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后的生存手札》 大梦初醒 “娘子,娘子?” ……怎么死了都不得安宁?晃什么呢晃,这么多年了终于要催她上奈何桥了? “娘子您快醒醒啊,陛下马上就要到了!” 到了就让他门外等着! 姜晞被吵嚷得想厉声呵斥,随即反应过来,那个与她堪称仇人的丈夫就算翘辫子一块下了黄泉也不能还是皇帝吧?难道阴间也有皇帝? 随着大脑运转姜晞的意识逐渐清醒,她总觉得身体好沉。 等会,感觉?她当阿飘数十年,今天竟有了“感觉”? 姜晞意识到不对,努力回忆以前为人时支配躯体的感觉,一次次尝试睁开紧阖的双眼。 当看见昏暗的烛光的那一刻,她竟能被刺得眼睛发痛,落下泪来。 “娘子?您终于醒了!您怎么……哎?您别哭啊,陛下见了定会拿我们治罪的!” 旁边的婢女见她终于睁开眼睛, 却目光发直盯着帐顶,竟瞬息落下泪来,吓得小婢女哆哆嗦嗦拿出帕子在她脸上乱抹一通。 姜晞到底是活过一世的人了,虽被欢喜、惶恐、不可置信等情绪轮流掠过心头,但还是在最快的速度里压抑住。 被强灌椒酒的绝望,毒发时窒息的痛苦姜晞还记得清楚,那自己现在……? “你……你说的陛下是姬衍么?” “啊……!娘子不可如此,直呼天子名讳是为大不敬!” 真是他? 姜晞抬起手,掌心的红痣鲜艳得刺痛她的双眼。 不需照镜子,她此刻确定了这具身体也还是自己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做出初醒的慵懒样子,微微拖长了语调又问:“刚醒,脑子里面实在有些迷糊。现下是大历几年几日?” 这位小娘子是太后娘家人,尊贵自不必说,只可惜似乎先天带了缺陷,平日里看着总是呆呆愣愣的,说话也经常慢半拍。 只奇怪的是陛下却像对她一见钟情。 姜太后曾选了不少晓事宫女入掖庭,至今她们都未曾得见天颜。 她知道后训诫过陛下皇室绵延子嗣的重要性,但陛下一反事事顺从的态度,硬是咬死了说孙儿还小,当以修身习艺为先。 姜太后听罢无奈,她也不是闲的每天要盯着小皇帝后院,更不能押着他进女人屋子,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他待如何。 只姜家两位女孩年节入宫面见太皇太后时事情出现了转机。当时陛下坐在太皇太后身边剥着葡萄忽然道:“这位表姑孙儿好似在哪见过,皇祖母可否让她留下来与孙儿做个玩伴?” 语气带着些许对喜欢了很久的玩具般期盼。 姜太后是动了姜家女为后,继续延续姜家荫荣的念头,可小皇帝盯着的分明不是她看好的,德行贤慧的三姑娘,而是来陪跑的,天生带了些痴傻的二姑娘! 她觉得荒谬,她让姜家女进宫是为了把持后宫最好再出一个太后,一个半傻的能做这些事吗! 太后一开始自然不肯答应,只不过当晚陛下又去了凤仪殿,摒退左右不知与她说了什么,最后如愿让这位娘子留在了宫里,只不过三姑娘也一并留了下来。 流花知晓这位娘子有些缺陷,故而她问得多也没有生疑。 “回娘子的话,今儿个是大历四年五月初九。” 姜晞被这句话击得晕眩,几息后才找回了声音。 “你说我刚才睡着了?我睡了多久?” “娘子洗漱完坐在床上等陛下开始,也就三刻钟不到。” 黄粱一梦。 姜晞毫不犹豫地往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痛感叫她整个人陷入了迷茫。 一场梦? “梦”中的爱与恨怎么可以那么清晰? 她还记得第一次入宫时姬衍偏爱她的甜蜜与得意,被送出宫时的怨恨与不甘,家庙中养着数位男宠时快活又心虚,二进宫时的风光与欲求不满,诅咒姬衍去死时的惊惧和兴奋。 还有最后被赐死时的不可置信和怨毒。 姜晞抬手,这位侍女倒是机灵,马上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她啜饮的时候这具身体……也许算是她的身体出现了一些记忆残片。 这辈子的姜二好像天生痴傻,如前世一般因容貌被太后姑母选入宫中,但这辈子的姬衍居然不再是十六岁儿女双全的种马,至今竟只她一个算正经嫔御。 再等等,正经嫔御? 流花看见这位姜家二娘子牙偏咬着下唇,目光朝上眉头皱成了川字,脸色古怪难言。 她的脑中怎么出现了她和年轻版姬衍躺在一块儿的画面?他俩已经圆房了?但她怎么还想起了一些先前自己呆呆愣愣的,周围的人都是或同情或暗中打量的目光? 禽兽吧他是,连傻子都能下得去手? “陛下驾到——” 姜晞正想得出神,外头仆从一声呼喝惊得她手一抖,杯子里的水险些泼洒到身上,流花已经退出去恭迎圣驾,她怕刚来就被他看出此姜晞非彼姜晞,情急之下杯子一甩窝到了床内侧背对着门口装睡。 姬衍进来时殿内悄无声息,他一挑眉掀开层层幔帐,看见这女人正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妃嫔侍寝前都会有下人服侍洗漱准备迎驾,不可能任由人睡着也不提醒。 她侍寝的纱衣也换上了,所以这是在? 他扯了扯嘴角。 这个世界里的姜晞除了容貌全然没有了他认识的那个样子,甚至是个半傻,要不是太皇太后觉得他光把人留在宫里不收房也不肯去别的宫人那,说要把姜晞指婚给宗室,他也没心情往这门儿进找糟心。 再遇前夫 陛下进去后就没了动静。流花在门口战战兢兢地守着,希望二姑娘这次能好过些。 还记得二姑娘刚进宫,陛下第一次来看时悄无声息,没有叫人任何人通传,几位下人看见他吓得跪了一片。 他径直从仆从身边走过进了内殿,流花是贴身侍婢,见状低眉快速退到门外,小娘子正在里面喝她刚泡好的羊乳茶,见了皇帝也没有太多的表情变化,只是歪了歪脑袋看着他表情好奇,好像在说“你是谁,你怎么会来这儿?” 流花本没有偷看,但听见了一点脚步声后小娘子忽然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呜咽。 她下意识侧头看进去,陛下竟掐住了姜二娘子的脖颈! 二娘子是太后侄女,就算太后不喜也不是随便就能杀的主儿!要出了个什么好歹,陛下到底还是帝国名义上的主人不会如何,这里下人就是死路一条! 流花觉得自己应该为了小命想想办法,可被陛下难看的脸色吓得动弹不得。 “姜晞,你还敢装不认识我?” 陛下语气沉怒,一字字像咬着牙根般吐出,可怜的姜二娘子脸色已经涨红翻起了白眼,拼命挣扎着挠他的手臂。 可陛下是什么人?大周先帝是马背上得的天下,即使陛下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也从未懈怠过骑射之术,且天生神力,十四岁时秋猎便用手指生碎了一只羊的肩胛骨,那只羊发出一声哀嚎后当场死亡。 不过陛下自幼仁孝,自此以后逐渐停止了游猎之事,不再杀生。 也正因如此,他此刻的沉怒和厉色才会格外吓人,连畜生禽兽都会留一命的陛下竟似要活生生掐死这位年幼貌美的小娘子! 流花不敢看她香消玉殒的惨状,撇过头去等了好一会儿发现有些不对。 她偷偷把头伸出去一点,发现小娘子闭着眼睛脸上都是斑驳的泪痕。陛下的手还放在她脖颈上,但明显已经松了劲儿。 她眼尖,陛下布着茧子的虎口好像也沾上了亮亮的水渍。 屋内沉默了好久后流花听见脚步声往门口来,脑子没转过弯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玄色红边的衣摆没有片刻停留,它的主人并不在意脚边的蝼蚁是否会看到什么。 陛下再来时情绪平静无波,而小娘子看到他变得又怕又怯,但作为未来的宫妃,她是没有逃避君王的资格的。 姜二娘子被迫与陛下坐在同一张桌子上,水都不敢喝,在又想哭的时候被一眼看得憋了回去。 明明相处并不算愉快,可陛下却只来这里,从未去过三姑娘或是其他教习宫女那儿。 就这样过了半年,太皇太后终于下了令,叫何姑姑晚上去侍奉陛下就寝。 陛下当夜不知为何离殿进了书房,次日夜里便来琼华殿宠幸了二姑娘。 那天夜里她被叫进去整理时二娘子躺在床上眼睛红肿,玉瓷般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腰上胸前大腿遍布青紫指印,下身更是狼藉不堪,床面被上还有好几块有血迹掺染的暗色。 流花哪见过这阵仗,一时又羞又惊,一旁的姑姑她一眼警告她快些动作,后半夜终于消停下来的时候她站在门外,两手的拇指食指不断打圈旋转。 “姑姑,娘子她……娘子她不会有事吧?” 在宫里当差如履薄冰,她刚进宫时因为这样那般的源头不知道被打罚了多少次,现下在琼华殿当差待遇又好,二娘子也是个不会更不懂为难人的好主子,生得也貌美动人,平日她进内地殿打扫,二娘子大多呆呆看着她,有时候会对她笑。 美丽的人儿一笑,殿里都像亮了起来。 “有什么事?”姑姑眉头聚拢,对她如此多言不满,但看到她似乎真在担心的模样,最终还是应了一句,“娘子十分得宠,只有好,没有坏。” 他坐在床边伸手去摸姜晞露出的一截后颈,果然手下的肌肤一颤。 姬衍不由自主地扯起嘴角,露出一个讥嘲的弧度来。 他也不叫姜晞起身迎驾,而是自解衣裳上了榻。 姜晞听到了身后的动静觉得不可思议,皇帝居然不让人服侍,打算就这么自己脱了衣服幸她。 这超出了姜晞对他和对皇帝的理解范畴,一时间竟绝望如待宰牛羊打算摆烂。 无非就是继续被狗咬,前世又不是没被咬过,再无非就是被他拖出去砍了,前世又不是没被他弄死过。 姜晞闭着双眼,感受到身后的人已贴了上来抚摸着她的肩背,薄薄的纱衣根本阻隔不了他手心的温度。 她局促起来。 姜晞被称做妖后,自然也有点妖后的本事,虽然脑子不大好使但勾引君上是一等一的有办法。 她刚进宫时还不懂,不懂为什么姬衍总爱捧着她的臀肉盯着令人害羞的地方一脸垂涎,还上嘴又吸又舔,不懂为什么自己被他抱着亲几下下面就会又痒又湿,还得了姬衍不少荤话,说她生得这么馋的水穴,天生就是会含龙根魅惑君王的淫妇。 到了二进宫已完全变为成熟妇人的她清楚自己的身子是多大的本钱了,也知道该如何正视和挑动男女间的欲望。 夜里她姿态淫媚,腰肢扭出令姬衍咂舌的弧度,用不同的角度裹吸龙根,还会一声一声地叫着陛下,陛下轻些,妾的淫穴要承不住陛下的恩泽了,妾要被罚死在陛下的神威下了! 她还喜欢白天,在姬衍政务劳累的时候,跪在案下衣衫半褪的替他纡解。 姬衍被她小嘴含着龙根,舒畅的时候还能伸手去揉捏两团饱满的奶肉,说不出的快意。 这样玩经常出事,总会干柴烈火当即在办公的地方宣淫起来。 有时她被放在案桌上两人干得正欢,外头就有太监通传有大臣来奏。 她只能慌慌张张藏回案底,跪着撅高臀继续用淫穴帮他松快。 通常他会当个昏君,压根儿就没听大臣说了什么,一心只在与销魂窟的缠斗上,还没等对方话音落下就说“朕知道了”让对方快滚。 等人走了又把她抱出来继续大肆肏干,有时候甚至连把她拉出来都不及,把人按在地上就开始淫乱。 几乎每次结束她都要被宫人搀扶着半抬上辇轿,这般模样众人如何不知? 然上一个劝陛下雨露均沾,不可如此偏纵的前皇后已经被废,左右竟无一人敢谏,只在心里大骂妖妃祸国,损伤陛下圣誉。 后来他外出打仗,马背上颠簸太久本就容易影响男人雄风,后染上重疾,不仅不思调养戒断五石散,反倒不顾左右劝阻,变本加厉遣太医为他炼制什么劳什子长生金丹,身子越吃越差,叫她有近两年都没再尝过女人的快乐。 那时她可是如狼似虎的年纪,这般下来心里如何能舒坦? 偏之前专宠过甚,姬衍每次回宫都会先来找她,晚上和他亲近时她只能假模假样地演起戏。 后来她干脆把释尘他们全称作宦官接入宫,对外她是金尊玉贵的皇后娘娘,对内她是美男成行的快活仙子。 姜晞有很久没对他产生过欲望了,这一刻的感受令她心里一动。 她这十几年的妖妃可不是白当的,身子不由自主地软下来轻轻动了动脖颈,像小兽往主人的手上凑,臀一翘还直接撞上了他的下腹。 姜晞正在心里哼哼,自忖她还能对付不了他?却不见身后人的眉眼已蹙起。 她这脑子向来有点摆设,傻子怎么会这样主动往上贴。 颈后的手突然收紧,叫她本自鸣得意着的心思随着被按着一寸寸翻转过身的力道僵滞下来。 姜晞泛起一丝慌乱,总觉得不对,她以前这样的时候他早便压了上来,咬着她的耳垂呢喃低笑,怪她总有这么多花样诱他做不早朝的君王。 她急急思索起天生痴傻还被迫和男子躺在一张床上的无知少女表情该如何脆弱迷茫,只可惜以往与姬衍装模作样的能耐此时运用不来,她从没出演过这般角色,直到彻底对上那双眼。 呼吸之间他的表情就产生了变化,从一开始的疑惑,逐渐升腾起震惊与愤怒。 天老爷啊,天老爷啊。 不仅他认出了姜晞,姜晞也认出了他。 戏本上的见面不识绝不会发生在他们身上。 “姜晞——!” 前事休说(一) 他当着她的面将那几个小白脸下令处决,他们的血飞溅到手背时烫得姜晞一哆嗦。 人头骨碌碌掉在地上,她看见了释尘那无奈又带着解脱的俊美面庞。 是她害了他。 姜晞止住了哭啼,愣愣地盯着眼前那颗人头。 姬衍见她这副丢了魂儿的模样忽然喉咙一阵痛痒,急促的咳嗽怎么都停不下来,他咳到反胃,呕吐出来时嘴里腥气弥漫。 站在一旁的大监声音尖利地叫嚷起来。 “陛下?陛下您咳血了!快传太医!” “闭嘴……” 他怎么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除了自己,这两个字轻到没有任何人听见。 姬衍又一次清晰地认识到了濒死的现实,他木着神情,抓起枕边代表着帝王身份的玉佩直直甩到大监脚边。 声音戛然而止。 姬衍缓了口气,从被面拿起一个人偶扔到她的面前。 即使已经知道答案,可他还是要问:“这是什么?” “……” 姜晞一下止住了哭啼,随即被巨大的恐慌吞没,隐约意识到这次她是真的要完了。 “朕问你,这是什么?” 姬衍咬着牙又问了一遍,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低下头发抖的慌乱模样,蓦地笑出来。 他一招手,两名侍卫又押来了长秋殿里她的几个心腹。 姬衍冷冷道:“为了皇家体面,朕确实不能对你用刑,但你若再不识好歹,朕就从他们开始,你少答一句就杀一个。姜氏为太后母家,不能灭门,但朕可以把你这一支拣出来杀,比如你那个两个废物胞弟和给你送巫蛊物品的生母。” 皇权威严,她最怕的事情果真又降临到了她身上。 “妾有罪,于内宫行巫蛊之术诅咒君上。” “你想要我死?” 姬衍的语声轻飘到如天外传来。 “……是。” “好,好。”他笑出声,像一下卸去了所有的力气躺倒在卧榻上,“真不愧是朕的好皇后,有胆有识,弑君大罪说做便做了。” “你是在报复?报复朕当初在你离宫时没有为你说话,报复朕在你离去的日子里纳妃生子?” “不是。” 姬衍微微偏过头,看到姜晞的目光还停留在那个男宠的头颅上,安静几秒后向大监抬起手。 “去,把这几个碍眼的东西踢出去,尸身扔到郊外让野兽分食。” 她终于舍得直视他,嘴唇蠕动几下也学着姬衍笑起来。 “妾只是厌倦了担忧拥有的东西随时都会被收回的日子,毕竟这已经发生过一次了不是吗?希望陛下能够早些宾天,妾也有福如姑母过过几天做太后的快活日子。” 姬衍此刻的笑意达到了最大,他一边笑一边咳,伸手摸索到床头的拄拐,几步路尽显吃力和狼狈,俯视着委顿于地同样狼狈的姜晞。 倏尔扬手就是一巴掌落在她脸上,即使已经到了这步田地,她潜意识还当自己是旧日里风光无限的盛宠皇后,被力道掼倒在地时懵了半天都缓不过神。 “想学你姑母?你这颗猪看了都发笑的脑子拿什么学?策令权术,手腕谋略你有哪一样?连大周如今国库量几,兵民总数你都不知晓,镇日里只会挑剔自己的食邑怎么收成又变少,揣摩哪个外妇又在心里说你坏话,还敢放纵你那两个不成器的弟弟一起去同宗室结仇!” 原本姬衍还控制着只是冷笑,说到后来语气愈发急促,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怨怒带着讥嘲的声音刺入姜晞耳膜,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只听姬衍指着她的鼻子续骂: “你的愚蠢能不能有一点限度?本事没有还想着爬上去同人争权,宗室王公得罪了个遍,太子也非你亲生,你觉得我死了你就能掌权?” “你以为朝臣恭维是因为服你?是因为我!我还坐在这个位子,你还做着我的皇后,他们才不得不低头!垂帘听政?呵……我死之后你能全须全尾地活够两年都是他们大发善心!” 如今姬衍的身体已完全支撑不住他如此起落的情绪,才说罢他便拄着拐杖捂着嘴剧烈咳嗽,好似要将心肝脾肺都一并咳出来。 大监已去,一直在旁像个影子的新任中常侍秦云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姬衍身边想将他扶回榻上。 可惜这位向来张狂跋扈的皇后却似敌国细作一般,不把君上活活气死不罢休。 “我蠢?对,我确实比不上你们这些聪明人,只是陛下,你喜欢的不就是我这副蠢样子吗?”她笑得前合后仰,在这暗沉空荡的殿内诡异得让这位少年老成的中常侍都微皱了眉。 剥去国母身份,真真就是个疯女人,也不知陛下到底有什么放不下。 “如果我像姑母一样睿智有慧,陛下怕是一开始就不会宠幸我罢?”她有意顿了一下,放轻了语调,“不仅是我,任何一个姜家人表现出有脑子,陛下都会不喜的,不是吗?” 方才还咳得几乎睁不开眼的人此时逐渐平静下来,抬起眼皮盯着她不见怒色,却让在场的人都感受到了无声的压迫。 秦云捏了一把汗,这种秘辛他连听都不敢听,皇后却敢在皇上气头上时当面挑破,就算她自己不怕死,她姜家上下数十口人也不怕吗? 姬衍眼神一移,中常侍就识趣儿地把他扶回了榻上安置,却不见其龙颜大怒要将皇后如何。 只见陛下躺下后闭上眼,淡淡吩咐:“将皇后带回长秋殿禁足,不许她再见任何宫外之人,包括太子。无我诏令不得出。” 姜晞猛然睁眼,目前一片漆黑,她慌乱着马上伸出手在空中挥舞想要抓到什么。 怎么这么黑,这里是阴间吗? 在当阿飘的数十年里谁也看不见她,好像天地之间只剩了她孤零零的一人,不知道自己算是个厉鬼还是什么,随着斗转星移俯观着自己的尸身被草草塞在帝陵一个角落,尔后真当成了大周朝第二位摄政太后的好儿媳为了临朝能够名正言顺,又以“废吕尊薄”之名将她移出了宗庙。 她倒不是稀罕姬衍的皇后这个名头,只不过在宗庙里牌牌挂在他的附近能让一群她生前都不知道想她死想了多久的宗室王公……哦,可能她领养的好大儿也算一个,逢年过节给她上香磕头,她当阿飘只能通过这种场面给自己找点乐子,假装赢麻了。 最后她看着过上了她想要的日子的、幸运地生在了姬衍汉化废除子贵母死后的好儿媳,她一开始还眼红着,却没想到姑母和姬衍治下的大周竟已是帝国最辉煌的时期。 崩塌来得那样快,昔日雄踞北方的庞大帝国被战火割成零散碎片。 最后好儿媳带着大周最后一代国君,年仅两岁的幼主,被北方来的军功权臣按头活活淹死在洛水河畔时已成为阿飘无任何知觉的她都控制不住想吞咽一口唾沫。 她…… 她回想起了含温殿指着她的鼻子骂她脑子连头猪看了都发笑还想摄政时的姬衍。 此时已数十年过去,那张因重病而枯槁,因怒极而扭曲的面容竟重新清晰起来。 飞扬跋扈太多年,她泛起了陌生的、不知所措的迷茫感。 不如归去。 她忽然被一阵风卷走,失去一阵知觉后再醒来就变成了这个世界的姜晞。 刚才还慌乱挥舞着的手慢了下来。其实她很害怕阴间,因为以前读的志怪本子里总说冥府有着很多吓人的东西,什么牛头马面,十八层地狱,量称了人生前的善恶后决定要不要把魂魄丢进油锅受刑。 别人敢称她是个善人她自己都不好意思领。姜晞摸索着,身子一动忽然落空,摔出一声闷响。 不远处传来动静,很快流花惊呼着“二娘子”向她走来。 ……还有痛觉。 前事休说(二) 凤仪殿内。 保养得宜的纤长玉指在面前的首饰盘上犹豫着,良久在一支鎏金九股凤钗上停下,穿进来的阳光打在钗头红宝石做的凤眼上,熠熠生辉。 其余宫人谦卑地伏在地上,不敢有一丝异动惊扰这位以女身摄国事近二十年的主子。 “……行了,退下吧。” 宫人们悄无声息地退走,太皇太后身边的心腹大监上前,听到了她似有若无的轻叹。 “何安,你有没有觉得陛下这段时间有什么不对?” 帝国最高的两位之间的微妙关系不是常人可多言的,何安斟酌一番,小心翼翼地开口: “回太皇太后,奴婢觉得陛下一直都对您十分孝顺,纳妃一眼就相中了姜家女儿,想来定是不抵触她能在宫里替您分忧。” 何安已经十分婉转,能够为已垂帘听政的太皇太后分忧,普通妃嫔哪有这个份量?但饶是如此也被太皇太后睨了一眼。 他连忙跪下。 “奴婢多言。” “你是多言,”太皇太后回看手里的凤钗,“但也说中了我的思虑。陛下渐渐大了,我也越发摸不准他在想什么了。你说,这支钗子,姜二姜三究竟谁能担得起?” 这一回何安没再作声。一是兹事体大,不可说,二是陛下的确心思难测,看似喜爱二娘子,初幸后却并未马上封妃,压着太后的耐心界限再次临幸琼华殿后才给两位娘子都指定了品阶。 二娘子为容华嫔,三娘子为夫人,同时竟点了一个从未召见的教习宫女封了充华嫔。 早晨陛下来凤仪殿定省时没见上太后,堂堂一国之君直接吃了个闭门羹。 不过陛下向来仁孝,即使没被请进也恭恭敬敬在门外行了礼才走。 “陛下是大了,想学他那父皇要和我对着干?” 头顶的长年端严平稳的声音此时似真带上了一丝疑惑,何安不敢接话,身体离地面越发近。 “罢,罢,不为难你了,这东西你晚些送去琼华殿吧。” 凤钗落在他手边,地毯厚实没有荡起任何声响,如同这位帝国女主人离去的脚步。 姬衍提着笔停顿在纸面上,晕了好大一团墨渍。 话本中的换了皮囊就认不出来的事可能发生在别人身上,但绝不会发生在他和姜晞身上,相识二十年,夫妻十六年,刻骨浓烈的爱恨构成了两人死时的底色,这样的纠葛除非两人已枯骨成灰,不然怎会认不出? 昨夜他脸色一沉,手一下掐住了姜晞的脖子慢慢收紧。 姜晞在极度惊惧中完全无法想到什么掩饰与伪装,在濒死时神色怕中带着怨毒,同样恶狠狠地回瞪。 很快她的嘴角流下涎液,痛苦地闭上了眼。 在姜晞呼吸都微弱下去,不知还有没有进气的时候禁锢忽然松开,求生本能让她狼狈地趴在床上,涕泪齐流艰难地喘息着。 他阴测测地看着她这狼狈的样子好一会儿,起身披上外衣拂袖而去。 出笼的神智收回,他一扬手将狼毫摔出,撞上笔架又滚落在地发出啪嗒响声,虽神色无动,但是个人都能察觉他透露出的不快情绪。 她竟能沉得住气。 一个为妃时会因自己的用度不如皇后而和他大吵大闹的人居然能忍受自己的位分仅仅是末位嫔。 他还是太心软了,犹豫了一晚还是给她封了容华,就该让她去当最低等的御女,只比那些没名没份的通房能多带朵宫花。 姬衍又摘下另一只笔,重新写起圣人言。 果然今日太后门都没让他进,也不知她是否会插手。 她姜家的女儿,一个如愿封了夫人却到现在都没见过皇帝一面,一个得了独宠却跟一个难民女平起平坐。 笔下的撇横飘浮,姬衍静了片刻,起身去了新封的赵充华那儿。 赵充华战战兢兢地给他行礼,她并不知道为什么一天醒来自己就成了高位嫔妃。 此前,陛下从未召见过她,她在教习宫女里不是最美也不是最伶俐,只能说平平无奇,凑数用的。 连嬷嬷们也说,不必奢望帝宠,在宫里有口饭吃有件衣穿就这么过一辈子,对她这种流离失所之人来说已是再好不过。 姬衍看见她拘谨的模样主动开口:“这儿要是缺什么,在用例之内就和宫人说,你现在是主子了,不必总是畏首畏尾。” 赵充华不知他是在责怪还是什么,忙着以头点地叩谢圣恩。 姬衍坐了片刻,看她这一直发抖的样子也失了耐心,草草地扫视一番便走了。 他魂魄飘荡时看他那个不中用的继承人照遗旨将他的后宫尽数遣散,听凭改嫁,只有世妇赵氏不肯离去。 赵氏是和大皇子二皇子生母同批的晓事宫女,因为她们出身微贱,姬衍本人也只看得上貌美贵女,加之改革时与各大士族联姻,他亲政时高位妃嫔清一色出身名门,这帮宫人几乎都没有得到什么好待遇。 他初登基时大周后宫无定制,这些通房们只有诞育皇嗣才会得“椒房”名份,若生下皇子可更称作“贵人”,地位大不相同。而大皇子生母因生产的是长子,刚分娩完就被姜太后以子贵母死之由赐死。他心中不忍,便加赠了美谥和夫人号,后来大皇子立储又依祖制追封了皇后。 二皇子的母亲吕氏生得明艳动人,是晓事宫女里样貌最出挑的,也是得他临幸最多的。不过出身太低他不想抬举,如另一位生了二男一女的夫人郑氏出身护国十姓,最后得封三夫人之首的贵嫔夫人,而她同育二男一女却只是九嫔第二的淑媛嫔。 后来她暴病死在了迁都途中,当时还是皇后的姜三旁敲侧击暗示他这事儿可能和姜二有关,他看了姜三一眼她便噤了声,最后人草草地埋在了共县。 再后来,大皇子和姜三接连被他废黜,自然就轮到了姜晞和她抚养的二皇子上位。 姬衍在写姜晞的立后诏书时大监来报,供庙往年中秋都会请出陛下与两位皇后的供奉金身祈福祝祷,然今年原皇后被废,新后尚未举行册封大典,是否重新排布方位,只由何皇后与陛下同享供奉。 他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个人。忙改革忙南征,琐事实在太多。 他听完直接让大监去传中书省再拟一份废后诏书,这个追封的皇后身份给的是帝母,她儿子都废了还是什么皇后。 可新太子也有个生母,且因为立储缘故这个生母得重新追封迁葬,不然储君面上不好看。按祖制和他这套逻辑吕氏也该追封皇后,礼部倒是滑溜,揣摩到这位的心思,憋好几天只提了追封超品昭仪,最后昏君姬衍大笔一挥,改为了三夫人里最末的贵人夫人。 后世史官提笔,在最初的草拟本中忍不住批注:“纵观文帝四后,得文帝亲命封授,且未曾废弃者,惟大姜后一人而已。文帝虽号一时令主,好文稽古,兼长武事,却为色所迷,顾乃不能制一妇人,此非女祸耶?” 赵氏的世妇也是她生下二公主才得的位分,她本人简直和姬衍喜欢的类型半点不沾边儿,一年都见不了皇帝两次。 姬衍知道她们的待遇并不优厚,但他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所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身为君王他想抬举的人骄横跋扈是正常的,应该的;没法讨他欢心的只需跪在脚边乖顺侍奉,生出妄念就是逾矩。 不过他也没离谱自恋到觉得赵氏这帮没见过他几次待遇也一般的低位嫔御会在他死之后对他恋恋不舍,所以有些奇怪地留了心。 后来飘到了赵氏死才知道她是因逃难卖身入宫的宫人之一,家里人把她卖进宫得的那几两碎银也没支撑他们活多久,半年之后便全都饿死了,她即使出宫也如落叶飘浮无依,索性便为大行皇帝守灵,有吃有穿偶尔还能见见自己的女儿,死时被追封为充华嫔,埋在离他不远不近的位置。 这辈子的晓事宫女名册中他又看见了赵氏,思忖再三给了她足够一生荣华的名份。 帝国光辉之下的阴影中,还有着如赵氏一家在艰难求生的百姓。 把她抬举上来是发一发帝王对百姓虚伪的善心,也是提醒自己,大周朝的根基并未像朝臣们每日歌功颂德那般稳固无忧。 前事休说(三) 姬淮和姬灏带着人进入长秋殿请她就死时她尖叫奔逃,怎么也不肯相信姬衍居然真的会赐死她,即使她自知劣迹斑斑,犯下的罪行十族都不够杀,但她还是不肯相信。 姬衍要是真恨她恨到想她死,何必等今天才动手! “陛下是不会杀我的!你们竟敢假传圣旨!” 姬灏怜悯地俯视着她,打开玄金色的卷轴。 “大行皇帝遗旨,后宫姜氏,违妇女贞顺之教化,自损于天道,着赐椒酒,以皇后礼殉葬帝陵。” “皇嫂,请吧。” “不,不……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姜晞这几天反复被噩梦惊醒,精神都萎靡了许多,压根儿不知道姬衍还在揣摩她怎么没因位分的事去与他没完。 冷茶一下让她清醒许多,梦里的情绪也渐渐远去。 她也是当了阿飘才知道姬衍是个怎样恶毒的神经病。 他知道她最想做太后,就让她在离太后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用遗诏将她赐死;知道她想逃开他投入其他男人的怀抱,他就偏不废她,不仅不废,还要遣散所有妃嫔,只拉她一个人殉葬,生前死后都是他的女人。 那帝后共同下葬的浩大声势明晃晃是姬衍对她的嘲讽: 你不是要独霸后宫,向天下炫耀连皇帝都会拜倒你的裙下么?如你所愿,高不高兴? 姬衍真的疯了,姜晞再一次在脑海里重复,他不是跟姑母一样相信神佛因果吗?还曾在秦州大肆修建佛龛。那他拉着一个巫蛊诅咒过他的人共入陵寝,不怕转生还会再次遇见她? 等等,转生再次遇见……他?! 