,他一句话都没说,转身就走,鞋底踩在泥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红绳在他手腕上绷了一下,然后松开,沉秋禾主动跟了上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红绳在雨里垂着,绳股被雨水浸透,那件冲锋衣已经被换到沉秋禾身上,领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下巴,她整个人裹在那件外套里,像被装进了一个壳子里。 赵理山依旧闷声不吭走在前面,浑身湿透,白色的T恤贴在身上,透出底下一层肌肉的轮廓。 雨渐渐小了点,山林深处,暮色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将整片林子染成灰蓝色,山路越来越窄,碎石路面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打滑。 林子尽头有一栋房子,石头垒的院墙,门框上贴着一副褪色的对联,纸角卷起来,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整齐,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赵理山站在院门外,先看了看门楣,没有红绳铜钱这些招财辟邪的东西,干干净净的一扇门。 院墙不算高,赵理山在院子里四处看了看,在视线所及的范围内,没有任何灵体,但他还是不敢轻易松懈,这户人家住得太深了,方圆几里没有第二户,一个老人住在这种地方,不太正常。 可是他们也没有别的地方去,天黑了,山林里没有信号,车停在山下,雨也时停时下,还有村口那棵槐树等着他们。 烟囱里冒着烟,赵理山举起手刚要敲门,突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沉秋禾,从她身上把冲锋衣扒了下来。 符纸被雨泡烂了,衣服上熏的香也散了,总不能让一件衣服就这么飘着,再把人家给吓坏了。 赵理山动作很快,拉开拉链,拽着袖口往外扯,沉秋禾的胳膊从袖子里抽出来,冷风一吹打了个寒颤。 赵理山穿上冲锋衣,外套还带着她的体温,贴在他湿透的衣服外面,他抬手敲了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后面,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窝也深,眼睛浑浊但不糊涂。 她上下打量着赵理山,让开门口,“进来吧,都湿透了。” 屋子里有一股柴火味,灶台里烧着木头,火苗舔着锅底,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东西,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把整间屋子蒸得暖烘烘的。 老太太给他们找了身家里人的旧衣服,将他们领进里屋,屋子不大,就一张床,墙角堆着几个编织袋,里面装着粮食。 “我这里地小,就一间多余的房间,你们挤挤。” 赵理山脚步一顿,她能看见沉秋禾,而他再看去时,老太太已经转身出去,门在身后带上,发出一声轻响。 屋子不大,床也不大,两个人躺上去,肩膀挨着肩膀,翻个身就会碰到对方,赵理山躺在床沿上,尽可能离沉秋禾远一点,但床就这么宽,远也远不到哪里去。 雨还在下,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声音密得像有人在头顶撒豆子。 赵理山闭着眼睛,半夜的时候,他被弄醒了。 沉秋禾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被子蹬到了床尾,整个人横在床上,头枕着他的腿,脚悬在床沿外面,胳膊从床边垂下去,手指几乎是贴着地面。 赵理山低头看着她的睡姿,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伸手把她的头从腿上搬开,刚搬起来还没放下去,她又翻了个身,胳膊搭在他大腿上,脸埋在他腰侧。 赵理山身体僵住,他把她的肩膀往外推了推,沉秋禾没有反应,又翻了一下,这次直接翻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手搭在他腰侧。 赵理山低头看她,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沉秋禾以前不需要睡觉,但现在她的身体越来越像人,开始需要睡眠了,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赵理山手抬起来,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落下去,把她搭在他腰侧的手拨开。 性器硬着,赵理山深呼吸,闭上眼,脑子里却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根本睡不着。 晨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赵理山睁开眼,眼底全是血丝,眼眶下面青黑一片。 他一夜没睡。 沉秋禾蜷在被子里的,姿势和昨晚差不多,赵理山走到床边低头看她,将红绳在手腕上又绕了一圈。 绳子的长度短了半尺,他又绕了一圈,又短了些。 绕了叁圈,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步之内,两人手腕间的红绳快没有余量。 沉秋禾手臂被拽起来,睁开眼睛,下床穿好鞋,这让赵理山有点意外,沉秋禾看着睡姿不老实,倒是没有起床气,就这么老老实实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走出屋子,老妇人正在院子里喂鸡,赵理山过去帮忙,一边劈柴一边问起村子里的事。 “婆婆,这村子,以前人挺多的吧?” “多。”老太太撒了把玉米,“十几户人家,热闹得很,逢年过节的,鞭炮能从村头响到村尾。” “现在人怎么这么少了?” “村子里待不住了。” 老太太手里的玉米粒撒了几颗在地上,鸡群围上来啄。 “陈家的灵媒换成了个外来的孩子,陈家村没有了守护神,村子的气运就散了。庄稼长不好,牲口养不活,人得病的得病,搬走的搬走,村子里的人心都散了。” 赵理山劈柴的动作没停,斧头落下去,木柴从中间裂开,他佯装不知开口问着,“灵媒?” “那个孩子,”老太太直勾勾看向他,“不是你吗?” 赵理山放了斧头,“您不是普通村民。” 老太太拉过一把椅子,慢慢地坐了下来,“陈家村以前出过好几个灵媒,村里懂这些的人不少,我婆婆那一辈就是做这个的,传下来一点东西,不多,但够用。” 赵理山点点头,这就说得通了,她能认出他是灵媒,还能感知到沉秋禾,是因为她家传的底子,对灵体的感知比普通人敏感。 “既然村子里有人懂这些,为什么还会在村口养槐树聚阴气?” “是个道士说的,神走后不久,那道士就来了村子,说槐树可以转运。” 老太太继续说,“村子里有人反对过,几个老人也说过,灵媒在的时候,槐树就是普通的树,灵媒走了,槐树就不一样了。但那时候大家都想转运,穷怕了,好不容易有个法子,谁舍得放过?” 赵理山把斧头立在木墩上,“那道士的法子,是什么?” “需要在槐树底下埋东西,具体埋的什么,没人知道,那道士不让看,只说他走了以后,槐树会替村子转运,但不能断供,每年都要往树上挂东西。” 赵理山都能想象到,只要能转运,村子里的人会迫切地将自己和家人的东西挂在槐树上,那槐树上挂着的之前全是属于活人的东西。 老太太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刚开始村子确实变好了,可后来就不行了,一年不如一年,树越长越大,阴气越来越重,一家接一家地搬走,没过多久就是一家一家地死,有的是病,有的是意外,摔死、淹死,还有自己把自己吊死的。” 沉秋禾坐在门边,神色微动。 “有人试过砍树,结果斧头砍上去木头里往外渗血,最后剩的人越来越少,就剩我们这几户了,没法搬走,一辈子攒下的家当全在这,走了就什么都没了。” 赵理山沉默了一会儿,“那道士后来回来过吗?” 老妇人摇了摇头,“没有,他只在村里待了几天,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那道士姓什么?” “记不太清了,穿一件灰色的道袍,手里提着一个皮箱,看着是个体面人。” 赵理山皱了皱眉,陈家想方设法抗拒本地神上身,甚至是做法驱逐,阴差阳错由他接替,可过后不久,那道士就来了,用槐树养瘿鬼。 这不是转运,这是在刮地皮,那道士养了一尊外地神进来,只吃供奉不护村,只是这时间线一个接一个,倒像是有人一开始就安排好了一样。 “婆婆,村里有没有当年那个道士的照片?” 老太太想了想,“陈家可能有,他们家以前爱照相,逢年过节的就拍一张,老早以前的了,压在箱子底下,不知道还在不在。” 陈家的房子在村子东头,赵理山记得那栋房子,正是十叁年前他和师父去过的那家,而去陈家,那棵槐树是必经之地。 可瘿鬼不容小觑,怨气积了十几年,是整条村子用活人的气息养出来的,硬碰硬,他没有胜算。 不过瘿鬼不是凭空长出来的,它的根在槐树底下,和那道士埋下去的东西有关,问题是瘿鬼守着树根,不会让任何人靠近。 赵理山想起师父说的那句话,“神的代价总是要有人付的。” 这代价,陈家村承受得太惨烈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红绳,又看了一眼沉秋禾,沉秋禾正蹲在地上,手指戳着地上湿透的符纸,整个符被戳烂了。 戳完后,沉秋禾的手指悄悄在裤腿上蹭了蹭,接着又抬眼打量他,对上他的视线后一怔,却一点也没心虚,只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 这次赵理山没再阻拦,松着手腕上的绳结,红绳慢慢垂下来。 火焰 衣服晾了一夜,赵理山从绳子上把衣服扯下来,布料还带着皂角的味道,是老太太自己捶的皂角,泡在水里化开,搓出来的沫子有股苦凉苦凉的草木气。 沉秋禾把衣服贴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皂角的味道很重,盖住了原本沾在布料上的樟木气味,她又闻了一下,然后才套上。 老太太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递过来的时候看了沉秋禾一眼,浑浊的眼珠里映出一道模糊的轮廓。 “多闻闻好,皂角安神。” 赵理山接过碗,道了谢,低头喝了一口,是野菜汤,咸得发苦,他几口喝完,将碗洗了搁在灶台上。 接着从灶眼旁边的铁丝上取下一只打火机,外壳磨得发白,老太太正弯腰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亮她半张脸。 “婆婆,这个借我用一下。” “不用还了。” 老太太没有抬头,坐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根柴,赵理山把打火机揣进裤袋。 那棵树,也该烧了。 山路比来的时候好走些,雨水把碎石冲到了路边,露出底下硬实的泥地,踩上去不滑,沉秋禾跟在半步之后,红绳从两个人手腕间垂下来,绳股干了,比昨天轻,在风里晃。 赵理山边走边想,要想挖出藏在树根底下的东西需要有人引开那瘿鬼,最稳妥的法子是让沉秋禾去引。 她对瘿鬼的吸引力比他大得多,他躲在暗处,等瘿鬼追出去,他再绕到树根底下动手,这法子效率最高,风险最低。 但他都没想完就知道不行。 沉秋禾巴不得和那瘿鬼打一架,等不到他挖出树根下的东西,她就已经被瘿鬼吞进去了。 所以就得换着来,他引开瘿鬼,沉秋禾去挖。 想到这里赵理山太阳穴突突地跳,这法子蠢得要命,瘿鬼未必会全力追他,估计他跑断了腿,瘿鬼可能只跟两步就回头,而且沉秋禾怎么会听话老老实实地挖树根。 赵理山放慢了脚步,沉秋禾正低着头,用鞋尖去踢路边一颗石子,石子滚出去半尺,她跟上去又踢了一下,乐此不疲。 赵理山嘴唇抿了一下,他不能命令她,命令会适得其反,但他也不能求她,这不是他的作风,所以只能商量。 “那鬼不好对付。” 沉秋禾抬头看他。 “硬碰硬我打不过,它在树底下埋了东西,那东西不毁,就杀不死它。”赵理山实话实说。 沉秋禾没什么反应。 “所以得把东西挖出来。”赵理山顿了一下,“我去引,你去挖,东西到手,它就好对付了,到时候你再吃了它。” 沉秋禾视线从他脸上滑到手腕的红绳上,又从红绳滑回他的脸,来回游移,似乎在犹豫。 她不信他会信守承诺,上一次他说“我来”,结果折腾一整晚什么都没共感出来,还有之前的“君子协议”,数到叁下,结果两个人都没松手。 但那个鬼确实不好对付,若是硬吃,确实吞不下。 沉秋禾看向山下的方向,高大槐树被山挡住一半,周围怨气环绕着,她回过头看了赵理山一眼,算是答应了。 赵理山将红绳的绳结松了几圈,绳子变长了,足够她到槐树底下,也够他在树冠的另一侧站定。 一夜的雨把槐树树皮泡得发黑,那些裂缝更深了,边缘的木质被液体浸透,呈暗红色。 挂在树枝上的红绳全湿透了,颜色从褪色的粉变成近乎黑色的深红,水滴顺着绳股往下淌,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赵理山先是在树冠的另一侧蹲下来,从腰后摸出一个小布袋,是从老太太家拿来的米和盐,不是什么高深的法器,但米能镇煞,盐能驱邪,能拖一会儿瘿鬼。 米和盐混在一起,沿着树冠的外沿撒出一条断续的线,线不闭合,留了一个口子,方便引阵,给瘿鬼一个方向。 撒完最后一把盐,赵理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末,昨天被红绳勒到破皮的地方被腌得生疼。 沉秋禾站在槐树阴影外,手里拿着一截粗树枝,尖头被她在地上磨了几下,磨出一个尖头,赵理山走到树干旁边,指腹贴在树皮上,闭上眼感受那股怨气的脉动。 脉动在树干深处,频率比他预想的快,像一颗失控的心脏,瘿鬼已经醒了,或者说,它从来没睡过,一直在等他们。 赵理山睁开眼,五指抠进树皮的裂缝里,指节用力往外扒,树皮发出断裂的脆响,裂缝又撑大了一圈,黏液从缝隙里涌出来,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黏腻温热。 赵理山不断拍着树干,树皮下的黏液涌动得更快了,裂缝的边缘开始往外翻。 滴答。 沉秋禾看向赵理山的头顶,几乎是瞬间瞳孔就变成全黑。 滴答滴答。 黏腻的吞咽声近到像是贴着他的耳廓发出来的,黏液滴在脚边,赵理山抬起头。 瘿鬼正倒挂在他头顶,四肢像蜘蛛一样扒着树冠的枝干,口器从脸的正中央裂开,一开一合,露出里面几排鱼骨般的倒刺,牙齿排列成环状,一圈一圈地往里收,最深处是黑的,看不见底。 赵理山心脏骤停,喉咙发紧。 肾上腺素开始飙升,身体的本能反应比意识更快,汗毛直立,脚先于理智开始移动,他往旁边跑。 瘿鬼从树上落下来,四肢着地,在地面上摊开又收拢,米和盐的线起了作用,瘿鬼的头朝向他的方向追了过来。 同时间,沉秋禾立刻跑向树干,磨出尖头的树枝插进土里,赵理山跑到空地中央,瘿鬼在他身后不到叁米的地方,口器张着。 赵理山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解开布袋,粗盐全部哗啦啦倒在地上,另一边,树枝的尖头插进土里,撬起一块湿泥,甩到旁边。 沉秋禾挖了几下,树枝就断了,她将断掉的树枝扔了,干脆用手直接扒了起来,土越来越湿,越来越黏,坑已经有半臂深了,但还是什么都没有。 坑底渗出一层暗红色的液体,慢慢积起来,淹没了她刚挖出来的那点深度,沉秋禾低头看着坑底渗出的液体,在犹豫要不要去吃掉瘿鬼。 她可以现在冲过去,瘿鬼正在被赵理山牵制着注意力,从侧面扑上去咬住它吸食怨气,不过这样一来,赵理山未必能脱身。 沉秋禾停了下来,手指慢慢松开。 风忽然吹过来,冲锋衣的帽子被吹起来,翻到脑后,兜了一兜风,沉秋禾把帽子拽下来,继续挖了起来。 坑底渗出的液体越来越多,已经没过她的手指,沉秋禾重新拿起那节断树枝,插进坑底的土里,使劲往下戳,树枝碰到了硬物。 身后传来瘿鬼扑击的声音,地面震动,赵理山的脚步声从树冠的另一侧绕过去,越来越远。 沉秋禾两只手一起扒,扒开周围的土,露出一个角,是一个木匣,巴掌大小,黑漆漆的,埋在树根和泥土的缝隙里,被根须缠住了。 沉秋禾抠住匣子的边缘往外拽,根须绷紧,缠得更死了,她改用指甲去掐那些根,根须断裂的地方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赵理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瘿鬼追得更紧了。 沉秋禾将木匣从土里脱出来,沉甸甸的,赵理山从树冠的另一侧跑过来,衣服被树枝刮破了一道口子,脸上溅了黏液,肩胛骨的位置有一道黑色的印子,是瘿鬼的爪子擦过去的。 匣盖被掰开,里面是一张黄纸,纸上画着符,沉秋禾举着那张符纸看了两秒,她看不懂上面写的是什么,但木匣子里只有这个。 赵理山弯着腰喘气,喉咙里全是血腥味,看了看沉秋禾,又看向身后的瘿鬼。 他们找错了,符不是瘿鬼的命脉。 “别过来——” 赵理山瞳孔骤缩,声音还没落地,沉秋禾冲了过来,眼睛亮得不像话,嘴角往两边扯开,露出底下两排尖牙,她就知道赵理山说话不算数。 完蛋。 赵理山站在原地看着跑过来的沉秋禾,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就是相信沉秋禾会在挖到东西之后先问他该怎么办。 在她眼里,瘿鬼就是一顿饭,他是帮她端盘子的。 瘿鬼飞扑而来,沉秋禾迎着它跑,距离越来越近,赵理山横插在两人之间,红绳绷成一条直线,绳股绞得咯咯响。 赵理山没有做任何一个道士面对鬼物时该做的动作,而是转过身拦腰将沉秋禾抱了起来,夹在腰侧。 沉秋禾的脚离了地,手还往前伸,指甲抠着空气,赵理山夹着她转身就跑。 瘿鬼在他们身后追,口器里的黏液甩在地面上,嘶嘶地腐蚀着泥土,赵理山跑得快,瘿鬼追得更快。 他抱着沉秋禾跑到树干另一侧,接着猛地转身,火苗跳了一下,赵理山一把将符烧毁,接着将打火机扔了出去,落进了槐树根部那片暗红色的黏液里。 火苗碰到黏液,轰的一声,烧了起来。 青白色的火焰,从树根往上蹿,沿着树皮的纹路蔓延,舔过每一道裂缝,把那些挂着的红绳一根一根地点燃。 符是槐树的命脉,而真正庇佑瘿鬼的就是槐树,符碎了,槐树就只是一棵树,遇火就着,那些黏液是最好的助燃剂。 整棵槐树在火里蜷缩,树皮开裂,木质发出巨大的崩裂声,瘿鬼站在火里,身体在收缩,四肢从伸直的姿态慢慢蜷起来,躯干往内塌陷,口器一开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沉秋禾趴在赵理山的手臂上,盯着火里的瘿鬼,瞳孔里映着青白色的光。 瘿鬼逐渐被分解,怨气逸散出来,一团一团地飘到空中,像黑色的烟雾,被风吹散之前,沉秋禾张开了嘴,她吸了一口,把离她最近的那团怨气吞了进去。 赵理山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低头看着她,她趴在他手臂上,嘴角沾着黑色的雾气,瞳孔黑得发亮。 赵理山松了手,沉秋禾差点摔在地上,落地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才站稳。 怨气在体内横冲直撞,还没来得及消化,她站在那里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赵理山以为她要吐,毕竟那瘿鬼看起来就不是很好吃,结果她抬起头来,表情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赵理山收回视线,他突然想知道,沉秋禾这么着急吞噬怨气到底是为了什么。 周家栋她吞,瘿鬼她吞,见一个吞一个,不管能不能吞得下,可他不信她不知道撑死的风险,她连精血烫喉咙的时候都没松过口。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当然是为了杀他,从第一天起就想,他毁了她唯一的发卡,还用绳子绑她,在阵法里做了冥婚,哪一件都够她记一辈子。 火还在烧,身后的山林被火光映成白昼,陈家的大门歪斜着,门板上的漆皮脱落了大半。 门没有锁,赵理山推门的时候,门轴发出尖锐的吱呀声,院子里堆满了杂物,破家具、烂农具,还有发了霉的粮食袋子。 正屋的门开着,屋子里黑漆漆的,赵理山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黑暗,沉秋禾站在一旁,脸色有些苍白。 墙上挂着一个相框,倾斜着一边高一边低,赵理山将相框从钉子上取下来,木质的边框,漆面起了泡,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灰,赵理山抖了抖灰尘,擦了擦玻璃,露出底下的照片,照片已经褪得发黄,边角卷曲,折痕处露出白色的纸底。 照片里有好几个人,站成一排,背景是陈家的大门,门楣上贴着红色的对联,那时候对联还是新的。 赵理山的目光从第一张脸扫过去,停在第叁个人的脸上,脚边放着个皮箱。 高明。 赵理山手指收紧,指腹压在玻璃上,旁边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碎了,他转过身,沉秋禾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裂纹从她的指尖开始,沿着手指的纹路往上爬,经过掌根、手腕,一直延伸到袖口里面。 两人对视着,目光怔然。 “沉秋禾……” 赵理山手里的相框脱手掉在地上,沉秋禾看着他,嘴唇翕动,赵理山没听到声音,但他看清了她说的话。 「妈。」 喂血 陈家的老房子光线很暗,灰尘在空气里慢慢飘,裂纹从沉秋禾的指尖爬上来,像干裂的河床,一道一道,越来越密,越来越深,她就站在那里,却没有喊叫,就那么看着自己的手裂开,然后无声说出了那个字。 「妈。」 