姜晞一下瘫坐在地。 她不会认错,那个看她时会带着清晰占有欲,又会不经意流露出久掌大权的倨傲的眼神,只有十五年后的姬衍才会有。 那么这个重生的关键,很大可能是系在他身上。 姜晞头脑一阵阵的发麻。 姬衍肯定是喜欢她的,顶着虚伪人皮被扯烂的风险迎废妃回宫,专宠立后,要不是喜欢天底下女人那么多还用费这力气?就像她喜欢释尘,想重新找几个男人消遣寂寞时也先想到了他。 别人口中,他也是宠极了她的。大到皇后食邑划地,小到身边的得力属官几乎都是他御笔钦点。 例如她不识几个字,当了皇后之后连中宫年节贺词都写不出来,姬衍便在采选女官时亲自考核指定了出身护国十姓的才女刘氏给她做贴身文书;例如看顾她的太医是本只服侍皇帝的院判,被他指过来治疗她的顽疾;例如她刚当上皇后便撤换了向着她妹妹的大长秋。 或许还有一点过分的纵容。她为妃时就闹着用度不能少于皇后妹妹一丝一毫,甚至不去请安拜见,被告状了还给她拉偏架;曾阻拦其他妃嫔去侍寝,扬言帝宠只能她一人所有,闹得宫墙内外议论纷纷,他本想把她叫过去训斥,最终还是雷声大雨点小,她哭闹一场后还是遂了她的愿,除却几位皇嗣的生母,再没去过其他嫔妃的宫里。 还有给他吹枕头风让他无故废后自己上位、意图勾结朝臣日后摄政,但没两次传信宫人就被侍卫当场抓获,愣是一根毛都没掉等等。 喜欢、宠、纵容这几个字词构成了姜晞张扬跋扈的底气,却不肯相信这就叫爱。毕竟爱这个字眼放在他们身上很不搭调。 就像她当年被送出宫时,即使他表现得再不舍也没有反抗太后到底将她留住,她出宫后也从未停过纳妃生子的步伐,曾说过只心属她做妻子,而没两年她就听到了妹妹被册立皇后的消息。 姜晞一开始还会愤懑不平,但在家庙的好吃好喝还不用看狗皇帝脸色的日子很快使她把一切都抛诸脑后。 最后被赐死,她认了,桩桩件件确实都是自个儿干的好事儿,只是杀人不过头点地,他偏要如此恶毒地先给她能逃过的希望再将她一脚踹进深渊。 像恨毒了自己,那又何必要在含温殿里露出那种平静下隐藏着破碎的目光?犹如被真心相对的爱妻彻底背叛般心如死灰。 他们之间更没有非谁不可,那又何必表现得如此执着,与她死生同衾仿若要永世纠缠? 她找到了“爱”的迹象,却又有一百种理由去说帝王无情。 最好只是各取所需,一个虚伪人皮套太久,借着放纵她来放纵自己;一个想要荣华富贵,足以让万万人俯首的风光身份,成就一对天造地设的明君妖后。 姬衍在天渊池上放舟。 他很喜欢这片水景,上一世他跟某只白眼狼的初遇就是在这儿。 那年正值盛夏,她母亲带着她和她弟弟入宫觐见,她从小就胆子大,竟敢甩掉宫女在宫内乱跑,最后迷路在天渊池边。 他坐靠在一旁的树下习书,抬眼便看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气喘吁吁的,身后是开成片的亭亭粉荷。 很快有两个宫人追上来,嘴里连声唤着:“二娘子,二娘子,您快停下!” 姬衍看她们拉住这小女孩儿,正想离去时对上了他的目光。 “陛,陛下?参见陛下!” 宫人们急忙行礼,只有她站得笔直动也不动,非但如此,还好奇地打量起他来。 “二姑娘,您,您快来见过陛下。” 她们还想拉着这位二姑娘行礼,只听得她道:“陛下就是你吗?我听我阿爹阿娘说过,陛下和太后是亲人,都是皇宫里最厉害的人。不过,为什么我的姑母和你是亲人,我叫姑母姑母,该叫你什么呀?” 两个宫人脸色都白了,姬衍默了一会儿,并没有说话,只抬手让她们带着人走,别挡他看书的光线。 迁都洛阳后姬衍还令人以相同规格仿制,有时和近臣们论道讲史也会邀他们一道来此放舟。 这几天他冷了姜晞,太皇太后多次暗示他去姜三那儿看看。 姬衍知道太皇太后的意思,她属意的皇后至今有名无实,加上上次不声不响颁的封位她不满,主动递话也是给他面子,不跟他计较太多了,但他最好识些轻重好歹。 但他这辈子真不想近姜三,他喜欢的样子她都没有,看似贤惠实则性格拧巴,以往她做皇后的时候他按例轮流巡幸后宫,初一十五在她那儿时真是没什么话能跟她说,客气地说两句家常,宫里有没有发生什么事,陛下明日起风记得添衣之类的,用罢晚膳便歇下,后面姜晞回宫她也处理不来和姐姐的关系,两人较着劲儿她还会来给他上姜晞的眼药。 不过比起姜晞当着众嫔妃的面看见她礼也不行趾高气扬扭头就走,她上的这点眼药也不算什么大坏事,所以把姜三废了之后他让她去了国寺,按例给月俸养着,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当游魂的时看见她在寺里过得十分拮据,就算下头的人趋炎附势,但好歹她也是姜家女,怎么姜家也不接济? 算了,不纳她自己省事对她也是好事。封她为妃只是向太后退让一步顺利留下姜二。 也不知道这几日白眼狼有没有好好反省。按她的性格估计是不会,只会吃饱了睡睡饱了吃,清醒的时候再在心里骂骂自己是狗皇帝。 当年前线军情紧急,在暖殿审问完后只一个月他便又要拖着病体开拔。临行前几天在下朝议后他站在太极殿门口,又望见了长秋殿顶的尖角。 身旁的大监孙才虽无秦云的身手,但却比其圆滑机灵得多,见状壮着胆子开口:“陛下器重奴婢,如今宫内的人手用度交由奴婢审查。只是现年关刚过,奴婢斗胆求陛下允准奴婢与长秋殿核对年前内府度支,准备年节事宜。” “准。” “滚!我是皇帝之妻,有什么事就让他亲自来说,哪轮得到你一个太监支使!” 孙才被劈头盖脸一顿骂,对着长秋殿门拿着帕子擦汗。 身后的徒弟上前搀扶:“义父,皇后娘娘这……” “罢!娘娘既不知体恤我们这些做奴才的,我们也不必费心思为她解忧。” 他听罢回禀大怒,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她现在戴罪之身都敢对他身边的大监劈头申斥,还敢让他有话自己去长秋殿找她! 他堂堂皇帝,还得去朝见她一个罪妇吗?!果然就是条白眼狼,别说反省了,现在都恨不能骑到他头上来! “咳——咳咳,咳!” 他一口气堵在胸口,引动了一阵剧烈咳嗽,再停下来时桌面上的书页已经被血染红。 “陛下?陛下!没眼见的东西,去请太医啊——” “行了!” 姬衍低喝一声,叫来秦云传他口谕。 “马上把姜陈氏叫进宫,好好管教她这个大逆不道的女儿!” 生存还是死亡?(一) 姜陈氏是姜晞的生母,本以为自己帮女儿巫蛊诅咒君上已是离死不远,被连带软禁的日子里一直向上天祈求女儿能逃过一劫,她愿意担下所有业障。 今日宫里忽然来人传话,说女儿再次触怒君上,她入宫便被要求亲手对女儿施以杖刑。 她怎么舍得动她的心肝儿,站在原地不动却被秦云冷冷警告:“夫人,姜家罪孽已足够深重,切莫再添一条抗旨不尊。” “娘,您打吧,我的主意,我受罪便够了,家里还有两个弟弟要您看顾呢。” 女儿目视着前方,声音哽咽,但决心已定。 姜陈氏边哭边打,百棍打完这位养尊处优的郡君已脱力到抬不起手,又见女儿伤势不明,悲苦时再不顾仪态跌坐在地。 “秦云,送姜夫人回府。” 陛下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门口,也不知看了多久,她想起身行礼,但怎么也起不来。 秦云让侍女搀扶了一把,身子一侧挡住正走向姜晞的姬衍。 “姜夫人不必多礼,请回吧。” 姜晞有气无力地睁眼时看到他蹲下身,露出了令她毛骨悚然的笑意。 “你之前不是和我说,想要六宫无妃,独你一人为后吗?”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你会如愿的。” 要不怎么说不能背后念叨人呢,才眨眼的功夫,他就看到了岸边有一支绿竿子。 往近了瞧才发现是白眼狼穿着碧烟青色的襦裙,头发绾成两个发包分列耳后又编出辫子。 这般打扮又顶着一张荷叶就像个未出阁的跳脱少女,姬衍看了直皱眉,停下船打算上岸问罪,他还没想好怎么发落她呢,安生两天又作这不伦不类的模样。 淫妇!犯下这许多大逆不道之事还不懂在琼华殿内静思己过,打扮成这副模样是又想勾引男人了?! 姜晞也看到了他,正想行礼就打了好几个喷嚏,感觉像有人在念叨她。 “阿嚏!陛,陛下……阿嚏!” “……” 姬衍有些无语地看着她把喷嚏打完,准备好的斥骂也说不出口了,便脸色不佳地迁怒下人:“你的侍女呢?都死完了能让主子打扮成这样一个人跑出来?” “陛下莫要怪他们,是我偷偷换了衣服说要摘两朵花让她们留在原地等我的。” “你还敢告诉朕?姜晞,你……” 他又想说你真当我不敢把你怎样?死过一回,怎么还以为他是那个愿意当她的昏君闭上眼睛通通放过的人? 姬衍想要发怒,可很快意识到自己的情绪不该被她如此轻易挑动。 他平静了些,这一刻露出了与告诉她会如愿时相似的笑容:“这么不怕我?大历二十一年八月初九,我送你的那份礼物你还喜欢么?” 果然她脸上的表情僵了下来。 大历二十一年八月初九,是大周文帝及皇后姜氏举行葬仪的日子,三日后永陵封土。 姬衍盯着她的模样冷淡警告:“朕不管你这副样子是想勾引谁,劝你这辈子最好把衣服穿好守住身子,要是让朕再听到你有一点失德的风声,朕就把你扔到军妓营,遂你的心意让你被肏个够。” 姜晞回到琼华殿,慢慢地坐下来。 流花等下人看她脸色不好都不知该如何侍奉,便听她开始一个个的抓起手边的东西砸。 “砰、砰、砰!” 莫名其妙,她又没穿什么有伤风化的衣服,他得癔症,这都能看出来她要勾引人? 砸完后尤嫌不解气,又开始撕墙上的挂画。 “容华,不可啊,容华!” 更可恨的是,她确实是打算勾引他,知道他爱往那儿去,似乎对这里有些怀恋。 她在二皇子生母吕氏的死里推波助澜,又意图勾结朝臣被抓包,虽然姬衍没把她怎么样,可也冷淡了她好几个月。 权力之巅多的是趋炎附势拜高踩低的,左昭仪失宠的揣测传遍了宫内宫外,那时真是走在路上连奴婢见着她都下意识往后退两步。 她才被接回来没两年,对姬衍待自己的心思把握不准,心里没底。本以为二进宫终于能摆脱困在角落见不得光的处境,能踩那些说自己只是个废妃,而妹妹却是高高在上的皇后的人的脸出一口恶气,如今又有要跌回去的征兆,这如何忍得? 她便跑来这儿哭了一晚上,因为姬衍指着这里对她说过:“我还记得你站在这里盯着我瞧的样子,从小到大,你都是这样胆大包天。” 姜晞琢磨了好几天终于想起来他说的是哪回事,她和姜三刚被姑母选进宫的那会儿确实在天渊池畔遇见过他。 那时的她对宫里的一切都很陌生,对即将成为妃子也有些不安,每天都心烦意乱的,意外走到了这儿,正左顾右盼看看是不是迷路的时候忽然有宦官拉长了声音通传: “陛下驾到——” 姜晞回头,不知天高地厚的她并没有急着行礼,而是站在这儿与他对望,直到宫人拉扯了她的衣袖好几下才慢慢低下头。 “妾姜氏,见过陛下。” 不成想姬衍只是淡淡“嗯”了声,姜晞不知他是何意,下一瞬就听到一句:“表姑不必多礼。” 虽然两人辈份的确如此,但这两个字对于即将成为帝妃的他们来说总有些奇怪,而且谁敢真认皇帝是自己的小辈? 果然四周一静,她破天荒羞臊起来,脸部的热辣感一直蔓延到胸口。 那天姜晞哭累了靠在旁边的树下睡了过去。 堂堂左昭仪,如此心如蛇蝎违逆国法,几位知道内情的亲王重臣觉得她恶毒不堪,不死也该被废为庶人。 他们不知,姜晞再醒来时浑身僵硬,一抬头却看到姬衍如渊池般的深暗的眼神。 “脑袋空空,手段低劣,偏又爱慕虚荣,不肯有一日安宁。你总说宫里不自在,可你这个性子,除了我谁还有本事惯到底?” 他说得不错,她爱风光荣华不知收敛的性格除了皇帝谁也兜不住,而姬衍他。 在暖殿审问后他叫来几位已封了亲王的弟弟押送她回宫软禁,结果几人你推我我攘你一步没动,险些没把他气得当场宾天。 因为直至此时,连他的亲弟弟都不相信皇兄会真的下决心治她的罪:看看,坐实意图弑君也没说要怎么处置她,就一个软禁,连带着那个帮她巫蛊的娘都毫发无损,这么多轻轻放过的前车之鉴,他们去掺和改天帝后一和好岂不是两头不是人? 直到二人终于下葬,姬衍的二弟姬洋才松了口气,说了句真心话:“这妖妇终于死了,平日里借着皇兄的宠爱张扬跋扈,连她那两个一无是处的废物胞弟都能踩在我们宗室头上!本已打算好即使皇兄不赐死她,我们也要想办法把她弄死,怎么可能让这种妖妇做太后插手姬氏江山!” 可是现在的姬衍不愿意再当以前那个姬衍了,又想杀她,又贬她的位分,见她也没个好脸还威胁她! 真是个狗皇帝,可想活命过好日子还得捏着鼻子讨好他。 这是她在连日的噩梦之后忽然醒悟的。 这般模样,到底是想活,还是不如归去? 死太简单了,上一世一杯鸩酒,现在也不过一条白绫。 可她,可她…… 她被灌下鸩酒时三十年的经历如走马灯掠过眼前,她还想见见阿娘,想见见总是跟她贫嘴打闹起来叫阿娘的姜植,她无忧无虑的尊荣日子还没过够,姬衍曾指着地图上的江南说有一天会带她去看看。 江南的山清水秀,烟雨迤逦,即使她大字不识几个读不懂南国文人的作品,也曾听身边的刘氏同她提起那里与大周截然不同的风光和吃食。 可她还是不想死! 既然要活,那她便要好好活,能掌握她小日子水平的是谁? ——毋庸置疑,她的姑母。 现下来看当然是姑母,但是姑母总会在她之前老去,皇帝终有一日会亲政,况且姑母让她们入宫不就是为这样的将来做准备吗? 而且现在的姬衍可不真是十七岁的姬衍,而是三十二岁,已经执掌大权十余年的周文帝。 但是要她受这样的气,她不如直接放弃,随老天如何作弄她罢! 她想着手上撕得更起劲儿,恨不能撕的是姬衍那张脸! “太后有旨——姜容华可在?” 屋内的动静骤然停下。 太后? 生存还是死亡?(二) 姬衍回到太极殿时有宫人传话,太后遣宫人给皇帝送来一盅西域美酒,请陛下用。 他垂目看了托举到面前的酒杯,沉默几息后拿起饮尽。 “多谢皇祖母。” 他走进内殿,发现桌上有一杯同样的酒,但已经喝了一半,杯沿沾染着点点口脂。 姬衍抿住唇,他知道这酒里有药,但是他最近拂太皇太后的面子太多次,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故打算喝下后等凤仪殿宫人走了就去侧厢洗浴。 实在不行就把那白眼狼提溜过来,宫里不养闲人。 一直在屋里藏头露尾的人终于出现在帐幔后,姬衍侧头,目光凝在了那人身上。 她披着头纱和面纱,戴着流苏额饰,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布料,只在胸前和腰腹处系上一圈珠帘状的饰品,将将遮挡住春光。 但她伸出如柔蔓一般的手臂舞动起来,甩动着腰臀,旋转着身躯,珠帘飞扬起来似乎露出了君子不该看的部位,但两人又隔着一层帐幔,始终无法明晰。 暖情药开始催动姬衍的情欲,他目光迷离起来,站在原地挣扎了好一会。 然后拨开帐幔,大步向那女子走过去,将其一把抱住,手不安分地撩开珠帘捻弄着娇小粉嫩的乳尖。 “啊!” 那女子不料他竟如此直接,过来就抱着她行亵弄之举。 “陛下……” “你不是太后派来伺候我的么?朕今夜幸你,你不愿?” 见她停了挣扎,姬衍将人按趴到一旁榻上,她手肘压在竹席上,臀朝自个儿撅起。 他拨开珠帘,二指挑开唇缝前后剐蹭。 “呃……陛下……” 她的语调羞怯,然臀却是微微地往姬衍手上凑了些。 “朕常听人说西域女子胆大热情,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她语调颤颤:“民女不知他人如何,只知自己仰慕圣上已久,想做伺候您的人而——” 腿间的手指忽然往上拧住花核,叫她的最后一个字变成了呻吟。 “湿得好快。”他抽出手指往她臀上抹了一把:“你说是来伺候朕的,那让朕看看,你伺候人的功夫如何。” 她慢慢转过身,脸上覆着的面纱挡住了大半张脸,只留一双美目。 姬衍一撩衣袍坐在榻上,看她跪在脚踏上伸出手来替自己解扣子。 她只解了一半,小心捧出龙根抚摸起来。 姬衍方才亵玩过一番娇嫩女体,下身本就蠢蠢欲动,这一亲近很快就彻底散开了药效,下身硬得发痛。 只见这美人用手背抬起面纱,凑近冠头舔了几下小眼,又想抬头时被姬衍按住了后颈。 她顺从的张开嘴包住了头部含吮几番又深深吞入茎身,同时手拢住茂密草丛中的囊袋摩挲。 姬衍被她口得爽利,看到她脸上还戴着面纱遮挡住小嘴吞吐巨龙的动作,便伸手想要摘掉。 她马上挡住,慢慢将口中的巨龙抽出后柔声回:“陛下恕民女无礼,民女部族有一旧俗,未婚女皆在颌边着纹印,直至嫁人完婚方可祛除。恐污陛下圣目,民女不敢摘。” 姬衍把这女子拉起来压在榻上,抬起她一条腿将怒涨的龙根顶上穴口,发现她这穴粉得像一朵桃花,娇嫩无毛,和自己狰狞丑陋的器具对比十分鲜明,格外诱人摧残。 他又问了一句:“今晚之后就能摘?” “若今晚民女做了陛下的妇人……自然能摘。” 姬衍一挺而入。 里面如他想的一般湿热紧致,更难得的是内壁十分娇软,像捅进了一团棉絮。 只不过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他龙颜大怒,狠狠地扇了一下她的臀侧,骂道:“好个淫妇,分明已失了身,还敢同朕说你是未嫁女!” “不是……啊~陛下,不是这样的!” 他狠狠地对她施起鞭刑,将她的言语都打成了零碎呻吟:“让朕好好审你。说,你是怎么瞒过太皇太后,混到朕身边来的?” “不是这样的,陛下……民女入宫,会接受教导,民女,民女在学习如何用淫穴侍奉龙根不,不小心用玉势捅破了……嗯,哈啊……身子……” 不知是不是那酒的影响,他本来没想这么急,但一肏进去就和停不下来了似的,两句话干了她几十下,差点让她连字音都吐不完整。 姬衍还有一截茎身露在外面,这女子穴浅,不知强干进去会不会把她给肏坏。 他给她腰下垫了枕头,把两条细腿挂在身上。 “你所说是否属实?胆敢欺瞒朕便狠狠治你的罪。” 姬衍用冠头戳了戳小口,在说到治罪的时候顶了一下。 身下的女子似乎真的怕他要进去治她的罪,连忙开口:“民女所言句句属实!陛下且饶了民女!” “好,你现下尽管把学到的本事使出来,侍奉得好重重有赏。” 美人的小腿在他腰后交缠夹紧,一边扭动着腰身一边收放穴道,小幅度地自己震起体内的粗硬阳具来。 姬衍被她勾着按相同的节奏重新抽插起来,动作慢慢变快,她故意迎着叫他每下都能顶到宫口。 他欣然接受她的邀请,把住她的臀快插猛干,如愿塞进了半个头。 “啊啊……陛下肏到了民女的胞宫,陛下快些重重赏赐民女,用龙精把民女的肚子灌大……陛下~” 她明明还在痛着,却还紧了紧与他的距离,用淫言浪语求他继续奸干自己的胞宫。 姬衍沉下身一气儿捅了个尽根,美人“呃”了一声扬起下巴露出一截纤细脖颈,脚背也一下抻直。 整根被包裹含吮的感觉叫姬衍舒畅得头皮发麻。他看见她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不再犹豫开始猛攻,用胯拍得她的臀肉啪啪作响。 她不安地扭动着发出含混似哀泣般的声音,教他更是下了狠心干穴。 “啊!陛下,陛下,太重了,民女的穴~民女的胞宫,都要被陛下肏坏了啊啊啊……” “哼……不会,你若这么容易就能被肏坏还怎么蛊惑君上?” 说罢猛力冲刺,把美人撞得腿心通红翻起了白眼才“唔”了一声,噗噗往里射进龙精。 “好热,陛下的龙精又浓又热,把民女的胞宫都射大了。” “穴好浅,胞宫也小。” “陛下不要厌弃民女……民女才将满十五,日后身子长开了定是能含尽陛下的龙根,做陛下的精壶。” 姬衍抬眼看她这副淫媚做派,掐一把她的腰:“还能承得住?” 饮了那暖情的酒哪是一次便能消下去的,他射完都不怎么见软。 “陛下且来。” 他抽出去将她翻了个身,她自觉地趴伏下去,只高高翘起臀等候临幸。 这里乱七八糟的汁液已经很多,刚才又已狠肏过一遍,故而他轻松插了进去。 屋内气氛再次火热起来,她被反剪着双手扣住手腕,姬衍骑在她身上有力地律动着。 他身上流着草原儿郎的血,于骑御之道自有心得。就像现在,把她这匹小母马骑得披头散发,当被强干子宫的痛觉退去,这根挺翘的龙根又让她咂摸出了酥麻滋味儿,含着嘬个不停。 小母马迎着他晃着臀,姬衍干得正爽利,忽听得她问:“陛下,民女今夜侍奉可还合意?” “尚可。” “那陛下可如何赏民女?” 他听罢似有些不快,扇了好几下软绵臀肉又是一阵狠骑。 “方才不是已要朕重重赏赐过你龙精了吗?你这女人竟如此贪心,现下又是想求什么?” 她稳着晃动的身躯微侧过头,一双被情欲浸染逼出了泪花的眼眸看着他,似含着委屈与祈盼。 “陛下~陛下富有,四海,难道便不能……不能怜惜,怜惜一番民女,既赏龙精,又赏些别的东西么……哈啊,陛下~” 美人被自己肏弄得浑身发红,还耐着娇吟开口向自己讨点赏。 她这张好嘴着实会吸。姬衍把住她的腰开始提速,勉强答应。 “嗯……今夜你若是能将朕的龙精全承住,朕便封你做一品夫人。” 她知道姬衍到了爽快的时候,淫媚地把臀迎得更高,腰身弯出了一个诱人的弧度。 “民女,民女听闻宫里只有一个夫人和两个嫔位,她们……啊!陛下慢些……” “有两个还是,还是太后母家人,民女身份低贱,只盼陛下一言九鼎,可不许骗……啊……陛,陛下,都射进来了……” 岂有此理(一) 两人从榻上折腾到龙床,她也喝了那带料的酒,下面都红肿得不成样子了还抱着身上的男人说要,叫姬衍一晚上与了她五次,直到天边泛起微光才停下。 今日是大朝议,太后和百官都会到场,他不能迟到。 姬衍由着宫人为他披上朝服旒冕,眼睛却向屏风后头望去,仿佛能透过重重遮挡看见那里头躺着的人。 “陛下,是否要叫容华起身?” 大监王观适时问道。 按例陛下起身妃嫔是要跟着起来伺候的,而且太极殿是皇帝寝殿,一会儿陛下去上朝,妃子还躺在这也不大合规矩。 “不用。等会你把人抬回琼华殿去,记得不要把她惊醒。她昨夜劳累,睡得沉,你们手脚轻些就是。” “……是。” 什么昨夜劳累,陛下怎的说话如此虎狼,叫他这阉人都想戳耳朵。 姜晞醒来时感觉身上跟被人打过一样无力,腿心痛辣得像着了火。 “来人……” “哎,容华。” 流花急匆匆进来,她才发现这里是她的琼华殿。 “我是怎么回来的?” “啊?容华昨夜出去了么?昨夜当值的不是我,是采薇,她也没有说您不在呀。” 采薇……?好像是太后的人,那帮她遮掩也合理。 只是她怎么从太极殿回来的,就算姬衍小气不让她睡那,也会把她叫醒让她自己滚回去吧。 流花还在懵懵地看着自己,姜晞也不为难她,摆摆手让她先下去。 嘶…… 她撩开被子伸头看了两眼,旋即五官皱作一团。 纵欲过度啊,纵欲过度。不过自己已被换上寝衣简单擦拭过,可以直接让侍女们把吃的端过来,用完膳就地一躺又能睡。 姜晞又想倒下去,手整被子的时候发现床头还有一个小盒子。 打开闻一下,好像是太医院特制的伤药,续春膏。 算他还愿意当人。 结果没几天姜晞便改变了这个想法—— 时间一天两天三四天,五天六天七八天地流过,姜晞等来等去,迟迟等不到姬衍晋升她的圣旨,而去凤仪殿拜见,姑母甚至都不见她,好像是在嫌她没用。 宫里许多下人都在议论容华失宠,不知道陛下会不会去宠幸姜贵人和赵充华,或是再选新妃呢。 姜晞两世为妃,在宫里的起落多了,再没心机也不至于被这点议论动摇,只是姬衍的行为让她大为光火—— 堂堂皇帝,这意思是要白嫖吗?! 人?他是个屁的人!败类,禽兽,无耻之徒! 她思来想去,决定去一趟太极殿,断不能叫他轻易把这笔帐赖了。 “王公公。” “哎,奴婢见过姜容华。” 王观看到姜晞出现的时候心里松了一口气。 哎,姑奶奶终于是来了,再不来这太极殿的下人们都不知该怎么伺候了! 陛下那日散朝后似想起了什么,又对他叮嘱:“若容华来求见,就将她带到侧殿等候。” 结果三日过去,容华连太极殿旁的宫道都没靠近过,陛下再嘱咐他时脸色已疏冷了许多:“若姜容华过来,就说我在议事,让她门口等够一盏茶再进来通传。” 又几日过去,陛下的脸色随着时日的流过累积阴霾,他们这些御前的人都是战战兢兢,奉茶的小太监每次进殿表情都似赴死,还被王观骂了一通不懂规矩。 “王观。” “奴婢在。” “她要是过来,就说朕不在!” 说罢,陛下垂下眼睫,大半张脸埋在阴影中,又道:“还有,内府那边档记了没?让他们不用再记了。” “陛下,这不妥啊,容华是有名份的宫妇,又是太后母家人,如此行事只怕太后……” 姬衍淡淡瞥去一眼,王观立刻止住了话头跪在地上。 “奴婢多言,请陛下恕罪。” “去办。” “是。” 虽人是过来了,可他想起陛下的叮嘱,一时有些为难。 陛下不是真的不想见姜容华,在宫里当差这么多年,这点眼色他还是有的。 可金口玉言他不能违背,那要怎么才能帮主上解忧呢? “容华可是来求见陛下?可不凑巧,陛下不在。” 王观嘴上这般说着,头却微微偏转,用眼神示意姜晞随他看被殿内烛光映照成暖黄色的窗户。 姜晞心道,嘿,这狗皇帝是想抵赖到底了? 但姬衍不出来她也没办法,思索一番打算离去,她才不要在门口傻站让这人看笑话:“行,那我便回了,劳烦陛下回来后通传一声,姜容华来过。” 说罢转身便要走。 “哎——容华请留步。” 容华没有看懂他的意思吗?虽然他不知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但皇帝肯定是不会有错的,身为嫔御应当姿态谦卑地请求觐见,哀求陛下赐她继续侍君的资格。 姜晞侧过头,王观又不能把这些腹诽说出口,憋了半晌才道:“容华若有要事,还是在此等候片刻,说不定陛下一会儿便会回来。” “不了,陛下政务繁忙,我便不打扰了。” 王观看着她利落离去的背影,只得一拍大腿进殿禀报去了。 一连数日姜晞都未再出过门,直到她又听闻姬衍去了好几回赵充华那儿,噢不,现在应该是赵淑仪了,因为他不仅给赵氏赏了不少金银珠玉,还将其转封为九嫔第三的淑仪嫔,她已成为宫里品阶最低的那个。 虽然宫里本也没两个人比不出太多长短,但她心里真是万般的难受。 她没指望过姬衍会一直这样只幸她一个,皇帝有几个不是种马的?她身子自幼带了弱疾,生育艰难,前世鬼混过的男人一只手都数不过来,愣是没有搞出过一次人命,而身为皇帝又怎么能没有子嗣?后面他对她言听计从不去其他嫔妃那儿也是因为有了好几个成年皇子,有了任性的资本,这辈子到现在只纳了三个妃子已经是大周开国以来的稀奇事儿了。 她只恼恨这狗皇帝怎的如此针对于她,难道还在记恨前事?若真如此,直接将她扔出宫去或者杀了便可,这样又要纳她又要幸她又要针对她,还在床笫上用话骗她身子,堂堂一国之君作此小人模样,呸! 姜晞气愤地一拍筷子,打算今日他要是再不见她,她就强闯!有本事他让侍卫把她拉出去砍了! 她气冲冲地走到太极殿门,正好殿前刚洒扫过,一时不差便崴了下脚—— “啊!” “小心!” 她以为自己债没要到还要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人,悲痛之际却被揽入一个充斥着男子气息的怀抱。 抬眼望去,发现竟是姬衍的堂叔,武安王姬昀。 说是堂叔,可他俩是同年出生,现也是个十六七的少年人,她前世看到的都是青年版姬昀,乍一见这少年人头一时间有点转不动,而姬昀不防自己来拜见皇帝却将一貌美小娘子抱了满怀,具是愣在当场。 “你们在做什么?!” 一声怒喝传来,二人急忙分开见礼。 “妾拜见陛下。” “臣拜见陛下。” 姬衍半天没喊起,姜晞忍不住抬起头,就撞上了他正阴测测打量他们的目光。 “王叔来了怎的也不叫人通传?” “回禀陛下,臣只是刚进门,正待唤王公公,就见这位小娘子即将滑倒,一时不忍相扶一把。” “王叔倒是好心。” 姬昀已注意到姜晞身上的宫装,不敢多言,只维持着拜礼一动不动,直到姬衍发话: “请王叔进来吧,冀州还需王叔做朕与太后的眼睛。” 姜晞看姬衍那表情就有预感他要发癔症了,看他把自己当空气带着武安王进去后本想赶紧溜走,却被王观拦住。 “姜容华,您这边请。” 岂有此理(二) 她被请到东侧殿后王观给她上了热茶和糕点就招手把下人们都带了出去,只留她一个人在屋内,她便给自己倒了杯茶,拈着糕点打量起殿内陈设来。 与前世见过的其实差别不大,只是后来随着他集权完毕,又兼改革后大周国力提升,便多出了更多奢奇珍异。 姜晞想了想,壮起胆子往内室走去。 床、榻、椅,除了寻常摆设什么也没有,床头小箱柜上扔着几本经书,姜晞能认得也是因为姬衍自幼便受姑母教导学习中原文化,其后改革移风易俗更是得做出表率将这几本书都翻到卷边儿了,带得没什么文化的姜晞都知道“经史子集”了。 她扁了扁嘴,随手拿起一本,却发现下面压着一张纸,打开后上面只画着一朵荷花,旁边写着“子之清扬扬且之颜也展如之人兮邦之媛也”。 这是什么? 这句话好像是写人的,但为什么旁边画的是朵荷花? 她歪着头想不出答案,把东西小心摆回原位之后想走,忽眼尖地发现右边地面上有东西。 纸团? 这纸团在脚踏和榻边的夹角处,只姜晞站的这个位置恰好能看到一点白色边缘,可能是宫人打扫遗漏了。 她好奇地打开,发现是一朵相同的荷花,只是旁边的诗句不一样。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看不懂,不过为什么一样的荷花,这句他写了又丢掉,换上了另一句呢。 “陛下。” 外面传来动静,想是姬衍来了。 姜晞做贼心虚,把手里的纸重新揉成团塞进袖子里,整了整衣服装作无事般走出去,刚转出屏风就撞到了姬衍。 “哎哟!” 她被撞得后退几步,摸着头听他质询。 “你跑进来做什么?” “坐着无聊。” 前世今生几十年如一日的没规矩。姬衍都懒得说了,施施然走到桌边坐下,拿起她方才喝过的茶杯倒水。 什么毛病,当个皇帝连干净杯子和热茶都不舍得让人上?姜晞在心里骂了一声。 “所以,姜容华为何事多番求见?不会是想见外男想疯了来我太极殿门口守株待兔罢?” 她就知道!这人不仅装蒜还要发癔症! 可现下自己处于被动,姜晞只得磨了磨后槽牙忍住咬他的冲动:“陛下可还记得十九那天晚上,答应妾的事?” 他放在茶盏上的手顿住,疑惑地看她一眼,道:“姜容华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十九那日朕何曾与你见过?” ? 还能这般抵赖的? 姜晞急了,也顾不得什么上下尊卑,指着他道:“你,你想穿上裤子就不认账?那天你急色到掀了帘子就来摸我的胸乳,还拿着封夫人的饼肏了我一晚上。这点东西你都要抵赖,狗皇帝,你枉为人君!” “放肆!” 现在都敢指着他骂狗皇帝了,再不治治还得了? “姜晞,冒犯天威,辱谤君上,你知是何罪?” “我说的都是实话,何来辱谤?” “好,你说是实话,那证据呢?妃嫔侍寝都是有流程的,总不会你来过一丝印迹都无罢?” ……证据? 她偷摸过来勾引他的,哪走了什么狗屁的流程。自己宫里值守的是太后的人,也是太后把她放进太极殿的,但姑母何许人也,怎么可能为这种私房事作证。 太极殿这边更别提了,御前的人哪会为她说话? 姜晞声音弱了许多,试探道:“内府彤史会记载……” 姬衍干脆地拍手把王观叫进来去取彤史。 她看到这个动作心就凉了,知道姬衍存心刁难,又怎会留下这么大的漏洞。 姜晞听得他又道:“那天夜里朕没见过你,只见了一个西域美人,她说她出身微贱,只一心想做伺候朕的人。朕看她侍奉得十分周到,是许了她夫人之位,可姜容华,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姜氏,你别是在哪个男人那儿失了身,还以为是朕做的罢?!” 她蓦地抬头瞪着姬衍,他却是一副冷淡威严的模样,仿佛发了癔症的人是她。 姜晞被气得胸膛起伏,后恨恨地一跺脚礼也没行便跑了出去。 姬衍没派人拦她问大不敬之罪,再说他要是敢拦,她就要表演什么是当场发疯了! 回了琼华殿后她用指甲不停地抓挠榻上小几,仿佛这个就是姬衍的脸。 不行,不行,岂能叫姬衍这般轻易地将她戏耍! 他不是只认得西域美人,跟姜容华没什么关系吗?那她便让他看点有关系的! 这天是姬衍和近支亲王们外出狩猎的日子。 他说过不杀生,将自己的箭簇都换成了石块,不参与弟弟和王叔们的较量,也能让他们放开手脚展示技艺。 及至日暮他们又在河边生起篝火,边计较猎物谁多谁少边剥皮烤肉。 虽然带的侍从不多,连切肉都要自己来,可众人十分快意。 许昌王姬晁一手拿着酒壶,一手抓着羊腿大口撕咬,又感慨一句:“满载而归,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此时若再有美人歌舞,不知是何等享受。” “何不向陛下讨个赏,回去之后派乐府的美人们到许昌王府助兴几日?” 许昌王也不矫情,听了便看向姬衍:“陛下愿意送,自然是我的荣幸。” 姬衍笑了笑,无所谓地摆手:“王叔喜欢,宫里养的歌姬舞女随你挑选。” 忽然,与他们隔岸出亮起了一道篝火。 一个披着头纱,面容被遮挡了大半的西域美人出现在那头。 为何说是美人?虽天色已晚,只有火光映照,但她衣着清凉,上身只围住了胸乳,下身是是薄而轻透的灯笼纱裤,透明到这般距离还能看出大腿的形状。 她舞动起来,旋转时纤细的腰肢,微微隆起的胸乳,还有臀部翘起的弧度,这般曲线如何不是美人? 姬衍几个尚年幼的弟弟还知羞,没把目光放得太露骨,而那许昌王姬晁已是看直了眼。 对男人来说,若隐若现远比一丝不挂更有诱惑力,他已迫不及待想将这美人收入囊中了。 “陛下,可否许我……” 姬晁正想同姬衍奏报一声令仆从们把美人带过来,却看见皇帝的脸色十分可怖,数九寒冬的河面冰块都没这么冷沉,他一抬手就有数名侍卫遮挡住他们往对岸投射的目光,并将亲王们请离。 只有姬昀知道是怎么回事。 姬昀甚至恨起自己这天生耳聪目明的本事,竟一眼就能认出是那小娘子——不,是那宫妃的身形。 他揽住她时,就知道她的腰身是如此纤细,身躯是如此轻柔,今日一见,无一不是他想象中的模样。 可她怎的如此大胆荒诞,身为皇帝的女人,敢作这番打扮出现在外男面前,她不怕死吗?他这个皇侄会放过她吗? 想到她香消玉殒的可能,姬昀离开的脚步顿住。 一旁的侍卫恭敬问询,他沉默几息,终是不敢回头。 岂有此理(三) 陛下来的时候还是同众人一道骑马出行,现下却是让人备了马车回宫。 亲王们眼见着宫人似乎簇拥着一女子上了马车,联系到昨夜之事隐约明白了什么,姬衍最小的弟弟姬浔更是偷偷同姬灏耳语:“四哥,往常大家都说皇兄不近女色,年近十七了后宫只有三个嫔妃,怎么昨夜的美人真这般勾人,令皇兄都难以自持?” “慎言!” 妄议天子是重罪,即使他们是亲兄弟也该明白祸从口出,姬灏警告地盯了他一眼,姬浔便老老实实住了嘴。 而那许昌王姬晁,更是发现自己居然对皇帝的女人表现出了非分之想,现下是恨不能缩在角落里谁也看不到他。 行至京郊时,却发现原本的道路已被附近的村民围住引水灌田,如果强行踏过,必将损毁这方圆百亩田地的收成。 陛下和太后前段时间才发布谕令劝课农桑,开道的侍卫队不敢擅自做主,但看着摇晃的马车更没胆子去惊扰,推来推去便推出了平日里同陛下最亲近的弟弟姬灏和辈份高血缘近的姬昀去冒险。 姬昀耳聪目明,还有十来米的距离都能看清了马车晃动的幅度,里面还隐隐传出了女子似嗔怨似呻吟的字音。 “姬衍,马车停了……哈啊,你别弄了,看看怎么回事呀……” “你发什么疯!这么多人在后头看着呢,别……堂堂皇帝一副色鬼模样,肏了我一晚上,还不够么!” 姬灏可能听得没那么清晰,但这般动静只隐约一点便能让人猜想到里头状况是何等火热。 他垂着目光硬着头皮出声:“皇兄?” “有人,有人,你松开我……啊~” 只听什么东西撞在了马车壁上发出一声闷响,车厢内安静了几息。 姬灏趁此间隙急忙开口:“皇兄,我们来时的道路被附近村民围住引水灌田了,想到皇兄与太后重视农耕,不敢冒然踩踏,是否绕路还请皇兄示下。” 两人在外捏着缰绳等了好一会儿,眼见着马车又重新摇晃起来,正不知如何是好,却见那车窗帘布一掀,露出了一张酡红美人面。 “陛下有,有旨,绕道北山山道……” 她话音有气无力,眼神飘散无神,加之以似忽受了什么刺激般往浑身一抖,很快又被向后拽离了他眼前。 姬昀和姬灏同时低下了头,急匆匆应了句是就策马逃离。 她…… 方才帘后的身躯是被淫弄着吗…… 姬昀出神,险些撞上了在前头的姬洋,反应过来自己在意淫帝妃后急急甩头,吐出了一口气。 姜晞赤裸着跪在坐垫上,腰被姬衍握住,手扶在车厢壁像一个被固定住的器物般承受他的一次次的冲撞。 姬衍乍地抽出,满意地看着那可怜的缝隙已经肿胀微张,还在滴滴往外淌出浑浊的液体。 “被朕肏得合不拢了。” 他捏了几把她的臀肉用拇指抚过那儿,将沾上的汁液往她脸上抹去。 见她不搭理他也不恼,扶着狰狞的怒龙蹭动几番重新入巷。 姬衍欣赏着她这小嘴累极了也黏着茎身,在抽离时被带出一截红艳嫩肉的淫靡景象,手伸到前头握紧那两团没着落般一直晃动的奶。 “哈啊,哈啊……” 姜晞虽不肯再同他说话,可当他抓着她的奶团开始冲刺时还是漏出了脆弱的呻吟。 他深深浅浅地肏弄着自己,胯撞上来时大力到几乎叫她跪都跪不稳,脑子里只有了那在体内翻江倒海的孽物。 直到最重最深的那下撞得她身躯一颤,紧贴着她的姬衍也含混地“嗯”了一声,带来的就是熟悉的灼热感,一股一股,把里面胀得很满。 姬衍悠然闲适地靠坐着,姜晞被他放在腿上,一边乳儿还被拢着把玩。 他还堵在里面不肯离开,那乱七八糟的液体在姜晞肚子里堆着,让她有了些尿意一般的感觉。 她开口说了今日的第一句话: “把我放开!方才让我当着宗亲们的面被你淫辱还不够满意?一会儿便要入皇城了,你要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出马车吗?” “有何不可?在闹市里幸你让马车当着一路人的面晃荡也不是不行。” 她不可思议地侧头,怀疑姬衍被夺舍了。 姜晞印象里的姬衍最在乎他那层人皮,前世为了推行中原教化镇日装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明君模样,教育起大臣也是满口的仁义道德。装着装着他也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君子,即使私下也鲜有这种市井下流话,刚同她重逢时还总是一副只是被女妖精勾引得没办法的虚伪模样。 姜晞冷不丁地用尖长的指甲狠狠挠过姬衍的手臂,教他下意识甩开了她的手。 就着这片刻姜晞从他身上踉跄着站起来,没有东西的堵塞下身如失禁般开始泄出汁液。 她厌恶地看着下身,扯过旁边他的外袍粗粗遮挡,又抬起头来看他。 姬衍直觉不好想上前把她抓住,口中厉声呵斥:“姜晞,你想做什么!” 姜晞向后退了一步,站在车门前,这番动作把姬衍唬了一跳,不敢再轻举妄动。 “你站住!马车正在疾驰,外头都是山道,你是真的想死了?!” “你既然那么厌我,死了又有什么好可惜?来个痛快总比被你日日强迫凌辱强!” 说罢一掀帘子便跳了下去,姬衍目眦欲裂。 “姜晞!” 夜宴(一) 姬衍如前几日般翻墙进了琼华殿。 一旁的侍卫已经习惯,想第一天晚上他都准备喊抓刺客了,结果姬衍从暗处走出,身后的小太监亮了皇帝专属的龙纹佩,他就这么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陛下翻了进去。 一开始姬衍也没想这么偷鸡摸狗,一国之君做此模样实在有失体统,他本是想把姜晞挪到太极殿或是自己把东西搬到琼华殿日日看着的。像前世姜晞染了重风寒,他便是不顾左右阻拦住到了长秋殿,白日一边办公一边陪她说话,夜里抱着她帮她发汗。 可正打算唤王观准备时他又止住了话头。 罢了,他现在不是前世那个一言九鼎,无故废后时把一个大臣的谏议奏疏砸到他头上就能让满朝文武无人敢再多言的大周文帝。 这样做太后不满意,谏官也有话说。 他坐在床边摸了摸她如凝脂般的脸庞,呼吸平稳,表情宁静,睡得正好。 其实这个“姜晞”更像是心智停留在七八岁的姜二,那妖妇的神识没苏醒时他就发现“她”的喜好用度和以前并无二致,不爱本国传统的乳酪牛羊肉,爱南朝的春茶和精致糕酥;触碰到身子的布匹必须是最好的丝绸软缎,不然就会被磨出片片红痕,哭闹不休;最爱在城楼高处俯视脚下的万家灯火,现在的她说不出为什么,可前世的她说过,这会让她有在人世间高高在上的安心与满足。 “她”是她,又不是她。 所幸太医说伤势不重,那些淤青和擦伤已好得差不多了。 忽然,她的眼睫如蝶翼般颤动起来。 姜晞看到眼前这个熟悉的人,带着慵懒睡意怯怯道:“又是你。” 姬衍不自觉地软下眉目,手放在她额上轻声回答:“是我,你不想看到我吗?” 她摇摇头,想说什么又止住,用被子挡住半张脸。 “怎么了?你有什么话都可以告诉我。” “你……是不是要和我睡在一起,用大棍子捅我了?“ 这话叫姬衍这活了三十多年,通晓情事的大老爷们都忍不住羞赧。 要是那妖妇同他这么说,他肯定嗤之以鼻回嘴问她装什么清纯?而这个半傻,他那天确实把她当成那个媚意引诱的妖妇来幸,往日与那妖妇的气恨全撒在了她身上,平心论来这个姜晞不仅心智不全,还是初承幸的身子,现下怕他也是常情。 “我今晚就是来看看,你放心,我不会再碰你。”他攥拳放在嘴边咳了一声,难得心虚。 姜晞一开始眼里还带着幼兽般让人好笑又怜爱的警惕,看他真的没什么举动,又禁不住困意昏昏睡了过去。 这日是他的万寿节,皇帝的诞辰自是举国同庆,皇城昨夜便燃放了半夜的烟花。 他领着小傻子登上城楼,子时一到,各色烟火铺满了整片夜空,下方是灯火通明的皇城建筑。 她还是这样爱着繁华美景,下意识抓住了身边的他的手臂晃动,指他看哪个烟火的图案她最喜欢。 顾盼间是姬衍久久未见的雀跃生动,教他一时看得怔愣。 现在的“她”没有经历那些沉重的前尘往事,仿若回到了十四那年,还会被他一声表姑叫得含羞跺脚的时候。 而他,也因“她”不明白、不记得得以暂时松懈身上被刺激而产生的尖刺,放下那些歇斯底里的情绪,能做到像一个正常人。 小傻子也察觉他正盯着自己,歪过头疑惑地回望,脸上还残留着尽兴游玩后的喜悦,眼眸清澈得像一泓秋水,映出他身后宫灯的明亮。 姬衍正回目光。 次日晚上,太极殿正厅举办了为皇帝庆贺生辰的夜宴。 太后与姬衍并排而坐,左边下首是姬衍的弟弟们,往后是各位王公贵族,右边下首是姜家两姐妹和赵氏,往后是各位外命妇。 这样的日子多的是人给姬衍敬酒,几轮下来他已薄醉,支着颐扫视下位的各色人群时忽然发现姜晞正扭过头在听身后的侍女说什么,随即被带离了场。 他将目光收回,默不作声地夹起眼前的羊肉吃了一口。 只是姬衍没注意到,他在看别人,别人也在看他。 姜太后端着酒杯微微偏移视线瞥了左边一眼,不动声色的抿了口酒。 果然,小皇帝又喝了两杯后就起身推说要更衣离了席。 姜太后摇晃了下手里的酒杯,对这个她越来越看不透的孙子摇头。 他已经成长到一眼便能看穿她在幼主长大后不肯归政面临的最大阻力是来自于哪方,可在没有真正强大起来掌握力量之前就暴露软肋,又是那么愚蠢。 夜宴(二) 姬衍被王观扶着,让小太监去向沿途宫人描述今夜姜晞的装扮,一直追到了偏殿。 他打开门,里头燃着的苏合香让他放松了神经,看到屏风后的绰约人影就走了进去。 果然是她,她站在衣架旁,衣裳已经褪到了腰间露出大片雪白脊背,只有两条艳红的肚兜细绳横亘在上头,愈发活色生香。 这是她以前常用的香薰,每次他与她亲近时都被这暖甜气味烘得愿醉死温柔乡。 现下他是真带了酒意,微醺中闻着这熟悉的香气,眼前又是他偏爱过的美人衣衫半解,如何能再自持? 姬衍几步上前从身后抱住她,下身紧紧顶着这细软腰肢,手不安分地从肚兜下头钻进去找到那对绵软揉弄起来。 一段时间未与她欢好,这奶子竟大了这么多? 她被亵玩得发出细碎呻吟,姬衍听得下腹越发绷紧,一边扯着她的衣衫一边欲转过她的脸去寻那两瓣嫣红后的桃源。 美人十分柔顺,任由他动作着,只不过最后映入他眼帘的面容却与想象中无一分相像。 姬衍一愣,反应过来后勃然大怒:“贱婢大胆!” 何氏被他推倒在地,心里泛起了慌。 贵族男子们向来以三妻四妾,风流成性为荣,何况这后宫里的女人哪个不属于陛下?自己这般送上门引诱,即使他一开始看不上也不介意随意临幸发泄一番罢? 这是太后给她的最后一次机会,只要有这一夕之欢,她成了帝妃,弟弟便有指望了,她甚至希望能生下长子,即便会被赐死,也能保何氏一族荣华! 明明方陛下已经情动,她有机会的! 心里头打定了主意,她撑起身子又扑了过去一边摸那顶起的衣袍下摆,一边尝试解姬衍的衣带,哀求着:“求陛下给奴一个侍奉您的机会罢!” 姬衍不料她如此胆大包天,被违逆设计的恼怒让他一脚踢开了这女人,沉声将王观唤了进来。 “宫婢何氏,心怀不轨,意图于此谋刺君上。拖下去让内宫严刑审问!” 姬衍神色阴鸷地行于宫道上,他上次就已经警告过何氏,她还要这般不知死活也别怪他心狠手辣。 那是他收房姜晞的前一天晚上,从外头回来一进寝殿就察觉到了不对。 带上前世,他在宫里生活了已经有四十年了,就这点的暖香他已猜测到帘后有什么。 “出来。” …… 里面没有动静。 掌权十数年一朝回到原点本就让姬衍十分不快,现下一个宫婢都使唤不动,他的耐心瞬间告罄。 “朕不会说第二遍,只会让侍卫进来抓刺客。” 两息后一只柔荑掀开了隔帘,一位身形丰腴满是风情的女子从里走出。 “奴拜见陛下。” 她半屈下膝,轻薄衣料完全遮不住胸前的风光,挺立的双峰中露出一条明显的缝隙,诱人深入探索。 姬衍一开始看这人有点眼熟,等完全想起来后脸色臭不可闻。 这就是他前世长子姬璨的母亲何氏,当年太皇太后送了一批通房,他轮流临幸后觉得她侍奉得不错,多去了两次她房中她便有了身孕。 起初他还因着她被赐死而怜惜过,奈何她生的这大儿子着实是个不中用的蠢货,他要改革,要迁都,姬璨便嫌新都天气炎热,嫌汉人服制繁琐拖沓,被反对改革的贵族一撺掇居然就想偷跑回旧都! 不知死活。 这是姬衍震怒之后唯一的想法。 他决定迁都时只与几个心腹密谋,后在满朝文武面前做了好一出大戏直接把人骗过来,这样的经过势必有众多守旧贵族不满。 明面上木已成舟他们不敢说,可这蠢货顶着储君的名头受人撺掇要回到守旧贵族云集的同城,姬衍敢说他今日回了旧都,明日就会有人要为大周另立新君举起反旗。 当然,姬衍知道他这蠢货儿子是没有胆子反他的,只是到时落入别人的罗网,想不想可就由不得他自己了。 彼时他还在巡幸旱区,为了不引起骚动压着消息走完了整个行程,回到都城时已离事发过去了五天。 姬衍亲自杖了太子数十下,犹觉不解气,又叫弟弟过来加杖数十下,把人打了个半死后废黜。 改革是他施政道路上最大的障碍,若让打心底里不认同的人继承大周,那他现在折腾再多都是无用功。 又过了两年,他已重病缠身,有人来报废太子不思悔改,于幽禁时尝试联络外界结党,姬衍自知时日无多,即使为了讨姜二高兴数月便立起来的新太子同样平庸无能,即使现在的他已经和姜二撕破脸皮,但事已至此,谁都没有了回头的余地,这么多的贵族和大臣被卷入其中,手腕不够狠绝如何能在这帝国权柄交接的紧要关头镇得住人? 于是姬衍没有深究,一杯椒酒赐死了姬璨。 夜宴(三) 其实也不止姬璨,他前世生的那几个东西,全是不肖子孙!他看见何氏这般厌弃,很难说没有被她带起了关于那几个孽障的回忆而迁怒。 说白了,若是张氏在他面前,他同样厌烦;至于吕氏,他会将她全族都给活剐了! 吕氏生的二子姬琮他早知是个平庸无能的货色,只是姜晞同他说想要个孩子傍身,看中了外形出众的二皇子姬琮和四皇子姬琅,他知道她是想要将未来的储君养在膝下,四皇子生母郑氏母族势大,她未来若做了太后有这么个人在怕是位子坐不安稳,而吕氏人微言轻,无缘无故地死了也没人关心。 一番周折之后,他硬着头皮把姬琮指给了姜晞,又立了储。姬衍想着平庸也无所谓,只要沿用他留下的政策,再给指几个靠谱的重臣,做个守成之主总没问题。 不成想他竟是个狼崽子,上位之后就提拔了他的舅舅吕卓到大司徒的位置上,放任他党同伐异,大肆残害宗室,把他最亲的弟弟姬灏鸩杀于宫中! 姬衍还记得他飘在空中,看着姬灏被吕卓手下押着喝下毒酒后哀号一声:“皇天!忠而见杀!” 他死不瞑目,大睁的双眼好像在与姬衍对视,问他的皇兄,自己明明准备退隐避免新君猜忌,而您却在临终前一力主张我做新朝辅政大臣,成前辈姬旦之圣。我的忠心天地可鉴,却为何落个如此下场? 那一刻,即使还是灵体,姬衍都感觉到遍体生寒,怒到极处,心寒到极处,悲哀到极处已什么都再说不出来。 就这样,吕氏外戚几乎将近支宗室血洗过半,姬衍知道吕卓不过是姬琮养的一条疯狗,他能有这权势残害王公贵族是姬琮想让他残害。原因并不难猜,他自幼不受姬衍重视,乍得了这皇位自然疑心不安,只有把觉得有威胁的人全部杀光,他才能放心! 更可恨的是,姬琮在位时大周与梁国的战争已至紧要关头,可因为他的无能与短视,他驳回了已入蜀的大将王思增派兵力、一举平定蜀中的提议,转而增兵汉水。 水战怎是来自草原的大周军队的强项!那一役大周惨败,损失兵力二十余万! 二十万的精兵啊,这是大周开国百年,他励精图治十五年才攒下来的家底,只一场战役便全部送光,自此大周在与梁国的战争中转为被动,乃至一蹶不振。 可笑的是,姬衍看到后来大周之后的新朝将领攻下蜀中后不到三十年,他所在的国家一统天下。 三子姬玮为张氏所出,他骄奢淫逸,贪赃枉法庇护贪腐官员,还在暗中不满在兄弟里他的权势最低,最终在冀州举起反旗。 实际上他手上根本没什么兵,没有造反的底子,冀州多数官员都不愿意陪他发疯,听闻消息后都是卷起家当连夜逃往皇都报信。 而那些跑得不够快的人就没那么幸运了,这个逆子胁迫这些官员,若不同他谋反便将他们全家杀光。这般下来有些人宁死不屈,有些人还是顶不住威逼被迫加入。 不过这终究是一场闹剧,姬琮听闻后先颁布诏令表示被迫谋反的官员百姓无罪,又派出尚书李平带兵镇压,这样既得了民心兵力上又是绝对优势,化解这场叛乱不过须臾之间。 纵使如此,被牵连死去的无辜官员百姓仍多达两千余人。 最终姬衍冷眼地看着他被吕氏外戚毒死在押送回皇都的路上。 四子姬琅是郑氏所出,他在这帮儿子里最喜欢的那个,和姬琮一样外形出众,却比姬琮更加外向聪慧,讨人喜欢。 有一次考校他的功课时姬灏就在旁边,姬灏听他对答如流,赞道:“风仪出众,神态从容优雅,如果上天愿意多给他一些时间,肯定能与古时的召公相较!” 这话虽然带了拍他马屁的意思,可姬衍还是高兴,愈发喜爱这个儿子。 他还算聪慧,知道皇兄姬琮对他多生嫉妒,在新朝一直隐居不出,力求做个“逍遥闲王”,也成功平安地活到了姬琮死。 只是这姬琮同样偏宠他的皇后表姐吕氏,他这个儿媳甚至扬言要效法前朝大姜后之宠,有样学样的也不许嫔妃去见皇帝,直到姬琮死,后宫里有大半嫔妃都未曾得见天颜。 巧的是她和姜晞一样生不了,或者说大周开国以来生前即得到封授的正统皇后,至姜晞为止无一人有成活的子嗣。姬琮的两位皇后产下二男一女,最后成活的只有那位公主。 即使他活着的时候已经颁诏废除子贵母死,但余威犹在,其余嫔妃仍然十分畏惧,导致了姬琮一朝皇嗣零落,只有世妇宋氏敢与人道:“天子怎么能没有儿子!为什么要畏惧自己的生死而使国家绝嗣!但愿我能生下长子,即使因此身死也在所不辞!“ 最后,姬琮唯一成活的皇子果然出自于她。 姬琮也对这个使姬氏免于绝后的皇子母宋氏格外开恩,让她成为了大周史上第一位被赦免的太子生母。 只是连姬衍都没想到这一赦就赦出了事儿,在这两个孽障夫妾的共同努力下,姬氏江山毁于一旦。 后人甚至有猜测,这皇后生不出,唯一一个存活的帝母就倾覆了周朝江山,或许都是那些前代无辜死去的皇子生母们对大周的怨恨和诅咒。 姬琅因为貌美有才,在皇兄死后被这位在和吕氏夺权斗争中胜出的寡嫂宋氏逼幸。 一开始他还知道有违人伦,羞耻难堪,可到后面他好像认了命,且宋氏对他也大方,借着小皇帝的名号给他升到了太尉,奇珍异宝像流水一样送进清河王府,他就真的安心同寡嫂好到了一处。 姬衍看到姬琅在宋氏生辰给她献宝摘花,晚上你侬我侬进了凤仪殿那不堪入目的样子,险些成了第一个被气死的鬼魂。 后来宋氏有了新欢,更信任另一个宗室姬俅,而姬俅在积攒权势之后并不甘心屈居人下,于是发动宫变囚禁太后宋氏,并矫诏召姬琅入宫。 他这个四儿子就在宫道上被姬俅埋伏的刀斧手活活砍死。 五子姬珲和姬琮同母,为吕氏所出。但他不亲他的亲兄长,而是和姬玮沆瀣一气,抱起团来骄奢淫逸,包庇贪腐官员。姬琮一开始只是申斥了他俩,但他们自恃天潢贵胄丝毫不知悔改。 姬琮念在二人同母,颇有先见之明地把姬珲软禁在皇宫里,使他没了机会和姬玮一起闹事。自然,后来姬玮谋反案也没波及到他,苟存一条命。 只是在姬琮死后,他自恃是大行皇帝同母弟闯到太极殿西侧廊,向新登基的小皇帝哭号要拜见自己的胞兄,只是被尚书令一眼看出他是想趁乱仗着叔叔身份想不敬新帝讨要好处。 年逾花甲的尚书令柳凭是被姬衍提拔起来的三朝老臣,忠心不贰,他用拐杖重重点地,向姬珲说起前朝太尉赵奚持剑在灵堂上整肃亲王们不按位次哭祭先帝之事,暗讽他司马昭之心,但自己愿效法赵奚,不会让任何人冒犯天威! 这逆子听罢知道自己的心思已被看穿便灰溜溜地走了,后面还知道怕被追究派人给柳凭道歉。 这也是他唯一一个没有死于非命的儿子。 六子姬瑄和姬琅同母,为郑氏所出。这个混账东西荒淫好色,好的还是男色,还去找了个妖道和他修习房中术! 他的王妃出身名门,十分贤淑,眼见丈夫如此多番规劝,可这孽障不仅不听还反过来鞭打王妃,甚至将她称为奴婢呼来喝去。 当时已成为太后的宋氏听闻之后十分惊诧,将王妃唤来了解经过后又令她撸起袖子,上面被鞭打出的血痕都还未消散。 宋氏即刻下令,各位亲王正妃若有疾病百日未愈,必须上报天听,若再有私自对王妃行暴力之事,即刻削去封爵。这才令姬瑄的王妃过上了正常的日子。 到了姬琅被姬俅害死后,他不仅不为胞兄悲伤,反倒急吼吼地去问姬琅的长子继承到了多少遗产,能不能分他一点? 姬琅的长子不愿意给,姬瑄就私下把人叫了过去,然后关起门来打了他这个侄子上百下刑棍!硬生生把人打没了半条命,抬回清河王府后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姬瑄还假惺惺地去探望,称呼侄子为“阿儿”,好在这个侄子死之后有理由去分清河王府的财产。他这个孙儿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没办法揭穿这个孽障的真面目,死死瞪着他几息后被气死在了床榻上。 到后来洛阳被破,他逃往梁国,以文帝亲子之名投奔梁主。姬衍在大周威望甚高,名号实在好用,梁主马上笑纳封了姬瑄为周王,讥嘲大周已经投降梁国,为梁藩属。 姬瑄就这么继续过了几年锦衣玉食的日子之后,梁主也逐渐对他的头衔失去了兴趣,最后收回了所赐的王府和用品,让他冻死在街头。 魂分(一) 姬衍越想越怒,停下脚步一拳打在了旁边的廊柱上,把王观吓得不轻。 “哎哟——陛下,您流血了!奴婢这就去传太医……” 他嫌王观聒噪,重新抬步,在这片殿宇里绕了几绕便把人甩开了。 这一桩桩,一件件,全是他亲眼看着他那几个不肖子干出来的好事!前世他纳妃数十,愣是一个能担大用的好笋都生不出来,早知道都是这样的混账,他宁可绝后,把皇位让给弟弟,也不要这群祸害留在世间,霍霍忠臣们的性命,霍霍大周历代先帝打下来的江山! 忽然,他顿了脚步。 姜晞原本乐呵呵地在宫宴上品尝御厨向梁国那边新学来的梅花糕,可有个人忽然撞了她一下,把杯子里的酒水都撒了上来。 对方急忙讨饶,姜晞也不知道什么主子下人的分别,更谈不上惩罚她,只是对方说可以带她换衣服的时候她便乖乖跟着去了。 阿娘说过,在有很多人的地方不能穿着脏掉的衣服。 结果这人很坏,弄脏了她的衣裳又带着她走出来,没一会儿就不见了。 她是故意丢掉自己的! 别人都说她傻,可她觉得自己并没有那么傻。 她只好自己开始找回去的路,但是这边没有人,路灯也是寥寥几盏,好生吓人。 过了片刻她发现自己走到了一个更荒凉的地方,眼圈红红的又想哭,可是这里没有人,没有人会来问她发生了什么,她只能抬起头和树上的猫头鹰对视。 但是姜晞很快听到了有脚步声在靠近,她不安地透过夜色,努力辨清那是谁。 待看清后她眼里豆大的泪珠哗哗流下来。 他走到自己跟前,皱着眉头捧着她的脸帮她抹去泪水。 “哭什么?怎么一个人在这?” “呜呜!不知道!有个人,她把酒,撒到了我身上,说要带我换衣裳,就把,就把我一个人扔在这了,呜呜……”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觉得这个人可信,只是她回忆了一下,除了用大棍子捅过她一次以外,他似乎没有对自己不好过。 怎么说呢? 有一次,他来到自己住的地方,说要在这儿午憩,两人分靠在榻的左右等下人们呈上新鲜瓜果解暑。 她发现姬衍盘子里的东西和她不一样,下人们说是从遥远的南海之滨引进,这一路上不知跑死了多少匹马才剩了这一两个进贡给皇帝和太后。 她闻着有一股奇异的果香,想凑过去但是又被流花拦住。 流花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能这样做。 她不知道宫里的份例有着定额,尤其是南方那些特产,因为两国关系紧张,路途遥远,基本上能送进大周的都是特供给皇帝与太后的,但她们这些奴婢知道,不得不劝。 姜晞只好坐直了身子,叉起自己盘里的番瓜。 