赵理山心脏猛地收缩,相框脱手而出掉在地上,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他两步跨过地上碎掉的玻璃,一只手扣住她的腰,另一只手绕过她的腿弯,把她抱了起来。 沉秋禾没有挣扎,眼睛还盯着自己那只正在裂开的手,手指微微蜷着。 赵理山皱着眉,她轻得不像话,抱着她往外走的时候,都能感觉到怀里的重量在一点一点地变轻。 理智告诉他,自己应该带她回到车里,车上还有一些符纸,可脑子里想到这些法器后,思绪全部卡住了。 往生咒、缚魂链、锁魂钉,他所拥有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怎么把灵体送走的,没有一样是可以救灵体的。 他要带她去找那个婆婆,至少有人能救她。 红绳从两个人之间垂下来,原本因为挖树根放得很长,现在松松地坠着,绳股在他脚步的颠簸里一晃一晃。 赵理山冲出陈家的大门,冲进了山林里的小路,树枝刮着他的衣服,脚下的碎石打滑,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怀里的手下意识收得很紧,将沉秋禾抱得更稳。 沉秋禾的头靠在他肩窝里,她的手垂下来,红绳从两个人之间垂下去,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裂纹又往上爬了一寸。 “沉秋禾。”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慌。 或许任何一个人在面对那个字时都会产生怜悯,他从未见过沉秋禾那副模样,面对崩坏时的手足无措,她不是周家栋那种无情的怨鬼,还和作为人时那样,在面对消散的可能时,本能地想要寻找自己的母亲。 赵理山低头看了她一眼,又抬起头,加快了脚步。 她会碎掉吗,就像那个被他摔坏的发卡一样,从他手里碎掉,再也粘不回去。 老太太看到赵理山时愣了一下,他额发湿透,衣服上全是树枝刮痕,手臂上出了血,脸色苍白地望着她。 她没见过这种眼神,那不是道士对鬼该有的情绪,是作为一个人在说,“帮帮我。” 老太太手里簸箕没拿住,玉米粒撒了一地,沉秋禾的轮廓在变淡,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颜色从边缘开始往外洇。 “进来,先进来。” 赵理山抱着沉秋禾走进那间小屋,将她放在床上,沉秋禾的后背刚碰到床单,手就从被子上滑下来,手指半蜷着,指尖的裂纹已经蔓延到第二节指节。 老太太转身出去了,脚步声急促,推开隔壁房间的门,翻箱倒柜,赵理山听见木头箱子的盖子被掀开,还有铜器碰撞的声音,老太太边翻着,嘴里念叨着什么,但他已经听不进去了。 赵理山蹲在床边,伸手按住她手腕上那道最长的裂纹,指腹压着裂缝的边缘,试图将那道裂开的口子重新捏合,可是没有用。 裂缝还在往上爬,他换了一道,两只手同时按上去,掌根压着她的掌心,手指扣着她的手背,将她整只手包在掌心里,她的手很凉,比他第一次在浴缸里碰她时还要凉。 血珠从手背被树枝蹭破的伤口里渗出来,沾在她的皮肤上,血珠渗进裂纹的瞬间,那道裂纹不再蔓延。 赵理山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又看她的裂纹。 这是为什么,是他的阳气?还是红绳的作用?但他来不及细想,总之他的血能补救她。 赵理山咬破手指,指尖的血珠冒出来,他按在她手腕的裂纹上,从手腕往指尖的方向抹。 血渗进裂缝里,裂纹的颜色从灰白变成肉色,边缘开始模糊,血有用,但太慢了,一道裂纹还没补完,旁边又裂开一道新的。 沉秋禾瞳孔逐渐聚焦,感受到自己的裂纹在血的作用下逐渐愈合,她握住赵理山的手,将手指拉到嘴边。 赵理山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含住了他的指尖,嘴唇裹着他的指腹,他的后背顿时僵住。 她的牙齿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扣着他的指节,舌尖抵在他指腹的伤口上,把渗出来的血卷进嘴里。 触感温热、柔软,又湿滑,伤口被唾液浸过之后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可刺痛之后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酥麻,从指尖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小臂,沿着神经一路往上。 她的舌头舔过他的指腹,把血珠一颗一颗地舔干净,然后往更深处吮,裂纹又收拢了一些。 但是还不够,太慢了。 沉秋禾松开口,将他的手放下,赵理山怔然地垂下手,看见她撑起上半身,攀上他的肩膀,一只手扣着他的后颈,低头咬住了他的脖子。 她的牙齿刺进皮肉的力度刻意放松一些,像是怕把他咬穿,等他闷哼出声才停住,然后松开一点,舌尖压着那个伤口开始吮吸。 温热的血从颈侧的伤口里涌出来,被她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她的嘴唇贴着他的皮肤,每一次吞咽喉咙都会收紧一下,这个动作隔着薄薄的皮肤传到他这边变成细微的震动。 赵理山跪在床边,手臂上的青筋绷出来。 她跨坐在他身上,膝盖压在他腰侧的两边,整个人趴在他身上,脸埋在他颈窝里,腿心正对着他胯间的位置,那些从他身体里流失的血正在变成她体内的热,从两个人贴合的地方传回来。 伤口被温热的口腔包裹,舌尖反复舔舐,每一次吸吮都像是一个吻,落在颈侧最脆弱的位置。 失血带来轻微的晕眩,晕眩的间隙里,酥麻从他脊椎底端往上窜,那些找不到出口的东西全部涌向下腹,抵在她腿间。 他硬了。 然而血流失得太快了,赵理山的手抬起来,扣住她的后颈,却并不是推开,而是捏着她后颈的皮肉,拇指压在她颈椎的骨节上,用力往下按,又猛地收紧,以此控制她吸血的速度。 指尖在发凉,力气不断流失,他沉浸于身体的酥麻里,可理智告诉他,继续失血下去,他会死。 赵理山加重了力道,拇指按在她后颈的凹陷处,往下一压,沉秋禾的牙关酸软,嘴巴被迫张开了一点,他从她嘴里退出来半寸,她立刻又咬了回去,这次咬得更紧,吸得更用力。 “够了。”他声音沙哑。 沉秋禾没有停下,赵理山的手指收紧,扣着她的后颈,直接把她从自己身上扒了下来。 沉秋禾的身体被他往后拽了半尺,嘴从他颈侧滑开时,舌尖还贴着他的皮肤,跟着拉出了一小截距离,一道银亮的细丝从她的下唇扯到他的颈侧,然后断裂,落在他的锁骨上。 她坐在他腿上,嘴唇上全是他的血,深琥珀色的瞳孔半阖着,睫毛颤了两下,舌尖从嘴角慢慢舔过去,把那些血卷进嘴里,咽下去,表情餍足,似乎在回味。 赵理山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 血从他颈侧的伤口里往外淌,顺着锁骨的弧度往下流,红绳从两个人手腕之间垂到床单上,弯成一圈一圈的弧线。 理智在那根垂下来的红绳上绕了几圈,打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赵理山喉结滚动着,性器硬得发疼,抵在她腿间,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她那处的温度。 他不是圣人,救她却还起了反应。 “还想喝?” 他的声音沙哑,沉秋禾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可她的眼睛回答了他。 赵理山咬破了自己的下唇,血珠从破损的唇肉里渗出来,在他嘴唇上凝成一颗暗红色的珠子。 他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拉向自己,然后吻了上去,嘴唇压着她的,把血渡进她嘴里,沉秋禾怔了一瞬,然后张嘴含住了他的下唇。 赵理山的手从她后颈滑到她的下颌,拇指卡着她颌骨,把她的脸往上抬,好让他吻得更深。 血混着体液从两个人嘴角往下淌,滴在两人手腕间相连的红绳上。 亲吻H 门被风吹上,生锈的门轴转动,赵理山的余光扫到逐渐收窄的门缝,只看得见老太太走远的背影,最后“咔哒”一声,锁舌扣进门框,他收回视线,因为沉秋禾的嘴唇还贴着他的。 沉秋禾手指勾着他领口的边缘,借力将赵理山拉向自己,好含住他的下唇,血从咬破的伤口里渗出来,沉秋禾一点一点地舔干净,舌尖压着他唇肉的破口往里碾,像要从源头把血全汲走。 赵理山扣着她的后脑勺把她往下压,她胸口的软肉贴上他的胸膛,沉秋禾趴在他身上,膝盖压在他腰侧的两边,整个人骑在他腿上,腿心正对着他胯间那个硬得发烫的东西。 她吮吸的时候身体会往下沉一点,臀丘压着他的性器,沉下去又抬起来,抬起来又沉下去,每一次起落都让那根东西在她腿间蹭一下,龟头顶端渗出的液体洇湿了裤子的布料,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赵理山扣着她后脑勺的手没松,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压,沉秋禾的后背碰到床单,嘴唇还黏着他的,舌尖还在他唇肉的破口上舔,注意力全在那点血上。 赵理山撑在她上方,膝盖顶开她的腿,性器隔着裤子抵在她腿心,往里顶了一下,沉秋禾只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因为唇舌之间的血快要流完了,她只好用舌头一点一点地把伤口重新舔开,血珠渗出来,她立刻含住,用力吮了一下。 赵理山的腰腹猛地收紧,低头看着她。 沉秋禾正偏头去舔他下巴上蹭到的血,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瞳孔里映着他的脸,接着焦点转移到他颈侧还在往外渗血的牙印上。 她主动伸出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颈,把他的头拉下来,嘴唇贴上他颈侧的伤口,舌尖压着牙印的凹痕往里舔,把渗出来的血珠一颗一颗地卷进嘴里。 赵理山呼吸粗重,去解她的裤子,裤腰很紧,他扯了两下没扯下来,急躁地勾着边缘往下拽,将裤子褪到她膝弯,再去解自己的。 赵理山扣住她的胯骨,把她往上抬了半寸,她的嘴从他肩窝上滑开,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性器对准穴口,她已经湿了,黏腻的液体沾在龟头上,他往里推进了一寸,冠状沟卡在穴口边缘,被那圈紧致的软肉箍着。 沉秋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从他颈侧移开了一点,喘了口气,然后又贴回去,舌尖舔着他伤口周围已经干涸的血痕,把那些凝成暗红色薄片的血痂舔软舔化,卷进嘴里。 赵理山咬紧下颌,他怕她一碰就碎,进入得格外缓慢,几乎是一寸一寸地往里推进。 穴里的肉壁从四面八方裹上来,又紧又热,层迭的肉褶绞着他的柱身,每一次推进都会被那些肉褶卡住一下,他只好更用力地推入撑开紧缩的甬道。 沉秋禾的身体开始发抖,但依旧贪婪地吸食他的血液,舔完他颈侧的血,又去舔他锁骨上那道已经干了的血痕,舌尖从锁骨的凹陷处一路往上,舔到他喉结的位置,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张开嘴含住了他的喉结。 赵理山性器又涨大了一圈,扣着她的胯骨,将她又往上抬了一点,这次她的嘴够不到他的脖子了,只能含着他的下巴,舌尖抵着他的下颌线,茫然地舔了一下。 他忍不住了,胯骨往前一送,整根没入。 沉秋禾的身体被顶得往上一耸,后背弓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嘴唇抵着他的下颌,随着他的顶弄一颤一颤地抖。 汗珠从额角垂落,打湿在床单上,赵理山撑在她上方,腰腹发力,性器从她体内抽出一截又狠狠撞回去。 龟头直直撞进身体最深处,撞上了宫口,她的小腹被顶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赵理山跪在沉秋禾腿间,一只手扣着她的胯骨,另一只手从她腰侧穿过去,环着她的腰把她往上抬了半寸,让两个人的身体贴得更紧。 性器嵌在她体内,每一次顶进去的时候龟头都会撞上她最深处的那团软肉,那里的肉壁比别处更软更热,含着他的顶端一吸一吮。 沉秋禾的小腹绷紧又松开,穴里的肉壁跟着一抽一抽地绞,把他整根裹在中间,从龟头到根部,每一寸都在被吮。 沉秋禾被顶得上下颠簸,身下这张老旧的木床经不住这样的颠簸,床板随着赵理山顶弄的节奏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密,和黏腻的水声混在一起,在房间里乱成一团。 沉秋禾眼睛半阖着,瞳孔涣散,嘴唇流出的血已经快要舔干净了,但她不肯放过一点,动作很仔细,舍不得一下子舔完。 赵理山被她舔得又疼又麻,环着沉秋禾腰身的手收紧,将她从床单上捞起来离开床面,将她整个人锁在怀里。 沉秋禾被顶得一颤,却不肯松嘴,赵理山觉得好气又好笑。 小白眼狼。 他在这里插着她,挑逗着她的性欲,结果她的注意力全在他身上那些伤口上,哪里在渗血就舔哪里,闻到血腥味就不肯松口。 赵理山不满地往前一顶,重新将她压进床铺里,性器在她体内转了个角度,龟头从侧面斜斜碾过她的前壁。 沉秋禾的腰弹起来,嘴终于松开了,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赵理山低头吻住她,舌尖顶开她的牙关,勾住她的舌头,把血腥味渡进她嘴里,沉秋禾偏头躲开他的嘴,只想去舔他的颈侧,那里还有没有流完的血。 赵理山被她躲得火气往上涌,掐着她的胯骨重重顶了两下,顶得她身体在床上往上窜,但她的嘴还是贴在他颈侧,舌尖压着那个牙印,一舔一舔。 赵理山放弃了,不再试图吻她,掐着她的胯骨,腰腹发力,性器在她体内进进出出,每一下都又重又深。 沉秋禾脸埋在他颈窝里,嘴唇贴着他颈侧的伤口,血珠渗出来多少,她就尽数舔进嘴里。 他的血在她体内烧着,让她的身体越来越烫,穴里的肉壁也越来越软越来越湿,裹着他的性器,像一张合不拢的嘴,不断地吮吸。 沉秋禾去了一次,性器被高潮后的穴壁含着,赵理山还没有释放,被夹得呼吸变重,低头看向沉秋禾。 沉秋禾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卷上去了,露出大片后背,她的皮肤很白,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透明,但那些还未完全愈合裂纹还在,从肩胛骨的位置开始,一道一道地往下蔓延,经过腰椎,一直延伸到腰窝。 裂纹的颜色比她周围的皮肤深,在白皙的后背上格外扎眼。 赵理山的呼吸一滞,下体律动的频率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他的手指沿着裂纹的纹路往下摸,从肩胛骨到肋骨,从肋骨到腰椎,经过每一道还没愈合的裂缝,试图抚平那些裂纹。 沉秋禾的身体在他手指下发抖,嘴从他颈侧移开了,脸埋在他肩窝里,牙齿咬着他衣服的领口,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那些裂纹没有愈合。 赵理山定定望着她,而后俯身,嘴唇贴上了她的后背。 他重新咬破了自己的嘴唇,压在她肩胛骨下方那道最长的裂纹上,将鲜血沾在她的皮肤上。 赵理山沿着裂纹的走向往下移,从肩胛骨到肋骨,最后是腰窝,每移一寸就落下一个吻,嘴唇压着她的皮肤,舌尖舔过裂纹的边缘,把血抹在那些还没愈合的缝隙里。 沉秋禾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亲吻很温柔,似乎真的是在对待一个很脆的东西,唯恐用力她就会碎掉。 沉秋禾手指攥紧了床单,指节发白,一口咬住床单,她不敢松口,强忍着那些随时会溢出来的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不想让他听到那些声音。 赵理山从她腰窝上抬起头,但没有离开她的皮肤,就贴着那里,又落下了一个吻,沉秋禾紧闭的牙齿不知不觉地松开了。 从脊柱底端往上涌的那股酥麻让她整个人都在发软,每一寸肌肉都在失去力气,连咬合都变得困难。 沉秋禾重新含上赵理山的皮肤,舌尖无意识地舔过他肩膀上的那个她刚咬出来的牙印。 赵理山闷哼着,肉棒从她体内抽出来一截,又狠狠撞回去,额角的汗砸在她后背的裂纹上,沉秋禾攥着床单的手指攥得更紧了,含混的呜咽闷在他肩窝里,又湿又热。 赵理山抽送的速度越来越快,每一次插进去都整根没入,龟头撞进宫口,每一次抽出来都只留龟头在里面,冠状沟卡在穴口边缘,被那圈紧致的软肉箍着。 沉秋禾意识已经模糊了,身体甚至在做一些她的大脑没有下达指令的事情,比如缠住他的腰,又或者是用穴里的肉壁绞住他的性器。 赵理山的腰腹顿了一下,伸手扣住她的手指,十指交缠。 他手指扣得很紧,与她指节卡着指节,掌根压着掌根,感受着她在掌心的颤抖。 赵理山贴上她颈窝的皮肤,那里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他吻了上去,舌尖舔过那道裂纹的边缘,把最后一点血抹上去。 最后的裂纹也收拢了。 人有人路,鬼有鬼途 老太太夫家姓陈,本名何玉珍,赵理山主动改了称呼。 “何前辈。” 何玉珍择豆角的手顿了一下,“你这个人,倒是会叫。” 赵理山没接话,师父教的第一件事不是画符,而是认人,这行里能活到白头的,没有一个是靠运气。 何玉珍守着陈家村这么多年,她不是不知道槐树养瘿鬼,是她轻易动不了,能在瘿鬼眼皮底下活下来的人,值得他唤一声前辈。 “你师父叫什么?” 赵理山主动过来帮忙择菜,“张奉义。” “奉字辈的?” “是。” “那一辈的人不多了。”何玉珍点点头,又问,“你师父现在在哪里?” “雾城。” 何玉珍把手里那根豆角搁下,换了另一根,“那个女娃,灵体裂了,吞过不少东西吧?” “一个地缚灵,昨天又吞了点瘿鬼散出来的怨气。” “贪了。”何玉珍语气平淡,“那瘿鬼怨气非比寻常,她扛不住,灵体自然要裂,要不是你喂了血,她现在已经散了。” 赵理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骨那圈红绳,他抬眼往里屋看去,门虚掩着,沉秋禾还在睡。 “灵媒养鬼倒是不多见,不过我婆婆那一辈见过。” 何玉珍将菜放在灶台上,“那是个女人,丈夫死了,但她舍不得,找人把魂留住,养在家里,头几年还好,后来就不行了,那鬼越来越不像鬼,她越来越不像活人,最后两个人都没留住。” 赵理山跟在后面打下手,等她继续说。 “人有人路,鬼有鬼途,阴阳殊途,硬凑在一起,轻则折寿,重则殒命,灵媒的命本来就是借来的,神驻心中,是福也是祸。你再用命去养一只鬼,你的身体撑得住,魂魄也撑不住。” 何玉珍抬起眼看赵理山,眼珠里映着他的脸,还有他身后那扇半掩的门。 赵理山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绳股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红绳穿过门缝延伸进里屋。 “我与她之间有冥婚。” 何玉珍揭开锅盖,蒸汽呼地涌上来,模糊了她的脸。 “你自己想清楚就好。” 她的声音从蒸汽里传出来,“灵媒和鬼,比普通人更不好收场,那女娃被吊过魂,而无论是吊魂还是瘿鬼,这都是人为的孽,你现在做的看起来是善,但善过了头,也是孽。” 赵理山喉咙动了一下,他没有回答。 灶膛里的火慢慢矮下去,橘红色的光退成暗红色的炭火,偶尔闪一下,又暗下去。 天刚蒙蒙亮,赵理山和沉秋禾道别了何玉珍,车开到半途中,路过镇上一家户外用品店,门口挂着好几件,橙色最显眼。 赵理山停了车,沉秋禾坐在副驾驶座上等着,赵理山再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件橙色的冲锋衣。 车继续往前开着,雾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灰蒙蒙的一片,被晨雾罩着。 何修远推门进来时,赵理山正给新买的冲锋衣熏香,线香是从风水店带回来的,是持久的檀香味,赵理山将衣服架在椅背上,线香点在衣服下方,青烟从香头往上飘,钻进布料里,再从领口、袖口、下摆的缝隙里漫出来。 何修远多看了一眼那橙色的冲锋衣,“查到什么了?” 赵理山下巴朝茶几方向抬了抬,是从陈家相框里取出来的照片,边角卷曲,折痕处露出白色的纸底。 何修远拿起来看,照片里好几个人站成一排,背景是陈家的大门,“这是陈家村?” “嗯,你仔细看看,有没有眼熟的。” 何修远的目光来回游移,最终定格在第叁个人的脸上,何修远的眉头皱起来,“高明怎么会出现在陈家村?” 赵理山这才将陈家村的事说给何修远听,他刚代替陈家小儿子成为新的灵媒,前脚和师父刚走,高明就来了,还养了一尊外地邪神进来,只吃供奉不护村,把整条村子的气运吃空了。 “时间线太巧了。” 何修远的手指在照片边缘上摩挲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接着将照片搁回茶几上。 “你想说什么?” “我没想说什么。”赵理山打断他,语气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不想把这个话题说得太重。“我只是觉得时间上太巧了。” 何修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嘴唇抿着,他认识赵理山这么多年,知道赵理山从来不说废话。 赵理山既然这样说,就证明这绝不是巧合。 能把时间线卡得这么准的人,一定知道本地神什么时候走,而知道本地神什么时候走的,只有陈家村的人和给陈家村做法事的人。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何修远表情从平和变成严肃。 “那是师父。” 何修远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师父对你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十叁岁跟着他,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他给你的?