忽然对面的盘子被推到了她面前。 她抬头看他,他却头也未偏一下,一直看着那圣贤书,似是方才什么事也没做过。 又到了下一次,她胆子愈发大了起来,竟看上了姬衍的龙纹佩。 她只觉得那个佩子真的很特别,就算是阿娘也给过她很多类似的挂坠,金的玉的,雕着花草鸟兽,但是没有一个像姬衍所佩,有一条张牙舞爪的长龙盘踞其上,十分气派。 她不知所谓去问姬衍这帝王象征般的信物能不能送一个给她? 吓得流花冒着杀头的危险拼命朝她挤眉弄眼,可是姜晞根本就一眼都没往那瞟。 姬衍没有生气,仍然安坐榻上,竟还真把玉佩解下递给了她。 他示意她把玉佩翻过去,指尖点着那角落里的“衍”对她说,这是历代大周国君一人一个的信物,雕着龙纹篆刻着姬氏一族的图腾,还有国君的名字,没有多的可以送人。 姜晞扁了扁嘴不甘不愿地还了他,他接过,却没有马上松开她的手,只道:“你若是真喜欢,其实还有一个制式差不多的凤纹佩,其实也十分好看。” 她这才转闷为惊喜:“你会送给我吗?” “为什么不呢?”他笑起来,拇指和食指弯起,在她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他会接收她的愿望,几乎每一次她看上了什么,不论是什么吃的用的玩的珍贵的奇特的,第二日都会呈现在她眼前。 姬衍本来是打算来诘问她乱跑什么,险些害得他失……中了他人圈套,可现在看姜晞哭得这般伤心,默了半晌还是把手放在她头上。 “好了,吓到你了?我现在带你出去……” “出去之后我帮你狠狠教训那个人,叫她敢把你一个人扔在这!” “唔……嗝,真的吗……你带我回去,帮我出气?” “君无戏言。” 姜晞听罢渐渐止住了哭声,只是眼眶和鼻尖都还红红的,拽着他的衣领对他说: “你对我这么好,我,我喜欢跟你待在一起。” 姬衍的手一下停住,面容掠过不可置信和疑惑,他前世那么掏心掏肺地对她都没有换来的话,今日竟如此轻巧就得了。 不,不对,她也不是没说过。 岂止是说过,她愿意的时候那甜到腻人的娇言痴语几近张口就来,床上为了勾着他更是什么都敢说,只不过没有一次能像现下这般,是一眼就能看得到的、纯粹干净的依恋。 他抬手抚过“姜晞”的眉眼,一样的皮囊,他现在忽然觉得她可能真的不是那个妖妇。 按前事来看,那个妖妇,怕是直到山无棱,天地合,都不会真心实意地说喜欢他,更别说爱他。 魂分(二) 姜晞在一片暗色的水域之上咳虚空瓜子,头上像展开了一幅画布,只不过上面可不是什么花鸟山水,而是树下一对少男少女的温情脉脉的景象,一人满是不自觉的依赖,一人是复杂难言的怜惜。 虽然控制着躯体的是另一个姜晞,但她的意识也并未消散或沉寂,反而还能一直待在这像识海的地方一直通过“她”的眼睛去看东西。 姜晞前世并不信鬼神之说,还暗暗在心底里看不起姬衍老给那些秃驴撒钱,可自从她死后在这片土地上飘荡,亲眼目睹那数十年兴衰,又重新“活”过来,现在又钻进这诡异的地方,真是不得不服气了。 她这几日很不爽,怎么一样的皮,他对着傻子就这么和颜悦色,要什么都给,一看她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动辄喊打喊杀的? 她一边看一边翻白眼,等听到姬衍说出那句“我也喜欢你,比你喜欢我更多的喜欢,那天和你睡在一起那样……其实是已经喜欢到不知该拿你怎么办才好”的时候瞪大了眼睛。 这人简直不知道脸皮为何物了,一个皇帝和妃嫔说在床上这样那样是因为喜欢你?甚至对方是个心智不全被强幸的傻妃?天哪,他这辈子不会厚颜无耻到每纳一个妃子都和对方说一次吧?然后心只是分成了三千份均匀地喜欢着每一个? 姜晞凶恶地呸出嘴里的瓜子壳,嫌弃地看着他眼眸深深似乎真是一位普通少年郎在对心上人表白的面容,奇怪的是这明明是“虚幻”的世界,她却慢慢地感觉很闷很热,周围的水域似乎随着姬衍一字一句落下开始升温。 姜晞拂了一把头上的汗滴,这不是错觉? 她蹙着眉俯身将手伸入脚边的水面,暖的! 喂喂喂,你怎么激动到识海都开始沸腾了吗?姜晞心里对着傻子尖叫,更离奇的是她在心里吐槽完想离开这里上岸,可她的心思像被知道了似的,居然被两轮小漩涡吸住了脚,看样子是马上要将她拉进水底! 姜晞吓得要死,拼命想挣扎,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没入水中…… 姬衍看见眼前的两汪湖泊开始泛起一丝丝涟漪,似乎即使是心智只有七八岁,也能听懂了他的“喜欢”。 她果然不是那个妖妇,如果是她,绝不会…… 只见她忽然闭上眼,眉头拢在一起,眼睫不安地颤动起来,姬衍突然发现她的双颊也开始布上红晕,似乎是一瞬间烧了起来,像一瞬被抽走了所有的气力,当着他的面就要瘫软在地上。 姬衍不知道刚才还好好说着话的人怎么会变成这样,马上把她圈进怀里探了几下她的额头。 该死,他刚才甩掉了王观,自己一个人走来的,现在身边没有仆从搭手,自己一个将她抱回去怕是会耽搁些时间。 但也没办法了,她这样子实在太奇怪。 姜晞抓紧了他胸前的衣料,气息微弱,开始一声一声地唤着“陛下”。 姬衍心也随之抽动,一咬牙将她打横抱起,急匆匆走出了这座园子。 他已尽快催动步伐,可怀里的人的声音却越来越低,直至没有。 姬衍低头去看她的面容,宁静得好似睡着了一般。他匆忙的脚步倏然停下。 他镇压过多少朝堂争斗,历经过多少铁马金戈,为帝二十余年后已鲜有什么凶险能让他感觉到害怕与束手无策,刚刚抽动的心像一瞬间被粗粝的绳子当中圈起,再猛然收紧,像当时眼见她跳下马车那瞬头脑一片空白。 以至于他抱着昏迷过去的姜晞回宫,身上带着同样的土渍衣冠不整,怎么也不肯松手时被闻讯而来的太后赏了一巴掌。 尖锐的护甲划过他的下颌带起一串血珠,姜氏点着他的鼻子骂道:“你看看你自己,还有一点一国之君的样子?再不松手我就把她带走!” 他这才恍惚捡回神智,想起前世她出家的时候,知道姜氏是真的会这样做,于是马上起身跪拜:“孙儿知错!皇祖母息怒。” 直到那蝴蝶似的眼睫忽然颤动了一下。 他看见怀中人的眼皮似乎微微起了一条缝,又马上阖紧。 姬衍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干脆地把手抽回。 “哎呀!” 姜晞直接在地上翻了好几圈,鬓发散乱,本就有酒渍的衣裙上又添尘泥。 她被摔得屁股墩疼,颤颤巍巍地撑起身子不住地抚着后腰和臀部的连接处,正想怒瞪姬衍,却在见到他比锅底都难看的脸色时难得怂了,闭上了嘴巴。 他就知道,祸害遗千年,这妖妇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消失! 姜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被放出来,只不过现下的情景十分不妙,刚才还含情脉脉的狗皇帝怎么见着她马上就是死人脸,难道他的口味其实就是傻妃但以往从未有人发现么? 果然,他又低下头,阴阴地看着她伸出手—— “陛下是想叫我再死一次么?” 那只手停在她面前,她又道:“不好意思搅扰陛下叙情,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一下就出来了,如果有得选我一定不会出来,让陛下能多看看令您欢喜不已的女人。” 就那么一瞬,姜晞回忆起了重生后的种种事端缘由,姬衍对这具身体里另一个意识的举止,又想到了自己跳下马车后,看到一个身影跟着自己跳了出来…… 她其实有点好奇,为什么姬衍好似钟意上了小傻子,看他的样子应该也是进入这具躯体没多久,这么短的时间就? 不过这样的话她能操纵这副身躯,也算有一点点能跟姬衍议价的筹码罢? 她大胆地主动抓住眼前的手,将它放在自己的脖颈上轻轻抚摸:“陛下,不要让妾死,你会难过,你会心疼。” 这只手在她说出“心疼”时骤然收紧。 姜晞心里也紧张得要死,毕竟姬衍有多极端变态没人比她更清楚。 忽然,他开口问她:“姜二,你来找我闹位分不就证明了这些世俗名利你也还想要?” 她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又被他打断:“暖殿里我听你那许多话,做的那些好事想是早已厌我许久。这辈子再来,你要是真不想伺候我,我以后不会再去找你,看在我们相识也这么多年的份上也不会贬你的位分,保你安安稳稳领着这容华的份例到死。当然,多的什么,一件衣服看着不喜欢要叫人从梁地征召三百个绣娘为你缝制的奢靡日子和给你生母胞弟封衔让他们在外也享尽风光荣华就不必再想了。” “我也不会让你出宫,你前世到底也做过我的皇后,今生一样是我的女人,我不会容许你再践踏我的脸面。” “我有得选?” “有,你可以选择讨好我。”他语调轻淡,像她决定如何对他来说都无关紧要,“你知道的,我受人掣肘的日子也就这两年了,你想要更多的,更好的生活,想要无与伦比的富贵荣华,哪有比讨好皇帝更好走的路?” “我要你像从前那般,用这身皮肉百般勾引,用这张巧嘴花言蛊惑,对我极尽奴颜谄媚之事。作为回报,上辈子你有的,这辈子也一样不会少。” 姜晞愣愣地听着,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好变态,他到底是喜欢这身子还是那小傻子,不会是那小傻子心智不齐没法做出那许多花样让他一逞兽性让她来偿罢? 不过姬衍说中了她的心事,人淡如菊?她从前不是,现在将来也不会是,更不会去挑战自己没有经历过的生活方式。 身后久久没有传来声音,姬衍并不催促,只负手身姿挺拔地静静站着。 “看似是两个选择,可实际我没得选,陛下。” 他的性格她了解,心慈手软这个词与他浑不相干,若真厌极了她早不知凉几回了,所以决定大胆做赌,从跳车那一刻就在赌! 她的性格他也了解,所以能开出让她没得选择又不至于到要冒着和他撕破脸的风险去更进一步挑衅的条件。 姬衍转过身,重新踱步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抱起。 重生之如何与皇帝和前夫和平共处(一) 姜晞没想到他会这样抱着她回去,人迹已逐渐多了起来,随着他们的经过宫人们一片片拜倒,她终于忍不住:“陛下,让妾下来行走罢,妾感觉身子已无大碍。“ 太像显眼包了这样。 他瞥她一眼,不应,直到太极正堂的前廊看见正在徘徊的王观才将她放下。 王观被甩掉之后转来转去也没找到皇帝去了哪,回到这里看还是只有太后在上首心凉了半截儿,自个儿要是把陛下丢了那可真是小命不保哟! 姜太后在席间坐了半天本就觉得有些没趣儿了,看王观在那门口柱子后鬼鬼祟祟的眉梢一扬: “把他带过来。” 王观被半架过去吓得够呛,太后一问就马上将方才发生的事情经过全抖搂了出来。 姜氏听完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几下,没有对姬衍的行径表示什么,只是似笑非笑地睨了王观一眼,道: “原来你还是能把事情说清楚的。” 豆大的汗珠从王观头上滚落,知道太后意有所指。 他是由太后的亲信之一邓广手下出去伺候陛下的,邓广当然不会和他说什么监视皇帝举动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只是偶尔会向他说起凤仪殿娘娘很是关心陛下,想问问陛下最近都做了什么,饮食起居可还正常? 他知道当夹心馕事二主很难有好下场,可再怎么明白也不敢撂太后的脸,便小心翼翼地捡了些无关紧要的日常琐事说了。 所幸邓广也没多为难他,只是掏出一把金瓜子说是太后的赏赐。 后来随着时日迁移,他心里越发认可陛下这个主子,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他总觉得陛下有了些不同,虽说不明白,但能让他隐隐产生“陛下被这样框着的时日不长了”的想法。 于是他给邓广的话越来越少,越来越敷衍。 太后这话无异于一把利刃顶在他喉咙上,似是随时准备送他去见历代先祖。 “你知道怕,知道谁是能主宰你死活的人也还不算蠢到家。” 姜氏欣赏够了蝼蚁颤抖畏死的模样才从容优雅地拿着勺子搅动起面前的醒酒茶。 “行了,我也乏了,你滚回门口去候着你主子回来罢。何安。” “奴婢在。” “回凤仪殿。” “太后起驾——” 一声尖利的通禀,下首臣属命妇纷纷起身拜别。 “恭送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万岁无疆——” 这就是姜晞梦过要当的临朝女主,除了皇帝,群臣同样需为她山呼万岁! 王观看见姬衍,那滴悬而未落的汗终于是落了下来。 “陛下!您可终于回来了,您要是再不回来,奴婢只能去寻羽林军……” 说着他才看到姬衍怀里居然还抱着一个,被震惊在原地的时候他亲爱的陛下才将人放下来,他看清人脸后只得一抹额汗赶忙补上礼:“奴婢见过容华。” 姬衍往里看那寥落下来的景象,想也知道是太后看他一直不回来,默许各人可以离席了。 正好,姬衍也没兴趣继续搞这劳什子宴会。 他懒得听王观废话,吩咐一声料理后事,拉着姜晞就想带回寝殿,只是下一刻就听得有人在身后唤着:“皇兄。” 三人看过去,发现是姬衍的四弟姬澹和五弟姬灏。 姬衍和姜晞都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当然不是对姬灏,姬灏自幼貌美敏慧,前世更是世所公认的忠良贤王。虽跟其他的几个王爷一样看姜晞不爽,但只放在心里,既不使什么阴谋也几乎不说她坏话,比姬洋那个不服又只敢天天背后骂她妖妇、在她棺材前嘚瑟的脓包强多了。 只是这姬澹……在她和姬衍去世之后,他勾引了自己幼弟姜程的妻子与之通奸,而姜程顶着国舅的名号骄横跋扈多年,哪咽得下这口气?我姐姐犯了王法得了恶谥又怎样,你是皇帝之子又怎样?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这样羞辱完他还当作无事发生! 他说干就干,趁着姬澹去那风月场所不方便多带仆从的时候埋伏在路上一举偷袭成功给人开了瓢。 姜程看到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姬澹,神色从怕被追究的慌乱逐渐转为一不做二不休的阴戾,便又偷偷把他背去了名下另一处宅子藏了数日,硬是把人给拖死了。 这桩棘手的臭案卷宗很快呈到了新帝姬琮的面前,若仅仅只是表面上这样,他为了皇室颜面怎么也会严惩姜家,偏偏廷尉寺那边审出了姬澹曾跟最亲近的小厮说过:“姜氏恶妇公然失德使我皇室蒙羞,那本王便看看她姜家有没有这博大胸怀!姬是君,姜是臣,本王看得上她的弟媳,还是抬举姜家呢!” 左边是好皇叔,右边是和他表演过母慈子孝的便宜后妈的弟弟,一样的荒唐丢人,追究哪一个都不光彩,活脱脱一笔糊涂烂账。 姬琮拿着卷宗皱眉嫌弃地看了许久,干脆也糊涂一把随便批批,圣旨大意为厚葬江都王,削去姜程所有官爵永不得回京,其余的下面人自己决断,别来烦朕。 对姬衍来说这事跟汉水之战那样的国家大事比起来没有那么值得牢牢挂在心上,所以重生归来后面对姬澹便选择性地没有想起,但如今跟姜晞站一块重新面对着他这帮弟弟们就是另一码事了。 他转过头看姜晞,姜晞也转过头看他。两人同时撇开头,默契地按下不表。 “咳,你们怎么还没回皇子府?” 姬灏虽然年纪更小,但模样比姬澹沉稳得多,闻言拱手:“四哥说他好不容易猎到了墨狐做成大氅当作生辰礼送给皇兄,迫不及待想知道皇兄拿到后喜不喜欢。” 姜晞扫了他们一眼,这几个人虽长大后都有了各自的小算盘,但对如兄如父的姬衍却始终不改敬畏。而姬灏更是比其他兄弟多出她难以理解的仰慕,即使知道辅政必受新君猜忌,但因为姬衍坚持他还是兢兢业业地做了,最终丢下刚刚生产完的王妃,一杯毒酒冤死在了宫里。 不过她不知道,托姬衍的福,这前世的忠良贤王现在可是连看她都不敢,生怕想起什么不该想起的场面。 姬澹闻言点了好几下头,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期盼,又注意到姜晞,好奇地开口:“这位就是姜容华吗?我听别人说你是皇兄最喜欢的妃子。” “四哥!” 姬灏急急唤了一声,想去拉他的衣袖,又顾忌着不能失仪忍了下来。 姬衍自然不会真跟只有十来岁的弟弟们计较,摆摆手让姬灏不必紧张,对姬澹道:“现在太晚了,我已准备回东殿就寝,明天你们再进宫来,我和你们一起看下人们把今日收到的贺礼清点入库。” “好吧……是,皇兄,那臣弟告退。” 姬澹没想到姬衍会拒绝,皇兄监督他们课业时虽严厉,可私下却很少摆皇帝架子,几个兄弟十分亲近,他们小时候甚至能一起睡在太极殿。 他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转身前又看一眼皇兄和这女人拉着的手,只不过眼里多了一丝丝不满,仿佛是她影响到他们兄弟和乐了。 得,一句话没说,又成恶人了。 重生之如何与皇帝和前夫和平共处(二) 姜晞被王观请进东厢,里面的屏风后蒸腾着氤氲水汽,一列捧着铜盆、毛巾等物品的宫人对她盈盈下拜。 这地方她并不陌生,宫里仅开凿了两个浴池,朝外开出一个类似于炕口的加热处每天有十个时辰派人值守保证温度。 上辈子到姜三被废之后,她已经得宠到太极殿除存放军机卷宗的西殿外其他地方都可以随意进出,跟自己宫里一样。自然,这常温浴池也没少被她征用。 熟悉的地方让姜晞松了神经由着侍女摆弄,自个儿则没个站相,半靠在梳妆台的边缘上耷拉下眼皮。 衣服脱到一半时她听见了脚步声,而宫人们却仿若不察,继续着手上的活计,险些让姜晞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忽然出现在铜镜上的身影印证了这不是幻觉,她马上抓着衣服边角想拉回去,正帮她更衣的小侍女似乎有些茫然没松手,两人跟较量似的将一片衣料左右拽得绷紧。 姬衍站定在屏风旁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进来的是他。 姜晞一时间拉也不是不拉也不是,姬衍更不会对她讲究什么非礼勿视转头不看,扯起了嘴角表情明晃晃地似想嘲一句“你这是在干嘛”? 她闭了闭眼撒手,带上前世那十几年他们也真算老夫老妻了,再论什么羞不羞的着实矫情。 只是姬衍这时候出现是要干嘛,想和她洗鸳鸯浴吗? “你来做什么?” “这是太极殿的、御用的,浴池,你问我来做什么?” 他的表情更像在嘲讽她是不是脑子不正常了,说话间还着重咬着“太极殿”“御用”这几个词。 果然,另有两个宫人上前开始替他解下衣冠,手脚之麻利让他们在最快的时间内赤裸相对。 姜晞有些无语地又开始盯着自己的足尖,没了鞋袜的遮挡,一只白嫩的玉足显得尤为惹人垂怜。 姬衍目光从她圆润粉俏的脚趾上挪开,挥退了侍女将她一下抱起来,大步走进了池子。 温热的水正好没过她的乳尖,姬衍没有放开,一直把她抱在怀里手抚着纤细的背脊好一会儿后才出声打破这沉默的氛围。 “你不是已经答应了我的条件,现在又摆个臭脸做什么?历朝历代谁像你这么当嫔妃的?” 她娇惯惯了,怎么会低头?梗着脖子又开始顶嘴:“我就是这样了,看不惯你找别人,你是皇帝,小家碧玉、名门贵女多的挑,别来看我臭脸!” 出乎姜晞意料,他这次没有像以前那样一激又和她吵起来,只是重新沉默了下去。 显得她无理取闹了一样。姜晞在心里啐了一句,但又忍不住心里的疑惑和不安偷偷抬起头看他。 姬衍也正低头看着自己,表情无悲无喜,似是在出神。 看到她偷看也不意外,只是短促地笑了一声:“说是这么说,但我要真去找别人,你不会又哭鼻子罢?” 她那次宫道拦御辇放话不许嫔妃进幸实在嚣张,姬衍把她叫到太极殿后她也是半分软不肯服,当场就尖叫着要和他吵架:“我不许她们见你怎么了?你就这么喜欢她们?!” “你现在是左昭仪,马上就要正位中宫,如此跋扈善妒,宫里宫外别人怎么议论你?我不说别的,就说你这样做,对你自己有好处吗?” “谁议论那就罚谁,再不服就杀谁!你是皇帝,只要你愿意,又有什么是做不成的?无非就是你不舍得那些如花似玉的美人罢了!你干脆以后都别来见我,去找她们,随你怎么找!” 身为妃嫔不仅没有半点妇德,还堂而皇之地指点胁迫皇帝,真是平时太过骄纵她! 姬衍对她彻底没了话说,看也不看还跪在地上的姜晞,直接拂袖离开了太极殿,如她所愿去了郑氏那儿。 郑氏出身名门,才貌双全,性子也是贞谨柔婉,比那个只会气他的混世魔女强上百倍。 他啜饮着关雎殿特有的菊花茶,心思却不知飘到了哪去,郑夫人何等聪慧,怎会看不出来。 她试探性地唤了好几声“陛下”,好一会儿姬衍像才反应过来。 “嗯?你在叫我?” “……陛下,今日不去姜左昭仪那儿吗?” 他没搭话,只是淡了脸色睨她一眼。 郑夫人知道揣测圣意是个不大不小的罪名,说这种话也实在僭越,不过这几年来她对他的心已死得差不多,实在没什么心情侍奉,还不如给他的心尖人儿卖个好,既能把人打发走又能给琅儿多挣一份前程。 “陛下,您来我这儿,或去了别的姐妹那儿,左昭仪可又要生气闹起来了,我这关雎殿里挂的东西可都宝贝着,禁不起折腾呀。” 这话不知哪里踩了姬衍痛脚,他将茶盏重重往桌上一搁:“你们怕她生气,就不怕我生气?真是反了天了,到底谁才是这宫里你们该奉着的主子!” 郑夫人站起身行礼,而侍女们都跪了下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何况宫室之内?陛下是明君,会明白妾只是希望您能解忧,也会明白左昭仪那么做只是在乎您。” “哼,她会在乎我?不过是在乎她的荣华富贵,她的风光脸面罢了。” “陛下若是不信,您可以现在回去看一看,就知道妾说的是真是假了。” 姬衍静了片刻,摇晃着手里的茶盏,招来王观询问一番,而王观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两句后便一下起身向门口走去。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停下来回头神色莫测地看着郑氏道:“好一张巧嘴,你就这么想赶朕走?” 她身姿端正雅美,不见怯色:“能让陛下展颜的人并不是妾,妾又何必强留?” 姬衍一进殿门就看到了正倚在内门边看着即将入暮的红天发愣的姜晞。 她听到动静视线下移,只一瞬又重新仰起头。 他走过去,伸手用拇指抚摸过她的眼角,捻到了一点湿意。 “你又回来做什么,嫌我占了你太极殿的地儿?我现在就……” 她的嘴被捂住,被暮色染红的眼眸惊讶地睁大。 “说那么多尖得像刀子一样的话伤人,自己也不高兴,又是何苦?” 姜晞抓着他的手腕使劲儿把嘴上的禁锢挪开,想狠狠地瞪着他,却又因为带着水意只像一只纸扎的老虎。 “我没有错,又为何要软语退让!” “你为什么不想我去见嫔妃们?” “在我回宫的时候,陛下向我承诺不会再让我受委屈,我想要什么会奉上,既然如此,我想要的就是独占帝宠,独占陛下,又有什么不可以!” “仅此而已?” 姜晞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微偏了头反问:“还有……?陛下是想说什么?” “……” 姬衍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只是垂下了目光,良久叹了一口气:“好。” 再后来,就是姜晞听见有言官弹她盛宠骄妒,好几个看她不顺眼的宗王跟着附和,姬衍却只是笑了笑,同他们说:“妻子妒忌,是古往今来常有的事,即使我身为君王也不能避免,这方面上和臣属百姓们并没有什么分别。” 言下之意,她妒忌是正常的情绪,既然正常那我也不会追究,皇帝都觉得没问题你们当臣子最好也安静点别再说她的不是。 从此,内廷外朝都明白皇帝是铁了心偏袒到底,就是再看姜晞不爽都得憋着。 重生之如何与皇帝和前夫和平共处(三) 姜晞被揭了短,颇有些恼羞成怒,张了张嘴又想说什么却被温热气息一下堵住。 她的唇瓣丰润粉嫩像花朵般,姬衍总是很喜欢在上头辗转吮吸,尝到的滋味儿也像花蜜一样甜。 厮磨间她听见了他低笑起来,一只大手游移到自己的右乳上闲适地沿着边缘摩挲,语调懒散:“以后我要是感觉你准备说我不爱听的话,一句亲半刻,骂我就让你的嘴干点别的事好教你闲不下来。” ……他以前最怕别人说他好色荒唐,晚上行房再怎么激烈也不会主动说要玩什么淫靡花样,都是暗示她先“勾引”一下,他再就坡下驴,假道学得很。 现在真是一点也不管那正人君子派头了,下流手段一套又一套。 她暗暗翻了个白眼,又被姬衍亵玩得难受,不禁扭了一下身子。 他的手因长年挽弓,十几岁就有了厚茧,摸在她这身娇贵皮肉上总是能激得她哆嗦。前世习惯之后还好些,现下这通人事不久的躯体……真难以言说。 紧贴着她的姬衍当然感觉到了那细微的动作,手掌一下收紧,捏住了她还没长开的小乳团,明知故问:“你扭什么,是身子不舒服吗?以前你不是很喜欢泡浴汤吗?” 姜晞手肘往后一捅,叱责:“你松手!捏得我疼!” 他眼疾手快抓住那只胳膊,依言松了点劲儿,只是又用食指开始挑拨那粉红的尖尖:“我只是担心你身体,你告诉我,刚才是身子不舒服吗?要不要传太医?” “你……你现在怎么这么厚颜无耻?” 他食指使劲,将粉尖按进了乳团中又惊诧地问她:“只是关心你你也要这么说我?刁蛮!” 姜晞咬着牙发出一点鼻音,紧贴着他大腿的私密处涌出了些许热流。 姬衍便用另一只手去探索个究竟,刮蹭了好几下之后从水里拿出手摸她的脸:“你是不是真的不舒服,为什么下面还会流出黏腻透明的汁液?” 姜晞真是要被他气得昏过去。 其实现在她主动回应,就在这里与他行情事,于情于理都很正常,又不真是什么洞房花烛羞见郎的新妇。 可是她心里就是有点障碍,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和他和平相处的障碍。 他们上一次心平气和,甚至说感情尚佳柔情蜜意地待在一起是在什么时候,久远得她都快记不清了。 只记得她在他长年外出征战时觉得无趣,觉得寂寞,逐渐忘却了二进宫他炽热到虚幻的情意,转而找寻其他能温暖她的身躯。 在他短暂的回朝时间里有了新人的她心里越发不耐烦应付,但还知道自己有的全靠他赐予,要装模作样一下保存这份关系。 后来东窗事发,她对他只剩厌烦和害怕,他对她也只有愤怒和憎恶,一直延续到他们死,又重来。 姜晞虽为了日子好过答应了姬衍的条件,也想敬业一点继续像以前一样当个能哄得他昏头转向的妖妃,但是很多事情发生过,就很难再装作没有这件事的样子了。 她有些做不到,姬衍……姬衍进入状态好像还挺快,这是为什么呢?当皇帝的心理素质就是不一样吗? 姜晞垂下嘴角,抓住了他轻佻挑逗的手,闷闷地唤了一声“陛下”。 姬衍听她的语气有些奇怪,犹豫一下还是顺着她松了手劲。 “嗯?” “陛下说若是妾能像以前那样哄您开心,能得到的东西只会多,不会少?妾前世就已正位中宫,那此生岂不是怎么也能得陛下赏个皇后,甚至太后之位?” 这时刻还在心心念念她的荣华富贵,刚才摆个臭脸不会一直是在琢磨这事儿吧。姬衍去了一点兴致,淡淡回:“只要你老实点别再作妖,后位给你也无妨,只是能不能当到太后,那是我死之后的事情了,得你自己长点本事。” 姜晞又有些惊讶,姬衍前世求长生之心迫切到愚昧,什么秃驴道士野郎中炼的“长生仙丹”都想试试,更恨她红杏出墙,一杯椒酒让她连他死后都别做梦能当太后弄权养男宠逍遥快活。现在竟能平静地同她说起生死之事,这…… 看她不说话,姬衍心里有些烦闷,又续道:“不会骗你,明天我就下旨把你封到贵嫔,后位得先和太皇太后通气,或者等我亲政。你要是觉得太远我可以先给你阿娘封个县君,让她在外头过得更舒坦些。” 姜晞侧身看他,点了点头。姬衍以为这女人终于能满意,又听得她道:“陛下好像是真的愿意允妾留侍君侧,妾可以问问您,是真的放下前尘,不再恨妾了吗?” 姬衍以为自己明白了她的意思,扯着嘴角似笑似嘲:“原来是不放心,怕我又杀你一个回马枪送你死?行了,我现在脑子清醒行动自如,真想让你死多的是办法,没必要和你绕那么多弯。” “为何……” 她的话语再次被封住,逐渐深入的啃噬给唇舌带来细密的酥麻痛感,姬衍的声音沉下来:“我只答应你你能拿到什么,没有答应你给你解惑。在这个世界里只有我和你是相同的异类,你只能相信我,也只能依靠我。” 如我虔诚(一) 次日他散了小朝会才到辰时,姜晞还没醒,王观已引着释慧在东殿前厅等候多时了。 