就连你这条命,若不是师父及时请神上身,哪还有今日。” 赵理山没接话。 何修远脸上有怒意,但更多的是失望,“高明是高明,师父是师父。你怎么就确定不是高明自己打听到本地神离开的消息?这行里的人,谁没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何修远语气一重,“赵理山,你这次过了。” 赵理山低下头,他确实没有证据,一张照片,一个时间线,连起来是一个巧合,可他不该因为一个巧合就去怀疑师父。 “是我多想了。”赵理山指腹蹭着虎口那道旧疤。 何修远看着他,脸上的怒意慢慢褪了,转而是疲惫和无奈,“高明的事,我去查。这行里的人我比你熟,找个人问一问,总比你这样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强。” 赵理山抬头看他。 “不仅是陈家村。”何修远把照片收起来,揣进口袋里,“还有高明在王家的账,我们得跟他算。” 何修远走向门口,“你这几天别乱跑,有事我给你打电话。” “好。”赵理山点了点头。 何修远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却没回头,“赵理山,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你知道的越多,就越难做决定。” 门关上了,沉秋禾坐在一旁,静静看着赵理山,他动作迟缓不过几秒,紧接着继续若无其事地熏香。 最后他掐灭线香,香头按进烟灰缸里,青烟从指缝间漏出来最后一缕就散了,他将衣服从椅背上取下来,走到她面前。 “抬手。” 沉秋禾抬起手,让他把袖子套进去,接着拉过另一边套好,拉链拉到最上面,赵理山退后一步看了看,尺寸刚好。 沉秋禾低头看自己,觉得有点热,拉了拉领口。 “出门就穿这件衣服。”赵理山帮她把衣服脱下来,“这颜色最显眼。” 跑丢了也好找回来。 讣告 门没锁,陈昭是用肩膀推开门的,两只手都拎满了东西,腾不出手来拧门把手,只能用身体把门撞开。 塑料袋里装着生活用品,还有零食水果,不过零食全是他最爱吃的口味,陈昭把塑料袋搁在餐桌上,甩了甩被勒红的手,转头去看冰箱。 “你这冰箱里啥也没有,上次何师兄给你买的那些你是不是全扔了?还有牛奶过期了你也不扔,鸡蛋就剩两个了还在里面搁着,我上次来的时候就那两个,师兄您是留着孵小鸡呢?” 陈昭一边说一边扒拉冰箱,酸奶一盒一盒码进冷藏室的门架上,还特意把生产日期朝外。 陈昭站在冰箱前面,接着放鸡蛋,但肩膀微微绷着,喉结滚了一下,小心翼翼开口,“师兄,何师兄最近忙,所以才是我来。” 赵理山正翻着书,半晌“嗯”了一声。 一看他这样,陈昭就知道赵理山和何修远是闹别扭了。 陈昭去厨房洗水果,边洗着,边低头说着,“何师兄为了找高明,这几天跑了不少地方,城南、城北,还有西边的县城,开车来回要四个多小时,他担心白跑一趟,也没叫我,一个人去的。” 水龙头的水流冲在桃子上,陈昭将桃子翻了个面,细细清洗着,“何师兄这几日沉默寡言的,虽然他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有事。” 陈昭端着桃子走出来,盘子是白瓷的,洗得很干净,盘里一共叁个桃子,他先拿起一个递给赵理山。 赵理山食欲一向低,摇了摇头没接,陈昭有时候都怀疑是不是灵媒都像赵理山这样,光闻闻所谓的“天地精华”就能活。 陈昭将那个桃子放在他手边,又拿起一个自己啃了起来,而第叁个桃子,陈昭端详了一下,犹豫着将它放回盘子里,盘子和桃子一起推向茶几另一侧。 他看不到沉秋禾,全凭感觉,估摸着哪里温度最低就放哪里,还特意调整了一下位置,让桃蒂朝上,正对着沙发的方向。 桃子粉白色果皮上挂着水珠,在光线下亮晶晶的,沉秋禾盯着推到自己跟前的桃子,垂眸不语。 陈昭咔嚓咔嚓啃着桃子,“师兄,你也知道何师兄那个人,师父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就是轴,他就是怕你想太多。” 赵理山手里的书搁在膝盖上,久久没有翻动一页,陈昭将桃核扔进垃圾桶,掏出纸巾擦了擦手。 “我不是来当说客的,我就是……就是不想你们两个因为这事儿闹僵了,我看得出来何师兄心里也不好受,昨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店里坐到很晚,我走的时候灯还亮着,他在翻那个通讯录,一个个打电话问高明的消息。” 赵理山合上书,“我知道了。” 陈昭这才放心地点点头,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哦对了,朱彩凤醒了,医院那边留的是我们的电话,因为周家已经没人了。” 赵理山眸光微动,他想起沉秋禾在陈家村碎掉之前喊的那一声,那个画面卡在他脑子里,删不掉。 沉秋禾还坐在原处,盯着桃子一动不动,只有放在膝上的手指蜷缩起来。 赵理山站起来,拿起外套,“去看看吧,医药费还没结。” 沉秋禾抬眼看他,赵理山低着头将陈昭拿来的桃子全部塞进袋子里。 医院走廊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朱彩凤的病房在走廊尽头,门关着,门上的玻璃窗透出里面昏暗的光线。 赵理山推开门,朱彩凤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闭着,呼吸平稳但不算均匀,像是刚睡着不久。 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还有一盒没吃完的饼干,饼干屑撒在柜面上,也没人收拾。 赵理山站在门口,沉秋禾站在病床的另一侧,低头看着朱彩凤的脸。 朱彩凤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唇色发白,睡梦中的眉头微微蹙着。 沉秋禾站了很久,缓缓伸出手,悬在朱彩凤手背上方停了两秒,才慢慢落下去,指尖触着朱彩凤的手。 赵理山以为她只是想碰一下母亲的手,没有走过来,沉秋禾捏着朱彩凤的无名指翻了过来。 和记忆里一样,朱彩凤的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更没有那颗痣。 沉秋禾看了几秒,将朱彩凤的手放回去,重新盖好被子,转过身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赵理山开着车,余光扫过沉秋禾,她坐在副驾驶上,偏头看着窗外,街景从玻璃上滑过去,路边店铺的招牌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 何修远来的时候是傍晚,赵理山刚从医院回来不久,衣服还没脱,站在厨房里烧水,沉秋禾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个桃子,是白天陈昭洗的那个,放在鼻子下面嗅着。 门铃响的时候赵理山以为是陈昭又落了什么东西,开门看到是何修远,陈昭显然在中间传了话,何修远进门的时候表情不太自然,手里拿着一份报纸,迭了两折。 “高明找到了。” 赵理山给他倒了杯水,何修远接过去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继续说着,“上次王家的事,再加上高明之前干的那些龌龊事,圈子里都在传,他那皮箱里装的东西不正宗,中不中、西不西的,几边都不认他,雾城待不下去,他就去了香港。” 何修远展开报纸,指着报纸,上面是几则广告和讣告混排的版面,其中一则讣告被圆珠笔圈了出来。 “但是他在香港倒是接了个大活。” 赵理山拿起报纸,把那则讣告粗略看了一遍。 李公馆,妻子王氏,葬礼于本周末在香港殡仪馆举行,敬告亲友,恕不讣告。 “李振邦你应该听过,就是做珠宝生意的李家,李振邦的太太王秀芸早年患癌,但化疗结果不好,今年直接到了晚期,可能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上个星期从医院回了家,两天前死在了家里,但听说王秀芸去世当晚,家里还出了其他事。” 何修远说着,翻开报纸另一面,是八卦新闻,港媒嘴一向比较毒,就连标题也格外瞩目。 黑体大字的标题印着——“李氏家族葬礼风波,业界传奇豪门夜宴变灵堂”。 赵理山的目光从标题往下移,落在正文,眉头慢慢皱起来。 “据悉,李家曾多次更换殯仪服务公司,最终选定一家名为‘天师堂’的私人机构,负责人高某在业内争议颇大……” 何修远点点头,“就是他,那边的消息捂得严,也不知道高明是怎么搭上李家这条线的,总之这活儿他接了。” 客厅安静了一会儿,沉秋禾坐在沙发另一头,目光落在那份报纸上,深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黑白照片的轮廓。 赵理山看着报纸,沉吟片刻后,“去一趟香港。” 融合 香港的五月像闷在蒸笼里,热得让人透不过气,阳光从高楼之间的缝隙里砸下来,路面上蒸出一层肉眼可见的热浪。 出租车穿过九龙半岛的旧街区,招牌从车窗外掠过,繁体字竖着排,花花绿绿的。 殡仪馆是一栋独立的建筑,灰色的外墙,门口立着两根罗马柱,柱头雕着看不懂的花纹,门楣上挂着一块铜牌,刻着“世界殡仪馆”几个字,下面还有一行英文。 赵理山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西装是临时买的成衣,肩膀那里不太合身,有点紧绷,他皱眉扯了扯领口,沉秋禾在旁边同样热得不耐烦。 她格外不耐热,从机场出来眉头就没松开过,皱巴着脸,赵理山看了一眼,拿出事先准备的冰凉贴,贴在沉秋禾的额头上,她眉毛才松一点。 何修远走在前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还工工整整地打了领带,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道协的证明文件和几张介绍信。 “道协那边打过招呼了,说我们是来观摩学习的,顺便监测一下现场的怨气浓度。”何修远压低声音,“李家在香港有头有脸,我们这种不请自来的,人家不一定会让进。” 门口站着几个穿西装的安保,耳麦线从领口里伸出来,表情严肃,来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有穿黑色旗袍的贵妇,有戴墨镜的明星,还有几个穿僧袍的和尚,被人簇拥着往里走。 何修远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翻开亮了一下,“道教协会的,接到反映说这边怨气异常,过来看看。” 这是何修远在出租车上想好的说辞,道协的证件是真的,他和赵理山都是正式注册的道士,但接到反映是假的。 可李家的人不会去核实,因为李家本来就不信道教,李振邦和王秀芸都是基督徒,几年前还捐过一所教堂。 保镖接过信封,转身走到一边,对着耳麦低声说了几句,过了两分钟,一个穿黑色旗袍的女人从灵堂里走出来,叁十出头,妆容精致,但眼下的青黑遮不住,她是李家的管家,姓林。 “二位请进,只是,”林管家犹豫了一下,“我们这边已经有师傅了,恐怕——” 何修远客客气气地接过话,“我们只是看看,毕竟怨气这东西,不认宗派,也不认信仰。” 林管家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两秒,侧身让开了门。 “太太生前就不喜人打扰,所以两位师傅只能在大厅活动,后面的停灵间不能进。” 何修远点点头,几人跟着进去,大厅里人很多,花圈从门口一直摆到最里面,百合花的香味浓得呛人。 正中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女人五十来岁,妆容朴素,嘴角微微上扬,眼神却没什么笑意。 沉秋禾跟身后半步,眼睛的颜色深了一些,落在大厅左侧的一道门上,门紧紧关着,门上贴着拉丁文写的牛皮纸。 赵理山看去时,沉秋禾已经站在那道门前了,瞳孔已经变成了全黑,没有眼白和虹膜,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直直地盯着门板,像是要透过木头看到后面的东西。 红绳绷直,赵理山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刚想走过去,何修远按住了他的手臂。 “我们现在的身份是道协的人,是来观礼的,不是来做法事的,李家有自己的师傅,我们擅闯停灵间,传出去不好听。” 赵理山当然知道这些,道协的名头好用,但也敏感,一旦被发现插手主家的法事,被人拿住把柄,名誉扫地都是轻的,很可能被整个行业排斥,以后别想再接活,何修远能跟着师父在雾城站稳脚跟,靠的就是这些规矩。 更何况他们今天来李家的主要目的是高明。 沉秋禾抬起手试图穿过门板,却被牛皮纸灼伤,她盯着自己烧焦的指尖。 赵理山走过来,瞥见她手上的伤口,皱了皱眉,牛皮纸是为警示,伤害不高,烧伤不深,可沉秋禾的灵体却迟迟没有愈合。 「那鬼越来越不像鬼,人也越来越不像活人,最后两个人都没留住。」 不知怎的,赵理山脑子里突然想起何玉珍说过的这句话。 赵理山握住沉秋禾的手收紧了些,沉秋禾低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的黑色褪去了一点,被牵着离开这扇门。 李家要停灵叁天,为了方便照顾来吊唁的客人,在附近包了整栋酒店。 何修远在铺床,赵理山坐在另一张床上,余光里沉秋禾一直站在落地窗前,看向殡仪馆的方向。 第二天一早,林管家敲开了他们的门,“李先生请二位去家里坐坐。” 何修远接过信封,里面装着地址和两张千元港币,他没有推辞,把钱收进皮夹,动作自然。 为了避人,赵理山正在卫生间里给沉秋禾整理领口,香港这天穿冲锋衣太热了,他买了一件亮色罩衫给沉秋禾套上,但沉秋禾不喜欢,刚穿上就扒下来。 “老实点。” 赵理山低声道,扯着她衣服不让脱,这颜色确实不好看,但亮色的一打眼就能看见。 两个人折腾来折腾去,何修远送完林管家,在外面吆喝着下楼才作罢,几人坐在车上,后视镜里能看见殡仪馆的灰色外墙。 何修远开的车,瞥了一眼后视镜,笑着说,“看来李家也不信任高明。” 赵理山扣好安全带,应了一声,高明在圈子里是什么名声,他们都清楚,雾城待不下去才来了香港。 李振邦用他,不是因为高明有本事,而是因为他名声扫地,到时候就算走漏了风声,也不会有人信,王秀芸的死另有隐情,李振邦是需要一个不会被人追问的人来料理王秀芸的丧事。 而且李家这种人,就和之前的王太太一样,从来不会只押一注,高明是明面上的,他们是不请自来的,但李振邦不在乎他们图谋什么,总之他什么都负担的起,他只在乎谁能把王秀芸送走。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才到新界,新界的路很宽阔,但车辆稀少,车道两旁种着棕榈树,别墅比想象的大,叁层,米白色的外墙,拱形窗户,屋顶是红色的瓦片。 铁门感应到车牌自动打开,进入后需要步行,何修远将车停在车位,庭院里有几个工人,正在挖土,旁边堆着几袋水泥,还有一根两米多高的石柱,横放在地上,柱头雕着花纹。 林管家走在前面带路,赵理山经过石柱时放慢了脚步,看了一眼那石柱十字形的底座,像基督教的十字架。 客厅很大,挑高的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水晶灯,墙上是圣经故事的油画,画框下放着个香炉,檀香的烟从香炉里升起来,飘到十字架的高度就被什么力量打散了,烟雾扭曲着往两边散开。 刚走入客厅,沉秋禾身体一僵,赵理山偏头看她,她的眉头微微皱着,肩膀不自觉地往里收,赵理山没说什么,将红绳在手腕上又绕了一圈,绳子的长度短了半尺,两个人的距离更近了。 何修远的罗盘从进门就开始转,“法器太多了。” 中式西式混迭在一起,笼子套着笼子,每一层都在削弱灵体的感知和行动能力。 林管家请他们坐下,佣人端上茶,何修远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试探着问道,“李先生之前不是请了高师傅?” 林管家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高师傅是做法事的,风水是另一回事。” 话递到了,但没说透,李振邦不会亲自出面,林管家也不会替他把话说清楚,这就是李家的方式,自己领会,看出来是本事,看不出来就只拿风水钱。 “二位可以先四处看看,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林管家站起来,退出了客厅。 赵理山看着墙上的照片,照片很多,大大小小,错落有致地挂在墙上,有李振邦和名人的合影,有家族聚会的合照,大多数人赵理山都在新闻上过了个眼熟,唯独对一个女孩的照片有些陌生。 照片里的女孩大概十叁四岁,和王秀芸很像,但眼睛是李振邦的,独特的深眼窝,看镜头的角度微微偏着,像在打量什么。 “这是李振邦的女儿?” 何修远走了过来,“嗯,李艺潼,王秀芸唯一的女儿,生她的时候年纪已经不小了,所以保护得很好,媒体手上没几张照片。” 何修远顿了顿,“八卦新闻说王秀芸死的那天晚上,李振邦就让人送李艺潼出国了,不过这小道消息准不准,谁也不知道。” 赵理山没接话,沉秋禾站在他身边,也在看那张照片,视线落在小女孩的笑脸上,停了很久,然后移开了。 二楼走廊比一楼窄得多,两侧的墙刷成米白色,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光线柔和,照不远。 墙上挂着大大小小的十字架,材质各异,有的挂在显眼处,有的嵌在墙角,高处有几件蒙了灰,低处的却擦得很亮,有人定期打理,但只打理伸手能够到的地方,够不到的就不管了。 何修远环顾四周,目光从那些十字架上扫过去,“看来新闻说的是真的,王秀芸生病后后就开始信教。” 二楼房间不多,最后的卧室小一点,房间主色调是粉色,书桌上整整齐齐地码着课本,笔筒里插着几支笔,笔帽朝上。 何修远站在门口,“是李艺潼的房间。” 赵理山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什么都没有,何修远去摸索墙壁,没有任何划痕,没有任何灵体存在过的痕迹。 沉秋禾站在房间中央,仰着头看向天花板,赵理山也抬头看去,却只看到一个十字架。 “沉秋禾。”赵理山走过去。 沉秋禾嘴唇翕动着,“不是这里。” 啪嗒一声,清脆的响声从门外的楼梯口传来,像弹珠落在大理石台阶上,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越弹越低,声音渐渐的消失了。 手里的罗盘疯转,隔了没有几秒,声音又开始了,同样的清脆声,还带着一点回响,从二楼弹到叁楼。 但弹珠不会自己往上跑。 何修远汗毛直立,原本落到一楼的弹珠重新弹回二楼,声音没有节奏规律,时重时轻,重的那一下像砸下来的,像有人抓着弹珠用力摔在台阶上。 他们走出房间来到楼梯间,何修远呼吸近乎停滞,不可置信地望向叁楼的方向。 密密麻麻的弹珠从叁楼滚下来,紧接着从天花板和墙壁也不断掉落出弹珠,所有的弹珠都在往下滚,弹珠迭着弹珠,从稀疏的啪嗒声变成密集连绵的轰响。 何修远忍不住后退半步,赵理山及时抓住他的衣服,沉声道,“师兄。” 轰响在一瞬间全部消失,安静来得太快,耳膜里残留着刚才那阵轰响的回音,何修远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退到楼梯口,差一点就会摔下楼梯。 沉秋禾站在几步之外,怔怔望向叁楼的方向,赵理山注意到她的瞳孔没有变成全黑,却也不是平时的颜色,琥珀瞳孔雾蒙蒙的,她嘴唇微微张着,但没有发出声音。 在她的记忆深处,在她还没有想起来的那部分里,有某种东西和这里共振。 赵理山将何修远拉回来,接着顺着沉秋禾的视线看去。 叁楼的楼梯上,瘫缩着一个灵体。 赵理山猛地握紧了手,不,不是一个,是两个重迭着,一起从楼梯上滚下来,撞断了同一截脊椎。 王秀芸的脸朝下,长发从脸侧垂下来,身下的女孩被压在身下,两个人的脊椎弯成同一个弧度,像两张被迭在一起拉开的弓,弓背朝外,弓弦绷断,没有弹回去的力气。 她们的脖子也是歪的,歪向同一个方向,王秀芸的颈椎断口参差不齐,女孩的颈椎错位,第一节寰椎从第二节枢椎的齿突上滑脱,滑脱的方向是左后方,和母亲脖子的倾斜角度完全一致。 她们的重量凝缩成一团,摔在楼梯上,再也提不起来。 灵体交缠紧密,边缘融合在一起,像两块被烧软的玻璃,压在同一块模子里,冷却之后变成一整块,分不清哪个是母亲哪个是女儿。 赵理山现在知道,李艺潼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她一直在这里,和她的母亲融合在一起。 偏颇 仿佛刚刚只是幻觉,瘫缩着的灵体已经不在了,而原本密密麻麻的弹珠消失得无影无踪,可地毯里骨碌碌滚出一颗弹珠,停在何修远脚边,玻璃珠子里面有一朵扭曲的花纹,在灯光下折射出浑浊的光,他弯腰捡起来,举到眼前看了看,是孩童常玩的那种弹珠类型。 “有八卦说,李振邦有个八岁的私生子。” 何修远没再说下去,点到为止,可弹珠、私生子,还有摔死的王秀芸和李艺潼,这些信息已经足够还原真相。 李振邦大费周章隐瞒真相是为了自己的名声。 妻子王秀芸还未死,他就将私生子接回家中,结果却没想到王秀芸最后因私生子的弹珠失足,而李艺潼救母心切挡在王秀芸身下,双双摔死。 “我刚才被蛊惑着,差点摔下去,继续纵容下去会害人。” 何修远的意思很明确,李家这活儿不接不行,赵理山知道何修远在等他的答复,少了他,何修远一个人送不走。 何修远皱着眉看赵理山,不知道他在犹豫什么,就算王秀芸和李艺潼的死有问题,也不是他们能插手的。 做好本分的事就好了。 赵理山手指无意识蹭着红绳,绳股在指腹下滚动,纤维粗糙的触感从皮肤上传上来,这行里的规矩不是写在纸上那么简单。 送走灵体,不问死因;活人的事归活人管,灵体的事归道士管,各司其职,各安其位,才能在夹缝里活下去。 他们是道士,不是判官,问得太多,管得太宽,迟早会被卷进去,连骨头都不剩。 这些赵理山心知肚明,却迟迟没有给何修远回答,他望着沉秋禾的背影,她依旧站在楼梯上,肩膀微微往里收,脊背绷得很直。 