自高祖武皇帝灭佛以后,佛法传播在大周境内受到极大抑制,直到他祖父——也就是太后姜氏的丈夫成帝在皇都西南武功山开凿佛窟以做供奉才逐渐有了复兴迹象。 姬衍信这些么?其实起初对长习圣人言的他来说态度同样是“子不语怪、力、乱、神”,不知真假,敬奉即可。而且外头的百姓不懂,他这自幼修习帝王术的国君又岂能不知,汉人王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用儒名提出君权神授之说以驭下民,他们姬家同其他十五国一样自草原而来,又哪能用提出过华夷之辨、骂他们是蛮夷的中原传统学道? 故而开国圣祖光烈皇帝主动引入来自西域的佛法沙门,继任的太宗明皇帝大力建寺造像,直到武皇帝发现佛法传播过于快速,并随之出现了利用佛门特许隐匿人口避税避役,大肆敛财行不法之事,致使国家出现兵源枯竭,税收锐减等现象,民间对教派信任甚至一度远超朝廷,这才有了“太平真君,佛骨成尘”一语由来。他祖父为了缓和武皇帝晚年种种举措带来的动荡,又重新修凿起佛窟,允许佛法继续传播以安民众。 这些故事,都是皇祖母一点点说与他听,并反复问他,衍儿,你觉得呢? 姬衍前世斟酌再三,仍是觉得先祖此道可行,只有先让中原人的头脑接受了西域而来的东西,并将其奉上神坛祭拜,才能冲破他们长久以来将中原以外地区的所有事物认作蛮族异类、不肯同一的固执。 于是他亲政以后跟着皇祖母大肆修建佛窟,塑金像,资助寺院,他不知道世上是否有神佛鬼魅,只要能达成他的目的,能让大周一统天下,能让他所做过的事情彪炳史册,尊奉的是神是鬼他都无所谓。 直到临终那一年。 他终于懂得了人力终有穷尽。 姬衍看着前线久无进展的战况,自己每况愈下的身体,多次巡幸后仍没有敲定该如何处置的北部边境军民,甚至连后院他都管不住。 这全部都使他在那段时间变得尖酸刻薄,对身边人不论是弟弟还是臣属仆从动辄打骂。 再到在病榻上再起不来身的那几月,他开始求神拜佛,如果神佛有灵,且看在他曾如此推行无边妙法,供奉金身的情面上,再给他几年的生机,起码让他有余力再多做一些改革的收尾,使其能平稳落地。 最后进气多,出气少的时候他交代完后事,一个人躺在营帐中连悲凉也不再能感觉到,开始嘲笑自己,这样不虔诚的信徒,不过花了些身外之物,即使真有神佛,又怎会庇佑? 皇帝又如何,照样追不回他们的春花秋月,追不回他自己的似水流年。皇图霸业,如花美眷,尽皆成空。 这一世再来,都当了这么多年鬼魂,他不信也得信了,而且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和姜晞双双重来。 姬衍见了释慧,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出了前夜到现在同一个人身上有两个意识的怪异经历,询问他可有解法。 释慧沉吟许久,才问了一句:“贫僧斗胆,请问陛下是否还有什么未曾与贫道道出?皇妃是受伤后才出现的症状,陛下为何不问太医而是先来寻找贫道?另一个意识的来历,陛下是否清楚?” 姬衍不语。 这就是默认玄机了。 “一体双魂么……”释慧捻着佛珠喃喃自语。皇帝虽不想说,但他掌握的信息还太少,便思索一番换了种问法:“所以那个新魂并不是容华自己分出来的,而是从外占用了她的躯体?那陛下是想驱除那个……” “不是!”姬衍像被扎了一下,马上反驳:“她不是莫名其妙就来占用别人身体的恶魂,她是……她就好像是另一个姜氏。” 释慧惊讶地看着他,他袖内的手攥了攥,继续说下去:“就好比现在的姜氏年十五,但一个说起话来却像停留在七八岁的幼童;而另一个像神智清晰,正常长到三十岁的姜氏。” 姬衍虽然只是“打个比方”,但释慧又不傻,马上明白了这就是事实:“难怪,难怪!肉身与魂魄也是讲究一个和合,贫道还奇怪哪有游魂能随便选个躯体就可以与主魂一样自如驱使的,如果是这样……” “不对,阴阳有定,世间怎么会莫名诞生出另一个自己?陛下,她……” 释慧像想到了什么,猛然抬头,却看到了姬衍脸上漫起森森寒意,一字一顿,吐出冰冷的警告:“法师,出家人不打诳语,今天这些糊涂话,朕听过便罢,若有什么荒唐言论在外传起……朕实难姑息。” 释慧先垂头应是,等想通透后惊出一身冷汗。 皇帝虽自号天子,到底也还是肉体凡胎,没有修行过又怎会看得出这魂魄里不对劲的地方?而这位陛下,不仅准确地描述出来了,方才眉目间的神色也不似常人面对鬼神之事时的忌惮和畏惧,反而是有些忧心忡忡。 如果皇帝方才没有那么急切地为那新魂辩解,其实释慧是不敢想这种可能的,只会以为姜氏得宠,陛下万分关切这位爱妃。 ——噢,确实是关切爱妃,只不过非此是彼。 至于为什么是彼,这猜测若是说出来怕是能动摇国本。 这想法一出,释慧马上跪倒在地:“贫道只身前来为陛下解忧,与寺中上下无半分干系,也万不敢有揣测皇室、诳语惑众之心,还请陛下明鉴。” 毕竟是前世供奉多年的教派,且切身经历后,姬衍如何还能为难这些修行人士?他既有些本事,后面姜晞的事还要他继续想办法。 “法师何必行此大礼,朕只是提醒两句,无需紧张。” 释慧起身,双手合十微微躬身,明白自己已经知道太多,不倾尽全力让皇帝满意怕是难全身而退。 如今之计,还是要先去确认姜氏的具体情况。 “陛下,贫道可否一见容华?” 姬衍颔首,正待使人带路,便听得王观尖利的声音:“容华,哎哟容华您什么时候起的身?没用的东西,连个人都看不住!” 他侧过头,便看见了衣着松松垮垮,还在揉眼睛的姜晞。 如我虔诚(二) 姜晞发现两人都回到了十来岁吃亏的还是她,狗皇帝倒是高兴得很,变回了年轻有力血热气盛的时候,但她现下是个没长开的小姑娘回回被折腾一晚上,搞得她刚一照镜子两个黑眼圈似被采阴补阳了! 昨夜她趴在浴池边细细喘着气,姬衍伏在她身上,两人身旁的水面晃荡起暧昧的波纹。 姜晞被他亵玩这许久本就乏累,又被浴池的热气一蒸头晕目眩,为避免次日“姜容华被陛下宠幸过甚昏迷过去”之类的丢人传闻出现,她开始思考该怎么样能劝这禽兽赶紧从她身上下来。 但没想到姬衍突然低下头咬住她的耳垂,问她:“二娘,你没有醒来的时候也能听到吗?” “听,听到什么……?” 姜晞没反应过来,耳垂又被吮了一下,叫她浑身一激灵。 “你说,‘打扰陛下叙情’,你为什么会这么说?” 啊这。她当时说的时候没过脑子,现在想来别人看那时的她就是神智未醒,她也没想好是不是什么都要和他倒,而且自己那经历说出来也好诡异啊,就算他也是阿飘重生,也诡异啊到底为什么只有她是这奇怪的样子? 姬衍一看她这眼珠子乱转的样子哪还能不知道,手上一个用力,可怜的小乳尖被拉长绷得紧紧。 他加重语调又问一遍:“你是不是听见了什么?” 哇,他不会也知道自己诱骗小傻瓜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所以现在在考虑怎么封她的口吧? 那她得自觉一点。 “没有,妾根本不知道有没有人说话,那会儿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没有?” 姜晞的穴心忽然被狠狠一捣,她尖叫一声,池下的双腿并成了内八字,哆哆嗦嗦地开始泄身。 这,这是在考验她的嘴够不够严实吗? “你当我耳聋?‘令陛下欢喜不已的女人’,你说的是谁?” “不是的陛下,妾,妾只是刚醒来神智不清胡言乱语了。” “啊!陛下,妾真的什么都没听到,你饶了妾,饶了妾……要不行了……” 狗皇帝不仅狗,还是只禽兽! 姜晞想起昨夜开始磨牙,幸好她宁死不屈宁折不弯,不然说知道他干的丢人事他肯定恼羞成怒,使出更多折磨她的法子来! 不行,叫她受这么多活罪,她得赶紧去催姬衍兑现承诺。 她念及此,就算今日下地时一阵难受酸痛,也硬是走出了虎虎生风的架势来,浑然不理身后王观的叫喊。 姬衍循声望去,只见姜晞一副气冲冲的样子,头发只是简单地挽起插了根笄子,身上在单衣外又披了层外罩,一看就是没好好梳洗整衣便跑了出来。 但是不施粉黛的样子倒像清晨的牡丹,在朦胧晨雾后含着露水,没有极盛时的声势却不改娇艳。 他不适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他的小表姑向来美丽。 不过这打扮被外人看去还是太不成体统了。姬衍马上拧紧了眉欲伸手把人拽来责问一番,但顾及到释慧在旁这样似乎更不成体统,又忍了忍按住了方欲抬起的手。 不想姜晞自己凑了过来,顺势贴在了他身上仰头瞪着他。 “你……像什么样子,赶紧站好!” 他轻咳一声,示意还有外人在场。 姜晞对他有点无语:“你刚才自己不也在招我过来?” 姬衍哑然,他的手才动了那么一点,这她都看得出来? 好在在场众人十分识相,宫人们早已低头退离,释慧倒是没有避嫌,清正的目光落在姜晞脸上,想是这样的佛门大师早已念透四大皆空,早不会困滞于世间俗相。 “法师,她便是朕的爱妃,容华姜氏。” “和南檀越。” “法师万福。” 毕竟前世她也当过阵比丘尼,虽说不大正经,还和名寺前来讲经的弟子勾缠到了一起,但到底也算修过佛法,使得姜晞大多数时候对佛门中人还是有些礼貌的,她便压下了方才的冲动先回了释慧的礼。 想起释尘,她的心情忽然低落了些。 他本是华严宗最受看重的弟子之一,十六岁便与宗内大法师前往西域论道弘法,二十二岁回到大周,闭门叁年译注《十地经论》,他此注在当时佛门中颇受赞赏,广为流传,最后却因她所累,不仅尸首异处,连华严宗也因此受到牵连数年闭门谢客。 即便没心没肺如她也知道,她害人害得彻底。 姜晞忽然想去向听说过的神佛都供上一炷香,为他虔诚祈祷,祈祷他在世间修行这叁十年的功德没有被她损毁,他的魂魄不会如她受这长年游荡之苦,再被拽入红尘轮回,早早通向那佛国圣地,莲花彼岸。 姬衍忽觉手臂上的重量轻了些,正待去看这人又想作什么妖,释慧的声音已响起:“陛下,可否允贫道询问一二?” 问她什么?姜晞疑惑。 姬衍道:“这是十四岁便在五台山皈依,去岁在护国寺讲法论道叫主持大叹不如的释慧法师。他佛法精深,通往生轮回之道,或能解你我之惑,问你什么如实说便是。” 不兑。他又没跟自己事先通气,到底意欲何为? 姜晞升起一丝警惕,只听得释慧问道:“容华,你可知你为容华否?” 什么乱七八糟的。 “为何不知?我姓姜名晞,在家行叁,与太后同族。” “允贫道再问一句,容华是否知自己是以往的容华,还是现在的容华?” 她心里一紧,这是知道这具身体里的秘密了? 姜晞马上看向姬衍,姬衍重复了刚才的话:“你如是说便是。” “……现。” “现在的容华是否记得以往的经历?是否记得以往的容华的以往?” “……” 姜晞一听,这不是要抄她老底吗,昨晚跟姬衍否的东西今天更不能认。 她难得聪明一回,半真半假地张口:“记得,但是那个……的事情我只有一些零散的片段,知之不深。” “以往的容华也是如此么?” “不知,“姜晞摇摇头,“我是说,我不知。” “和南。陛下,恕贫道直言,容华此事,贫道暂无解法。” “哦?” “一为贫道尚未见过容华神智不齐时的样子,容华也称她并不自知,难以看清,二为贫道道门虽主往生轮回,却对气体魂魄所知甚少。” “但贫道知,南国茅山上清派于此道颇有盛名。” “法师若能为朕解忧,自今日起朕便命人于修建新寺以供法师传学,且皇宫现藏罗什亲传弟子、贵派先圣祖师之舍利,朕可同与法师。” “和南。贫道自请前往南国。” “允。” 共生(一) 其实嫔妃册封很简单,早上下了圣旨,发到中书省拟好册文颁布就算完成了,不像皇后有册封礼,需提前择定吉日,又得百官朝拜宗庙告祀,又得派人驰驿将封后诏书发往各郡县昭告天下,这些繁文缛节起码提前叁五个月准备。 至多是再要几天叫内府赶制出一份合乎位分的礼服和头面。姬衍抚摸着姜晞头上只有夫人以上能用的鸾鸟钗钿,心叹,皇后和妃嫔的差距其实比表面看上去要大得多,册封只是一个起步,日常待遇更是天壤之别。如本朝皇后按例封邑叁十县,允许有自己的私库,而嫔妃只有定额例银;皇后有自己的独立属官,近侍官首领称为长秋卿,长秋府令为她掌管私库,甚至有中宫太仆掌管礼仪卫队,值守长秋门户。 更别说皇后还有直接的家族推恩,母亲封郡君,兄弟起授五品官职等。 林林总总的条框划出一道鸿沟,就像姜晞当年受封为仅次于皇后的左昭仪,姬衍仅仅是允许她衣食上能等同于皇后,就被不少大臣上书劝谏他不要偏宠太过,甚至包括了她同父异母的兄长姜秦,脾气冲一点要跟他对着干最好被砍头成就自己清流之名的言官直接上书骂他宠妾灭妻。 但如果皇后衣食上向妃嫔看齐,任谁都会觉得这是羞辱,皇帝太不体面,皇后太过不得宠被冷待,这就是差距。 无过废后对皇帝来说实在不是什么好名声,但他就想宠着,就是想给最好的。 他十四五时读史读到前朝昏君厉帝看中一对平民舞女姐妹花,偏宠到叁十六宫只剩秋夜寒凉,最终把这对舞女中的姐姐扶正为后。 太傅给他上课都是拿厉帝作为色令智昏的典型当帝王的反面例子,姬衍当时十分赞同,觉得这种人真是白费了这么好的家业,如今的大周国土才只有厉帝那时的一半呢! 现在他倒是不好意思再指点这些话了,说句不要脸的,厉帝废元后的心思他都能猜出来,无非是居然敢在宫里行厌胜之术,真是大胆!但我终于有废旧立新的理由了,上朝也不用跟大臣们打口水战了。 “怎么跟我闹腾了一通,封了贵嫔却也不见你高兴?” 姜晞扁扁嘴:“陛下,我已经当过好几年皇后了。” 姬衍笑起来:“确实,只当个贵嫔还是委屈二娘了。” 他的手仍放在她满头的珠翠上,想起她试穿皇后冠服的那一日。 他在西殿议事,侧靠在龙椅上姿态闲散,目光穿过群臣看向殿门之外,快两个时辰也不知道大臣的叽叽喳喳听进去了多少。 下头的李彦不愧是能被后世誉为大周名臣之最的人,不仅才能出众,察言观色也是一等一的强,他早发现了陛下的小动作,想到昭仪专宠常居太和殿的传闻和马上要到来的封后大典,马上就有了猜测,到自己的时候直接砍了一半腹稿,拣紧要的说完后就做了个礼表示奏罢准备滚人。 他在这群臣子里亲重可称第一,大事参决皇帝几乎样样询问,他沉默寡言殿内的其他人事情说完其实也没什么好开口了。 姬衍看了眼李彦后轻笑一声,顺水推舟挥散了人。 他刚把姜晞接回来的时候宫内宫外议论纷纷,毕竟她以恶疾出,在家庙里还总有些多嘴多舌的人传她的不是,下面的人一直给他叨叨迎这样的废妃回宫古往今来哪有这样的事情!陛下叁思喊个没完。 于是姬衍决定抓只鸡来杀一下,很快选定了在姜太后做主把姜晞送回家时非常出力、且姜晞的小话也没少传、且也算高位重臣的大监王松。 他在都是亲贵忠臣在场的西殿小议时公开点名王松污蔑皇妃,有谤议之罪,一时殿内鸦雀无声,想是不少都在心里觉得难评。 只有李彦适时接话:“如果这是真的,那王松可就该死了。” 姬衍非常满意他给的台阶,马上道出他已经打好的腹稿:“但他也是服侍我和太皇太后已久的老人了,我还是不忍心将他逼上绝路,就废掉他的官职和爵位以示惩戒吧。” 两人一唱一和,做了一出好戏后终于是让姬衍耳根清净了不少,包括现在立姜晞为后,说真的,迎一个名声不怎么好的废妃回宫便罢,他还要把原皇后给废了立她做新后,即使他亲政多年积威日重,还是没少被那些等着被他杀成就自己一世清名的言官骂了好几轮。 还是李彦,从始至终都知道自己是谁的臣子,该站在谁那一边,他想干外人看起来再荒诞的事情他都会给他分析可行性并提供法子。 他的确是个人才。姬衍一直都很肯定。 那天的她戴着十二花树冠,对应着他御冕上的十二旒;身上的袆衣是代表着后土的深青色,对应着他身上的衮服是代表皇天的玄色;衣裳上的十二行纹样,对应着他衣裳上的十二章。 十二十二,天数十二,承天应地,母仪天下。 她正在镜前左转右转打量自己的新行头,看见铜镜里映出的他的身影,她回过身来。 “陛下,我觉得这身衣服很衬我!” 哼哼,从今天开始她可是大周第二大的人物了,看谁还敢惹她生气! “我也觉得。” 甚至衬她衬得有些太过,仿佛天生就该是她的。 “陛下,再过几天,我就真的是你的妻子啦!” “我知道。” “陛下,你今天好冷淡哦。” “没有。” 直到她封后典礼结束的第二天晚上,他在清徽园的夜宴上大醉,随着下方的奏乐倚歌而和,宗室臣属,嫔妃命妇无一不惊。 但他通通不理,一手拉着姜晞,另一手拿着一只筷子,继续在酒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全然忘了体统二字该怎么写。叫最小的姬淳好奇地凑近,然后用手戳了戳脸,叫本来也是半醉的姬灏吓得差点手里的酒杯都飞了赶紧把他拦腰扯走。 姬淳还同他说:“四哥,四哥,皇兄的脸好热,他真的在大笑……唔。” 共生(二) 姜晞怎会知道眼前这人在想什么,只道今天狗嘴里也能吐出象牙来了。 “二娘,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封你做皇后,好不好?” “不好,”她麻溜拒绝,“您昨晚上答应我的时候可没说什么别的条件,今天又要反悔,我才不上当呢。” “君无戏言噢,陛下。” “好罢,好罢。” 姬衍无奈地笑着,忽弯下腰来,用自己的侧脸轻轻贴上她的,蹭了蹭,还能闻到她的脂粉香气。 他道:“那我拿个别的来换……二娘,不是想做和你姑母一样的太后吗?” “啊……啊?” 姜晞听罢他的话只有惊疑,完全没有惊喜,她可不相信这人会忽然大发善心,不知道这是挖了多大的坑等着她跳呢。 她转过头想用眼神表示一下自己对他的怀疑,却不想姬衍贴得太近,脸一撇过去两人的鼻尖就撞在了一起,更可恶的是她刚想往后缩一点马上就被按住了后脑。 这下可好。 她能清楚地看见他眼眸里自己的倒影和从中流露出来的笑意,下唇被他用牙轻轻咬着,含混不清地同她道:“二娘,回答我,我就教你怎么变得和你姑母一样威风厉害。” 唔……姜晞想到那个被淹死在洛水的“儿媳”,又想想自己的姑母,有了丝动摇。 “那,那您先说,您不说我怎么知道是不是我回答得上来的。可别是故意寻来些什么刁钻东西戏弄我。” “你知道的。”他暂时放松了对她唇瓣的蹂躏,只抵住她的额头定定看着她,问道:“二娘,你昨天听见了什么?” 昨天?昨天…… 怎么又是这个问题?他不说她都以为要过关了抛诸脑后了。 姜晞反应过来后下意识蹙了点眉,他步步紧逼:“二娘,我知道你听见了。” 哇,他到底对别人有没有看见他的丢脸事有多大执念啊? “同我说,二娘,你听见了什么?”姬衍自然没有错过她的每一丝神情变化,继续低声引诱,“告诉我,我什么都给你,皇后,太后,都给你。” “龙纹佩你不是也想要么?还有我的内府,暗令是什么你也知道,我都送给你玩,好不好?” 他越这样,姜晞越觉得有鬼,他能莫名其妙给她一大馅儿饼?而且昨晚上她为了不露馅儿遭了大罪,现在腿间都隐隐酸着,今天这么快就自打脸不是更说不过去?一会儿被追问昨天为什么撒谎那是真没完了。 “没有,我真的不知道呀。陛下为什么要一直这样问妾?” “……” 姬衍的眼睫一垂,她忽然感觉殿内冷了些。 他松开她直起身,脸上的笑意已经全部散去,仿佛一瞬间便变回了高高在上、无有喜怒的君王。 姜晞茫然地抬起眼。 她不是不知道帝心难测,只不过她百思不得其解这个问题有什么值得他这样反复追询,又是威逼又是引诱,就算她真要出去败坏他声名,那她敢往外说又有几个外人敢听的? 他忽然闭上眼,几息沉默后转身离去。 随着他动作轻轻飘扬起来的纱禅衣在姜晞眼前晃动,她忽然想伸手去抓住。 对,抓住他…… 不要让他走…… 她好像出了神一般抬起手,但只一瞬就僵在原地。 谁的声音?! 时间就这么流过了小一个月,姬衍再没来找过她。 以姜晞的经验来看,姬衍应当是生了大气,只不过仍想不通他因为什么能有这么大的气性,要知道,她以前意图勾结朝臣被抓包,疑似戕害嫔妃的时候他也不过冷待了她叁两个月便被她哄回来了。 没有了君王临幸,琼华殿的下人们也没有了往日的精气神儿,好像栽种的小花都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头满是懒怠。 也许这就是后宫,存在的意义只被系于一人之上。 姜晞倒不大在意,还是那句话,待久了有聊无聊什么样的日子都习惯了。 她这天溜达进了御苑,听见有两个小太监在说悄悄话,说陛下是不是没那么喜欢贵嫔了,可是原本还能得几次宠幸的赵淑仪那儿也不见去,更别说一次都没临幸过的姜贵人那儿呢。 另一位又说陛下最近出宫和几位世家公子踏青,见到了郑公子的妹妹。这位郑小姐是皇都里出了名的才貌双全,陛下也对她的书画赞不绝口,咱们宫里可能是要有新的娘娘了。 “郑公子的妹妹”? 姜晞眉一挑,哟,狗皇帝口味是一点儿没变,原来不仅逮着她薅,以前看得上眼的都在慢慢往回收呢。 她摇摇手里的扇子觉得没趣儿,打算往回走,不料今日像是个什么怀旧日,陌生又熟悉的面孔接二连叁地往她眼前蹦。 两个衣着鲜艳的少女正在不远处的凉亭里吃冰果,身后站了一排侍女。很快有人注意到了她俯身告知主子,即使不远不近的距离姜晞也能察觉她们的惊讶。 两人走到她面前行礼:“妾身见过贵嫔。” 她抬了抬手,其中一个正是她的妹妹姜晚,身着淡黄织锦花锻,姜晚确实喜欢素色。 另一个身着青绿色半身襦裙,只在下摆绣了一些花草,颇有南朝之风。 她只觉得眼熟但不大认得,不过看打扮也是嫔妃,那只能是她和姜晚之外的那个赵氏了。 姜晞有点奇怪这股眼熟感哪来的,而且赵氏看模样不像是那狗皇帝会中意的,他既然想把以往宠幸过的嫔妃收了,那怎么教习宫女里点了她而不是上一世姬璨和姬琮的生母? “瞧我,入宫许久,我还不知该如何称呼赵妹妹?” 赵氏似乎有些局促,她道:“回贵嫔,妾家中贫寒,父母并不识字,平日只用小草代称。” 其实她家里的孩子都这样,什么花儿草儿猫儿狗儿都有,因为普通百姓的日子太难过了,能活下来就很不容易,故父母们都选个贱名有个好养活的意头。 “噢……” 名字好像也没听说过啊,为什么会有眼熟感?算了不想了,动脑使人头痛。 姜晚在旁笑了一声,道:“姐姐太受陛下青睐,圣恩不断,以至于宫里其他妹妹有谁是谁都不清楚,只希望不要有一天,连我这亲妹妹都被姐姐遗忘了。” 她说罢,发现姜晞用很新奇的目光打量了她好一会儿。 “叁妹妹这话说得,我们都是服侍陛下的人,把心思多用在侍君上而不是琢磨自己的伶牙俐齿,不要被陛下遗忘才是最要紧的事儿。” 姜晚的脸色一抽,叁个人里只有她从未被召幸过,家里的母亲还翘首以盼她的女儿能够争气变成凤凰呢。 只不过姜晞怎么没了往日那副痴傻模样?她什么时候好的? 一旁的赵小草见了急忙打圆场: “贵嫔姐姐,我瞧你头上有些薄汗,是正好在御花园赏景逛了几圈吗?那妹妹们就不打扰雅兴,先走了。” “贵人姐姐不是说要带妾身看看御湖新长的逆节柳吗?咱们走吧。” 姜晚鼻子哼了一声:“好,那我先向姐姐告辞了。只是姐姐,这宫中的花哪有百日红的,陛下是天子,嫔妃定列足有一百二十余人,妹妹才听闻陛下在宫外又遇佳人,希望姐姐以后可别成了因为新宠而被陛下遗忘的那个。” 流水君心(一) 其实嫔妃册封很简单,早上下了圣旨,发到中书省拟好册文颁布就算完成了,不像皇后有册封礼,需提前择定吉日,又得百官朝拜宗庙告祀,又得派人驰驿将封后诏书发往各郡县昭告天下,这些繁文缛节起码提前叁五个月准备。 至多是再要几天叫内府赶制出一份合乎位分的礼服和头面。姬衍抚摸着姜晞头上只有夫人以上能用的鸾鸟钗钿,心叹,皇后和妃嫔的差距其实比表面看上去要大得多,册封只是一个起步,日常待遇更是天壤之别。如本朝皇后按例封邑叁十县,允许有自己的私库,而嫔妃只有定额例银;皇后有自己的独立属官,近侍官首领称为长秋卿,长秋府令为她掌管私库,甚至有中宫太仆掌管礼仪卫队,值守长秋门户。 更别说皇后还有直接的家族推恩,母亲封郡君,兄弟起授五品官职等。 林林总总的条框划出一道鸿沟,就像姜晞当年受封为仅次于皇后的左昭仪,姬衍仅仅是允许她衣食上能等同于皇后,就被不少大臣上书劝谏他不要偏宠太过,甚至包括了她同父异母的兄长姜秦,脾气冲一点要跟他对着干最好被砍头成就自己清流之名的言官直接上书骂他宠妾灭妻。 但如果皇后衣食上向妃嫔看齐,任谁都会觉得这是羞辱,皇帝太不体面,皇后太过不得宠被冷待,这就是差距。 无过废后对皇帝来说实在不是什么好名声,但他就想宠着,就是想给最好的。 他十四五时读史读到前朝昏君厉帝看中一对平民舞女姐妹花,偏宠到叁十六宫只剩秋夜寒凉,最终把这对舞女中的姐姐扶正为后。 太傅给他上课都是拿厉帝作为色令智昏的典型当帝王的反面例子,姬衍当时十分赞同,觉得这种人真是白费了这么好的家业,如今的大周国土才只有厉帝那时的一半呢! 现在他倒是不好意思再指点这些话了,说句不要脸的,厉帝废元后的心思他都能猜出来,无非是居然敢在宫里行厌胜之术,真是大胆!但我终于有废旧立新的理由了,上朝也不用跟大臣们打口水战了。 “怎么跟我闹腾了一通,封了贵嫔却也不见你高兴?” 姜晞扁扁嘴:“陛下,我已经当过好几年皇后了。” 姬衍笑起来:“确实,只当个贵嫔还是委屈二娘了。” 他的手仍放在她满头的珠翠上,想起她试穿皇后冠服的那一日。 他在西殿议事,侧靠在龙椅上姿态闲散,目光穿过群臣看向殿门之外,快两个时辰也不知道大臣的叽叽喳喳听进去了多少。 下头的李彦不愧是能被后世誉为大周名臣之最的人,不仅才能出众,察言观色也是一等一的强,他早发现了陛下的小动作,想到昭仪专宠常居太极殿的传闻和马上要到来的封后大典,马上就有了猜测,到自己的时候直接砍了一半腹稿,拣紧要的说完后就做了个礼表示奏罢准备滚人。 他在这群臣子里亲重可称第一,大事参决皇帝几乎样样询问,他沉默寡言殿内的其他人事情说完其实也没什么好开口了。 姬衍看了眼李彦后轻笑一声,顺水推舟挥散了人。 他刚把姜晞接回来的时候宫内宫外议论纷纷,毕竟她以恶疾出,在家庙里还总有些多嘴多舌的人传她的不是,下面的人一直给他叨叨迎这样的废妃回宫古往今来哪有这样的事情!陛下叁思喊个没完。 于是姬衍决定抓只鸡来杀一下,很快选定了在姜太后做主把姜晞送回家时非常出力、且姜晞的小话也没少传、且也算高位重臣的大监王松。 他在都是亲贵忠臣在场的西殿小议时公开点名王松污蔑皇妃,有谤议之罪,一时殿内鸦雀无声,想是不少都在心里觉得难评。 只有李彦适时接话:“如果这是真的,那王松可就该死了。” 姬衍非常满意他给的台阶,马上道出他已经打好的腹稿:“但他也是服侍我和太皇太后已久的老人了,我还是不忍心将他逼上绝路,就废掉他的官职和爵位以示惩戒吧。” 两人一唱一和,做了一出好戏后终于是让姬衍耳根清净了不少,包括现在立姜晞为后,说真的,迎一个名声不怎么好的废妃回宫便罢,他还要把原皇后给废了立她做新后,即使他亲政多年积威日重,那段时间上朝议事之前都得先吃好喝好,不然等会吵起来就不知道要多久了,积攒好气力先。 还是李彦,从始至终都知道自己是谁的臣子,该站在谁那一边,他想干外人看起来再荒诞的事情他都会给他分析可行性并提供法子。 他的确是个人才。姬衍一直都很肯定。 那天的她戴着十二花树冠,对应着他御冕上的十二旒;身上的袆衣是代表着后土的深青色,对应着他身上的衮服是代表皇天的玄色;衣裳上的十二行纹样,对应着他衣裳上的十二章。 十二十二,天数十二,承天应地,母仪天下。 她正在镜前左转右转打量自己的新行头,看见铜镜里映出的他的身影,她回过身来。 “陛下,我觉得这身衣服很衬我!” 哼哼,从今天开始她可是大周第二大的人物了,看谁还敢惹她生气! “我也觉得。” 甚至衬她衬得有些太过,仿佛天生就该是她的。 “陛下,再过几天,我就真的是你的妻子啦!” “我知道。” “陛下,你今天好冷淡哦。” “没有。” 直到她封后典礼结束的第二天晚上,他在清徽园的夜宴上大醉,随着下方的奏乐倚歌而和,宗室臣属,嫔妃命妇无一不惊。 但他通通不理,一手拉着姜晞,另一手拿着一只筷子,继续在酒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全然忘了体统二字该怎么写。叫最小的姬淳好奇地凑近,然后用手戳了戳脸,叫本来也是半醉的姬灏吓得差点手里的酒杯都飞了赶紧把他拦腰扯走。 姬淳还同他说:“六哥,六哥,皇兄的脸好热,他真的在大笑……唔。” 流水君心(二) 姜晞怎会知道眼前这人在想什么,只道今天狗嘴里也能吐出象牙来了。 “二娘,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封你做皇后,好不好?” “不好,”她麻溜拒绝,“您昨晚上答应我的时候可没说什么别的条件,今天又要反悔,我才不上当呢。” “君无戏言噢,陛下。” “好罢,好罢。” 