赵理山只觉喉中干涩,像被堵了一团棉花。 他从来没觉得这行里的规矩有错,阴阳有隔,生死殊途,鬼不该留在活人的世界里,这是秩序,是规矩。 可鬼也曾是人,四天前,王秀芸和李艺潼都还是活着的人,他坚守的规矩漠视不理,更没管过沉秋禾。 何修远还在等他,赵理山闭上眼睛,又睁开,“接。” 何修远转身下楼,得尽快让林管家安排法事,皮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声音清脆,一步一级,走到楼梯转角的时候,赵理山叫住了他。 停灵最后一天。 殡仪馆门口聚集了比前两天多出几倍的人,记者扛着摄像机,长焦镜头从人群的缝隙里伸进去,对准门口那两根罗马柱,保镖站成一排,黑色的西装被汗浸透了,领口湿了一圈。 “怎么有点重?” 在大厅抬棺的保镖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混在人群的嘈杂里,几乎听不见,旁边的搭档听到了,手肘轻轻碰了他一下,眼神往旁边一瞟,外头全是记者,长枪短炮对着,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明天的头版头条。 那人闭上嘴,肩膀往上耸了一下,把肩上的重量重新调整了位置。 王秀芸癌症晚期,瘦得脱了相,这副棺材不该是这个重量,更像是多了一个人。 但谁都没有说第二句话。 几人小心抬着灵柩走出殡仪馆,赵理山站在人群外围,何修远站在左手边,看着灵柩被八个保镖抬着,一步一步从台阶上走下来,步伐整齐。 “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何修远扭头看向赵理山,他眉头拧着,从刚才开始就没松开过,灵柩一烧,王秀芸和李艺潼很可能就会成为地缚灵,就算赵理山再自信,也难保不会再出现周家栋那样的差错。 赵理山一言不发,看着那具从殡仪馆的台阶上缓缓下降的灵柩,棺木是深色的,擦得很亮,阳光落在上面反出一层流动的光。 他们都知道那里面不只有一个人。 何修远在旁边又说了几句,还是让他再好好想想,在火化前都还有机会,赵理山目光移到身侧,沉秋禾目不转睛,盯着抬棺的队伍。 落后棺材几步的是李振邦和其他李家人,然后高明出现了。 他穿着一身黄色的道袍,道袍是新做的,布料挺括,纹绣的金线在太阳底下反着光,手里没有再提黑色的皮箱,而是握着一个十字架。 高明步伐不紧不慢,表情庄重,做出虚伪令人作呕的悲悯表情。 红绳瞬间绷紧,赵理山几乎是本能地攥住,绳股在他掌心里勒进皮肉,沉秋禾身体在绳子的另一端微微前倾,四肢还维持着扑出去的姿势,她扭头看向他。 赵理山愣住了。 她并没有失去理智,眼睛也就没有变黑,可也正是因为分明的琥珀色,愤怒和恨意才看得更清楚纯粹。 她对李振邦和高明的所作所为感到气愤,同时怨恨此刻他拦住了她。 何修远还在旁边说着什么,赵理山听不进去了,这一瞬间,他想了很多。 李振邦手里拿着一本圣经,手指用力到发白,是在感到愧疚和痛心吗?不是的。他只是在请人做法事,把该送走的送走,该掩埋的掩埋。 赵理山的手指在红绳上慢慢蜷缩。 而且就算最后他们抓了高明又能怎么样呢,高明犯了什么法?养瘿鬼?配冥婚?哪一条写进刑法了。最后只会不了了之,高明换个城市,换个名字,继续提着那个皮箱,做他的生意。 没有哪条法律能管他。 此刻,高明走到灵柩前面,正在跟李振邦低声交谈,下颌线条松弛,嘴角的纹路在阳光下一清二楚,他说了什么,李振邦点了点头,然后往旁边退了一步。 沉秋禾眼中恨意翻涌着,再次看向他,嘴唇张合,与何修远的呼唤重迭在一起。 “赵理山。” 红绳被松开了。 沉秋禾停顿一瞬,再也没有回头,赵理山站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攥握的姿势,指尖蜷着,掌心里空空的。 她像一阵风从他身边掠过去,只留下红绳从掌心里滑出去的触感,绳股摩擦着掌纹,火辣辣的,像被火灼了一下。 高明眼前一黑,一张倒挂着的脸距离他不到一拳的距离,黑色长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脸颊。 何修远疑惑赵理山的走神,接着张了张嘴,还有继续劝说时,余光里高明站在灵柩前,身体忽然僵住了。 人群的窃窃私语声变小了一些,有人注意到了,可所有人都没想到,高明会用手里的十字架戳刺李振邦的眼睛。 李振邦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圣经掉在地上,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高明手臂发抖,肌肉绷得像要断裂的缆绳,青筋从手背一直鼓到小臂,十字架握在掌心里,一下下戳刺着李振邦的脸。 人群爆发出尖锐的喊叫,保镖迟钝回过神去阻拦,却只见高明的身体凭空被往后拖去,最后跪在灵柩后。 何修远不可置信地看着高明。 高明浑身发抖,他哭得很狼狈,鼻涕从鼻孔里流出来,和眼泪汗水一起糊了一脸,开始对着空气求饶。 “不要——不要——求求你了——不要——” 他在求谁?人群不知道。 高明另一只手艰难地抬起来,同时握着十字架,慢慢移到自己的脖子上,边缘抵着喉结下方半寸的位置,皮肤被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何修远反应过来,猛地转头看向赵理山,赵理山站在原地,手腕上还戴着红手绳。 “赵理山,我们得阻止她。” “师兄。”赵理山目不斜视,看着前方发生的一切,“不一定非要做法事,怨气消了,她们就走了,李家也就安生了。” 何修远瞪大了眼睛,他终于明白不是沉秋禾自己挣脱的,而是赵理山松的手,是他纵容的这一切。 周围的尖叫声和快门声又大了许多,十字架已经硬生生戳进脖子里,血珠流个不停,高明绝望地摇着头。 “赵理山!”何修远抓住赵理山的衣领,气息又急又重,“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命!” 衣领被攥得变了形,赵理山没有挣扎,甚至没有看何修远,视线落在高明身后半步的位置,沉秋禾正拽着高明的手臂割喉,深琥珀色的瞳孔格外明亮。 姿容姝丽。 赵理山忽然想起高明在王家说的这个词,他没说错,确实是姿容姝丽,但此刻这四个字落在此刻的沉秋禾脸上,变得锋利,让人后背发凉。 十字架又往脖子里推了半寸,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把黄色的道袍染成暗红色,高明挣扎着,身体剧烈地抖动,但钉住他的力量纹丝不动。 夺舍自杀,灵体会感受同等的痛苦,可就算是这样,沉秋禾也没有任何犹豫。 领口一紧,赵理山这才看向何修远,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周围的尖叫声完全盖过去。 “师兄,我们坐视不理,和害人有什么区别。” 何修远的手僵住了,他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他不是不厌恶高明,但他总觉得有规矩在,就有别的路可以走,只有送走灵体才是正途。 高明的手腕转了一下,血从颈侧喷出来,呈扇形溅在地上,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扇面。 十字架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滚到同样昏迷不醒的李振邦脚边,高明身体晃着,最后趴在地上,血从脖子底下漫出来,沿着地面的缝隙往低处流。 人群的尖叫声终于爆发出来,“叫救护车!”“报警啊!” 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成一片,把整个场面切成无数个碎片,李振邦脸上全是血,高明倒在地上,再无气息,两人之间是倒插在地上的十字架,似乎在嘲弄着上帝。 何修远定在原地,四周一片混乱。 赵理山没有看这些,接住了沉秋禾。 她从他怀里沉下去,灵体在他臂弯里,依旧没什么重量,头发散着,落在他的手臂上。 夺舍自杀的痛感还没有完全退去,沉秋禾眉头微微蹙着,睫毛在颤。 赵理山低头看着她。 她就算报复也不忘记用夺舍自杀的方式,只要能让高明死得最痛苦。 周围的嘈杂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赵理山将沉秋禾往怀里拢了拢,稳稳抱着她,走出混乱的人流。 曾经他以为这世界容得下的只有活人,可惜人心偏颇,不讲道理。 发卡 何修远提前走了,走之前骂了一句,“你真是疯了”,赵理山知道这次何修远是真生气了,可他不后悔。 车刚开出殡仪馆的范围,沉秋禾就蜷在副驾驶座上睡着了。 香港的热气从车窗缝里挤进来,裹着不知道哪家餐厅排出来的油烟味,赵理山把车窗关严,又调低了两度空调。 车窗外的街景从密集的招牌变成稀疏的树木,又从树木变成灰蒙蒙的天际线,殡仪馆在不断倒退。 沉秋禾膝盖上盖着他的西装外套,睡得很沉,夺舍自杀的痛感退得慢,就算她不喊疼,赵理山也能看得出来,她灵体还没缓过来。 沉秋禾皱着眉,不知道是梦到了什么。 想到这里,赵理山忍不住看向沉秋禾,她也会做梦吗,如果做梦的话,她会梦到什么。 这些好奇太过危险,赵理山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直到西装外套从她膝盖上滑下去,他的思绪才停了下来。 赵理山单手打方向盘,微微俯身将衣服捡起来,重新盖在她身上,动作很轻,沉秋禾没有醒。 车驶出街道,路过街角一家首饰店,赵理山停了车,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沉秋禾还在睡,呼吸很浅,胸口微微起伏,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赵理山没有关引擎,让空调不要直吹,独自下了车走向那家杂货铺,老板用粤语说了一句什么,他听不懂,指了指门口挂着的发卡。 店面不大,好在做工精致,赵理山目光从那些发卡上扫过去,他只粗略见过沉秋禾那个发卡完整的样子,上面印着一朵褪了色的花。 赵理山拿起一个发卡,举到日光底下看了看,花瓣的颜色不对。 他放下,又拿起另一个,还是不对,花瓣太小了。 赵理山找了很多个,但没有一个是对的,他知道找不到一样的,那个发卡是别人随手做的,也是朱彩凤随便买的,没有人会将那廉价的发卡当宝贝,除了沉秋禾。 “靓仔,冇中意嘅?”店主看着他。 赵理山沉吟片刻,走进店里,店里款式多一点,颜色也各式各样,他挑了很多颜色,还有不同样式的,最后索性把觉得她会多看一眼的全拿了。 赵理山往回走,走了没两步又折回去,把门口另一个板子上的发卡也买走了,包装袋里发卡互相碰着,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在他手里一晃一晃。 沉秋禾是在浴室里发现那些发卡的,塑料的、布艺的、带水钻的、带蝴蝶结的,红的、粉的、蓝的、白的、黄的,装在一个精致的盒子里,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沉秋禾看着那些发卡,伸出手,指尖从发卡上慢慢摸过去,从这一头摸到那一头,最后停在一只白色的发卡上。 那只发卡和她碎掉的那只最像。 沉秋禾把那枚发卡拿起来,举到灯下看,光从发卡背面透过来,塑料的质地变得半透明,那朵花在光里浮着。 赵理山站在洗碗台前刷碗,从看到沉秋禾进浴室开始,后背就有些僵直,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脑子坏了才会买这么多回来,他赔回去一只就够了,结果把人家半个店铺搬回来。 水声停了,浴室的门被推开,热气从门缝里涌出来,赵理山将碗搁进沥水架,关了水龙头,沉秋禾站在他身后,红绳从两个人之间松松地坠着,她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赵理山以为她是要拿水池边的什么东西,侧身让了让,结果她只是把手贴着他的手背。 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往下滑,指尖勾住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指缝里。 赵理山低头看着两个人交缠的手指,她的指甲修得很短,整整齐齐的,是上次他剪的,因为他嫌她指甲太长总把他抓出血。 赵理山知道她可能又在试着共感了,他主动收拢手指,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什么都没有发生,沉秋禾皱着眉,另一只手也贴了上来,两只手捧着他的右手,手指在他掌心里蹭来蹭去,指腹碾过他的每一条掌纹,磨蹭着那条生命线,把他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 她的呼吸急了一点,肩膀往里收,手指掐进他指缝里,指甲抵着他指根的皮肤,用力握着他,像要把那些记忆从他的皮肉里挤出来。 沉秋禾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微微绷着。 赵理山垂眸不语,他不知道她是因为共感不出来而着急,还是因为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师父留给他们一个月的时间,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半。 沉秋禾变得急躁,指甲在他的手背上掐出一个个月牙,赵理山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沉秋禾的手僵在半空中,手指还保持着攥握的姿势。 赵理山把沉秋禾两只手合在一起,扣在掌心里。 “不要急。” 沉秋禾怔怔地看着他,赵理山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揉开,她攥得太紧了,指节都泛白了。 他一根一根地捋直她蜷缩的手指,掌心贴着掌心,掌纹对着掌纹,密密实实地贴在一起。 “慢慢来。” 沉秋禾的睫毛颤了一下,手在他掌心里慢慢松开,不再使劲攥了,但还贴着他的,指尖抵着他的指缝,像藤蔓缠上树枝,一点一点地缠上去。 记忆还是没有来,但她的呼吸慢了下来。 紧接着沉秋禾忽然推开了赵理山,烦躁地皱着眉,她抬起头瞪着赵理山。 她怨恨他无法让记忆出来,怨恨他摔了她的发卡却又买了这么多发卡回来。 赵理山举着手任她掐弄,沉秋禾胸口沉闷,她不知道这股郁闷从何而来,更不知道该怎么解决,只能一股脑全部发泄在他身上。 她莽撞粗鲁地仰头咬上赵理山的嘴唇,两个人的鼻尖撞在一起,赵理山吃痛地闷哼,却没有躲开。 血腥味在唇齿之间来回,沉秋禾用力攥住赵理山的领口,赵理山张开了嘴,含住了她,顷刻间,呼吸交缠在一起。 他主动咬破了自己的嘴唇,毫不吝啬将自己的血液分享给她,沉秋禾的身体僵住,他的亲吻移到了她的嘴角,沿着鼻梁往上,落在她的眉心。 她不要他这样。 沉秋禾伸手推他的肩膀,指甲掐进他的皮肤,抗拒着他的接近,然而他没有任何反抗,轻柔的亲吻落在她的眼皮上。 沉秋禾眼底浮起了雾气。 她咽下喉头的那股酸涩,推搡着他,指甲填了新的红痕,他都没有退开。 沉秋禾眨了一下眼睛,视线变得模糊。 赵理山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十指交缠,红绳从手腕之间垂下来,弯成一圈一圈的弧线,在手指交握的缝隙里安静地坠着。 沉秋禾闭上眼睛。 睫毛上的水珠滑下来,沿着脸颊往下,滑到两人相贴的唇间,她尝到,咸涩的味道。 旧疤H 赵理山的额头抵着她的,沉秋禾的手本能地攀上他的肩,他扶着她的后腰,将她抱起来,沉秋禾搂紧他的脖子,双腿圈住他的腰。 赵理山一只手托着她的臀,另一只手去扯自己家居裤的腰绳,绳子系得很紧,他扯了两下没扯开,急躁地拽了一把,绳结才松了,裤腰从他胯骨上滑下些许。 两个人动作迫切,赵理山将沉秋禾抵在冰箱门上时,甚至都没来得及对准,龟头斜斜地顶在她腿心的软肉上,蹭了一下便滑开了。 赵理山掐着沉秋禾的胯骨往上抬了半寸,重新对准,龟头嵌进她腿间的缝隙里,被两瓣湿软的肉含住一小截,黏腻的液体从她身体里渗出来,沾在他顶端。 他腰往前送,进去了小半寸,她里面还没完全湿透,穴口那圈紧致的软肉箍着冠状沟,卡了一下,他就更用力地往里顶。 沉秋禾的嘴猛地张开了,尖牙露出来一瞬,又收回去,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太深了。粗长的性器嵌在她体内,又硬又烫,撑得她小腹发胀。 穴里的肉壁从四面八方裹上来,一层一层地绞,赵理山额角的青筋暴起,缓了几秒后开始挺动。 他的胯骨抵着她的,每一下撞击都让冰箱嗡嗡地震,门上的磁贴簌簌地往下掉,沉秋禾后背贴着冰凉的金属门板,前面贴着他滚烫的胸膛,冷热交夹,激得她穴里的肉壁一抽一抽地绞。 赵理山刚抽出来一截,又被她绞回去,进出的幅度小得可怜,像是在一团热乎乎的软肉里原地碾磨。 沉秋禾被顶得往上窜,后脑勺差点撞上冰箱的上沿,赵理山的手掌垫在她脑后,指节插进她半湿的头发里。 她的身体在他怀里上上下下地起伏,乳头蹭着他的胸口,每一次摩擦都让那两点变得更硬更挺,从短袖薄棉布底下凸起来,像两颗熟透的小果子,在他身上来回滚动。 赵理山将沉秋禾从冰箱上抱起来,性器还嵌在她体内,他托着她的屁股往卧室走去,沉秋禾双腿圈在他腰侧,随着他走动的姿势乱晃,每走一步,她的身体就会往下坠一次,龟头就会顶进宫口一次。 “啊——呃啊——” 从厨房到卧室,走了十几步,她在他怀里就被颠了十几下,每一下都插到她身体最深处,那些黏腻的液体从交合的缝隙里渗出来,顺着他的大腿往下淌。 他每走一步,她就收紧一次,赵理山被绞得呼吸发颤。 沉秋禾被放倒在床上,上衣在刚才的一路颠簸里已经卷到了锁骨,两天乳肉格外白皙,乳尖在空气中微微颤抖。 赵理山撑在她上方,俯身含住了其中一颗,舌尖抵着乳尖的顶端,从下往上舔,把那颗硬粒从乳晕里挑出来,然后整个含住,用力吮了一下。 “嗯啊——” 沉秋禾弓着腰,难耐地揪住了他的头发,但他没有松口,反而咬住了乳晕的边缘,牙齿陷进嫩肉里,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她的身体抖了一下,腿夹紧了他的腰。 赵理山翻了个身,让沉秋禾侧过来躺在他怀里,一条腿搭在他腿上,接着从侧面顶了进去,龟头斜斜地顶着穴肉前壁碾磨。 沉秋禾攥住他的小臂,赵理山低头啄吻她的肩膀,舌尖嘬出一个浅红色的印子,然后再移到颈侧,那里有她刚才洗澡时被热水蒸出来的淡粉色,他的嘴唇贴上去,牙齿轻轻扣住那根绷紧的筋,含在齿间磨了一下。 沉秋禾穴肉不自主收缩着,赵理山一只手从她腋下穿过去,握住她的乳房,五指收拢又松开,乳肉从指缝间溢出来,拇指压着乳尖,一圈一圈地碾,把那颗硬挺的肉粒压在指腹间搓弄,乳晕皱缩成小小的一圈,边缘的颗粒明显到肉眼可见。 指甲的边缘剐过硬挺的肉粒,从左往右拨,拨过去再弹回来,沉秋禾的呼吸越来越急,身体扭着,臀丘往后压去,将他的性器吞得更深。 赵理山的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胯骨,把她固定住,腰腹发力,从侧面往里顶,性器在她体内进进出出,囊袋拍在她臀丘上。 沉秋禾偏过头亲吻他,嘴唇贴上他的下颌,上滑到嘴角,舔过他嘴唇上那道咬破的伤口。 赵理山以为她要血,可她迟迟没有咬下去,舌尖只是从伤口上慢慢舔过去,安抚似的,把那道结痂的裂口舔湿舔软。 赵理山的性器在她体内又涨大了一圈,沉秋禾被撑得闷哼,嘴唇还贴着他的嘴角,赵理山顶开她的牙关,勾住她的舌头,牙齿撞着牙齿,舌尖缠着舌尖,唾液从嘴角往下淌。 沉秋禾被他亲得浑身发软,穴肉一抽一抽地吸,他插一下她就绞一下,像舍不得他走,赵理山被她绞得头皮发麻,咬着她肩窝的皮肉闷哼一声,腰腹发力,顶得更重了。 他不想射,他想一直这样插在她身体里。 穴里的肉壁痉挛式地收缩,一股温热的液体浇在他的龟头上,从两个人交合的缝隙里喷溅出来,喷溅在他的腹肌上。 高潮后的穴壁比之前更敏感,每插一下她都会抖一下,呻吟连不成句,被他顶成碎片,赵理山已经停不下来了,掐着她的胯骨,一下一下地顶。 赵理山将沉秋禾从床上抱起来,让她跨坐在他身上,膝盖压在他腰侧,腿心正对着他硬挺的性器,沉秋禾头发垂下来,被赵理山伸手拨到耳后,指尖从她耳廓的边缘滑过去。 沉秋禾撑着他的胸膛直起上半身,主动握住他的性器,龟头对准自己腿心的入口,腰往下沉,一寸一寸地吞进去,直到肉棒顶进宫口才停下。 赵理山仰起头,喉结快速滚动着,沉秋禾能感觉到他在她体内硬得发胀,坐着肉棒上下起伏,乳房随着她的动作晃动,划出一道一道的弧线。 龟头顶起她小腹的皮肤,顶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赵理山扶着沉秋禾的腰,帮她稳住重心,他往上顶,她往下坐,两个人的节奏慢慢合在一起。 沉秋禾喘息着,眼睛半阖,瞳孔涣散,睫毛上还挂着方才没干的泪珠。 赵理山一只手腾出来,握住她的乳房揉捏着,沉秋禾的嘴张着,舌头从唇间露出来一点,口水从嘴角往下淌。 她牵着他那只揉乳的手,张嘴含住了他虎口上的旧疤,那道旧疤被整个含进嘴里,她的嘴唇裹着他的皮肤,舌尖抵着疤痕的纹路,用力吮吸着。 赵理山往上顶一下,她就往下坐得更深,龟头撞进宫口,她的嘴还含着他的虎口,声音闷在口腔里,变成嗡嗡的震动传到他手上。 赵理山觉得自己要疯了,将沉秋禾重新压进床铺里,掐着她的胯骨开始最后的冲刺,每一下都用尽全力。 两个人汗涔涔地贴在一起,交合的下体处也糊成了一片。 赵理山握住沉秋禾的手臂拽向自己的怀里,他想一直插着她,直到两个人连骨头都缠在一起分不开。 赵理山精液灌进她体内,两个人紧密结合拥抱在一起。 哨声 共感来的记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也比他预想的更乱。 画面跳得太快,供桌、香炉,还有道袍的袖口,还有一只手在黄纸上画符,笔锋走势他认得,是同门的手法,但画符的人始终只露出一截手腕。 