姬衍无奈地笑着,忽弯下腰来,用自己的侧脸轻轻贴上她的,蹭了蹭,还能闻到她的脂粉香气。 他道:“那我拿个别的来换……二娘,不是想做和你姑母一样的太后吗?” “啊……啊?” 姜晞听罢他的话只有惊疑,完全没有惊喜,她可不相信这人会忽然大发善心,不知道这是挖了多大的坑等着她跳呢。 她转过头想用眼神表示一下自己对他的怀疑,却不想姬衍贴得太近,脸一撇过去两人的鼻尖就撞在了一起,更可恶的是她刚想往后缩一点马上就被按住了后脑。 这下可好。 她能清楚地看见他眼眸里自己的倒影和从中流露出来的笑意,下唇被他用牙轻轻咬着,含混不清地同她道:“二娘,回答我,我就教你怎么变得和你姑母一样威风厉害。” 唔……姜晞想到那个被淹死在洛水的“儿媳”,又想想自己的姑母,有了丝动摇。 “那,那您先说,您不说我怎么知道是不是我回答得上来的。可别是故意寻来些什么刁钻东西戏弄我。” “你知道的。”他暂时放松了对她唇瓣的蹂躏,只抵住她的额头定定看着她,问道:“二娘,你昨天听见了什么?” 昨天?昨天…… 怎么又是这个问题?他不说她都以为要过关了抛诸脑后了。 姜晞反应过来后下意识蹙了点眉,他步步紧逼:“二娘,我知道你听见了。” 哇,他到底对别人有没有看见他的丢脸事有多大执念啊? “同我说,二娘,你听见了什么?”姬衍自然没有错过她的每一丝神情变化,继续低声引诱,“告诉我,我什么都给你,皇后,太后,都给你。” “龙纹佩你不是也想要么?还有我的内府,暗令是什么你也知道,我都送给你玩,好不好?” 他越这样,姜晞越觉得有鬼,他能莫名其妙给她一大馅儿饼?而且昨晚上她为了不露馅儿遭了大罪,现在腿间都隐隐酸着,今天这么快就自打脸不是更说不过去?一会儿被追问昨天为什么撒谎那是真没完了。 “没有,我真的不知道呀。陛下为什么要一直这样问妾?” “……” 姬衍的眼睫一垂,她忽然感觉殿内冷了些。 他松开她直起身,脸上的笑意已经全部散去,仿佛一瞬间便变回了高高在上、无有喜怒的君王。 姜晞茫然地抬起眼。 她不是不知道帝心难测,只不过她百思不得其解这个问题有什么值得他这样反复追询,又是威逼又是引诱,就算她真要出去败坏他声名,那她敢往外说又有几个外人敢听的? 他忽然闭上眼,几息沉默后转身离去。 随着他动作轻轻飘扬起来的纱禅衣在姜晞眼前晃动,她忽然想伸手去抓住。 对,抓住他…… 不要让他走…… 她好像出了神一般抬起手,但只一瞬就僵在原地。 谁的声音?! 时间就这么流过了小一个月,姬衍再没来找过她。 以姜晞的经验来看,姬衍应当是生了大气,只不过仍想不通他因为什么能有这么大的气性,要知道,她以前意图勾结朝臣被抓包,疑似戕害嫔妃的时候他也不过冷待了她叁两个月便被她哄回来了。 没有了君王临幸,琼华殿的下人们也没有了往日的精气神儿,好像栽种的小花都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头满是懒怠。 也许这就是后宫,存在的意义只被系于一人之上。 姜晞倒不大在意,还是那句话,待久了有聊无聊什么样的日子都习惯了。 她这天溜达进了御苑,听见有两个小太监在说悄悄话,说陛下是不是没那么喜欢贵嫔了,可是原本还能得几次宠幸的赵淑仪那儿也不见去,更别说一次都没临幸过的姜贵人那儿呢。 另一位又说陛下最近出宫和几位世家公子踏青,见到了岑公子的妹妹。这位郑小姐是皇都里出了名的才貌双全,陛下也对她的书画赞不绝口,咱们宫里可能是要有新的娘娘了。 “岑公子的妹妹”、“才貌双全”? 姜晞眉一挑,哟,狗皇帝口味是一点儿没变,原来不仅逮着她薅,以前看得上眼的都在慢慢往回收呢。 她摇摇手里的扇子觉得没趣儿,打算往回走,不料今日像是个什么怀旧日,陌生又熟悉的面孔接二连叁地往她眼前蹦。 两个衣着鲜艳的少女正在不远处的凉亭里吃冰果,身后站了一排侍女。很快有人注意到了她俯身告知主子,即使不远不近的距离姜晞也能察觉她们的惊讶。 两人走到她面前行礼:“妾身见过贵嫔。” 她抬了抬手,其中一个正是她的妹妹姜晚,身着淡黄织锦花锻,姜晚确实喜欢素色。 另一个身着青绿色半身襦裙,只在下摆绣了一些花草,颇有南朝之风。 她只觉得眼熟但不大认得,不过看打扮也是嫔妃,那只能是她和姜晚之外的那个赵氏了。 姜晞有点奇怪这股眼熟感哪来的,而且赵氏看模样不像是那狗皇帝会中意的,他既然想把以往宠幸过的嫔妃收了,那怎么教习宫女里点了她而不是上一世姬璨和姬琮的生母? “瞧我,入宫许久,我还不知该如何称呼赵妹妹?” 赵氏似乎有些局促,她道:“回贵嫔,妾家中贫寒,父母并不识字,平日只用小草代称。” 其实她家里的孩子都这样,什么花儿草儿猫儿狗儿都有,因为普通百姓的日子太难过了,能活下来就很不容易,故父母们都选个贱名有个好养活的意头。 “噢……” 名字好像也没听说过啊,为什么会有眼熟感?算了不想了,动脑使人头痛。 姜晚在旁笑了一声,道:“姐姐太受陛下青睐,圣恩不断,以至于宫里其他妹妹有谁是谁都不清楚,只希望不要有一天,连我这亲妹妹都被姐姐遗忘了。” 她说罢,发现姜晞用很新奇的目光打量了她好一会儿。 “叁妹妹这话说得,我们都是服侍陛下的人,把心思多用在侍君上而不是琢磨自己的伶牙俐齿,不要被陛下遗忘才是最要紧的事儿。” 姜晚的脸色一抽,叁个人里只有她从未被召幸过,家里的母亲还翘首以盼她的女儿能够争气变成凤凰呢。 只不过姜晞怎么没了往日那副痴傻模样?她什么时候好的? 一旁的赵小草见了急忙打圆场: “贵嫔姐姐,我瞧你头上有些薄汗,是正好在御花园赏景逛了几圈吗?那妹妹们就不打扰雅兴了。” “贵人姐姐不是说要带妾身看看御湖新长的逆节柳吗?咱们走吧。” 姜晚鼻子哼了一声:“好,那我先向姐姐告辞了。只是姐姐,这宫中的花哪有百日红的,陛下是天子,嫔妃定列足有一百二十余人,妹妹才听闻陛下在宫外又遇佳人,希望姐姐以后可别成了因为新宠而被陛下遗忘的那个。” 流水君心(三) 姬衍昨儿晚上去了皇子府,他那几个弟弟不日便要封王开府,到时搬出皇城,渐渐在各自的属官簇拥下长起来有了自己的利益诉求,兄弟们就很难再有这样心无隔阂的日子了。 他脚边姬洋姬淮坐在地上正玩着博戏,姬澹在旁边给他们喝彩,而姬澜正给姬灏介绍自己身边的姑姑新酿的果酒,最小的姬淳坐在他旁边左看右看,也想去参与哥哥们的游戏。 而他们身后渐渐浮现起各自青年时的面孔,有人和他说:“皇兄此言差矣,我论年纪是姬淮的兄长,可论精明程度,我却远远不及姬淮呢。” 有人和他说:“皇兄,他们不过是贱命一条,踩碎了又怎样?而我们是有二十多年手足情谊的亲兄弟,你为了他们在众将面前责打我,在你眼里,我们这些兄弟究竟算什么!” 他活着他们尚不敢妄为,他死后没两年又为史书上添了一笔新的兄弟阋墙的故事。 人心,是皇帝也无法绝对掌控的东西。 前世他九岁时因过于聪敏被姜太后忌惮,大冬天被关在一间偏殿里,不给衣食冻饿了叁天。在濒死时他在心里呼喊,谁能救救他?他不想死,谁能在此刻救救他,就是渡他苦厄的神佛。 后来颇受姜太后看重的大臣秦俟跪在凤仪殿外一天磕头求情,百般劝谏,才令太后回心转意。 他亲政之后自是感怀秦俟的救命之恩,很快将秦俟升任到尚书仆射,到了该外放的时候他同自己说年事渐长,身子不中用总是多疾,实难远赴山高水远的定州,姬衍想了想,准他留在了旧都所在的恒州。 姬衍知道秦俟心里是反对改革和迁都的,但自己给他的待遇一直不错,只要他别露在脸上,这高官厚禄他能领一辈子。 秦俟倒真没在朝堂上表露,一转头直接举起反旗,讨要恒州就是因为旧都有着众多守旧贵族能作为他反叛的根据地。 姬衍一笔一画,亲手写下诛杀这位救命恩人的圣旨,姜晞站在他旁边看着,问了一句:“陛下,您真的要杀他吗?” “自我迁都以来叛乱频发,从太子开始,到秦、贺二人,如若不用雷霆手段,怎么按得下这群人的乱心!” 最后一捺落下,他眼神冷厉:“这是我的底线,也是他们子孙百代的荣荫。谁都不会退让,那便只能看是他们有本事让这张龙椅换人来坐,还是我先一筹能压住这飘摇风雨。” 事关国政,她也不知道再说什么,犹豫了一会儿又问他:“陛下,您会难过吗?” “……我已经习惯了。” 到后来他旁边这个会问他难不难过的女人也背弃了自己,和秦俟有些像,优厚的待遇,高高在上的地位他都给了,可他们都不肯留在他身边。 而姬澜在那一次和他争吵被施刑后回到府中,负气不肯喝药不肯敷伤,用这种自虐的办法将自己拖死,以示对他的怨恨。 最后临死时他抬起自己的双手忍不住笑起来,一直到笑出眼泪。这双手杀妻杀子杀救命恩人,还逼死过亲弟,确实,九重登极,称孤道寡,不外如是。 姬衍想起前尘往事,抢了姬澜手上的果酒,跟他们说皇祖母教导严厉,你们还小,叫她知道了定要被打手心。 然后当着他们的面给自己倒了。 果酒不醉人,他也没喝完,就是用来助眠,慢吞吞地回了太极殿后沾枕就睡。 梦中他回到了刚迁都那一年,手握大权意气风发,连旧梦情人都接回了身边。 好像江山美人已尽入他彀中。 妃嫔大臣们低首祝祷,山呼万岁,而几个兄弟相互戏谑玩笑,他很高兴,敬酒几乎来者不拒。 众宾酣散,他拉着姜晞回太极殿,头枕在她肩上昏昏沉沉不肯去洗漱,说下面胀得难受,求二娘帮帮忙。 她扁着嘴瞪他一眼,又拿他没办法,手探进了衣裳之下,在那写满欲望的挺翘阳物上来来回回。 他今日穿的是半正式的礼袍,上面绣着的金色团龙在衣下的动作间不断起伏游弋。 片刻他指着这龙说:“二娘,里面的那条龙想游一游,你便大发善心,借个地方予它罢。” 姜晞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他的意思,羞恼地对着手里他说的那条劳什子“龙”出起气来。 她用指尖在龙眼上抠挖,又用指腹按上去飞快地左右来回摩擦,等上面流出了点点泪水又停下几息再反复动作,就是要吊着他不叫他得个畅快。 姬衍急躁起来,自己的手也钻了进去,抓住那害人却又纤长细腻的小手发了狠的同自己的怒龙相擦,任她怎么挣扎也不停。 “二娘,二娘……你又在使坏。” 她像生了气,撇过头不肯搭理。 “哼,敢作弄我,到要你灭火的时候又耍起小脾气。” “二娘,你的手心好嫩,我自己洗浴的时候摸这儿很少有感觉,可你一碰就硬得很快。” “二娘,你穴里的肉更嫩,每次进去软乎乎地一直缠着我,水多得像能攒起个湖泊,说真的,你便让这龙进去游一游罢。” 她一直不说话,但姬衍已经在脑海里幻想自己怒龙搅水的快活场面了,情热之下抓紧她的手撸动得像能擦起火星子,闷哼几声彻底释放。 登顶的快意叫姬衍小腿一抽惊醒过来。 然后他发现了一件更惊悚的事情。这梦感触这么真实的原因是,自己现实里也射了,龙根还被人把在手上。 最惊恐的是他循着这手看去,一个小太监正趴在床边,自己被一个太监撸出来了! 说实话他经过那么多情事,第一次有了自己脏了的感觉,忍着羞恨一根根掰开对方的手指,准备叫王观进来先把这太监片成人肉包子再让王观以看守不力的职责跟侍卫们自己去沉江! 不过这小太监手怎么这么嫩? 他正想把这只手甩开,发现后又下意识摸了一把,旋即更深的痛恨漫上来。 自己真是疯了,居然还会注意这些!不可能,他绝对不可能对太监有感觉! 这时床边那个宦帽摇晃几下,姬衍牙根都要咬碎了,打算看看这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混账! 那混帐抬起头晃了几下,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很快察觉头上有一个刀子一般凌厉的视线在盯着自己。 “他”抬起头,对他嘻嘻一笑:“妾,问陛下安,陛下晨起精神不错嘛。” 流水君心(四) 姬衍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这短短半刻钟里的跌宕起伏,让他这刚清醒的脑子一阵阵发痛。 —————— 果然,这祸害就是难有一日消停,一转身她又能笑嘻嘻地出现在你眼前。 —————— 果然,也只有她能想出如此多的奸计,看看这都是什么不成体统的打扮!还真让她得逞混进了太极殿! “姜晞,你……” “大胆!” 姬衍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她骂他大胆?!倒反天罡了! “哎呀,陛下,妾不是在说您,只是在替您说出后半句话。”姜晞看到他的表情,一副我可没有的样子连连摆手,“大胆!放肆!——妾知道您要说什么,可妾是有功之臣,您不能这么说妾。” 他咬着牙盯着她好一会儿,忽松了脊背靠回床头,心里默念了几句前世天竺大师传与他的宽心歌:莫生气,人生就像一场戏,因为有缘才相聚,我若气死谁如意…… 等心情平复了一些才抽搐着脸骂她:“你大半夜混进太极殿,将朕……这般了,没把你当刺客抓起来,没治你冒犯天威之罪你都该庆幸,还好意思腆着脸说自己有功?” 姜晞退了两步去拉开帘子,熹微的天光透进来,姬衍急忙把被子盖上时她又转身抬起右手示意他看:”陛下,您看,都是您的龙精。” 见姬衍马上要暴起,她续道:“您听我说完。您看哈,上面的精斑颜色浓郁泛黄,龙根是否有许久未曾纡解了?妾今日来给您分忧解难,防止这血气方刚的宝贝被憋坏,还不是有功之臣吗?” 莫生气,人生就像一场戏…… “出去。” 他忍了又忍,才没像教训自己的弟弟们那样拿板子打她屁股。 打又打不得,骂她又没用,倒像他才是要伺候人的那个! 姜晞伏在床边,伸手轻触他眉间的褶皱,问:“好嘛好嘛,二娘知错,陛下别生气了,好不容易变回少年人模样老皱着眉学那些老头子做派干什么?而且陛下,这几日去见了往日爱妃不是应该高兴一些么?” 姬衍闭上眼不想看这糟心玩意儿,冷冷嘲讽:“你给我发的爱妃?你都知道我怎么没听说过?” “哈?陛下,您不是已经见了岑静姝了吗?” 岑静姝这人给她的印象可是挺深,在她还没入宫的时候旁人就常同她说什么京都双姝,唯姜与岑,说姜家的二小姐如国色牡丹,妩媚艳丽,岑家的大小姐便是世外幽兰,舒逸清丽。这般的天生丽质,还出身一等一的豪门望族,定是都要到宫里做皇妃的。 这些闲人言语倒也没说错,最后她们的确都入了宫,且都起码得过姬衍一时青睐。 岑静姝入宫时已离她出宫之日不远,那时候姜晞和姬衍的关系已经恶化,两人几乎不再相见,她甫一来就是九嫔第一的淑妃娘娘,她时常听到陛下今日准了淑妃进西殿侍奉笔墨、明日又赏了淑妃什么奇珍异宝之类的传闻,即使比不上她当时的专房宠固,但也已是后宫里新的第一宠妃。 那时姑母还活着,冲着她还姓姜太过明显的拜高踩低其实没有,只不过好像被遗忘在这座富丽堂皇的宫城的角落,偶尔有什么事想去寻人的时候只能收到某署司不似以往的主动热情、只余抱歉的笑容,对她说贵人见谅,这不合仪制。 她也是那时才发现皇宫的等级森严是什么意思,只是身为贵人,这满殿的奇珍异宝是不会有的,只有定额的份例,出入太极殿是要等候宦官通传的,得陛下允准才可引见,不是想进直接推门就可以,如果陛下没有起意,对宫妃来说一连数月不见天颜再正常不过了。原来她有这么多曾得到的东西只是“特许”。 到了姬衍再次接她进宫,那时的岑静姝已是贵嫔夫人,膝下已有二子一女,而同样美貌、也生育了二子一女的吕氏出身贫微,被门第之见颇深的姬衍放在嫔位之上后再没晋升过。 跟她一样有孩子的没她家世显赫,跟她一样有家世的不能生育。她真的已经算姬衍后宫里数一数二的拔尖。 姜晞在宫外过了几年其实早把和姬衍的那点前尘往事忘得差不多了,不仅没什么自怨自艾,反而很有一点姐又要进宫伺候狗皇帝的不爽,摩拳擦掌打算先试试把他后宫掀个底儿朝天,什么皇后妹妹什么有子宠妃的,不比划两下怎么知道是谁厉害? 但狗皇帝心思莫测,她进来就给封了左昭仪,贵嫔之上仅次皇后,岑氏好像也没什么跟她宫斗的想法,见了她也是规规矩矩笑盈盈的,这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她暗中挠了几次头之后就罢了。 且她二进宫后不知为什么姬衍对她更加偏幸,皇后也好,贵嫔也罢,宫里其他后妃不论品貌如何,昔日有无宠爱,有无子嗣,再没人能留得住帝王脚步,夜夜辇驾径直往琼华殿而去。往日还算百花齐放、莺莺燕燕的后宫,倒真只剩她一枝牡丹独艳,最后皇后都给她腾了位置。这样的宠势旁人都只避着,除了姬衍这个狗皇帝也真没人再找她什么茬儿了。 “岑氏乃名门闺秀,曾祖岑济还是与圣祖皇帝打天下的功臣,若朕真与她有些什么能不把人纳进宫,白坏她贞洁?”他懒得再与她说,重申一遍,“出去。” “谁知道你,以前你不就挺喜欢人家的吗……我刚回宫那会儿还听说过你常与她吟诗作对,琴瑟相和呢。这辈子老情人相会再纳一次又有什么稀奇。” 她一边嘀咕一边往后退,看姬衍的脸色已经差到无法用言语形容,在他想张口罚自己之前脚底一抹油跑了出去。 侍君(一) 姜晞跑出来之后回琼华殿泡了个澡让流花给她按摩,皇帝寝宫哪是想进就能随便进的,只不过他身边的王观还没混成以后的老油条模样,费她好大一通劲儿当一回忽悠大王。 下午,王观看到来人扬起眉打了个千,这位娘子虽然得宠,可主动来太极殿确实是新鲜事儿。 “哟,奴婢见过见过贵嫔。您是来求见陛下么,可不巧,陛下不在。” “啊,我竟来得这般不巧。公公,陛下每日这个时辰都不在么?如果是那我可否在这等等陛下?” “贵嫔是否有急事?若有,奴婢代为通传也可。” “……有,也不算有罢……” 她咬住下唇,露出了今天早上在镜前练习了上百次后终于能绷得住不笑场的羞怯情态,从衣袖里取出了一张纸,似是下了很大决心才示意王观借一步说话。 “公公,并非我要耽误您时间,只是这陛下他,他给的东西,实在是羞煞人也……” 王观疑惑地从她欲递又止的手里拿过那张纸,只一瞬就“啪”地盖了回去。 “这这这……贵嫔您这是……” “这是陛下一个月前自己画的花式,让我亲手缝出一套来,把其中的……交给他,另一件我自己贴身穿着,再……哎呀!都怪陛下,那天我就觉得这样羞死人了,不肯答应,他就好些天都不再来琼华殿。教我日夜相盼,只好缝成了,现在便拿来……公公,不信您再看一眼,陛下画成的时候还颇为自得地在纸的下角盖了私章,同我说他选的花式肯定是最能衬我的……” 王观脸都僵了,这是个什么事儿啊,他都想把耳朵堵上! 可他不能这么做,他要恪尽大监的职责,于是王观又颤抖着手打开了那张纸,快速瞄了一眼下面的印章花纹后又“啪”地盖上。 “那贵嫔,您这边请,在东殿稍候一下罢……” 结果这祖宗奶奶还摇头,脸蛋通红,模样更加羞怯:“公公,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我已经有段时日未与陛下相见,想给他一个惊喜,已经将这……穿在身上了。请公公再给我一套手下小太监的衣服,让我晚上去服侍陛下……” 她用帕子挡着脸,含羞轻笑了几声才又道:“……服侍陛下就寝。您放心,我知道规矩,可以让侍女们替我更衣,防止夹带。无论成否,这些都是您的。” 说罢推去了一锭金元宝,王观马上挡住。 “您别,一码归一码,奴婢只是职责所在,您不用这般客气。” “我听说公公家里还有幼弟,已到了读书开蒙的年纪了?这么好的孩子,总不能耽误了。若能有幸能与陛下重修旧好,我的胞弟也到了入国子监的年纪了,多带一个伴读,也未尝不可。” 不过她了解姬衍,没有特殊情况他不怎么爱刁难宫人,确切地说,对所有的“小人”他都是这个态度,他一直自忖自己是国君没闲空也不屑为之,没当场把王观叫进来发落应当也不会追究。 但姜晞忘了,狗皇帝不爱刁难旁人却最爱和她过不去。 次日,她被流花摇醒。 进宫以来姑母不需要嫔妃们对她晨昏定省,她除了被提过去回了一遭话,平日几乎都不见姑母。说实在话姜晞见姜太后的时间估计比自己宫外的弟弟姜辛都少得多,姜辛素来被姑母喜爱,封王的时间甚至早于两个嫡兄,她小时候进宫都是被捎带上的那一个。 而姬衍早就习惯她的做派,晨起也不会硬把她摇起来服侍,故而她大部分时候都能睡到日上叁竿。 在宫里这么无聊,不多睡会还能干嘛! 所以姜晞被流花摇醒的时候很迷茫地看她一眼。 “娘子,娘子,外面来了个女官,是太极殿的常侍带来的,还有陛下的口谕。” 什么玩意儿。 姜晞直觉不妙,简单更衣后去接旨,一接就接了个晴天霹雳。 “娘子,这是陛下给您指的女夫子,从今日始每日辰时教授您四书五经。陛下还说,他下了朝无事会来瞧您,且每月夫子给您做一次功课考校,不达标则月俸减半。” 人言否?嫔妃那点月俸都是伺候狗皇帝拿的辛苦钱,他居然还要加活挂靠?! 她牙都要咬碎了,以至于中谒者晓谕六宫,十日后陛下与太后巡幸方平山,请各位嫔妃准备伴驾出行时她直接“一病不起”了。 姬衍听到这个消息时刚从宫外回来正在更衣。 他听罢下意识一沉眉目,以往她便体弱多疾,因病出宫修养了数年,二进宫时仍是没有去根,一个风寒都能烧上好几日。 “前儿个琼华殿的人不是还来报晚膳能吃一碗米粥两张胡饼,饭后还能添甜点吗?这一转眼怎么就不好了?” “这……据下人们说贵嫔今天早上起来就喊头痛,浑身不得劲儿,床都下不了。” “这么严重现在才告诉我?太医去瞧了没?” “瞧了,就是因为瞧了才犹豫着要不要告诉陛下。” “什么意思?” “太医说,贵嫔脉络贯通,搏动平稳有力,节奏均匀,所以……” “你现在同朕回个话都吞吞吐吐的,不想当差了?!” 姬衍把手里的毛巾甩在案上,冷冷地看着王观,他“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声音洪亮地道出今儿个徐太医的原话。 “所以贵嫔看起来很健康,摸不出什么病症!” 王观小步疾跑跟在皇帝后边儿,拿出小汗巾擦个不停。 陛下龙精虎猛生龙活虎龙马精神走得就是快,他都要跟不上了。贵嫔也是,怎么还莫名其妙地装起病来了,刚才陛下那连连冷笑的样子,真问起欺君之罪了可怎么办哟! 结果走到琼华殿门口之后陛下却停下了脚步。 明明她每日在做什么,有没有来太极殿找他他都知道,但此时姬衍却仍忍不住回头去问王观:“她这几日有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有没有人与她过不去了?有没有因为见不到他而难过?能出门以她的性格来说应当是很欢喜的。 “没有啊陛下,您是知道的,琼华殿有什么消息递到奴婢这,奴婢都是当晚就转告您,半分不敢耽误,半个字都不敢少的。” 姬衍不自禁磨了磨牙,本想指示人直接砸殿门,后又想到太后上次警告过他再把宫里闹得鸡飞狗跳就把姜二送走,只得咬咬牙自觉很没气势地进去了。 但皇帝驾临,该有的通传都有,黄门的声音,宫人们下拜的动静样样不小,主殿里灯火却一直是暗的。 毫无反应。 王观又擦了擦汗,正想说他先同贵嫔的贴身侍女说上一说,让她们知会贵嫔准备迎驾也合乎礼数些,一转头陛下自个蹬蹬上了小台阶进去了。 ……您也太急了点。 王观替主子关上门,表情抽搐地在门口站岗。 侍君(二) 姬衍掀开帐幔,床上的人闭着眼一动不动,他伸手放在她的额头上,又往下摸到脉搏,平缓有劲,病哪儿了这是。 他的手继续往下,停在领口处好一阵,慢吞吞地开始解她的衣衫。 指尖滑过肌肤,惊起一片片小疙瘩,她愣是能一动不动,若非胸膛还在起伏,真是个合格的尸体了。 再往下触碰到一团绵软,他停在了能最清晰感受到心脏跳动的地方。 殿内一片漆黑,谁都看不清谁的神情,只能听到低声人语:“你到底哪来这么多的妖能作?一而再地来招惹我,我真是……” “陛下为何总是要这样说?” 他的手背被另一只更纤细的按上,交迭在一起感受那绵软下的节律,她说:“陛下,明明你想做的一切都做到了,您说自己思念妾,就把妾接回宫了,您觉得自己恨妾,便也拉了妾共入黄泉了,哪怕再来,您说不允许妾离开皇宫丢您脸面,妾也留下来了,可您明明不喜妾,妾自觉应当少些去您面前显眼,这算得上什么错处,值得您这样气势汹汹来琼华殿一趟?”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喜……” 姬衍下意识反驳,说了一半忽然停下,硬生生把后半截儿咽了回去。 “陛下,妾不知如何才能让您不生气。” 他当即嗤笑:“我倒没发现,你还是会怕我生气的人。” “当然,”她转过身平躺在床褥上,循着感觉用目光去摸索姬衍的脸庞在哪,“妾既然答应了陛下的条件,那还是愿意言而有信一些的。” 她说罢,胸上的手突然收紧,五个指头微微扣紧了她的胸口,这动作仿佛用力一些就能将她的心挖出来。 她在隐隐的疼痛中生出了一些惶恐。 他的语句从齿缝一点点咬出:“条件?对,对……朕就是觉得你没有好好兑现,你现下就给朕好好兑现。” 太极殿内。 一名小黄门竟坐在国君的膝上,手指颤颤地剥着一只柑橘。 凑近一看,才发现这小黄门的不同寻常——唇红齿白,容色娇艳,那陷在橙黄果肉中的指尖也是纤细白嫩,两厢一衬,格外招人。 小黄门剥好后一块一块地送到自家陛下的唇边,而为君者总是端严威肃,目光没从手上的书上偏离半寸,不察之下自然容易连带着那嫩白指尖也咬进了嘴里,好像要将这美人玉指一道品尝了。 “陛下,陛下,妾的手指,您看看妾。” 他这才抽空睨了一眼,但看见美人有些委屈的脸心肠丝毫不见软,道:“侍君不力,该罚。” 她更委屈了,咬紧了下唇又不敢同君上辩驳,便只能再拈起一瓣放在嘴里含住一端,轻轻勾了勾姬衍的脖颈示意他靠近些。 他被拉扯着凑近,目光在红唇上流转了一圈后咬了过去,一边嚼着一边盯着她,眼里的神色不知是想吃柑橘还是想吃什么别的东西。 “陛下责怪得是,妾这双手太过蠢笨,伺候得不够好,还请陛下容情许妾这般侍奉。” 姬衍喉结滚动几下,转过头恢复一派平静威严的模样,只意味不明的“嗯”了一声。 这般来回几次后,也不知是谁先歪了方向还是差了分寸,这果肉相递间两人的唇就撞到了一块儿。 汁水一下溅开,姜晞下意识伸出舌头去舔免得流到衣服上,正巧对方也和她想法相同,两条舌尖相遇后难免纠缠起来。 柑橘瓣在两人迎来送往间散开,她这边乱闯着寻找丝丝果肉,他那边一下逮捕制服,勾住作乱的小舌就是一阵吮吸。 等把她缠吻得几乎背过气的时候他才松了口,往外去舔舐留在她唇上的残余汁液。 “今年,今年豫州刺史所贡的柑橘味道如何?陛下可还喜欢?” 姜晞细喘着询问,还在她唇畔辗转品尝的人咬了一口,含糊回应。 “很是香甜,可赏。” 她见差不多了,便将手放在他肩上,做势推拒:“陛下,这柑橘也吃完了,该继续看奏章了。” 他又“嗯”了一声,只是丝毫不动,继续贴着她耳鬓厮磨。 “陛下,可是伏案许久,想歇息片刻?” 姬衍哼笑一声,轻佻地用舌头勾摹她的耳廓,道:“是,只怕要辛苦些爱妃。” 她开始解自己的扣子,嘴上说着:“陛下可以看看妾照着图纸做得怎么样,如果觉着好,那便是妾的荣幸,如果觉着不好,那也宽恕些罢!” 姜晞外衫半褪,松松地挂在臂上,又站起来面对着他,腰靠在桌沿微抬起头,一副请君鉴赏的模样。 她拨开散落的青丝,墨绿色的绸缎与白皙细嫩的肌肤相映直直刺进姬衍的眼睛,她将肚兜原本长至肚脐的设计改成了将将包住胸脯的长度,完整露出不盈一握的腰身。说实话她的绣工很不怎么样,细看上头的莲花纹样的针脚还是杂乱粗糙的,好在花形算是绣出来了。 但两人都明白,这东西真正的妙处,本就不在缝制的绣工上。 那朵莲花被乳肉撑起来,两侧花瓣的尖端上是暧昧的凸起。 姬衍将手覆上,拇指按在那里轻轻揉动,姜晞轻吟起来,眼睛期待地看着他。 其实姜晞去忽悠王观的荒唐花招全是这人曾做过的下流事儿给的灵感。 那会儿姬衍年少轻狂,和她床笫放肆后捏着一对绵软奶团发现这里比她刚进宫时涨了不少,心中既得意又满意,迫她裸身端坐在床上,盯着她那处画出了一套贴身衣物,还颇自得地盖上了自己的私印,觉得自己想出来的样式定是最衬她的。 罢了还让她跪在自己腿间乳交,这对当时的姜晞来说颇为羞耻却不得不从,听着他的指令捧着白嫩得像积雪般的乳夹住他紫红狰狞的龙根,上上下下地摩擦起来。 乳儿与龙根,白皙与紫红的淫靡对比叫他越发情热,即使她胸前干涩没有太多润滑,即使她的动作迟缓粗糙,他也很快到了临界点。 最后按着她的肩膀往上一顶到红唇上,直接将她不情愿的脸射满了自己的龙精。 侍君(三) “陛下,方才您赞过那豫州刺史进贡的柑橘香甜可口,现下再观妾的绣工您又是否满意?是否……还要治妾的罪?” 他声音有些哑:“这般粗陋技艺,还敢拿出来损污圣目,朕当然要治你的罪,现在便狠狠治你的罪!” 他抓起那块俭省到可怜的料子,似乎下一秒就要撕掉,但又想到了什么没有下手。 “哼,这不堪入目的东西朕便暂且留着,日后好时时用来对比,监督你长进!” 说罢手探到她身后摸索,这样小件果然只有一个结,轻轻一拉便散了。 姬衍拿在手上正想细细端详一番,一只纤手搭上他的腕间,是她在楚楚可怜地求他放过。 “求陛下不要拿走妾的小衣,这般粗陋的东西留在您身旁如何使得?况且,况且妾一会儿离去时,宫道上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怎能不穿小衣就,就走在外头……” 他似乎觉着有几分道理,思索一番后放在案角上。 “想拿回去可以,但得看你今日是否识相,是否懂得好好认罪了。” 外貌看起来才豆蔻年纪的少女哪听得这般极具暗示性的话语,她羞耻到抬起手背半掩着脸,目光低垂,挣扎了许久才答:“妾罪孽深重,还望陛下垂怜则个。” 话虽如此,她的音调却含着丝丝被恶人强制,只能承受对方淫辱般的委屈勉强。 此种情态,配上已几近赤裸,仅臂弯上松挎着外衫的娇嫩女体,就算对面的不是恶徒而是个正人君子,也难免对她生出歹念。 而姬衍,起码在她面前没认过自己是的。 他一手抓着她一边奶团,另一手拍拍她的大腿:“嗯?” 她知道他的意思,只是这境况越发羞人,他要抓着那儿也就罢了,现下怎的还,还咬了上来! 还未忍受太久敏感的乳尖被啃噬的细密痛感,他竟又如婴儿吸奶般猛力嘬吸了好几下,一瞬间奇异的麻痒从那一块散开,她腿抖了一抖。 “还愣着?” 他在间隙里催促一声,少女僵硬地维持头撇开的姿势,生怕亲眼见着自个儿被淫亵玩弄的场景,只将手伸下去犹犹豫豫地解黄门们统一分发的裤裳。 “陛下……” 她怯怯地叫他,绳结已经解开,只是她一直提着不肯放。 而这穿着人模人样的伪君子还在大口吞吃着绵软的乳肉,听得她唤又往侧边如雪般白皙的地块儿咬出一个牙印才不耐地直了身子。 见她这般模样还厉声呵斥了一番:“真是没个自觉,被朕治罪还不知干脆些交代,再这般犹豫就把你扔到廷尉寺,教那些不识礼数的莽夫来给你上刑!” “他们,他们会严刑拷打妾吗?” “自然,廷尉寺是什么地方?再硬的骨头到了那儿都要掉一层皮,何况是你这样的小娘子?那些莽夫可不懂什么是怜香惜玉,你到了那儿,轮流上鞭刑都是最轻的,还要把你做成人也不算的用具赎罪,在你身上出恭,用你这身嫩肉擦手暖身子,手段应有尽有。” 这下可把她吓到眼里都泛起了泪花,急里忙慌地向他讨饶:“陛下,妾不敢了,求陛下不要让妾去做别人的奴具,妾只想受陛下一个人的刑。” “哦?不做别人的奴具,做朕一个人的便可以么?” “是!妾只是陛下一个人的奴奴,求陛下不要把妾扔到那种地方,那么多男人,妾真的会死的……妾若去了,就没办法再给陛下暖身子,含龙精,当陛下的檀轩了……” 她越说越小声,似也知道羞耻,可比起被那么多粗野莽汉抓着“赎罪”,她宁可在这衣冠禽兽面前豁出去一些! 他听罢勾起唇角,对她的识时务十分满意,又拍拍她提着裤子的手。 少女咬住下唇松开手,深色的遮挡一下滑落到脚腕。 他只看了一眼便勃然大怒。 “淫妇!原是连亵裤也不穿便在外招摇,方才还做那贞洁模样怕朕拿走你的小衣?!朕看你分明是欢喜得很,恨不得走在路上就有外男看出来,把你衣服一掀就能就地奸了!” “不是,不是的……” “不是?你不是什么?”他伸手粗鲁地探进那肥厚肉缝里滑动,竟发出了清晰的“噗叽”水声。 “你不是淫妇这里为什么这么湿?看看这水,我一说就跟开了闸似的,把那桌上的茶壶拿过来你都能灌满!” “是方才陛下,陛下咬妾的奶团时湿的……妾没有穿亵裤也是因为陛下没有画,妾想来请个恩典,让陛下再赏妾一份亵裤的样式……” “是吗?”锦衣华服的男子似是半分也不信,他伸出两根手指,十分突然地插进了那在重重花瓣覆盖下的紧致肉穴里。 “啊!陛下,陛下如何这般突然……” 还未说完,便被他扇了好几下奶子,白嫩肌肤眨眼间泛起了红。 “上刑还需提前知会罪奴吗?朕问什么,你便答什么,不许多言!” “你老实回答,这般光着下身出来招摇,是不是想发骚勾引外男来奸穴?!” 果然男人越老越不知羞,堂堂国君,满嘴都是这些市井荤话,还好意思天天说她不成体统! 可自己现为人所制,只得忍辱负重:“陛下,妾没有!若说真想勾得哪个男子来奸穴,那也只有您呀……这宫里的妃嫔,谁不想天天含上您的龙精,最好,最好便是被您灌大了肚子呢。” “哦?原来你是这般想的?只不过你这样细的腰身,怕是难承得住。” “陛下尽管在妾身上布施雨露,妾只恨不能日日承龙精,年年怀龙种,身为妃嫔,若连您的恩泽都受不住如何配侍君!” “说得好听,”他磨了磨牙,不愿被她的油嘴滑舌逗笑,沉下脸将那两根手指在里头连连抠挖,待到她身子开始发颤时才又道:“但朕可不会让你轻易蒙混过关。” “说!你穿得这般不检点,若真勾了哪个身强力壮的年轻男子动了歹念,将你拖到那无人的暗处,你当如何?” “他会像朕一样将你的衣服撕开玩那对软绵绵的奶球,兴致起来嘬个不停,你被他吃奶子会不会也湿得不行?” “等到他扒你裤子的时候他就会满意地发现自己果然得手了一个淫妇,外貌楚楚动人,内里却连亵裤也不穿,再探手摸上这肥厚的花唇,发现早已湿了个透!” “这种当街强抢妇人的男人可不像朕这般好说话,他只会急吼吼地脱下自己的裤子就把你的骚穴强肏了,说不定插进去时还在心中窃喜,这淫妇屄紧水多不说还这般容易得手!” 她被他的淫秽言辞逼得只能摇头反复呢喃着“不会的”“妾不是”,而他越发过分,犹不愿停。 “那汉子的阳根肏进去,就会这样撞到你的骚点。” “啊!唔……嗯……” 敏感的凸起忽然被抠住,他的指尖在上头揉了好一阵,又围着外沿慢慢打转。 “听到了你的叫床知道肏这里你会夹得更紧,泄更多的水,故而每次都故意擦一下,好叫你把他裹得更舒服。” 他模仿着阳根肏穴的动作手指开始抽送,无论是进还是出都要造访一下那凸起的肉点。 等她不可抑制地开始内八夹腿时他又用拇指挑动上头的淫珠,叫这娇娇美人终于忍不住讨饶: “陛下,求您……别这样作弄妾了,陛下,妾,妾快不成了,哈啊……” 他一把捂住她的嘴,又加上了无名指,叁指在里头快速抽送着。 “那男人既把你拖到角落里奸污,定会怕有人发现,虽听着你媚叫干得更有劲儿也还是要捂着你的嘴。就像这样,你只能张着腿呜呜呜地被他干穴,然后……” 他蓦然停下手,厉喝一声。 “淫妇,还说没有骗朕!就这般同你说着用几根手指插两下就能让你丢了身子,你知道方才你这骚穴把朕的手指吸得有多紧吗!” 他似越说越怒,一把将她翻过去,捞起那软臀“啪啪啪”扇了好几下,直把她打得哀叫一声,竟流出了一股透明水液,前前后后叫地上积出好大一片湿渍。 连她自己也不知为何会被打出了水。 “果然,方才想着被陌生男人奸穴痒得不行了是么,被扇几下臀都让你舒服成这样?” “妾,妾只是……” 她的脑子跟着身下的水一块流走了,硬是结巴好一会儿想不出什么话能说,身后的人已经冷了语调。 “这样淫贱,不上些酷刑让你长记性岂非看到根棍子都想坐上去!” 侍君(四) 他将手指拔出去,因里头吸得紧,这乍一拉扯还没扯动,愣是在那儿打着转慢慢磨了好几圈才退了出去,还带出她一声细媚的呻吟。 他勾起她的下巴,用那沾满透明汁液的手指撬开她的齿关,插了进去。 舌头被他两根手指制住,上头的汁水的腥甜气息在嘴里散开。 她说不出的难受,更不愿看他似虎狼般打算将自己一口吞下的眼神,眼珠刚转到另一侧就被他捅了喉咙。 “看着朕。” 她无法,只能又将眼神转了回去,却骇然见他左右打量一番,最后传唤了外头的宫人进来。 王观今日被姬衍派出办事,下头的小太监她哪会认得,但应当不是什么老油条。瞧瞧,都已经局促到恨不能贴着门站了,脸躲在分隔内外间的屏风后只露出一条腿。 “请,请陛下吩咐。” 若是平日这般不懂规矩的小黄门定是要被拉出赏板子,可现下皇帝心思都在身下的美人上,领头的总管也不在,便叫他幸运地逃过一劫。 “去冰窖,给朕敲半盆碎冰来,限你一刻之内呈上。” “是,是!” 虽然他不知道这般远的距离如何能够在一刻之内办完,但主上的旨意要么办好,要么提头去见,只得连声应下急匆匆地滚出了门。 她反应过来这禽兽的意图,再顾不得其他,抓着他的手腕便嘬吸起了他的手指。 她模仿着两人交合时的暧昧纠缠,先是主动往里吞到最深,又用舌尖一点一点地在他指腹上勾舔,即使残余汁液已经舔尽也撩动个不停。 因为被指尖插到喉咙的异物感太重,她的眼睛泛起了泪花,就这般楚楚可怜地一边看着他带着侵略欲望的眼睛一边收缩着小嘴。 估摸着他差不多满意时她才含泪道:“罪奴不敢求陛下轻饶,只有这身子能赎上两分孽债,盼陛下给奴一个机会。” 说罢跪到他腿间,用嘴去咬他腰间宝蓝色的系带。 等到外衫散开,她想用同样的法子将他的裆裤也给脱下,埋进去时发现那里已经被顶了起来。 为了自己能免受酷刑的少女除了以身赎罪别无他法,虽无法继续用嘴替男人宽衣解带,但用手放出那根昂扬巨物后她捧住上头沉甸甸挂垂着的囊袋,掌心轻轻团揉起来,听得男人一声轻叹,这时便乖巧地嘴帮他暖和龙根。 这披了层人皮的禽兽一直不说话,到这时才伸手托住了她的后脑。 她得了肯定,如方才嘬他的手指一般嘬起龙根,先极力深吞,再用舌头在上头打转勾蹭。 只是这物什比手指粗大上许多,她的腮帮子都被塞得鼓起,收缩腔颚都变得十分吃力,舌头更是被压得动也动不了,吞咽不及的涎水从她的嘴一直流到他根部的黑密毛发间。 好在这里是男人最脆弱敏感的地方,只要包住牙含着替他暖和他就会舒坦,再辅之以双手抚慰露在外头的根部和囊袋。 她听得这禽兽难忍地“嗯”了一声,卡在喉咙的伞头缩动两下,流出的一点腥膻液体顺着食道直直滑进她的胃里。 他扣住了自己的下巴。她以为他会在她的嘴里先肏弄一遭,都做好了喉咙遭罪吞龙精的准备了,却不想他抽了出去。 就这么任阳物挺立在腹间,却一句话也不说俯视着自己。 她垂下眼睫,跪趴在地上转过身,塌下腰肢臀部对着他高高翘起,手伸到下头去掰开腿心阖盖紧闭的花唇。 “罪奴愿做陛下的小母马,让陛下纵情驰骋一番松快筋骨。” “不知这样,是否能叫奴身罪孽削减万一?” 数息后,只闻身后传来一声呵笑,炽热的男子气息贴了上来,一只大手覆在她臀肉上头,拇指轻抚而过。 “也罢,朕便来试试你这想着被陌生男人奸穴都能高潮的淫荡母马有几分本事。” 姬衍撩开衣摆,肌肉线条紧实的双腿如扎马步般分跨开,就着她掰开的口子,扶着龙根一挺而入。 这骚穴方才被手指肏泄了一次,他插进去像捅破了一包蜜水般,还是热乎乎的,龙根如泡在温泉般爽得他从头皮一直酥麻到尾椎。 刚才被她的小嘴口过一轮已完全激发了欲望,现下进到这销魂妙处如何还能忍得?便一手扶住纤腰,急急运起劲肏弄起来。 没有循序渐进的过程,他一进来就如木桩敲钟般又沉又重,而姜晞这身软肉如何比得过那青铜制成的鸣钟?自然在这连连的敲击下瘫软了下去。 她上身趴了下去,乳都被压扁在地上,眼神迷离地嘤咛着,只有下半身被姬衍捞起,被他的胯拍出啪啪的响声。 这些暧昧声响交缠在一起,穿过了窗纸叫满殿的宫人听得越发低了头。 怒龙钻洞的饱胀酥麻叫姜晞快慰得蜷起脚趾,嘴里还喃喃娇吟着:“陛下,罪奴快死在陛下的龙鞭下了,陛下快使些狠劲儿,鞭烂罪奴的骚穴,嗯~” 本握着她的腰在奋力耕耘的姬衍听得,扯起她两边手腕一把抓住,强迫她抬起上身,像扯住了缰绳般甩了甩。 “是叫你这小母马来赎罪的,不是让你躺着等朕用龙根把你喂爽的,起来!” “哈啊!陛下,陛下别,罪奴知错,别甩了……” 手被反剪着本就别扭,他这么一作弄更是抖着发酸,他听到求饶声还加重了肏穴的力道,摆腰挺胯撞得一次比一次猛,顶着她向前。 “知道错了还不快些行进,朕可不要一匹连走路都不会的马。” 她被肏得头昏脑胀,巨根在里头翻江倒海,布满青筋的表面柱身并不平整,却恰好能熨平了她每一寸瘙痒的褶皱,软肉还留恋地往上头攀附,在抽送间拉扯研磨着她的神经。 她张了张嘴,等快慰去了一波才反应过来他的话,抬膝往前跪行,却被身后的力道顶得差点扑在地上。 他恶人先张口:“怎的这匹小马连行路都不稳,留之何用?” “有,有用的,陛下再给罪奴一次机会。” 她咬着唇稳住了身子,克制住身体里异样的感觉再度前行—— “驾!驾!小母马怎的又翻躺下去?” 这混账禽兽,她一动就在后面大力干穴,抬膝的瞬间就能连着肏了叁下骚心,直教她呜咽一声,四肢发软穴肉抽搐,哪里还能动! 姬衍被裹得抽气,稳了几息后抱紧她的臀连连抽插。 “没用!自个儿同朕说要做小母马赎罪,走了都没两寸地儿就成这副样子!你到底是来受刑的还是来骗龙根快活的?” “动不了,就是动不了!呃,呜……你想怎样就怎样罢,实在不行把我也拖出去赏板子,我让你打!” 他被姜晞这副玩不起干脆打滚耍赖的样子气笑了,便伏在她身上双手撑在两侧完完全全将她囚禁,腰身一沉开始挞伐,啪唧啪唧的水声和她的讨饶哀吟盈满内室。 命盘轮转(一) jǐzaǐ23.coм 里头的荒唐动静实在太大,传出来时夏小秋尴尬得垂头,只面前这位太后的心腹何安见惯大风大浪,此等尴尬情境也未多抬一下眼皮。 夏小秋一开始也是个有志向的,今日还当自己表现的机会来了,结果一下午过去他是额汗抹了又抹,深刻认识到自己的天真。 他知道陛下在里头办事儿搅扰不得,故而一下午能挡的外人都挡了回去,最好是太极殿门都别进,不然这样的声响哪能不被听见? 只是这何大监忽然来传太后口谕,请陛下往凤仪殿议事。 这下夏小秋可是没法儿拦了,又不敢在这关头上往里闯,可谓前是刀山后有火海。 何安进来就听到里头折腾出的动静,明白夏小秋站着好一会儿没敢去通传的顾虑,并不为难他,只道:“陛下既有要事,太皇太后那边稍迟片刻也无妨。对了,里头是哪位娘子在?” “谢您体谅。里头是姜贵嫔在呢,娘子午时过来的,现下都申时了,还在侍奉着,陛下实在青睐贵嫔。” 何安看了眼这一问就什么都往外倒的小太监,笑笑没说话,继续垂手肃立着等候传唤。 两人一直从地面折腾到桌椅,甚至他还将她压在了身后的书架上。 最后她躺在桌面上,双腿被姬衍挂在臂弯处,眼前迷蒙了许久才看清顶上横亘的木梁。 他微微俯身似乎想靠近,但门外忽响起人声: “笃笃——” “陛下,何大监来传,太后请您到凤仪殿议事。” “问他,皇祖母可有说是何事。” 姜晞看他转过头去,本欲又拿自己的小衣擦拭龙根,不知想到了什么停了手,改掏出了帕子。 “你明明身上带了帕子,为什么总是糟践我的小衣?” “回陛下,何公公说不知凤意,只是秘书中散李彦此时也在凤仪殿。” 她扁着嘴正想控诉,下一瞬就准确捕捉外头说的名字。 李彦。 名臣李彦,在大周一朝位极人臣,姬衍后期分定姓族时原只定出士族甲门为范阳卢氏、清河崔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但就因为他位高权重,硬生生将自己所在的陇西李氏拉至与四姓并列的高度,成为世所公认的第五姓,陇西李也是自他起挤入一流豪望之列。 他最着名的政绩,就是向姜太后和姬衍提议实行的叁长制,成为大周改制所推行的核心政策之一,同另一核心政策均田制一起带给中原大地不可估量的影响。 姜晞有些吃惊,但看姬衍自顾自地理着衣裳,神色却无太大波动。 她试探道:“陛下……今年是建宁四年。” 叁长制正式颁令是在建宁六年,但提出却远早于这个时间,因为原本的宗主督护制牵涉到太多大周贵族的利益,且怕贸然改动让百姓怀疑朝廷意图盘剥加剧民变,所以叁长制提出后有好一段时间只是选取试点,再逐步推广。 算算日子,是到李彦说事儿的时候了。 她会知道也实在是陪在姬衍身边太久,他几乎一辈子就在为两件事忙,一是改革稳固屁股底下的皇位,二是南征实现一统天下的大梦。 每次有新令要推行他都会很晚才回寝殿,臭着张脸经常她说话奉茶也不搭理,睡下的时候眉头都是紧皱的。 一来二去的她也不想再贴这冷屁股,他再怎么晚归都躺在床上装死,别指望她还能起身伺候他就寝。 不过姬衍也有点神经,她的失礼不大计较,但有时候在王公大臣那生了火气,又找不到由头发落,躺下来想来想去都不舒服就会把她摇醒让她听他骂这帮不知好歹的东西。 姜晞无法,只能忍着哈欠大加附和: “真的吗?他们竟敢这样反对您?陛下居然没有发落他?真是委屈陛下顾全大局了”、“是陛下太过远见卓识英明神武,这群不识好歹的东西理解不来”、“陛下做得对,就该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叁十廷杖都打少了”、“别看这老不死朝堂上义正词严,我听人说他六十大寿那天还新纳了叁个十六的小妾呢”。 哄得姬衍每次都能在她这心满意足地入眠,第二天珍宝流水似的往这送。 所以她听到姬衍骂她蠢货的那一天没有愤怒,满心只有对他的虚伪的讥嘲。 她有个摄政压制两代皇帝的姑母,如果在他印象里她是个聪明人,他哪会这般不设防朝堂上的事情想倒就倒,处理政务的时候也时常带她一起当解闷儿,甚至她打算勾结外臣都当成闹剧看。 明明他要的就是没有脑子的姜晞,她的蠢坏可以是僭越皇后戕害妃嫔,可以是纵容胞弟仗势凌弱,可以是穷奢极欲跳脸宗室,直到刀子割到他身上他才作出一副刚知道的样子跳起脚来骂人。 伪君子。 姜晞在心里暗嘲,出乎意料的,姬衍竟再度伸手,这次直接把她抱起挂在身上,将脸侧与她相贴,带着些懒散的笑意道:“这么吝啬做什么,我现在下旨让内府每月给你制叁十件……不,六十件,九十件都行,布料样式任你选,日后我拿你小衣行些方便不许再多言。” “哦,新制的送到时记得穿来让我瞧瞧。” 不是,她现在高低也是个一品夫人,就算他不发话还能少得了几块布用?说他是想让他偶尔下流两次当情趣就罢了,怎么还想出更没廉耻的主意了? “不要。” 姜晞果断地拒绝了他,只是久久没听得他有回音,想侧头去看他的脸时却被按住动弹不得。 若不是他带着厚茧的手还在颈后轻轻抚摸,姜晞都要以为他站着睡着了。 她想了想,学着姬衍的样子也伸手去抚他的后颈,过了片刻才语调软绵地开口:“陛下还不去么,叫太皇太后等久了不好。” “嗯。” 虽是这么应着,他却不动。 “您的江山帝业,也等您许久了。” 这句话轻得近乎缥缈,但内容堪称胆大包天,姬衍的手一下停了。 姜晞却不害怕,直直说出更胆大的话:“陛下,您是近在眼前,反倒情怯吗?” 他直起身来捧着她的脸,看她丝毫没觉得自己说这些话有什么不对,目光中也只有坦率和不解。 “你还真是吃准了我不会把你怎么样,骂我狗皇帝,指点江山都没半分犹豫的。” “妾不是在指点国事,而是在说陛下的心事。若是连这也不能说,那妾,那妾以后还是少些面圣罢,也省得惹您烦心。” “揣测圣意同样是大罪,你就想这么含糊过去?” “那您又想怎样?”姜晞身子往后拉开一寸,嗔怨着,“妾现在可真经不起您再问一轮罪了。” 却被一下拉了回去,唇被他浅浅含住,后又用舌探入缠吻起来。 姜晞脖子都仰酸了,推他好一会儿才被松开:“你快去呀,外头的人都知道我们在干嘛了,回头太皇太后问起陛下今日为何事耽搁,丢不丢人?” “帝妃亲近,有何丢人?倒是你一心赶我走,我觉得你不够尽职尽责。” “那陛下罚吧,妾不宜侍君,以后就在琼华殿的小角落里静思己过,您去寻有没有更会哄您的妹妹罢。” “行,那你不想要后位了就让你妹妹替你坐,不想侍君我就把岑氏纳进来让她替你做宠妃。” 姜晞瞪大了眼,攥拳不停地捶打他胸口:“你想着她们就想着她们,皇帝要纳谁能拦着?还同我说谎不承认,一直做这逮着我折腾的模样。” “算了,她们来也好,也省得陛下总觉得我不懂事,见了就生气烦心。” 说罢就要挣扎跳下,姬衍一把圈住她的腰箍得紧紧的:“行了!我说一句你顶十句都带多的,自己起的话头要挤兑还不许别人回得不好听,你哪是来做宫妃的,都够当皇帝的姑奶奶了!” “不是姑奶奶,但是是表姑!” “……” 她又捶了几下他的肩膀撇过头,姬衍心想圣人言多读读还真没错,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他像哄小孩一样颠了颠姜晞,无奈道:“我真得走了,你觉着累就先在这歇着,要什么就跟下人们说。” 姜晞不理他,眼神都没往他身上转一下。 姬衍贴了个冷屁股也不想再同她纠缠,松了手正欲大步出门时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句: “道德博闻曰文,经纬天地曰文。” “你说什么?” 他转过头,有些怔愣。 “在说陛下没有道德,担不起‘文’谥。” 姬衍叁步并两步走了回去,看着她那不停躲闪着他目光的模样,心中的褶皱忽然平下去了些。 他抬起她的下巴,随即姜晞就被他落在唇角的吻惊得微微睁大了眼。 “等我回来,表、姑。” 命盘轮转(二) 和姜晞黏糊这许久,他到凤仪殿时距姜太后派何安来传话已过了半个时辰还多些。 但他知道太后不会怪罪,因为她多半也想和“亲近之人”聊些贴心话。 姬衍走得很快,踩到凤仪殿的门槛时一旁的小太监才反应过来通传。 “皇帝陛下驾到——” 他看到殿内的两个人像被这声唤醒般,一个收回了被摸着的手,一个将手放回腿侧,定了定心神给他行礼。 “臣李彦,拜见陛下。” “起。”姬衍抬了抬手,待李彦礼毕又向太后微微躬身:“皇祖母安,孙儿来晚了。” “无妨,你来坐吧。你来晚了些,我们就不必浪费时间在这虚礼上,直接说正事罢。” 姬衍走到姜太后身边坐下,她推过桌上的一本奏本。 “皇儿,且看看这个。” 姬衍打开,正是今年户部的奏报。国库收支明细此等大事还得太后给他他才能看到,他这皇帝当得确实空壳。 不过这种日子他真正年少时经历过,也熬过来了,现在的文帝更是能将面上功夫做得极好。 他摊开一看:“今年国库收入帛八百万匹,粟一千万石,丝絮各五百万斤?” 即使之前已经看过一次有了心理准备,如今再看一次姬衍还是隐隐感觉火直冲脑袋。 “是的,大周现登记人口一千七百万,收上来的赋税却只有这些,且按理来说国无大战,人口、税收都会比立国之初有所上升,而今年国库收入甚至比去年降了两成。皇儿,你有什么看法?” “孙儿愚笨。” 姜太后听罢,手落在案桌上,肃容看着他道:“你是大周的皇帝,这万里河山的未来全系于你一念之间,不大胆学着如何理政,只说不会不懂,这像什么样子?” 他似被说得羞惭:“皇祖母教训得是。孙儿只想到,人口在,钱收不上来,必是在一层层交递上来时有人在其中盘剥隐瞒。百姓大都没有与朝廷相抗的胆子,而且这数百万的差项也不是一户两户漏缴所能形成……剩下的,孙儿就想不明白了。” 姜太后没有马上说话,只是打量了他一会儿后才露出一个稀薄得不像笑的笑,不知是觉得他愚钝得令人发笑还是看出了别的什么。 “当年高祖武皇帝征战四方时,各路士族豪强为在大争之世中得以自保,纷纷带着各自掌握的人口抱团自建军队,形成一个个‘坞堡’。当时的大周初立国,不仅没有办法解决这一境况,还要寻求他们的支持将各家领头人都任命为堡主,承认他们对堡内人口的直接控制权,直至今日,朝廷要这些人口服兵役,收赋税,都需经过堡主代行。” “这些太傅教过孙儿,宗主督护制确为高祖武皇帝不得已而为之的举措。皇祖母,您是想说这些少掉的钱都在堡主们代行时所偷漏,进了各自的口袋?” “正是如此,如今大周民变频发也有他们的一份功劳,如朝廷要收七十钱的税,他们便在上缴时以各种名义偷漏近二十钱,再向百姓多征二十钱。这样下来,朝廷钱没收到,还承担了百姓被加倍盘剥的怨气,这帮蠹虫实在可恨。” “既然他们能在赋税上欺上瞒下,那为了能得到更多岂不是还会隐瞒人口?” “李彦,你同他说。” “是。陛下,臣曾受邀参与过某位堡主举办的夜宴,只见其府上富丽堂皇,不逊色于前年陛下与太后亲赐武定王的王府。宴席中听他与另几位堡主醉酒戏谑‘天下之财,供天五斗已足够诚心,我无五斗丰衣饱食,如何安做信徒?’。” “……隐户五成?” “属下派去的人随便找了几家混进去询问,按比折算约隐人口七八百万。” 姬衍沉默,姜太后护甲敲在桌面上发出轻细的剐蹭声:“今日叫你来也不只是说一说,而是李中散想出了一个法子,想听听皇儿如何看待。” 说罢她用眼神示意,李彦得到指示道:“如今的问题根本,是朝廷没有直接控制人口的办法,臣便想,不如按户为计,五家立一邻长,五邻立一里长,五里立一党长。叁长职责是检查户口,监督耕作,征收租调,征发徭役和兵役。为了让他们能好好办事也可给些好处,按表现和职位高低免除一至叁人官役。” 姬衍思索一番后眼睛亮了起来:“中散大才!” 姜太后抬起眉,对他道:“皇儿这便认同了?国制牵一发而动全身,今日一变人口控制之法,明日就要再变赋税之法,后日还要再更订官制,层层迭加,配合而行才能真正使一计起效。” “然每一国计,皆系万家根本。不说我们平日极少面见的平民黎庶,就如宗主督护之制,你以往所见的许多叔伯都有各自坞堡,改换变法后你可曾想过他们会怎么看你?怎么看你这个夺他家财,毁他名望,去他荣荫的人?到时会遇到的艰难将远超你的想象。没有一直变下去直到大周面目焕然一新的决心,祖母不会强求你应声,否则你就算做了也会半途而废,废道比不为产生的流毒更甚百倍。” “治世不一道,便国不必法古。”姬衍知道他方才既然忸怩,现下便不宜应答太快,可此策带给大周的巨变,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他道:“昔商君者,为秦国变法图强,至秦王政奋六世之余烈一统天下,始称皇帝,成千古奇功。孙儿读书至此,曾掩卷而思,商君为秦国成不世帝业,最后却受车裂而死,可曾有悔?” “前人究竟悔否,孙儿不知,但如是孙儿临歧做此抉择,必选变达。变,或许成败难定,不变,便只能静待消亡,孙儿不愿。” “哦?”此时姜太后的眉眼已经慢慢抬起,直视着眼前这个由她一手抚养长大的嫡孙。 她问:“那衍儿所愿为何?” “愿如秦受戎狄蔑称却问鼎天下。愿从北地草原,至南海之滨,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我大周国土!” 命盘轮转(三) 姬衍挥退了侍从,一个人望着夜色往太极殿走,时近冬日,天上的月亮格外皎洁。 方才太后让他先回去休息,却不提这么晚了如何请李中散回去,他一看两人那没打算挪位的样子就明白了。 对太后的做派,他以前是不敢不满。他的父亲,大周的上一位皇帝,就是死在她的手上。 那时的父皇刚过冠礼,年少气盛,哪能容忍太后迟迟不肯彻底归政,阻碍自己大展拳脚? 于是他们的关系在一日日加剧的冲突中逐渐破裂,除了抢夺国政参决权外,父皇还做了两件事,一是主动禅位成为太上皇,让五岁的他登基提前占好位子,以防在和太后的斗争中发生不测后她会随心所欲操纵大周的下一任皇帝人选。 二是诛杀了太后的前一位男宠。那位男宠甚得太后欢心,不加掩饰地出入凤仪殿,父皇一怒之下就把他和他的弟弟一起处死了。 那名男宠的死极大地挑动了太后的怒火,于是在某日夜里,她以商议归政事宜为由把父皇请进了凤仪殿,第二天姬衍就听到了父皇崩逝的消息,不满十岁的他在满目缟素中正式成为大周的国君。 而父皇死前他的生母也被太后以子贵母死之故赐死,父皇死后她为了能彻底掌控他,又欲斩草除根,将他生母一族以叛国罪灭门。 如她所愿,有可能以小皇帝之名而令诸侯的人只剩了她一个。 但即使如此,姜太后也没有彻底放心。除了有一次忌惮他表现出的聪慧把他关进暗房里不给衣食外,还遣人一直监视他。有宦官挑拨说小皇帝生起异心,她并没有马上派人去查清,而是先将他打了一顿。 姬衍知道她只是想发泄朝堂上泰半大臣希望她交出权柄这一事的不甘和不安,辩驳也无用,只一声不吭,忍受木杖一下下落在身上。 按理说这样对待皇帝,等皇帝得势亲政怕是十族都不够杀,可姬衍没有。 终于等到将她熬死的那一天,他独自一人站在姜太后灵前默然。记忆中有的也不止是阴霾,还有她把自己抱在腿上一遍一遍教他认汉人文字,牵着他站在明堂上俯视下面叩首的文武百官,告诉他要学会担负起一个国君的职责;忌惮他的敏悟又忍不住在他看一遍五经即能释义时流露出赞许;不安继承人的长大却未想过将他带歪养废,生命的最后那年写出了《劝诫歌》及《皇诰》叁百篇谆谆教诲,希望他能做一个好皇帝。 最难以割断的联系是,被姜氏亲手教养长大的他,已被她“大周国君究竟要做什么,什么能让大周变好“的认知深深同化,最后从她手上接下了旗帜,成为一位真正的君王。 执掌大权十几年后姜太后怎么想,为什么做其实对他来说已经完全明晰,权力这东西只要拿起过就少有人愿意再放下,她不愿归政是情理之中。姬衍说不上爱,也说不上恨,好像有孺慕,又好像有忌惮。 最后他不仅没有算旧账,终大周一朝,姜氏仍旧保留着一等贵戚的富贵荣华,没有一个人能理解他的做法,包括太后欲家世贵宠而送到他身边的姜晞。 只是她向来不怕他,只有她敢问:“陛下,您为什么还是要在姜氏女中选皇后呀?您不讨厌姓姜的人吗?” “讨厌,每天看着你这妖精我都要烦死了。” “那您还找我回宫干嘛?