道士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普通的格子衫,捧着香炉,抖如筛糠,看这胆子不像是这行里的人。 道士背对着,看不到脸,赵理山只得努力去看清格子衫的脸,下颌线有点圆,是一张很普通的脸,但看起来很面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赵理山还想往更深处看,画面却碎了,他猛地惊醒,沉秋禾坐在一旁,头发散着,表情平静,可赵理山注意到她的手紧紧攥着床单。 她或许认出了那格子衫是谁,但她没有说。 赵理山也没有追问,他知道她心里还有提防,他是道士,而她是鬼,本来就是对立的两个人。 他比谁都清楚,沉秋禾若不愿意说,是问不出来的,所以他会自己去查。 雾城的夏天来得凶猛,刚飘下雨丝,就刮起了大风,新闻预警说可能会有台风。 这天不适合出行,但距离师父登门的时间所剩无几,时间耗不起,赵理山从衣柜里拿出那件橙色的冲锋衣给沉秋禾穿上,拉链拉到最上面,帽檐压了压,遮住她半张脸。 橙色在这种灰蒙蒙的天里最扎眼,隔很远都能看到。 “走吧。” 两个人刚走到楼梯口,何修远站在单元门口,雨伞被风吹坏了,好在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防水外套。 叁个人站在单元门口,外面风声呼啸。 “你知道师父那个人,香港的事,他早晚会知道,到时候他问你,你怎么说?” 赵理山垂眸,“实话实说。” “实话?”何修远笑了一下,“你松了绳子,冷眼旁观高明被杀,这是实话,你就这么打算告诉师父?” “是。” 何修远脸一沉,他太了解赵理山了,谁都劝不住,他上下打量一番赵理山的行头,就知道赵理山根本没打算轻易送那女鬼走。 “赵理山,你非要把事情闹到没法收场才甘心?”何修远逼近一步,又说,“高明的事我们管不了,周家的事,更轮不到我们插手。” “那谁来管?” 赵理山面色平静,看着何修远。 何修远眉间皱出个川字,却给不出一个答案,赵理山收回了视线,瞭望着远处。 “师兄,以前咱们送走的那些,有没有冤死的?” 何修远没说话。 “有。”赵理山自己答了,“肯定有。但我们没问过,也没打算问。” 因为这是他们做事的规矩。 “师兄,你有你的规矩,我也有我想知道的东西,所以有些事不是送走她就没了的。” 沉秋禾无声攥紧了红绳。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再劝两人都难堪,何修远不再言语,抬步离去,即将走入雨里时,微微侧目。 “赵理山,你说你要查,可周家这事如果真得查清楚了,你打算怎么管?” 难不成还真要为了个女鬼去杀人。这话何修远没说出口,只是冷笑一声,“赵理山,二十六岁就能独立送走地缚灵的,我们这一脉就你一个,道协那边已经有人在打听你的消息,只要再过几年就能授箓升座。” 何修远顿了顿,语气沉重,“天师的位置,多少人熬一辈子都够不着,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离天师就差一步?” 赵理山看着何修远湿透的肩膀只觉艰涩,他知道何修远作为师兄尽心尽责,两人情同手足,如今却还是必可避免地走向两条路。 雾城的雨还不算大,可老城区地势低洼,巷子里的积水已经比外面深很多,水快没过脚背。 地方一潮湿,人就变得浮躁,楼上时不时扔下个塑料瓶子,接着是谩骂声,赵理山敲了几户门,都和上次一样,没有一个人肯提叁年前的旧事。 知道这路走不通了,赵理山不再浪费时间,和沉秋禾离开巷子,之前喝醉酒的老头依旧坐在巷子尽头的老槐树下,但醉得不轻,已经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了。 赵理山多看了一眼那泡在水里的槐树,没有陈家村那棵槐树年岁长,也没有那么粗大,不过这巷子人也少,平时遮荫还是用得上的。 最后他们去了医院,朱彩凤还醒着。 医院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推开病房门时,朱彩凤正靠在床头,半阖着眼,手背上贴着留置针的胶布,脸色比上次来时好了一些,但颧骨还是凸着,眼窝陷着。 床边的小桌上放着半碗粥,已经凉了,米汤表面结了一层膜。 护士带上门,赵理山随意扯了个椅子坐下,衣领竖着,头发湿了半截,贴在额头上。 “朱女士,我是赵理山,之前去过您家看风水的。” “赵师傅。” 朱彩凤虽是这么称呼,眼睛却下意识瞥向门口,四处逡巡着,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沉秋禾站在那里,皱了皱眉,赵理山视线移回来,“您是在找沉秋禾吗?” 沉秋禾倏地望向赵理山的后背,接着又快速看向朱彩凤,她胸膛几乎没有起伏,说不上期待和紧张哪个更多一点。 朱彩凤愣住,没想到赵理山会这么直截了当,垂下眼睛,不敢再抬头,“秋禾她……还好吗?” 赵理山毫不意外,他早猜到,当初朱彩凤请他们去巷子驱邪不是巧合。 作为守家灵的沉秋禾走了,周家栋就不安生,甚至害死了自己的亲生父亲,朱彩凤必然会害怕,便找邪祟的理由引他去周家,目的其实是沉秋禾。 “你觉得呢?” 赵理山抱臂坐着,嘴角笑意冰冷。 “死前被吊着气,走得都不安稳,死后还要被当做守家灵困在周家,你觉得她好不好?” “我……”朱彩凤声音又干又哑。 赵理山靠着椅背,没给她开口的机会,“你绑着她,不让她走,就为了压住周家栋,怎么,现在周家栋已经没了,你打算还继续绑着她?” 手腕上红绳被拉紧了些,赵理山站了起来,直接抬手拽回来,将沉秋禾拉到跟前,紧紧牵着她的手不让她跑。 他知道朱彩凤看不见,但能让她害怕,这口气也算暂时出了点。 “给养女和废物亲儿子配冥婚,您这位母亲做得可真感人——” “你懂什么?” 朱彩凤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赵理山,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挤出声音。 “守家灵是你们这些道士定的规矩,她死都死了,我有什么办法?周家栋不安生,若不是被逼得没有活路,你以为我想这样吗?” 朱彩凤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磨着牙龈往外推。 赵理山拧着眉,差点气笑了,“所以你就配冥婚——” “是她自己愿意的!”朱彩凤大吼着。 声音在病房里炸开,撞上墙壁又弹回来,赵理山眼中怔然,沉秋禾也瞬间愣住了。 朱彩凤喘着粗气,眼球外凸,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挂在鼻梁的侧面上,“是她自己愿意配的!我确实没那么伟大,周家栋闹得鸡犬不宁,难道我还要替她说不行吗?!” 赵理山握紧了沉秋禾攥到泛白的手指,他们从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是她自愿配的冥婚。 赵理山当即牵着沉秋禾离开,椅子被绊倒一边,椅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红绳在两个人之间轻轻晃了一下,房门被重重摔上。 医院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光线比来时暗了不少,赵理山低头看向沉秋禾,她低着头,戴了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鼻尖和抿紧的嘴角,他没有说话,只是十指相扣,紧紧握着她的手。 雨大了一些,打在脸上又冷又湿,赵理山把伞撑开,刚举起来,听到了一声口哨。 是从街对面传来的,一个小孩站在路边的水洼旁边,手里攥着个哨子,腮帮子鼓得圆圆的,正对着哨口吹。 哨声尖细,直往耳膜里钻,赵理山烦躁地皱了下眉,想起什么后,看向沉秋禾。 沉秋禾双手死死捂着耳朵,指甲陷进头发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忽的蹲在地上,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 冲锋衣的帽子被蹭掉了,雨丝落在她散开的头发上。 “沉秋禾!” 雨伞掉在地上,赵理山蹲下来,近乎半个身子都遮挡在她身上,挡住那些倾泻而下的雨丝雨。 他伸手去握她的手腕,她全身都在发抖,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喘不上气。 “沉秋禾。”赵理山不断呼唤,可于事无补。 赵理山想起还有精血,立刻咬破手指,将手指抵到她嘴边,沉秋禾却没有反应,她甚至没有看他,整个人蜷在地上,瞳孔放大,眼白上全是血丝。 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那只无名指有痣的手将粥推到她面前,她拿起了粥,又放回桌上,她没有喝那碗粥。 沉秋禾不断摇着头。 甜粥的热气糊在脸上,几乎让她睁不开眼睛,滚烫的粥被灌进嘴里,喉咙处的皮肤瞬间被烫到发红,她挣扎着,想吐出来,整个人都被烫到发抖,却被那只手掐住了喉咙被迫吞咽。 沉秋禾的眼睛瞪得很大,迟缓地仰头望向他,赵理山瞳孔里映着她满是水光的眼底,手指蜷缩起来。 “沉秋禾……” 沉秋禾睫毛颤着,泪珠滑落而下,她看到了,粥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滴在领口上,烫出一片深色的湿痕,那片湿痕她一直以为是她临死前喝下的最后一口粥。 但她根本不是自愿喝下去的。 “放她走吧” 正堂的神像有叁尊,并排立在供桌后方的神龛里,中间那尊最高,木胎泥塑,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胎体。 神像面容在烟雾里若隐若现,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眉眼低垂,嘴角微抿。 何修远站在门槛内一步的位置,没有再往前,雨水从伞尖滴下来,在青砖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张奉义一身道袍,手臂上缠的纱布从袖口露出来一截,他前两日拆了石膏,只有手指还包着。 青烟从香炉里升起来,在神像面前盘旋了一瞬,然后散开。 何修远看着那道烟,喉咙动了一下,“师父,赵理山在香港……” “知道了。”张奉义声音不紧不慢。 何修远皱着眉,“高明死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着,纵容那女鬼害人,现在又要去查那女鬼的旧事……” 何修远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斟酌着措辞,“我没想到,他竟然对那女鬼上心了。” 张奉义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 “理山那孩子,从小就不争不抢,你给他什么他就用什么,你不给的他也不要,看着什么都不在乎,可你就没提前想过,这种人一旦上了心,是什么样的?” 何修远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张奉义叹了口气,“现在他遇上一个他不愿意送走的,你让我去劝他?怎么劝?他二十六了,不是六岁。” 何修远站在那儿,肩膀绷着,伞面上滑下的雨珠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如果是这样……他为那个女鬼能做出什么事来,我不敢想。” “阴阳有隔,那女鬼留得越久,他陷得越深,魂魄纠缠过甚,迟早会出事。” 说着,张奉义走到供桌前,从香筒里抽出叁根线香,在烛火上点燃,举到齐眉的高度,躬身再躬身,叁拜。 何修远跟着做了,接着张奉义把线香插进香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缠着纱布的手,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松开。 张奉义抬起头,目光落在神像上,“时候也差不多了。” 何修远怔了一下,张奉义拿起供桌上的香板,在香炉上方又扇了两下。 烟雾升起来,遮住了神像的面容。 陈昭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全都是吃的,是何修远让他带的,何修远说赵理山一个星期没消息了,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他不放心,但自己刚和赵理山吵过,去了也是再吵一顿。 “你去看看。”何修远把东西递给他,就回了风水店。 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陈昭提着东西摸黑上了楼,走到门口,开着一条缝,没有关严,里面灯火通明。 陈昭愣了一下,脑子里闪过上次进过小偷,手搭在门把手上,直接推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刺眼的黄色,塑料袋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苹果从袋口滚出来,骨碌碌地滚到茶几脚边停住了。 满屋子的符纸,从玄关一直铺到客厅,黄纸一张挨着一张,密密麻麻,有的符纸上用朱砂画了复杂诡异的符,陈昭从没见过,还有的纸上什么都没写,就那么空着,边角卷起来。 缚魂链从吊灯上垂下来,悬在半空中轻轻转着,锁魂钉散了一地,四个墙角放着香炉,线香插了满满一炉,大多都快烧到底了,香灰断在炉沿上,青烟从香头往上冒,浓得呛人。 铜盆里堆着烧过的黄纸灰烬,纸灰被风吹起来,燃着火星,在地板上滚了几滚。 整个屋子所有的规则秩序都被打碎了,只剩下一种近乎癫狂的混乱无序。 赵理山跪在客厅中央。 地上铺了一层黄纸,符纸、草纸、黄表纸,层层迭迭地铺开,像一张临时拼出来的床,他背对着,跪在纸上,怀里像是抱着什么,手臂收得很紧,肩膀微微弓着。 听到门响,赵理山侧目看了一眼,只一眼,陈昭就僵住了。 他的眼底全是血丝,眼白被红色覆盖了大半,瞳孔在红色里显得格外黝黑无光,眼下青黑一片,脸颊微凹,嘴唇干裂,有一道裂口在嘴唇中间,血已经干了,结成一粒暗红色的痂。 陈昭几乎不敢认这是赵理山,声音抖着,“师兄……” 赵理山只看了陈昭一眼,就转回去了,目光落回怀里。 陈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那里有谁,陈昭缓缓踏进屋里,脚踩在黄纸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符纸被他踩出一道褶痕,他绕过地上的铜盆和散落的缚魂链,走到赵理山身边,蹲下来。 赵理山始终低着头,陈昭走近后才看到他右手边搁着一把美工刀,刀刃上沾着血,碗里盛着半碗血。 陈昭震惊地看向赵理山的手臂,小臂内侧全是刀痕,从肘弯到手腕,布满了刀痕,有的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疤一条挨着一条,还有几道是新的,正往外渗血。 陈昭鼻头一酸,他张了张嘴,喊了一声“师兄”,声音发虚,又喊了一声,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赵理山没有回应。 陈昭一看见他手臂上那些刀痕就忍不住,他把脸别过去,咬着嘴唇,过了好几秒才转回来。 他不知道该劝什么,赵理山不肯联系他们,是唯恐沉秋禾被送走。 可陈昭也无法坐视不理,他跪在地上,往铜盆里烧着黄纸,想起什么,他突然破涕为笑,说道,“师兄,我第一次跟着去驱邪,吓得符纸都拿反了,还是您站在我前面,头也没回,只说让我跟着你。” 他又说起何修远,“何师兄比谁都操心,师父经常不在,何师兄一件事也不肯放手,小到吃什么都要过问,上个月甚至还跟我说长了白头发,可他也不过才叁十岁。” 陈昭又说店里那盆文竹,“师兄您好久没回去了,那文竹我忘了浇水,叶子全黄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救活。” 陈昭断断续续说了很多,声音越来越低,几度哽住,赵理山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指尖陷进沉秋禾的衣服里。 最后陈昭看着他,喉头哽得说不出话,眼眶发红,低下头,使劲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用力睁着眼才没让泪继续掉下来。 “师兄……放手吧,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赵理山的手臂动了一下,将沉秋禾往怀里拢了拢,她紧闭着眼睛,灵体比前几天淡了很多,轮廓在空气里微微发虚,他埋进她的肩窝里,呼吸又浅又急,终于开了口。 “那日回来后,她便成了这样。” 他声音嘶哑,带着气音,近乎让人分辨不清。 “我试过放血,可无论多少都没有用……” 赵理山收紧了手臂,把沉秋禾抱得更紧,他整个人弓着,脊背的骨节一节一节地凸出来,透过薄薄的布料,看得清清楚楚。 “我不明白……”赵理山的声音闷在沉秋禾的肩窝里。 何玉珍说她见过人鬼在一起,可他不明白,凭什么那女人能留住丈夫数年光阴,他和沉秋禾却只有这短短的数月。 “凭什么她留得住,我留不住?” 那声音含着恨,从唇齿间挤出,陈昭说不出话来,只看到赵理山通红双目藏于凌乱的额发下,鼻梁上滑下一颗泪珠,沿着鼻尖的弧度往下坠。 赵理山忽然抬起头,“她说过,对,何前辈说过。” 他像是抓住了什么东西,瞳孔里有了焦点,赵理山忽然直起身,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膝盖发软,差点跪回去,手臂上的血珠甩出来几滴,溅在黄纸上。 陈昭伸手去扶他,赵理山已经单手撑住地面稳住了,他抱紧沉秋禾,朝门口走去。 车停在陈家村,陈昭车还没停稳,赵理山已经下了车,太阳挂在天上,没有云遮,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 赵理山眯了一下眼,阳光照在他脸上,皮肤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眼下的青黑在日光里更明显了。 他低头看着沉秋禾,她半阖着眼,气息微弱,靠在他怀里,全身冰冷。 雾城的夏天难得有这样好的天气,可如今他却恨这日光,照不暖她。 碎石铺的山路被太阳晒得发烫,赵理山走得很快,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脚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倾,陈昭在后面惊呼出声。 赵理山手臂收紧,把沉秋禾搂在怀里,膝盖跪在碎石上撑住了,血从裤子的布料里渗出来,他也未曾喊痛,站起来继续往上走。 陈昭别过脸去,不敢再多看一眼,他与赵理山相识那么多年,他永远游刃有余,永远站在他和何修远的前面,像一座山,什么都压不垮。 原来有一天,山也会崩塌。 何玉珍开了门,看到赵理山的时候,表情没有多少意外,那天之后,她就料到会这样。 赵理山额前的碎发湿透了,汗珠从下颌滴下来,瞳孔在血丝的缝隙里露出来,像两颗被磨花了的玻璃珠。 “何前辈。”他声音粗糙干涩,“求您,帮帮我。” 何玉珍侧身让他们进来,赵理山抱着沉秋禾走进院子,何玉珍走过来,伸手探了探沉秋禾灵体的边缘。 不过片刻,何玉珍收回手,看着赵理山。 “她强行想起来一些事情,和她头上锁记忆的钉子起了冲突,钉子要封,她要解,两股力量对撞,灵体撑不住。” 赵理山眼睛一亮,“有什么办法……”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何玉珍直截了当,“陈家村传下来的东西,到我这里已经剩得不多了,而吊魂本就是歪门邪道,我只听过,却没学过,灵体散了就是散了,已经留不住了。” 半晌,何玉珍看着赵理山,语气轻叹。 “放她走吧。” 恨意 赵理山抱着沉秋禾坐在院子里,太阳从头顶砸下来,影子缩在脚底。 几乎所有人都在让他放手。 赵理山抱紧沉秋禾,走出了院门,陈昭跟在身后,下了山。 碎石被太阳晒得发烫,沉秋禾的灵体在他怀里越来越轻,琥珀瞳一直放在他脸上,热风吹过,沉秋禾慢慢抬起手,攥紧了他的衣领。 赵理山低头看她,耐心地俯身倾听,沉秋禾却犹豫了。 出现在她记忆里的格子衫男人,是最初溜进他家中撕毁符咒放她离开的人,可既然能知晓他的住处,必然是认识他的人告诉那格子衫男人的。 沉秋禾又攥紧了些赵理山的衣领,山脚下传来一声车鸣,何修远从驾驶座探出头,赵理山脚步顿了一下,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陈昭,陈昭心虚地移开视线。 后排的车窗缓缓降下来,张奉义坐在后座,手上的纱布已经全部拆了下来,道袍换成了深色的便服,头发梳得整齐。 赵理山没打算上车,站在车窗外半步远的位置,站在原地,喊了一声“师父”,声音不低不亢。 张奉义没应声,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怀里,何修远从车头绕过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赵理山小臂的刀痕被袖子遮住了,但他的脸色藏不住。 何修远下巴绷着,“赵理山,你看看自己,像什么样子!” 赵理山垂眸不语,何修远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气压下去了一些,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但更沉。 “先上车,那女鬼的事,师父说了,他有办法。” 赵理山的睫毛颤抖一下,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何修远一眼,然而还是站在那里,沉秋禾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接着视线从何修远身上滑到车门,直到后座那扇摇下来一半的车窗上。 张奉义坐在那里,手指搭在窗框上,无名指上那颗痣在日光底下清清楚楚。 沉秋禾的瞳孔骤缩,张奉义也在看她。 他坐在阴影里,脸被车窗的边框切掉了一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地看着她的位置。 沉秋禾抓着赵理山衣领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整个人僵在他怀里。 原来那个人,是他。 衣服被用力攥紧,赵理山感觉到她的僵硬,他低头看她,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后座的方向,瞳孔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灭下去,赵理山抬头去看时,只看到张奉义摇上了车窗,玻璃反射着阳光,白花花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风吹过来,把沉秋禾的头发吹起来几缕,扫过赵理山的手背。 “师父,我先回去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没有等任何人回应。何修远不可置信地愣了一下,下了车,重重摔上车门。 “赵理山!” 何修远从后面追了上来,“赵理山!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赵理山没有回头。 何修远怒其不争,却只剩叹息,“你还记得你当初怎么教陈昭的吗?你说鬼是鬼,人是人,阴阳有隔,不可逾越,可你现在在做什么?” “师兄。”赵理山抬步离去,“我回不了头了。” 回去的路很长,沉秋禾坐在副驾驶上,没有像往常一样蜷着腿缩在座椅里,身体僵直。 到了小区,赵理山要伸手抱她下车,手指刚碰到她的腰,沉秋禾忽然扑了过来,将他压在座位上,一只手扣住他的脖子,指甲抵在他喉结下方半寸的位置。 赵理山的后背撞上座椅,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任何躲闪。 沉秋禾黑色瞳孔扩散到几乎占满整个虹膜,扣着他脖子的手开始发抖,她加重力气,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血珠渗出来,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淌。 扣着他脖子的手缓缓收拢,窒息感传来,赵理山靠在座椅上,却抬起了手,手指慢慢靠近她的脸。 沉秋禾偏了一下头,他的指尖触到她颧骨的位置,那里有一滴泪,已经凉了。 赵理山的手指顿了一下。 眼泪从他指尖滑下去,她没有发出声音,眼睛里的泪一颗一颗地往外涌,从漆黑的眼睛里滑出来,明明是微凉的温度,却似乎能灼烧他的手背。 赵理山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沉秋禾……” “我……恨你。” 赵理山眼底发烫,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他覆上她扣着他脖子的那只手,掌心贴着她冰凉的手背。 “嗯。” 沉秋禾闭上眼,眼泪流个不停,赵理山伸手环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 赵理山低头,嘴唇贴着她的头发,闭上眼,沉秋禾低着头,眼泪从她鼻尖上滑下来,滴在红绳上。 哪怕魂魄被困叁年,感知变得迟钝,她却也真切地知道,这挖心般的疼痛并不源自于恨意。 送神汤 风水店的搬迁终究是搁置了,后院隔出来的静室里,赵理山站在供桌前,脊背挺直,沉秋禾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腕上的红绳从两个人之间垂下来,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 何修远站在门槛内侧,看到赵理山站在那里的背影,绷了几天的肩膀终于松下来一些,而陈昭站在一旁,脚跨过门槛,一只脚在里一只脚在外。 张奉义从侧门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汤,何修远迎上去半步。 “师父。” 张奉义摆了摆手,何修远便停了脚步,站在原处,张奉义把药碗放在供桌上,转身看着赵理山。 “理山,你想好了?” 赵理山看向供桌上燃了大半的线香,香灰断在炉沿上,张奉义站在他面前,道袍的下摆快要垂在地上。 “灵体破碎是因精血相撞,送神是唯一的办法,不过你可要想清楚,送神之后灵媒的身份就没有了。” 何修远站在门边,听着这话,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赵理山这段时间脑子不清楚,那女鬼也确实快要散了,可正如师父所说,活人与死人冥婚能成,是因赵理山能跨越阴阳的灵媒身份,要想断开两人联系,送神确实是唯一的办法。 等冥婚消除,精血不再相撞,或许沉秋禾的灵体便能恢复如初,何修远思忖着,到时他再对赵理山劝上一劝,总不能一直将那女鬼留在身边,做法送去往生,也算平息了她的怨气。 “走吧。”何修远带着陈昭离开静室,这是师父的吩咐。 “师兄……”陈昭低声叫他。 “怎么了?” 陈昭看着被关上的门,他想问若没有其他容器承担神灵,师父又要将赵理山体内的神送到哪里去呢,然而他看到何修远的表情后,闭上了嘴。 何修远皱着眉,没有追问,师父做事向来有他的道理,他跟了师父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质疑过,这次也不该例外。 “趁热喝。” 沉秋禾站在不远处,她看着张奉义的手,那只手正端过药碗递到赵理山面前,无名指上那颗痣在烛光里忽明忽暗。 赵理山垂着眼,深褐色的药汁几乎快要发黑,有一股清凉草木味,他手指一顿,十叁年前,他闻过这股气味。 师父为请神保住他的命,曾喂给他一个薄片,那东西贴着他的舌面,凉意从舌尖往下走,走到喉咙里就不见了,只剩下满口的草木气。 他那时候以为那是药,是师父救他命的东西,现在他端着这碗药,闻着同样的味道,才知道那片根茎薄片浸透了什么。 原来十叁前喝的药,和如今喝的是同一碗,师父当初不是为了请神,而是送神。 赵理山端着碗,忽然笑了。 或许是这凉薄的草木气息太独特,亦或者是成为灵媒实非他所愿,所以明明过了十叁年,他至今都还记得这个味道。 高明出入陈家村的时间过于巧合,他自始至终就没有打消过怀疑,所以他知道,张奉义那套与何玉珍相违背的说辞不过是借口。 师父是对他有所图,然而他孑然一人,唯一可拥有的也不过是这灵媒的身份,还有和沉秋禾的冥婚。 赵理山偏头看向沉秋禾。 “沉秋禾。” 沉秋禾的睫毛颤着,烛火在她眼中跳跃。 赵理山笑起来,“你还有仇要报,可要好好活着。” 沉秋禾怔住,赵理山收回视线,端起碗,一口饮尽。 药汁从喉咙滑下,所过之处像被火烧过一样,从食道一直烧到胃里,赵理山放了碗,碗底磕在供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赵理山跪在蒲团上,双手撑在膝前,额头叩下去,脊背弯成一个弧度,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 一拜,再拜。 灵媒的身份,神的寄生,这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东西,但他不在乎灵媒的身份,十叁年前神没问过他的意愿强硬选中他,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她活着的时候,没人替她做主,死了以后,也没人替她申冤。” 额头撞在蒲团上,声音闷在蒲团的草编纤维里,赵理山嘴角溢出黑血,一滴一滴地落在蒲团上,灼烧感从胃里往上涌,满口都是铁锈的味道。 “还请您……救她。” 赵理山撑在那里,手臂发抖,他真正害怕的是她消失。 哪怕没有灵媒的身份,他再也看不到她,摸不到她,不知道她是在他左边还是右边,可他只要她还在。 但他再没有别的办法,他翻遍了风水店的书架,试遍了所有能试的法子,放血、画符、布阵、诵经,沉秋禾的灵体还是一天比一天淡。 他救不了她,但他知道,张奉义一定能救她。 他所知道的都全是张奉义传授给他的,张奉义一定知道如何救她,只是张奉义轻易不会说。 赵理山太了解他了,张奉义从来不会把话说满,总是留一步,等别人先开口,等别人先让步,等到别人把筹码摆上桌,他再伸出手。 而灵媒,是他唯一的筹码。 赵理山紧紧攥住手里的红绳,跪在蒲团上,张奉义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十叁年前,陈家要送神,张奉义主动登了门,他算好了日子,备齐了法器,只等神从陈家儿子身上退出来,便引到自己身上,神驻心中的资格,他志在必得。 可神没有按他算好的路走。 那晚做法事,赵理山还是个孩子,明明什么都不懂,在场所有人里,神却偏偏选中了他。 张奉义试过补救,尝试送神,引渡到自己身上,试了叁次,次次不成,那时候,他便知道,这身份他拿不到了。 赵理山被折腾得呕血不止,却还在呢喃着“师父”,就那一瞬间,张奉义换了打算,决定将赵理山留了下来,日后总有用得上的地方。 而这一等,就是十叁年。 张奉义午夜梦回间总会想,如若那天他驱赶走了所有人,独自面对陈家幼子,神会不会进入他的身体。 他不信送神汤会出错,是神既入身便再难出,所以他用了同一碗汤,不一样的是,赵理山如今跪在蒲团上,主动送神,是为背弃。 然而张奉义直到现在才知道,赵理山是真的不在乎所谓的灵媒身份。 赵理山咳出一口血,身体维持着跪拜的姿势,脊背微微弓着,意识昏迷之际,沉秋禾向他跑来。 不知是否是幻觉,他听到她不断呼唤他—— “赵理山。” “赵理山……赵理山……”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赵理山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 “师兄,师兄你醒醒——”陈昭的声音从更远的地方挤进来,带着明显的慌张。 赵理山睁开眼,视线先是一片模糊,灯光在瞳孔里晃成一团白色的光晕,他眨了一下眼,光晕聚拢,又散开。 “赵理山。”何修远眉头拧着,“你怎么样?” 赵理山从床上撑起来,目光从何修远的脸上移开,扫过病房里每一个角落,沉秋禾不在。 赵理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空空如也。 他忘了,他已经看不到沉秋禾了。 赵理山下了床,膝盖发软,踉跄着扶住床头柜。 “赵理山!”何修远站起来,声音沉下去,“你刚醒,要去哪?” 赵理山没有回头,走过病房的时候绊了一下,手撑住门框稳住了身体,继续往前走。 热风灌进来,吹在脸上,赵理山走得很快,穿过走廊,走进医院,影子被日光拉得很长。 赵理山跑得很快,胸腔里的心跳震得耳膜发胀,喉咙里全是铁锈味,他急切地推开门,屋子里和他离开时一样,茶几上摊着没合上的书。 “沉秋禾。” 没有人应。 赵理山站在客厅中央,又叫了一声,“沉秋禾。” 如果她在的话,一定会弄出点动静来,然而屋子里很安静。 赵理山四处寻找,试图找到一丁点其他的声音,浴室的发卡没有被带走,最后他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忽然笑起来。 她那么想走,一定是早早就离开了这里。 赵理山换了一身衣服,跑下了楼,他想,她一定是回巷子里了,他锁了她那么久,现在绳子松了,她肯定回去了,说不定还想起了所有记忆,报复了仇人。 西边的天际线还剩最后一线暗红色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退下去。 赵理山快步跑进车里,他得快点,省得沉秋禾被其他道士当成怨鬼收走了,不过他又想,沉秋禾那么厉害,也没有几个人能打得过她。 巷口的唢呐吹得震天响,在狭窄的通道里来回撞,花圈从门口一直摆到路边,白布扎的花被风吹得哗哗响,纸钱从半空中飘下来,落在积水里,湿透了沉下去。 赵理山逆着人群往巷子里走,有人被他撞了肩膀,骂了一句,他也装没听见,视线一直往巷子深处看。 送行的队伍快到尽头,赵理山下意识瞥了一眼黑白遗照,一个老人,花白胡茬,眼神浑浊,嘴角往下撇,是那个喝酒的老头。 赵理山没有停下,继续往里走,巷子比平时安静,办丧事的那户人家把动静都堵在了巷口,深处反而没什么人。 他走到周家门口,门关着,门楣上那些东西都没了,他敲了两声,没人应。 “沉秋禾。” 他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了。 赵理山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决定下楼在巷口等她,那老头的送行队伍很长,大概她是跟在朱彩凤后去送丧了。 赵理山走向巷口的老槐树,而树底下已经坐着个老头,正攥着一瓶啤酒,已经喝了大半。 赵理山沉默地走过去,坐在树底下,耳边嗡的一下,他不可置信地慢慢转回头,看向那个老头。 老头也看着他,眼珠浑浊,又灌了一口酒。 赵理山愣在原地,巷口的唢呐声忽然变得很远,他的手指慢慢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里。 喝酒的老头,他和遗照上的,是同一个人,人早就死了,他却还能看见。 送神失败了。 可为什么,他看不到她。 脚步声从巷子里传出来,不急不慢,鞋底踩着积水,啪嗒啪嗒的,一个穿着深蓝色短袖的男人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袋垃圾,塑料袋底部渗出水,一滴一滴地落在路面上。 那人走了两步,抬眼看到槐树底下的赵理山,脚步顿了一下。 赵理山看到了他的脸,是一张很普通的脸,放在人群里找都找不出来,但赵理山不会认得。 精血共感里的画面,从记忆深处翻出来,和眼前这张脸严丝合缝地迭在一起。 格子衫。 那人对上他的眼神后,像被烫了一样,迅速低下头,把垃圾袋往身后藏了藏,脚步变得快了,然后在他站起来的瞬间就跑了起来,垃圾袋甩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垃圾摔在地上,他不管不顾,跑得很快,鞋底打滑,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又继续跑,接着被一脚踹翻在地。 男人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扑去,脸朝下摔在地上,手掌擦过碎石路面,蹭掉一层皮,血珠从掌根的伤口里渗出来。 他撑着想爬起来,赵理山已经踩在了他后背上,脚掌压着肩胛骨中间的位置,死死将人钉在地上。 “沉秋禾在哪里?” 赵理山的声音低沉,那人肩膀猛地缩了一下,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赵理山脚下用力,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问你,沉秋禾在哪里?” 男人牙齿打着颤,咯咯咯地响,赵理山重重一踩,男人颈椎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他吓得尖叫起来,声音又尖又利。 “啊!我说!我什么都说!” 真相 “秋禾,秋禾!” 纤细的后背转过身来,沉秋禾扎着一条辫子,辫梢垂在肩胛骨的位置,手里拎着一个铝制的饭盒,磕碰得凹进去几块,边角磨得发亮。 邻居站在自家门口,手里端着个搪瓷盆,盆沿磕在门框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秋禾,又去送饭啊?真是懂事。” 邻居说着,眼睛往周家那扇紧闭的房门上瞟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 “要是另一个要是能有你一半懂事,你妈得省多少心。” 沉秋禾笑了笑,转身走了,她知道朱彩凤听不得这种话,上次有人拿她和周家栋比,朱彩凤脸色难看了好几天,她虽然没说什么,但那天晚上洗碗的水声比平时重了很多。 晚饭的时候,沉秋禾去敲周家栋的门,门板很薄,敲上去咚咚响,指节硌得生疼,她敲了叁下,没人应,又敲了叁下,里面终于传来一声闷响,什么东西砸在门上。 “滚!” 周家栋骂骂咧咧,夹杂着几句上海话,沉秋禾听不太懂,但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她没有理会走向餐桌。 朱彩凤围着围裙,从厨房出来,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让她坐回餐桌前,周国平气得脸上的肉都绷着,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骂出口,只是重重地坐回去,木椅子吱嘎响。 周家栋从上海回来后就变成了这样,以前虽然也不怎么搭理她,但至少还维持着表面的客气。 周国平托了多少关系才把他弄进上海,结果没干满叁个月就跑了回来,说是受不了气,到底是谁给他气受,周国平问不出来,他也不肯说,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拉得死死的,白天黑夜地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地响,有时候打到后半夜,骂人的声音能从窗户缝里传出去,隔壁邻居被吵醒过好几回。 饭菜放在门口,盘子搁在地上,周家栋等到外面没动静了才开门,像老鼠一样探出半只手把盘子拖进去,吃完再把空盘子推出来,盘子满是油渍,有时候筷子少一根,沉秋禾也懒得问。 老城区的房子哪哪都是坏的,浴室的门锁又坏了,但周国平却不愿意再出钱去修,于是沉秋禾拿扫把顶着门,木柄抵在门把手上,另一头顶着对面墙上的水管,卡得死死的。 水声哗哗地响,热气从门缝里往外涌,沉秋禾洗得很快,正穿衣服时,门把手被人从外面压了一下。 沉秋禾不紧不慢穿好衣服,直接关了灯,周家栋眼前一黑,正要发火,悄无声息地拿开扫把,打开门后,使劲踹了周家栋一脚。 周家栋酒气还有股酒味,混着隔夜的馊味,狼狈摔在地上,恼羞成怒,沉秋禾捂着鼻子,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周家栋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装什么,不就是个童养媳。” 周家栋死的那天晚上,沉秋禾睡得很早,早上她照常端了早饭放在他门口,到中午盘子还搁在原地,不过周家栋一向起的晚,朱彩凤把粥端回来,接着是第二天,周国平气得破口大骂,说别管他,饿了自己会出来。 而巷子里,吵闹不休,垃圾车不常来,老城区就是这样,巷子太窄,大车进不来,小车一个星期才跑一趟,垃圾堆在巷口的墙角,黑色的塑料袋堆成一堆,汤汁从破口里渗出来,沿着地面的裂缝淌,太阳一晒,味道就往上翻。 邻居四处抱怨,尤其是这几天,臭气熏天,有人在楼上破口大骂,“谁家死了人啦这么臭!” 沉秋禾照常替周家栋端饭,到了第叁天,盘子已经换了一拨又一拨,门还是一直没开,朱彩凤不放心,趁着周国平不在拿了钥匙,打算进去看看。 当然朱彩凤怕周家栋生气,门还是她开的,屋子里窗帘拉着,光线很暗,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被子堆在床上,枕头歪在一边,电脑屏幕黑着,房间里没有人,沉秋禾和朱彩凤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才觉出不对劲,刚要转身去找周国平。 楼下就有人大喊着,“死人啦!死人啦!” 法医来的时候,巷口围满了人,伸着脖子,想看又不敢靠近。 周家栋是从阳台摔下去的,阳台的栏杆矮,只有齐腰高,铁艺的早生了一层锈,有几根已经断了,用铁丝缠着。 那天晚上,周家栋喝了好几瓶啤酒,灌下去之后从房间里出来,不知道是去阳台干什么,也许是想吐,也许是透气,谁也不知道。 他迷迷糊糊,一个踉跄,直接翻了出去,头朝下摔进了楼下的垃圾堆里,纸壳、塑料袋、烂菜叶、碎玻璃,垃圾很多,他直接埋在了里面,听法医说,周家栋掉进去的时候没有死。 后脑勺摔碎了,说不了话,四肢也动不了,垃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还有邻居源源不断的往里扔,将他埋在里面,塑料垃圾袋贴在他脸上,随着他的呼吸一鼓一瘪,一鼓一瘪。 将近这么躺了一天,才被垃圾活生生闷死,叁天后垃圾车时才发现尸体,发现的时候尸体都已经化脓了,臭味从巷口往外飘,整条巷子都闻得到。 这不是谋杀,警察不愿意立案,案子就这么了了。 朱彩凤哭得很惨,跪在灵堂前,膝盖跪在水泥地上,哭得喘不上气,周国平站在旁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眼睛红着,但没有哭。 沉秋禾站在灵堂的角落里,袖口的线头脱了半截,垂在手背上,她没有哭,她甚至觉得朱彩凤少了个累赘。 结果周国平又成了朱彩凤第二个累赘,周家栋死后,周国平开始酗酒,起初只是喝闷酒,一瓶二锅头坐在院子里喝到半夜,喝完了瓶子往地上一墩,碎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后来喝多了就开始打人,打完之后自己又哭,哭完了继续喝,朱彩凤被打得次数很多,沉秋禾拦过,被推了一把,后背撞在门框上,肩胛骨疼了好几天。 那天晚上沉秋禾给朱彩凤上药,碘伏涂在伤口上,朱彩凤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手指从发顶慢慢滑到发尾。 “秋禾……对不起……” 然而事情并没有到此结束,不仅是周家,巷子里也开始不安生。 先是半夜的水声,哗哗地流,有人出去看,水龙头关着,地上却是湿的,再接着是莫名的敲门声,咚咚咚,叁下一停,叁下一停,开门一看,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接着是隔壁那户人家的孩子发高烧,烧了叁天叁夜,退不下去,送到医院也没查出原因。 有人请了道士来看,那道士在巷子里转了一圈,罗盘指针转得飞快,说是沾上了不好的东西,要做法事。 那家人一听就知道是周家惹的祸,不愿意出这份钱,说谁家的事谁家管,凭什么让他们掏钱。 道士走了,事情越闹越大,周国平被那些眼神和窃窃私语压得抬不起头来,喝酒喝得越来越厉害,打人也愈发严重。 有一次,周国平甚至拿起了刀,朱彩凤差点住了院,周国平才醒悟,决定将那个道士请回来。 那道士是个半吊子,在巷口摆了香案,烧了符纸,念了半天经,最后却说周家栋怨气太重,硬送送不走,得配冥婚。 配上了就有了归宿,就不再作乱了,可是配冥婚要钱,要花钱请人做法事,还要花钱找女方,不是随便找个死人就能配的,得算八字,挑日子,还要钱,可周家没有那么多钱配冥婚。 那天沉秋禾从外面回来,看到朱彩凤坐在灶台旁边,脸上一道红印子,嘴角破了皮,血已经干了。 沉秋禾走过去,蹲下来,拿毛巾蘸了水,轻轻地擦她嘴角的血,朱彩凤没说话,眼泪掉下来,滴在毛巾上。 沉秋禾说,“我去吧。” 朱彩凤抬起头看她,嘴唇哆嗦着,最终只是哭着抱住了她。 沉秋禾觉得没什么好怕的,而且她本来也没打算离开周家,离开朱彩凤。 冥婚的法事刚做完,她就发起了高烧,烧到叁十九度,朱彩凤半夜起来给她熬粥,熬了一个多小时,端到床边,一勺一勺地喂她。 粥有点烫,朱彩凤就吹了吹,试了温度才送到她嘴边,沉秋禾烧了两天才退了。 朱彩凤手搭在她额头上,她觉得愧疚,买了吃的穿的给她,沉秋禾拿起一个发卡,举到灯光下,白色的,她觉得真好看。 可是冥婚没有让周家栋安生。 巷子里死了人,还是死在垃圾堆里,和周家栋一模一样的姿势,头朝下,腿朝上,压在一层一层的垃圾底下。 巷子里的人终于怕了,家家户户凑了钱,周国平更是快要掏空了家底,好大一笔数目,请了个厉害人物来,听说是个正派天师。 不过沉秋禾还没来得及见一面,就从楼梯上摔了下来,那天天气很好,是个晴天。 沉秋禾手里提着饭盒,后背一股推力袭来,她脚下一空,整个人往前栽,后脑勺磕在台阶的棱角上,眼前一黑,刺骨的疼从后脑勺往下蔓延,颈椎、脊椎、腰椎,整条脊骨像被人从中间折断了一样。 她迷迷糊糊躺在地上,只看得见楼梯上那模糊的黑影。 有人说是周家栋做的,可沉秋禾分明看见是有人推了她,但她说不出话,她摔得很重,嘴里都是血腥味。 沉秋禾躺在床上,得让人搀扶着才能起床,后脑勺的伤让她一转头就晕,眼前的东西晃来晃去,看久了就想吐。 那天周国平没喝酒,扶着她到餐桌前坐下,家里来了个格子衫的男人,还有一个穿道袍的道士,沉秋禾记得那格子衫的男人是二楼的邻居,她环顾四周,满屋子的符纸,还有地上阵法一样的东西,是用鸡血画的,能闻到味道。 沉秋禾没看见朱彩凤,刚要开口问,迟钝发现自己嘴里都是血腥味,黏在一起说不出话。 “秋禾,趁热喝。” 那只手端着粥,无名指上有颗痣,沉秋禾抬起头,是个道士,她想这应该就是巷子里请的那个天师了。 沉秋禾看着那碗粥,没有接,她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这满屋子的鸡血味让她没有胃口。 周国平走进来,“喝吧,你妈做的。” 沉秋禾这才费力抬起手,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桂花的香味在嘴里化开,粥很稠,米粒煮得软烂,沉秋禾喝了一口就知道是朱彩凤做的,她接连又喝了几口,第叁口还没咽完,肚子里就开始绞痛。 像有一只手从里面攥住了她的胃,使劲地拧。 碗从手里滑出去,摔在地上,粥洒了一地,米粒粘在地砖的缝隙里,沉秋禾从凳子上摔下去,膝盖磕在地上,撑着手臂想站起来,但腿使不上力气,刚撑起来一半又摔了回去。 她整个人趴在地上,手撑着地面,手指蜷着,指甲在地板上划出几道白痕,张嘴想吐出来,却只有痛苦的呻吟声。 血丝爬上来,泛红的视野里,周国平和格子衫男人惊恐地往后退着,而张奉义则一直低头看着表。 突然,他开口说道,“时间快到了。” 周国平吓得一抖,呆滞几秒后,格子衫男人先走过来,一只手掐住她的下巴,沉秋禾脸仰起来,看到他的瞳孔在眼眶里抖,嘴唇哆嗦着,不知道在念什么,她挣扎着,周国平也走过来,控住她的双臂。 滚烫的粥被灌进嘴里,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炭塞进了她的喉咙,从舌根往下,一路烫到胸口。 她想偏头躲开,但男人掐着她下巴的手像一把铁钳,周国平也死死控住她,纹丝不动,她剧烈咳嗽着,喉咙痉挛着,本能地想把那些东西吐出来,但更多的粥被灌进来,堵住了她的气管。 她喘不上气。 眼泪呛出来,和粥混在一起,从脸上往下淌,视线逐渐模糊了,最后她被摔在地上。 沉秋禾往门口爬去,喉咙还在烧,胃也在烧,从嘴里到胃里,整条食道像是被烙铁烫过一遍,每呼吸一次都在疼。 她的手指抠着地砖的缝隙,指甲断了,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拖出一道一道的血痕。 她不想死,她还—— 沉秋禾看着门口的那双脚突然愣住了,朱彩凤站在门边,穿着那双灰色的布鞋,沉秋禾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朱彩凤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里溢出来,肩膀在抖,沉秋禾张了张嘴,喉咙里的血涌上来,她说不出来话,声带已经被烫坏了,只能发出嘶嘶的气音,像风从破了洞的窗户里挤进来的声音。 沉秋禾爬不过去了,只能伸手,试图触碰朱彩凤,指尖碰着她的鞋子,沉秋禾努力挤压着喉咙,嘴唇翕动着,那个字含在嘴里,和血混在一起。 “妈……” 朱彩凤哭着往后退,避开她的手指,沉秋禾被拖了回去,手指在地面上划出几道白痕。 张奉义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根暗红色的钉子,钉身上刻着一圈一圈的纹路,细如发丝的阴刻线条从钉帽一直延伸到钉尖。 沉秋禾被拖到阵法中央,瞳孔里映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光从裂缝里漏进来,落在她的瞳孔上,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她已经眨不动眼睛了。 “快,时间快到了。” 张奉义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急了一点,格子衫男人又端起了碗,低声道,“怎么还没死……” 沉秋禾身体已经动不了了,手摊在地板上,五指张开着,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侧过脸,眼睛半阖着,门口那道身影变得模糊,最后一滴泪从眼角滑出来。 「妈妈。」 “转运” 巷口的唢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送葬的队伍散了,白纸花被风吹到积水里,泡成一团一团的。 赵理山从那具瘫软的身体上踩过去,鞋底碾过碎石路面的声音被雨声吞掉,他走到巷口,仰起头。 雨丝从路灯的光晕里斜斜地砸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雨越下越大。 赵理山站在巷口一动不动,雨水灌进他手臂上那些结痂的刀痕里,身后,尸体下流出的鲜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流进路边的排水沟里。 赵理山笑起来,双目赤红。 第二天,天还没亮,尖叫划破了整条巷子,警察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但积水还没退干净,路面上一层薄薄的水膜,被鞋底踩碎,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 法医蹲在地上,戴着手套,手指按在那具尸体的颈侧,又收回来,他翻了翻尸体的眼睑,瞳孔散着。 尸体脖子上一道深紫色的勒痕,从喉结下方绕过耳后,消失在领口里面,但真正让人后背发凉的不是那道勒痕,是那张脸。 尸体的嘴张着,舌头露出来一截,发黑发紫,脸上所有的孔窍,眼睛、鼻子、嘴巴、耳朵,都在往外渗血,血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硬壳,糊在脸上。 “这……”旁边的年轻警员退了一步,声音发虚,“这怎么查?雨下了一夜,什么都冲没了。” 带队的老警察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站起来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被风吹散。 “先拉回去,等尸检报告。” 巷子里的人越聚越多,叁叁两两挤在警戒线外面,伸着脖子往里看。 “那不是那个……二楼的?” “叫什么来着?” “姓周?不对,周家那个死了好几年了,这个是……老李家的?” “怎么死的?”有人插话。 “谁知道呢,警察不是来了吗。” “啧啧啧,你看看那张脸,七窍流血,这能是正常死的吗?” 说话的声音低下去,变成窃窃私语,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围着腐肉打转,有人开始往后退,有人忍不住后退,生怕沾到不干净的东西。 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忽然拍了一下大腿,“我就说!我就说这条巷子不干净!周家栋那会儿就闹过,后来消停了几年,现在又来了!” 她这么一说,旁边的人脸色更难看了。 “那怎么办?搬家?” “搬哪儿去?这房子砸锅卖铁买的,搬了你给我钱?” “请个师傅来看看吧。” “之前请的那个天师?” “不行,太贵了,整个巷子的人才凑出来的钱,就不能来个道士,上次东户那家请的我看就挺好。” 几人七嘴八舌,正聊着,一人往巷子外一瞥,定睛一看,就瞅见眼熟的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 “赵师傅!是赵师傅!之前给东户看风水的那个!” “对对对,就是他!长得年轻的那个!” “他怎么在这儿?” “谁知道呢,可能是早早算出来的?” 东户的男人跑过来打招呼,将他请进来,“赵师傅,您来得可真巧,巷子里出事了,您听说了吗?” “看出来了,雾气弥漫。”赵理山边走着,视线往巷子里扫了一圈,“凶事临门,煞气聚而不散,不是冲撞了什么,是这块地方的气数到头了。”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巷子窄,两边都是墙,声音在墙壁之间来回撞,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围观人群的耳朵里。 “什么?气数到了头?” “什么意思?这地方不能住了?” “赵师傅,您给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赵理山慢悠悠走着,鞋底踩在积水里,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站定抬头看了看树冠。 槐树的叶子被一夜的雨打得七零八落,地上铺了一层湿漉漉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层腐烂的肉上。 树干上的树皮皴裂,裂纹里嵌着暗绿色的青苔,摸上去冰凉滑腻,赵理山伸出手,掌心贴在树干上,他没有回答男人的问题,转而问着。 “这棵树,有些年头了吧?” 有人抢先开了口,语气夸张,“有,我搬来的时候就有,比我爷爷年纪还大呢。” 赵理山点点头,手帕擦着手,“槐者,木中之鬼。聚阴之地,植槐招魂,以人气饲之,则槐生灵,灵护一方。” 他语气不急不慢,继续解释道,“这棵槐树年头够了,根扎得深,阴气养得足,是块好料子,只要用对了法子,不仅能镇煞,还能转运。” 有人眼睛亮了,“转运?” “怎么转?” 赵理山嘴唇往两边扯了扯,露出一个算不上微笑的弧度。 “这法子,不便宜。” 东户的男人反应最快,他再清楚不过赵理山的本事,主动往前迈了一步,“赵师傅,钱的事好说,您开个价。” 赵理山扫过巷子里每一张脸,那些脸上有贪婪、有期待,也有不安,眼睛里都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抽出一根红绳,拇指粗,绳子的末端系着一个小小的铜铃,铃铛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这绳子,取的是纯阳之气,浸过辰砂、雄黄、糯米浆,在祖师爷的香案前供了七七四十九天。” 赵理山把红绳举起来,让阳光从绳股之间的缝隙里透过来,“用它泡酒,酒就成了药酒,能驱邪避秽。” 他顿了一下,把红绳收回来,缠在手腕上,绕了叁圈,绳尾塞进绳扣里,压紧。 “但这还不够,酒是外物,只能挡煞,不能转运,要想真正把气运转过来,得用人自己的东西。” “什么东西?” 赵理山抬了抬下巴,“最好是身体组织,头发、指甲,贴身的物件也行,但效果差一些。头发最好,指甲次之,家里几口人,就挂几份,缺一不可。” 人群中有人皱眉,“头发指甲?那不成巫蛊了?” 赵理山笑了起来,“巫蛊是以物代形,害人用的,我这是以形引气,救人用的,一样的手法,却是两样的心肠。你信就信,不信就算了。” 说完,他把红绳从手腕上解下来,迭了几折,塞进口袋里,转身要走。 “哎哎哎!赵师傅!别走别走!”东户的男人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信!我信!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他那人就是嘴欠,就是这绳子……多少钱?” 赵理山报了价,不低,但也算不上天价,刚好能让人肉疼,东户的男人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点了头,“行,我回去拿钱。” 巷子里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几个已经转身往回走了,步子很急,生怕比别人慢一步。 赵理山站在槐树底下,看着那些人一哄而散,转过身,从布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土黄色的粗布,里面封着符,封口用红线扎着,鼓鼓囊囊的,他蹲下来,把布包塞进槐树根部的缝隙里,用土压实。 东户的男人去而复返,手里攥着一沓现金,递过来的时候手指都在抖,不知道是心疼钱还是害怕,赵理山接过钱,直接揣进冲锋衣内侧的口袋里。 他拿出那根红绳,递给东户的男人。 “绳子拿回去,用五十六度以上的白酒泡,泡够七天,七天后,把绳子和自己的头发指甲一起,挂在槐树上。挂的时候,面朝东,心要诚。” 东户的男人跟着念了两遍,磕磕绊绊的,又问,“面朝东?” “紫气东来。”赵理山面无表情地回道。 巷子里的人陆陆续续回来了,手里攥着头发、指甲、橡皮筋、发卡,什么都有,有个人甚至从家里拿了一把剪下来的头发,用红绳扎着,举在手里。 赵理山冷眼睨着他们争先恐后地往槐树上挂东西,甚至有人为了争一个好位置差点吵起来。 槐树、红绳、头发指甲、活人气息,一个都不差,陈家村便是用这种方式覆灭,而现在他将这个法子教给巷子里的人,让他们亲手把自己的气息挂在树上,亲手喂那棵槐树。 赵理山嘴角慢慢勾起,或许本质上,他和高明张奉义也没什么区别,比起正经法事,这害人的邪术,他学得更快一些。 东户的男人挂完自己的东西,站在树下喘了口气,走过来问。 “赵师傅,这东西大家都要挂,可万一有人不挂怎么办?” 赵理山看了他一眼。 “转运,转的是整条巷子的运,一家不挂,气就聚不齐,聚不齐就转不动,那之前挂的那些就白挂了。” 东户的男人脸色变了,转身朝人群喊了一嗓子,“都挂!听见没有?我可是花了钱的,谁家不挂,就是跟整条巷子过不去!” 喊完,东户的男人又凑过来,“赵师傅,这东西得挂多久?” “挂着就行。”赵理山看着槐树,“什么时候气运转了,什么时候再摘。” “那怎么知道气运转了?” 赵理山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到了时候,你自己会知道。” “小师傅——” 一个声音传过来,拖得老长,女人小跑着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师傅,我家那口子让我问您,这个指甲是剪下来的就行,还是得……” 赵理山看了她一眼,“剪下来的就行。” 另一个女人跑过来问,“那头发呢?我烫过,染过,行不行?” “行。” 女人们围过来,“那我家叁口人,我、我老公、我儿子,我儿子在外地上大学,他的头发我上哪儿弄去?” 赵理山睨着女人,“寄,快递隔天就到。” 巷口安静下来,太阳往西边斜了一点,槐树的影子从树干底下伸出去,像一只手,五指张开,慢慢往路面上爬。 赵理山站在不远处,手中把握着那根红绳,一辆出租车停在巷口时,他抬起眼皮。 朱彩凤从后座下来,手里拎着一个灰蓝色的帆布包,斜挎在肩上。 “哟,彩凤回来了?” 树底下有人站起来,朱彩凤笑着应了一声。 “娘家那边没事了?” “没事了。”朱彩凤走了两步停下来,槐树底下围了一圈人,她皱了皱眉,“这是……怎么了?” 旁边的女人凑过来,声音压低,但还是带着一股藏不住的兴奋,“你还不知道吧,巷子里出事了!早上那会儿,老李家的死了!就死在垃圾堆旁边,七窍流血,吓死个人了!” 朱彩凤的脸色白着,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包带。 “警察来了,查了半天,说是雨下太大,什么都冲没了,需要时间。” 女人说着,声音又压低了些,“有个师傅路过,看出来咱这地方有问题,说这块地方气数到了头,得转运,不然还得出事。” 朱彩凤的目光往槐树底下扫了一圈,那些人在往树枝上系红绳,绳子的末端拴着一缕头发,风一吹就飘起来。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身旁女人还在说,“师傅说了,一家都不能少,你家里就你一个人了,正好,回头你挂上,图个心安。” 东户的男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拿着几根红绳,看到朱彩凤,笑道,“朱姐,你回来了正好。” 他把一根红绳递过来,“师傅说了,这绳子得全家人都挂,缺一个都不行,你家就你了,你挂一份就行。” 朱彩凤看着那根红绳,没有接,她盯着那根绳子看了几秒,忽然往后退了半步。 “我……我就不用了,我这把年纪了,没什么好转运的。” 东户男人的手还举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收了回去,换上了一副不太好看的表情。 “朱姐,你这话说的,师傅说了,这转运转的是整条巷子的运,一家不挂,气就聚不齐,聚不齐就转不动。你不想转,别人还想转呢。” 旁边几个正在挂东西的人也停下动作,转过头来看她。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聚过来,落在她身上。 有人不满道,“你家的事才刚消停呢,别再连累大伙了。” 朱彩凤的脸色煞白。 东户男人把那根红绳又往前递了递,“朱姐,就是挂个东西,又不要你的命,你揪几根头发,往树上一系,多大的事?” 朱彩凤手垂在身侧,指尖攥着裤缝,东户男人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几分,“朱姐,我也是为你好,这巷子里不干净,你儿子那会儿闹成什么样,你比谁都清楚,现在好不容易有师傅肯出手,你就别犟了。” 朱彩凤的眼皮颤了一下,在男人的目光下缓缓抬起手,手指插进头发里,揪住一缕,扯了一下,头发断了几根,缠在她指间,她又揪了一缕。 东户男人一把夺过那些头发,用红绳缠了缠,打了个结,系在槐树的高处,绳结打得很紧。 朱彩凤站在树底下,仰头看着那根系着自己头发的红绳在风里晃,嘴唇颤抖却没敢说话。 赵理山眼底浮出笑意,没有再看那棵槐树,转身离开。 身后,红绳在风里晃,铜铃偶尔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斩邪 何修远推开门的时候,赵理山正站在殿外的廊檐下,雨已经停了,檐角还在滴水,一滴一滴地砸在青石台阶上,声音闷而迟缓。 他听到脚步声,偏头看了何修远一眼,眼白里的血丝还没完全退下去,但神色比前几日平静了许多。 “师兄。”赵理山先开的口,“我想去见师父。” 何修远站定在原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赵理山的头发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几乎要遮住眼睛,但他没有拨开,就那么任它垂着。 何修远想问他是不是想通了,又觉得这个词放在赵理山身上不太合适,他从来不会被人说服,只有自己想通了才会回头。 于是何修远只点了点头,“好。” 去道观的路很长,赵理山坐在副驾驶上,一直偏头看着窗外,掠过的光影里,是沉秋禾在早市摊子前伸手摸草莓叶子的样子,还有她睡觉时的样子,她睡觉总是没有安全感,喜欢蜷缩着睡觉,还喜欢捂在被子里。 光影最后,是她灵体变淡,而他醒来后手腕空空。 赵理山眼底发烫,眉间痛苦地皱起。 “到了。”何修远把车停在道观门口,熄了火。 道观开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清源观”叁个字已经褪了色,笔画之间露出木头的底色。 院子里很安静,何修远跨过门槛,回头看着赵理山,他站在山门外,夜色中冲锋衣的黑色看起来比平时更沉。 赵理山抬起头看着那块匾额,然后迈步跨过门槛。 两人一前一后在廊下走着,身后一声剧烈的咳嗽声,何修远听到声音转过身来,赵理山手垂在身侧,倏地一只手捂住胸口。 “赵理山?” 赵理山捂着嘴,猛地呛出一口血,何修远骇然失色,几步跑回来。 “赵理山!” 何修远堪堪扶着赵理山,大股大股的鲜血从他嘴中呛出来,溢出指缝,喷溅在地上,赵理山被扶着,单膝跪地,红血滴在石板的缝隙里,沿着青苔往下渗。 赵理山全身颤抖,何修远蹲在他身边,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背,惊愕地看着他,他真的替沉秋禾报仇了,甚至不惜使用邪术,才导致与灵媒身份相冲,他体内的神是在排斥他做过的事。 “赵理山,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何修远的声音颤颤,“灵媒和邪术相冲,你是会死的!” 赵理山低着头,嘴角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板上,胸口阵痛到无法呼吸。 那时的他,为什么没有看出她的异样,为什么没有提早察觉她想摆脱束缚,是为了向张奉义索命。 赵理山嘴角流血不止,紧接着再次咳出一口血,胸膛剧烈起伏着,何修远扶着他,哽咽道,“赵理山,你这是何苦啊。” 赵理山推开何修远的手,手指蜷缩着,站起来时晃了一下,手掌撑着地面,勉强撑住这副躯壳。 赵理山踉跄着往大殿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随意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血蹭到脸颊上。 “我要见师父。” 何修远主动自己拦不住赵理山,手指慢慢蜷起来,“走吧。” 大殿里光线昏暗,烛火在供台上跳着,把神像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墙壁上,张奉义跪在蒲团上,背对着门口,道袍的下摆铺在地上。 “修远,你先出去。”张奉义的声音平静。 何修远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赵理山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师父的背影,脚步迟疑着往后退去,但没有关严门,留了一道缝。 赵理山的状态实在让人担心,而且那副模样更像是来寻仇的。 赵理山等何修远退到门外才说,“沉秋禾在哪儿?” 张奉义站起来,“自然是去了该去的地方,灵体不该留在活人的世界里,更何况她是杀过人的怨鬼,这是规矩。你做了这么多年道士,这个道理还要为师教你?” 赵理山近乎目眦尽裂,哪怕他在来时早有预料,却还是无法抑制满腔的恨意,喉咙里又涌上来一口腥甜。 他恨这灵媒身份,精血交融,魂魄纠缠,共感却来得太迟,迟到他从昏迷中醒来,才得知张奉义才是她的仇人。 他恨自己认了张奉义为师,恨恨自己站在张奉义身后学了十年规矩,到头来学的那些规矩,没有一条能救过她。 他恨自己的天真,以为送神,就能让张奉义念及师徒之情,能破例放弃那些正道,却不想张奉义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她。 “为什么?”赵理山逼近着,字字泣血,“为什么要杀她?” 张奉义端起供桌上的茶杯,杯盖在杯沿上刮了一下,低头吹了吹茶沫。 “沉秋禾的事,是她自己的命,吊魂是周家求的,冥婚是周家办的,她死在周家,魂留在周家,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收钱办事。” 赵理山心口的血涌上喉间,他咽不下去,也咳不出来,像一把刀横在喉咙中间,割着他的气管,每一次呼吸似乎都在往外渗血。 张奉义还在说,说规矩,说阴阳,劝他不要执迷不悟,灵媒一旦反噬,危及性命。 然而这命他早已经不稀罕了,赵理山抬起手,手指张开,攥住了供台上那柄斩邪剑的剑柄。 何修远从门缝里看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剑身从剑鞘里抽出来,发出一声清亮的嗡鸣。 张奉义的后背撞上供桌的桌腿,供桌上的香炉晃了一下,香灰洒出来一些,落在他的道袍上。 何修远推门冲进来,“赵理山!” 赵理山一只手掐着他的领口,另一只手握着斩邪剑,剑尖抵在张奉义的喉咙前面,没有刺进去。 “赵理山!”何修远的声音拔高了,距离几步之外,“那是师父!” 赵理山没有回头,剑尖更没有移开半分。 “师兄,你有没有想过,沉秋禾为什么会死?” 何修远的手僵在半空中。 赵理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周家栋闹鬼,周国平请人做法事,请的是谁?” 何修远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个巷子里的人凑了钱,请了一个天师。”赵理山下颌绷紧,恨恨道,“师兄,谁有资格叫天师?” 何修远的脸色彻底白了。 “高明在陈家村养瘿鬼,是谁告诉他本地神什么时候走的?陈家村的事,谁最有条件安排得滴水不漏?” 何修远的手垂了下来。 “他为了钱可以吊魂,为了灵媒他连神都敢骗,为了供养邪神可以毁掉一整条村子,陈家村十几条人命尽数吞下。” 赵理山终于偏过头来看他,赤红双目恨意滔天。 “师兄,这也算是师父吗!” 何修远呆滞地站在原地,赵理山已经转回头,看着被他压在供桌腿边上的张奉义,他不断摇着头,眼睛瞪大,瞳孔里映着斩邪剑的反光。 “您是我师父。”赵理山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您是我师父,对我有养育之恩,我不能忘恩负义,可您作恶多端,我也不能坐视不理,所以——” 剑尖猛地抬起来,割舌。 剑锋从嘴角斜切进去,张奉义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响,血从他嘴里喷出来,半截舌头落在地上,在香灰里滚了一下,停住了。 张奉义的身体弓起来,双手捂着嘴,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血从指缝间不断往外涌。 斩邪剑抬起再落下,断指。 十指从关节处断开,骨节断裂的声音闷在皮肉里,血从断口处喷出来,溅在斩邪剑的剑身上,剑刃上刻着的符文被血填满了,一笔一划都变成了红色。 张奉义声音从被割开的舌根后面挤出来,含混嘶哑,不像人能发出的声音。 何修远站在几步之外,腿像被钉在了地上,他想走过去,却似乎被赵理山那番话钉在了原地。 赵理山站在那里,握着斩邪剑,剑尖往下滴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张奉义的道袍上。 张奉义从供桌腿边上翻过去,趴在地上,血从他的嘴和手一路滴过去,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往供台的方向爬,手指蜷着,两个断指的手在砖面上按出一个个血手印,掌根压上去的时候血从伤口里被挤出来,溅在他自己的脸上。 张奉义爬得很慢,每爬一步,嘴里就涌出一口血,下巴抵在地上,血从他嘴角溢出来,在青砖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线。 赵理山看着张奉义在地上爬,雷从山的那一边滚过来,闷闷的一声,整座大殿的梁柱都在震,供桌上的香炉晃了一下,香灰洒出来一层。 赵理山鞋底踩在青砖上,踩过那些还没干的血迹,张奉义已经够到了供桌的桌腿,赵理山蹲下来,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按在地上,脸颊贴着青砖上那些冰冷的血。 斩邪剑的剑尖他眼眶边缘。 剑尖往下压,眼球从眼眶里被挑出来,连着几根细小的筋,然后断裂,血从空洞的眼眶里涌出来张奉义的身体蜷在地上,四肢蜷着。 赵理山站起来,斩邪剑从手里滑落,剑尖戳在地上。 “最后留您一条性命,也算是两全之法。” 雷声从头顶滚过去,殿梁上的灰尘簌簌地落下来,供桌上的香炉还在往外冒着青烟,从张奉义身体上方飘过去,散在大殿的阴影里。 赵理山站在大殿中央,脚下是血,身后是那叁尊永远不会低头的泥塑。 何修远站在那里,脸上全是泪,雷光从殿门外面劈进来,白花花的一片,照亮了遍地的血迹。 赵理山满脸血痕,雷光闪闪,在这大殿道观,他如同地狱来索命的恶鬼。 结局 赵理山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斩邪剑,他握着剑柄,把剑举到眼前,看了看剑刃上那些被血填满的符文。 “赵理山!”何修远大惊失色,匆忙喊道,“赵理山,她没死!” 赵理山的睫毛颤着,何修远急忙夺下他的剑,赵理山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何修远将剑扔得远远的,“她没死,沉秋禾还活着。” 赵理山盯着他,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她在哪里?” 天边已经开始发白,东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光从缝隙里漏出来,落在地平线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林间小路。 “张奉义要让她魂飞魄散,法事做到一半,我和陈昭动了手脚。”何修远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赵理山瞳孔黑得发亮。何修远指了一个方向,“那边,河边,是陈昭找的地方。” 河边的风很大,吹得岸边的芦苇沙沙地响,赵理山站在河岸上,低头看着河水。 “沉秋禾怨气很重,就连张奉义也差点被夺舍成功。” 赵理山眼中含笑,何修远不懂他,索性看着水面,“可惜她灵体太弱,张奉义本来是要她魂飞魄散的,只是法事那天,他让我们都出去,只留他一个人在里面,陈昭不放心,趴在窗户底下偷看,回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 他顿了顿。 “陈昭说张奉义在念散魂咒,我从来不知道张奉义还会那个。” 何修远的声音低下去,“我们进去的时候,沉秋禾的灵体已经开始散了,也来不及想别的,只能把她魂魄里还没散的那部分收进了缚魂链里,陈昭趁着魂魄没散,跑了一整夜,才找到这条河。” 何修远蹲下来,手指拨开岸边的碎石,露出底下一块青石板,石板上刻着符文,被雨水和河水冲刷了不知多少遍,已经模糊了。 “这河通着地下暗河,往生最快,陈昭说这里好,水干净,不会被冲散。” 赵理山手指摸着那块青石板上模糊的纹路,河风吹过来,柳枝扫过他的后背。 何修远看着他的背影,过了很久,才开口,“赵理山,你跑吧。” 赵理山没有动。 “去北方,没人认识你。”何修远的声音发紧,“巷子里那个人,警察暂时还查不到你身上,你——” “师兄。”赵理山打断了他。 何修远的手攥紧了。 赵理山睁开眼,水面映着天光,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师兄,你听过归墟吗?法事地即来世缘,灵体被送走的地方,来生会再来一次。” 何修远心跳了起来,预感不好,忍不住上前一步,赵理山站了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美工刀,刀刃推出来,何修远看到那把刀的时候,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赵理山!” 何修远声音拔高了,在空旷的河岸上回荡,“那只是传说,没人知道是不是真的!” 赵理山没有看他,看着那条河,“我等她。” 何修远往前走了一步,“你等不了!你死了之后魂魄要去哪里,没人知道!你已经背弃过神,神灵却还是选了你,张奉义求了十几年都没求到的东西,你扔都扔不掉,你自杀,和再次送神有什么区别?神会放过你吗?” 赵理山握着美工刀,刀刃抵在自己喉咙上,他偏头看了何修远一眼,何修远的眼眶已经红了。 “赵理山,那不是死一次就够了的事,你的魂魄会被——” “再好不过。” 赵理山笑起来,“神的报复愈狠愈好,她做鬼的时候我没能留住她,我做鬼了,总能等到她。” 何修远的眼泪砸下来,“赵理山——” “多谢师兄。” 刀尖狠狠刺进喉咙,赵理山倒了下去,鲜血喷溅而出,何修远扑了过去,跪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捂住他脖子上的伤口,血从指缝间往外涌,怎么也捂不住。 “赵理山——赵理山——坚持住——” 刺痛席卷全身,赵理山皱了皱眉,紧接着轻笑着,眼泪从他眼角滑下来。 沉秋禾,原来你之前夺舍自杀时,是这么痛啊。 何修远跪在他身边,嘴张着说着什么,可他已经听不见声音了,赵理山看着头顶的天。 天很高很蓝。 他想,她往生的时候,是不是也能看到这片天空呢。 何修远的眼泪砸在他脸上,赵理山眨了一下眼,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沉,何修远跪在河岸上,肩膀耸动着,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散了哭声。 四月四,清明。 有两人沿着河岸往上走,路比以前好走了,碎石被踩平了,长了一层薄薄的草,踩上去软绵绵的。 陈昭站在河边,手里的袋子里装着几个桃子,他的鬓角有了白发,眼尾有了纹路,但站姿还是那样,腰总是直不起来。 何修远站在他旁边,头发白了大半,两个人站在河边,谁都没说话,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柳枝扫着水面,一圈一圈的涟漪。 陈昭蹲下来,把桃子一个一个从袋子里拿出来,摆在青石板上,石板上的符文已经完全看不清了,被河水磨平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师兄。”陈昭对着空气喊了一声,声音和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调子,“我又来了,今年桃子比去年甜,你尝尝。” 一片沉寂,陈昭收了笑,沉默着站起来,“师兄,你说,他真的在这儿吗?” 何修远也不知道,陈昭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陈昭回过头,刚才摆好的桃子滚了一个下来,落在碎石滩上,滚到他们的脚边。 陈昭愣在那里,何修远也看到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走吧。”何修远哑着嗓子说。 陈昭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柳树下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块石头和那几个桃子,但他觉得赵理山就在那里正看着他们。 “秋禾!秋禾!” 河滩上有人在喊,沉秋禾正蹲在河边洗手,听到喊声抬起头,一个女生从河堤上跑下来,手里举着两根烤肠,跑得气喘吁吁。 “你跑哪儿去了?分组的时候你不在,我跟老师说了一声,把你分我们组了。” 女生把烤肠递给她,往她旁边一蹲,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着,“这地方也太偏了,手机都没信号。” 沉秋禾接过烤肠,咬了一小口,抬头看了看四周,河滩很宽,岸边长着芦苇,被风吹得沙沙响。 不远处有一个木屋,屋顶长了一层青苔,门虚掩着,窗台上放着一个发卡,白色的,上面印着一朵花。 “那木屋看着怪瘆人的。”女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缩了缩脖子,“下次别一个人跑这么远了,叫上我一起。” 两个人往回走,木屋的窗户后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沉秋禾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窗户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怎么了?”女生问。 沉秋禾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转过身,继续往回走,未曾看到木屋的门被推开,赵理山从门后面走出来,看着沉秋禾的背影,嘴角上扬。 “找到你了。” 教室里很吵,有人在小声聊天,有人在传纸条,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嘎嘎地响,沉秋禾托着腮,偏头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 “秋禾,秋禾。”同桌用笔帽戳了戳她的手臂,“听说你们上次野营去了河边?那边闹鬼了吗?” 沉秋禾转回头,“没有。” “真的假的?我们班上都在传,你一个人去打水也不害怕,胆子也太大了。”同桌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就没遇到什么奇怪的事?” 沉秋禾想了想,“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同桌不依不饶,“你是真的不怕还是没遇到?” 沉秋禾托着腮,目光又飘到窗外,“没什么好怕的。” 同桌叹了口气,“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她转过身去和别人聊天了,聊的是周末去哪里吃火锅。 沉秋禾看着窗外。操场上跑步的人换了一批,口号喊得很响,她的目光从操场上移开,落在教学楼旁边的花坛上,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她看了很久。 “你看什么呢?”同桌又戳了戳她。 “没什么。”沉秋禾收回视线,“就是觉得那里有人。” 同桌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花坛旁边空空荡荡,连棵树都没有,太阳把地面晒得发白。她后背窜上一股凉意。 “你别吓我。” 沉秋禾摇摇头,“就是感觉。” 同桌缩了缩脖子,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你这个人真奇怪。” 沉秋禾笑而不语,她没告诉同桌,她遇到很多“灵异”事件。 坐电梯的时候,门总是会提前打开,走进楼道的时候,声控灯会自己亮起来,下雨的时候,雨水永远不会淋到她绕过去。 有时候风很大,树枝却从不会碰到她的头,那些伸出来的枝桠,总是在她经过的时候往旁边偏去。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有人在陪着她,从她十叁岁那年开始,一直到现在。 沉秋禾推开灵异所的门,里面只有一个人,那人看着叁十不到,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又拧上,办公桌上的名片上显示姓“何”。 “你好,我想做灵媒。” 那人抬起头,认真打量她一番,“你知道灵媒是什么吗?” “知道。” “这不是谁都能做的,灵体会找上你,不分时间,不分地点,你可能在吃饭的时候看到旁边坐着个死人,睡觉的时候会被鬼压床,这些你都能接受?” 沉秋禾点点头。 那人看了她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签字之前,我得跟你说清楚,灵媒不是职业,而是宿命,一旦请神上身,你这辈子都别想甩掉。现在愿意做这个的人越来越少了,躲都来不及,你倒好,自己找上门来。” 房门忽然被撞开,何修远吓了一跳,沉秋禾却淡定地拿起笔,翻到最后一页,何修远挑挑眉。 “我能问问为什么吗?你看起来不像是对这行有兴趣的人。” 沉秋禾的笔尖停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她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想见一个人。” 闯进门的男人怀里报了一堆东西,探头道“不会是鬼吧?” 何修远扔了支笔过去,“陈昭,别插话!” “是。” 两人俱是一愣,看到沉秋禾已经签下自己的名字。 法事做了一整天,香烧了整整叁捆,符纸烧了一沓又一沓,灰烬在铜盆里堆了厚厚一层。 沉秋禾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眉间皱起,最后一道符纸烧完的时候,铜盆里的火苗猛地往上蹿了一下,青白色的光在沉秋禾瞳孔里闪了一瞬,然后灭了。 沉秋禾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头顶灌进来,温热从头顶往下走,走到胸口的位置停了一下,散开到四肢百骸里,暖洋洋的。 “醒了,可以四处看看。”何修远拉开窗帘。 沉秋禾慢慢从床上撑起来,却陡然顿住,怔愣地看着她的床边。 有人坐在她旁边,翘着腿,额前的碎发垂下来,他对上她的视线后,眼底含笑。 “沉秋禾。” 沉秋禾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泪水从眼眶里滑出来,她竟不知不觉流了泪,赵理山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她的脸颊,替她拭去眼泪。 他的眼睛是深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她的脸。 “赵理山。”她的声音很轻。 赵理山笑着看她,沉秋禾看着他的笑脸,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她明明不认识他,可她就是忍不住流泪。 原来他们曾见过。 在很久很久以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