您莫不是有些……妾斗胆,您莫不是有些难以言说的脑疾?” 他勾起手,在她头上敲了一下。 “哎呀。” “是的,我有疾,总幻觉自己像来还姜家的债的。” 太极殿门近在眼前,他想到里头还有人在等他,不由松下紧绷的心神,加快了脚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遇见她时还太年轻,又早已被太后灌输好自己的妻子一定是姜氏女的意识,她甫一出现自己就不由自主想同她亲近,不仅仅是见色起意只想肉体亲近,更想看她笑,见着好的东西会想这很衬她,听她抱怨在宫里无聊偷偷带着她出去逛市集,被太后逮到后少有的鼓起勇气反驳,站在她面前说是自己的主意。 而她的心思简单而又浅薄,如她刚入宫时见着他的时候举止掩饰不住的陌生和尴尬,分明很畏惧侍寝,但更畏惧他和这皇宫的规矩,初次承幸时手背在后面紧紧地拽着身上的薄纱,硬撑着对他露出僵硬的笑。 她好像已经忘记了天渊池畔那一次相遇,前几天他们在天渊池再逢时对他如此陌生,他唤她表姑,结果她头低着却藏不住发红的耳垂。 明明是她自己要问的。姬衍站在她面前,手抬起时她视死如归地闭上了眼。 他唇角微微弯起一点,看她已没有了当时的胆大灵动,有些好笑又难抑怜爱,手落在她后颈上轻抚。 “别怕。” 他时常去琼华殿寻她,但他总有和其他的嫔妃在一起的时候,偶尔被她碰见,看见她们挽着他的手臂对着他露出的笑脸只表情停顿了一下,随即也露出了和其他嫔妃相似的笑,温温柔柔,即使他们前一夜还缠绵难分。 后妃贤德不妒是美德,他确实也觉得嫔妃就应该贞谨柔婉,恪守妇德,但看她这模样心里总隐隐生出些不舒服。 后有天吏部发来的鲁地叁州刺史更变奏报,他没有先给太后看便盖了章,教太后大怒,原本小皇帝逐渐大起来她也已不会再动辄棍棒相加,但这次恼怒中又令侍从杖了他叁十棍。 姬衍被扶回到太极殿发现她坐在床上,心中的怨怼怎么都压不下去,厉声让她滚出去。 “姜家的人不都是些盼着我死的?你不也是顺她的意来这监视我,把我当成你们姜家富贵的垫脚石?你们让她进来是何居心?!” 这话实在诛心,被太后听得必会给他引来杀身之祸,幸而旁边叁两个侍从都是自幼服侍着他的,只战战兢兢地跪地求陛下息怒。 其实姜晞是被他点了侍寝才来的太极殿,只不过晚饭后他被叫到凤仪殿受责事发突然,哪还会讲这些道理! “滚出去,都滚……” 他情绪激动,还没多喊两声竟就倒在了地上。 命盘轮转(四) 他被刺痛激醒时发现自己正趴在床上,头枕着姜晞的大腿,而她伸手在他背上撒药粉。 姬衍又想挣扎,一动就倒吸了口凉气,姜晞凉凉地同他道:“陛下还是多歇息会儿吧,妾给您撒完药粉就滚,您没必要拿自己的身体置气。” 看到他落魄的模样,连装也不装了? 姬衍在心中恨得滴血,不知为什么,在她面前流露出丑态会让他如此想要发疯。 却不想下一息,她将姬衍的头放过枕上,而自己蹲下去,在他伤口上轻轻吹起来。 凉风拂过,他愣了神,紧接着便传来一瞬刺骨的疼痛。 “哼……!” “好了,您好好休息吧,妾告退。” 她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杰作,打量了他背几眼后还点了点头,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 “站住!” 姜晞被他唤住,扬起眉似在问你还有什么事? “为什么是你来替我上药,谁敢给我拿主意?!” 姜晞方才看他倒下去,侍从们急里忙慌地抬人找药,却没人说要传太医就觉得很奇怪,多番言语试探才听得侍从委婉道:“陛下仁孝,每次受责都不忍将事情宣扬有损太皇太后的名声。” 姜晞虽是庶女,可生母陈氏很得她那个种马老爹的喜爱,陈氏很疼她,姜宅里斗争也并不激烈,故而天赋只点了一张皮相的她长成了一个没什么文化的娇蛮小姐,闻言脑子转来转去也没明白姬衍为什么都这样了还在考虑别人的名声。 进宫前阿娘一直捂着胸口,嘴里念叨着帝威不可犯,抬抬手就能把她和姜家的命全部收走,若不是不想连累这么疼爱自己的阿娘和年幼的弟弟,她才不会天天做这奴颜婢膝的模样,这叁宫六院的狗皇帝和别的妃嫔交杯换盏后又来亵弄自己身子还得欢迎。 今天还来冲她撒气。她想出了个鬼主意,找借口把侍从们打发走,自己给他上药,手故意往重了使,看看他什么反应。 果然把他疼醒之后他很生气,姜晞便答道:“陛下既希望少有人知,那由今夜侍寝的妾来便最方便。家弟顽劣,时有磕碰,在家时便是妾给他上药,您若是不放心,可再让人进来看看。” 他听罢竟不知说什么,既不想叫侍从进来看看她是不是心怀不轨,也不想责罚她僭越多事。 “过来。” “啊?” “过来,你今晚侍寝,还想去哪?” 姜晞又“啊”高了一个调:“可是您……有伤在身。” 姬衍看她的眼神森冷,但是因为趴在床上脸被压扁了半边而毫无气势。 “是。”姜晞莫名想笑,但仍不敢冒犯太过,应了一声后脱去外罩躺上了床。 还好他没有真的丧心病狂到带伤征战,而是又把头转向了另一边,看样子就是叫她回来一起纯睡觉? 可能是嫌龙床太大了漏风。姜晞手将被子拉到胸口。 她没成为宫妃以前只在进宫拜谒姑母,或是有什么宴会时曾见过他,大多数时候他和姑母高高地端居上首,看不清面容。太后叫她们进宫当然也不会和她们说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因为宫里除了太后的所有人只需要学着怎么服侍皇帝,无论他是何种品性他们都不能逃,只能承受。 但这段时间以来姬衍和她刚进宫时想象的皇帝差别很大,起码不会动辄黑脸要人脑袋。 倒是很像登徒子,会叫着表姑和她调情,夜里那急切的模样像没见过女人似的回回折腾大半晚,白日又会经常给她送东西问她喜欢什么,姜晞很是怀疑他也这般骗过别的小姑娘。 上次带她出去逛市集她是真挺开心的,可惜被姑母逮着了,他站出来护着她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这皇帝也没那么坏。今天冲她发脾气她故意作弄他好像也没发现。 不过姬衍没有读心术读不出她这么多小心思,第二天冷静下来之后想起昨晚对她产生一种想重新亲近又有些别扭的感觉,而姜晞好像也有了不同,不会再像之前那样还有些畏缩,变得会和他表达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有一天早晨他离开琼华殿时她拉住他,道: “明天,后天,大后天,妾想天天都能看见陛下,您会觉得妾太贪心吗?” 她的主动让他原本的别扭和犹豫消散一空。 回忆起那段阴云密布的少年时期与她的相处,竟隐约尝出些许苦涩的甜蜜。 说不上算什么爱得惊天动地,更像是两个深宫中的少年人企图从对方身上汲取些活下去的阳光或养料。 不过在他行冠礼亲政以后一切慢慢变了模样,他的心变得更大,大到能装得下这万里河山,又变得更小,小到只装得下这万里河山,他揽政联姻陪她的时间越来越少,宫里的嫔妃孩子越来越多,她流露出自己一手惯出来的娇蛮占有欲时越来越没耐心去哄,最后干脆不再去琼华殿。 他抬起头看着天脚步越走越快,再也想不起回头看看她在哪里。 最后他看到她头也不回掀开车帘离去的背影才发现自己的自大,原来即使是被困在自己的后宫,她也能找到机会飞了出去,从此只剩两心相背。 究竟为何思念,为何不舍?是因为没有掌握权柄时那段战战兢兢的日子只有这段少年夫妻的情分可称光亮,还是让本能抓住的东西从指尖溜走的那股君王傲慢被刺伤的不甘?将她迎回时那般感觉到高兴究竟是因为喜欢她两人能破镜重圆,还是通过她再次确认了自己已不再是那个不能一言九鼎,想留的东西留不住的空壳皇帝,感受到了权力带来的快感? 诸般种种重迭起来,与她的羁绊愈发复杂难言。他都已分不清自己后来对她与日俱增的娇宠纵容和不舍得究竟算什么,只是到最后猛然发觉自己的处境变成了有许多话只能对她一个说,只想对她一个说,只有她曾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见证过自己这一路走来的足迹,最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所以内心的恶劣在她面前袒露也能毫无顾忌。 姬衍推开内室房门,看到有个头趴在桌上,应是等得睡了过去。 他们之间难以谈情,所以连重修旧好的理由都要冠上交易之名,她需要“皇帝”的偏纵,而他需要姜晞。 是他更需要她,只要给她的待遇不变,皇帝是谁她都能学着去讨好。而他只是需要姜晞,需要她什么也不在行,但总能翻找到他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的小机灵;需要她永远一副愚蠢狂妄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诱他陪着她一起发疯,宣泄那被国君外壳紧紧套住的属于姬衍的个人情绪;需要有这么见证过他一生起落的人在身边听听他说一些姬衍想说的话。 他只要稍想一想没有她,下朝回到寝殿时,只能躺在床上发怔任由和贵族大臣们交锋产生的疲惫、九重深宫里滴漏更断声催出的寂寞将自己淹没。这种空虚即使他纳再多的妃嫔,起再多的夜笙去填补都觉得差了许多意味。 所以前世在暖殿审讯完他就已动了杀心,但一直拖延到临终前才写下诏书,无他,他就是这么薄情而自私,既想让她痛苦又不舍得这精神上的安逸,那便等到自己死后再让人送她下来陪他。 恨但还是要两人死生同衾,让命盘再一次重启时她还会出现在身边;恨但还是要紧紧抓住这个人,将她再次锁进这世间最大的金丝笼,绝不放手。 欢情片刻(一) 趴着哪能睡多深,姜晞很快就被异样感惊醒,一睁眼看见对面坐着个人正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又被惊了一次。 “陛下,您回来怎么都没人通传。” “你今天这般受累,坐这儿都能睡着?” 他戏谑的样子教姜晞没好气起来:“陛下为免冤狱亲身审讯,还通晓着这许多教女子伏法的手段,妾说错了,您确是道德博闻。幸您慈悲,妾才没再受冰火之刑,哪敢说累!” 姬衍又不是那种青涩小子,听这种话不仅没被挤兑到反倒更是得意。 他站起来走到姜晞身后,伸手圈住纤巧女体与她耳鬓厮磨起来:“实在是奴奴今日娇怯乖巧地说要赎罪的模样惹人垂怜,朕才没忍住下重了些手。奴奴莫气,让朕瞧瞧你伤了没有?” 说着亲了亲她的耳垂,手竟真去摸起她的系带要帮她检查身体。 厚颜无耻!怎么说什么他都能绕到这事儿上去,就不怕纵欲过度再起不能? 她按住腰间打算的手,义正词严:“妾今日体乏无力,难以侍君,请陛下允妾先回琼华殿歇息,改日再来谢罪。” “不准。” “……” 不过姬衍也只是逗逗她,没真急色到马上就要扒衣服的程度,虽装模作样说了不准但也没更进一步,只是拉出一旁的凳子坐了下去,然后拽着她倒进自己怀里。 他让宫人备了宵夜,侍女端进来时用眼神示意怀中人:“别想逃,今晚留在太极殿侍奉。” 要疯了,外朝的官员们五日一休沐,大节加休,如年关将至,他们冬至元正上元加起来有半月的休期。 而当后妃呢?尊荣看上去是挺尊荣的,外头人人都拜你,内里全年无休随时准备上值。看看,这都戌时了,她不想干想休息狗皇帝都不准,官员干崩溃了还能辞官,后妃只有被废当“弃妇”这一条路。 她当这宠妃宠后的难道不辛苦吗? 姜晞努力掩饰自己磨牙的动作,捧起碗舀起一勺肉羹送到他嘴边。 姬衍看她那样儿就知道她又在心里偷偷骂他,张嘴吃下后用咀嚼的动作掩饰嘴角的弧度。 是的,他就是这么恶劣,就爱看她这不服又不得不任他纠缠索取的样子。 在姜晞又舀起一勺时,他微偏了头,看着她道:“你也吃。” ……这般肉麻?! 她心里骂得厉害,面上还是同他你一口我一口地分完了这碗羹,甚至能拿出帕子帮他擦嘴,贴心询问陛下是不是因为议事耽搁了晚膳?公务再忙也要填好肚子,总是这样容易伤身云云,直到被姬衍那“你继续演,我看看你唱戏的本领如何”的表情看到把帕子往他胸前一甩。 “陛下吃也吃完了,逗弄妾也逗弄开心了,这下能放妾走了么。” 她想转过身子背对他,却被环在腰上的手轻轻一按就倒进了火热的胸膛。 “说了,你今晚留在这儿。” 她眯起眼享受太极殿一个颇通按摩之术的侍女给她捶肩捏背,今日睡到辰时末才醒,一睁眼就看到桌旁摆着成堆姬衍搜罗来逗她高兴的玩意儿。 那些用来垫箱子给她花用的寻常金银绸缎倒不值一提,打了屋子里所有人眼的是那七里窑新烧出的天水蓝琉璃器,甫一拿出,在穿堂日光的映照下如一泓碧水般莹莹生亮。 自高祖武皇帝征战四方,攻克北凉后中原通往西域的道路重新打开,就在此时,精通琉璃吹制技艺的大月氏人通过丝绸之路来到大周。 前代的琉璃制造是从普通的瓷釉烧制技法稍作改变制成的,只能烧制出如茶杯大小的器具,而吹制法不仅可以制出如花瓶大小的器形,而且经过月氏人原料替改,质地更加薄而通透。 代代以来琉璃都是珍贵物件,制作成本极高,工艺复杂,产量极低,向来被皇室贵胄所垄断,何况是用这传入中原不到百年的新式高超技法所制出的彩璃?连七里窑这样的皇窑一年都烧不出两件这样的好东西,他一口气给自己送了成套的盏碗,外带一个细颈花瓶。 前世他也送过,即使她出身贵门宠冠内廷,惯见奇珍奢异都觉爱不释手,她的贴身女官刘氏籍贯渤海,同她说这颜色就像是深海中才有的模样呢! 传到外边儿,中原士族都没几个见过滨海的人,更何况是草原来的姬氏皇族?一时间天水蓝琉璃器在王公贵族间受追捧到有市无价的地步。 第一次南征后姬衍封赏大臣,问到姬灏想要什么时他揶揄一句:“素闻琉璃贵至无价,皇兄若能舍得美人一笑,而将今年新器送与臣弟们长眼,臣弟便感激涕零了。” 倒亏得他能记得自己确实是喜欢了,现在又送一遍。 小太监又拿出一个盒子,打开后里面竟是一面玉镜。 姜晞招了招手,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抱过来,跪在地上捧高至头顶请她鉴赏。 是由整块的于阗玉所磨制而成,正面洁白无瑕,背面则以龙凤呈祥纹环绕外圈,中央雕刻着海屋添筹这一皇家常用的象征吉祥长寿的图案。 旁的不说,就磨成后的大小比她手掌还宽上两倍就可以想象是用了多大的玉料,而且瞧玉质还是于阗玉里最上乘的羊脂玉,珍稀程度虽不及前头那天水蓝琉璃器也足以当“价值连城”之名了。 姜晞不由流露出喜爱的神色,带着盈盈笑意叫小太监继续去清点送回琼华殿,这一边被可心的人儿伺候着一边欣赏送进口袋里的珍奇真是叫人浑身舒畅。 这些都是她辛苦上值伺候狗皇帝应得的! 狗皇帝直到晌午才回来,想是今日的朝议上确实吵得厉害,因着拿人手短,姜晞十分热情地迎上去替他解冠更衣。 姬衍没拒绝她来献殷勤,挥退了侍从后抬起了手臂任她动作。只是姜晞解着解着发现他头虽然是朝着自己的,但目光却在游离。不像跟大臣们吵架吵上火了怒气冲冲,也不像吵赢后的得意和胸有成竹,而是有些无奈,或慨叹? 外袍褪去后他忽然伸手抱紧了姜晞,语气平淡地抱怨她:“装模作样怎么也不做个全套,不问问我为什么这么晚才下朝,不问问我今日遇事是否顺利?” 她回抱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腰,笑着回答:“相信陛下成竹在胸,所以不问。那些老东西在您二十岁的时候就赢不过,还指望他们能压得住现在的您么。” 他仰头哂笑,随即凑过去用脸蹭了蹭她的鬓边:“是啊,这帮老东西算什么,若我能亲自主持……” 姜晞一愣,但姬衍很快止了话头,拉着她转出屏风:“来,我们一起用膳,今日的腌羊肉说是膳房研制了新的调味蘸碟。” 两人用完午膳后半躺在榻上小憩,姬衍窝在她怀里,枕着软绵的酥胸,鼻尖萦绕的都是女子体香,心情舒畅许多,直到小太监来敲门报时都不舍得起身。 姜晞手晃了晃他:“陛下,该起了,下午不是还要去东堂参与议事么。” “嗯。去了也没意思,还不如和你多睡会儿。” 她知道他心里不舒服,并不劝,只咯咯笑着:“陛下不想去就不去,妾也不舍得和陛下分开呢。” “你这么说不怕……哦,你好像还挺喜欢妖后这个称呼。” “被称为妖后,只能证明外人也觉得妾容貌美丽,而且……”姜晞停顿了一下,才小声道,“而且他们眼里陛下已经喜欢妾到会被妾动摇心神啦,虽然说出来您可能会觉得冒犯,可是这确实让妾高兴,能让自己感觉到有在您心中占那么一点点~地方。” 姬衍睁开了半阖着的眼,看着她倒过来的脸庞嗤笑一声。 她会不知道她在他心中有没有分量?巫蛊诅咒他去死,淫乱后宫,妄图临朝称制诸罪被坐实都觉得他不会动她一根汗毛,若是不知她这般底气从何而来? 他不想再听这些甜言蜜语,对照着实际上她的作为叫他像被踩了痛脚。 姬衍从她怀里坐起来,利落下床叫宫人们进来更衣,姜晞虽有些错愕却并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在他踏出门前才启唇唤了一声“陛下”。 姬衍侧过头,见她脸上的错愕慢慢变成柔软笑意,花瓣般的红唇吐出的一字一句像小钩子般挠在心头:“陛下,妾会等您。” 欢情片刻(二) 姬衍这段时日脾气好像慢慢好了些。姜晞心想,好歹是不会像刚重生时那样森冷地看着她或者突然发疯开始折腾人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倒像很久很久之前会陪她在皇宫里闲逛放舟,给她带点他觉得有趣儿的东西,像哄小孩儿似的,有时还会表面嫌弃实则眉眼含笑地静静望着她。 唯一让她过得极其不适的就是她要被提溜去进学。 女官叁日一来,辰时她还没睡醒,没个坐相仰在椅子上,被叫了好几次名字才翻开书册。 不过姜晞很快在编录里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词,来了点精神。 东门之? 她举起手,和女官说能不能先学这篇?女官有些奇怪,不过《诗》同篇里先学哪章都一样,便顺了她的提议。 东门之墠,茹藘在阪。其室则迩,其人甚远。 东门附近的郊野平地,茜草沿着山坡生长。他家离我很近,人却像在远方。 东门之栗,有践家室。岂不尔思?子不我即! 东门附近种着栗树,房屋栋栋整齐排列。哪里是不想念你?是你不肯亲近我。 女官还说这一篇以女子的口吻讲述了她期待着男子的爱情,是她对情郎暗恋的倾诉。啧啧,姬衍是男的,那他画了一朵莲花又在旁写下这首诗岂不是在说他期待着一个如莲花般的女子的爱情吗? 姜晞干脆把另一句也问了:“女史,‘子之清扬,扬且之颜也,展如之人兮,邦之媛也’也是《诗》里的吗?这是什么意思啊?” “这句就是在形容一个女子很美,美得倾国倾城。” 哟,还夸别人倾国倾城呢。姜晞磨了磨牙,到底是哪家美人能让狗皇帝这么形容?但女官下面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不过这篇名为《君子偕老》,什么样的女子能与地位尊崇的王公相偕到老?像这位女子这般倾国倾城,又有华贵的服饰与之相衬,容貌上自不必说。可这位夫人最后却做出了淫泆之行,失去了侍奉贵人该有的道德品质,那就不能再和对方相偕到老了。写下这篇诗的人其实是在以女子的容貌之盛反衬她内心丑陋,品行低劣。” 姜晞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儿,又想了想姬衍床边被团起来扔掉的东门之墠,而只保留着的君子偕老,抖了抖身子。 他这不声不响的,又和哪家美人发生了那么多爱恨情仇? 数日后。 卤簿吹奏出的清乐飘飘摇摇,一直蔓延到皇家御苑所在的方平山。 方平山脚下有一池名为灵泉池,据传其发源泉眼为仙人坐化之地,故而其水清漾,饮之甘甜,与池边交错林木自成一道风景,为姜太后所钟爱,遂起役夫两万围池建宫,名曰临泉行宫。 太后每季都会带着亲侍近臣来此小住几日,而当今圣上性至孝,自愿随伴祖母左右。 夜宴上,姬衍摇晃着手里的酒盏扫视下首众人,惯例左侧亲贵右侧嫔妃,不过他如今后宫人少,只能占叁个位置后面又是亲贵。 他睨了下方第一个吃得正香的人一眼。 饭桶。有吃的一眼都不瞧他。 姬衍往后扫,瞧见那姬启又在攀附亲贵政要,本来就不大耐烦看着更是碍眼,明知他性情就是这般也想叫人把这老东西拖出去。 他闭了闭眼,耳朵里又塞进来旁边的太后与近臣王秀的说笑声,微侧头看去,太后眼角深深的褶皱昭示着她的愉悦。 王秀面对着他这边,马上就发现了他的视线,面容稍肃,太后也看了过来。 姜太后所宠幸的男人大多不仅仅只有外形健美,他们要么有勇如王秀,敢于虎爪下救护主上,要么有谋如李彦可议立新制。且她御人有方,这些人在太后生前,只对她一人忠心耿耿。 姜太后如今不仅不避人,还每年大肆封赏这些宠臣一次,隐隐向外头昭示这样的好男儿只要愿意入她帷幄,得她认可,必保其青云直上。 “皇儿,我每次忆及中山王于虎爪之下执戟戍卫我们娘俩,就觉得对此等英勇护主之人怎么封赏都不足够。” 姬衍认真听着,还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之意:“皇祖母说得是,中山王可谓对儿有救命之恩,儿也总是感念。” 这种恩不恩的话皇帝说得,可王秀自己却认不得,闻言急忙站起:“秀只尽人臣本分,不敢居功。” 姬衍摆摆手让他坐下去,心道,王秀在救驾后已破格提迁尚书令,封中山王,再加镇国大将军号,这满朝文武都找不出两个封衔比他更高的臣子了,再封,难道直接给他做都督中外诸军事,加九锡么。 太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两人,道:“中山王同我说,他已受皇恩太过,不敢再领什么封爵官职,只是手下有一属官,文采出众一心想为大周效力,他不忍人才埋没,故而来举荐。” 姬衍顿住,思索了好一会儿终于想起了王秀举荐之人是谁。 他不动声色,只继续点头:“若真是有才思报国之人,孙儿觉得确实不该埋没。既是中山王举荐,那便令其为中山王傅,加邑百户,与中山王共襄皇业。” 姬衍的知情识趣出乎姜太后的意料,连名字都不问说封就封了。她笑着点头:“皇帝既已有计较,那便听你的。只是除此之外,我还听得中山王道此人家中有一女年方二八,才貌双全,他感慕天恩,欲使女入宫为奴婢侍奉皇帝与太后。” 他不做声,太后又道:“我想着如今你后宫寥落,连那临春馆都住不满,往观历代先帝,谁似你十七了膝下仍无一子?此人出身荥阳郑氏,虽是小支,但也算家门清贵,其女为奴婢自是谦辞,为皇妃才是当得的。” 果然。 前世王秀举荐郑文睿时他根本不在场,他女儿也是太后直接接进后宫又给了个嫔位,封完了他才知道的,更别说和太后有什么对话。 姬衍眼睫垂下,他敏锐意识到自己或许要细细思量这前世与今生的差异,以防在更大的事情上被所谓的记忆误导。 其实纳个妃而已,不过是宫里多养个人,只要背后的目的达到了,皇帝喜不喜欢她她得不得宠这些都不是外人该关心的事情,包括姜太后。只是小皇帝对她十分顺从,封谁官盖什么章都很干脆,这种小事儿却不吱声了,让她有些起了心思。 “皇儿?” “是,祖母。婚姻大事父母之命,您做主即可,方才孙儿有些不胜酒力,现想回天地承明更衣。” 姬衍起身行礼,姜太后的目的达到了也没必要再多说,露出慈爱的笑容:“那你先回去歇着吧,我还有些事要同中山王商议。” 皇帝狗狗皇帝(三) 姜晞被传往天地承明时姬衍正坐在榻上摆弄棋盘,不知自弈至了第几局。 她走到他身前行了个礼,他手指捻着一枚黑子在棋盘边缘敲了几下似在斟酌,头也没抬,来了一句:“吃得好吗?” ? 姜晞跟他在一块儿这么多年,对他的脾性多少有些琢磨,这话语气怎么听着就阴阴的呢? “回陛下,挺好的。” 她诚实答罢,姬衍抬起头,果然眼神跟语气一样看似很平静实际有一股阴气在围绕她,最后还莫名其妙地嗤了一声。 ? 吃好点儿也有错了?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哦他就是王法。 有没有天理了? 虽然她不知道这喜怒无常的狗皇帝又怎么了,但她当妃子的又不能学他一样没事就阴阳怪气,只得准备开始营业,露出微笑:“陛下,您今天没吃好吗?需要传王观唤人去做您爱吃的小食吗?” “吃不下。” 不吃就不吃呗,干啥呢。 “那妾给您倒些酪浆?” 姜晞咽下前半句,见姬衍没再说话,拍手等宫人呈来酪浆后为他分盏注满。 见他不动,眼神从自己的手上移到自己的脸,她从善如流,小心翼翼地捧到他唇边:“陛下您喝。” 狗皇帝脸色这才有所好转。 宠妃真的是门技术活儿。她心中感慨着自己上值的辛苦,手上放下杯子谄媚地凑到姬衍身边坐下,抱着他的手臂摇摇晃晃:“陛下,陛下,今天怎么不吃东西呀?不好好保重身子谁来疼二娘呀?” 姬衍嘴角抽了抽,半晌还是没绷住脸,边捏住她的颊肉边咬牙笑:“现在倒是知道讨巧,方才宴上就会埋头吃瞧都不瞧我一眼!” “唔……憋捏啦,陛下疼……” 她颊肉被提着话音都歪扭起来,姬衍看足了她可怜巴巴讨饶的样子才松开,只听她转手又扯下他的大旗,义正词严道:“不吃好了怎么尽心侍奉君上?” “哼,”他手肘撑在小桌上,半侧着身睨她,“多的是人想要侍君,等你吃完排班待次已经轮不上你了。” “嗯哼?”姜晞眼珠一转,“那好吧,妾叁日后再来见君上。” 说罢便要起身,步子还没迈出去就被姬衍拦腰抱回,一下跌进了他怀里。 “走?走了别说叁日,以后十日,二十日,一旬都见不着我!” 她被禁锢着窝在他胸前,粉拳连连捶打数下以作谴责:“那怎么能?就算陛下要去见叁妹和赵淑仪,那也才两日,难不成陛下要偏心?还要偏很多很多?” “这段日子我进后宫哪次不是先去寻你,给你偏这么多心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因为……因为……” 姜晞一时语塞,姬衍老来找她和她黏糊到一起是常态,前世今生都是常态,一个习以为常的东西乍叫她对此合理性进行证明这不是刁难她吗。 “因为?” “因为我与陛下有过约定,我会遵守诺言,努力让陛下展颜。” 她说到这里,心里又开始浮出奇怪别扭之感,他们立下约定的那一日她便疑惑过,他们应该相互憎恶的,别说约定,应当是看对方一眼都多余希望对方赶紧去死,她应诺是因为生杀大权从不在她自己手上,但他提出又是为了什么? ……哦,他好像有些喜欢心智不全的那个姜晞,要她替代她来讨他欢心。 可她这段时日再没出现过,姬衍除了那日叫了个法师前来查看,好似也并不着急,明明那日目光如此怜爱。 帝王薄情。 姜晞垂下眉眼,很快又重新望他:“陛下,妾真的已经很努力了,您愿意来是不是就是和妾在一起也算舒心?” 话音刚落她额头就被弹了一下。 “哎!” “舒心什么?你觉得你这段时日让我生气的时候少了?” “妾,妾不信!您肯定是骗人!哪有人会觉得对方一直让自己生气还一直寻的?” “你觉得你以前让我生气的时候就少了?我不还是答应专宠你一个?” 她又被噎了一下,但仍不服气,道:“那是陛下以前要接我回宫,立诺不会再让我受委屈,就是喜欢……” 就是喜欢和她在一起。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直接把后半句给吞了下去。 她私通巫蛊之前可能是这样,但后面他们闹得那般难看,闹到你死我活,这些东西还能拿出来说吗? 可不拿出来说,现下又算什么? 姬衍眉眼微垂,静静望着她。 姜晞没了方才卖乖讨巧的笑,抿了抿唇,屋内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怎么不继续说了?” “陛下,您是对每一个稍有宠的嫔妃都会说一遍这样的话吗?对岑静姝,对吕婉儿,或是其他人,甚至连一个心智不全的小傻子您宠幸了都得说一遍吗,您贵为天子,何必如此轻薄?” 她这话实在僭越,但她向来是被逼急了什么也敢做的,何况当面挤兑皇帝?此时她不躲也不闪,径自直视着他的面容。 出乎意料的是姬衍只是刚开始眉头稍簇,听完她的话后沉默一瞬,目光竟然开始染上笑意,身旁原本僵滞的氛围都跟着慢慢软和了下来。 简直令人惊悚。 “我没有。” “没有什么……?” “我什么时候跟旁人说过这话?你拿出证据来。” “……” “你是想说你听见过?” “……” 姜晞承认也不是不承认也不是,只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吃好大一个瘪,憋屈死了! 这可恶的狗皇帝见她吃瘪那愉悦的样子都藏不住了,还忽然低头亲了过来。 但他没有明显的情欲,只是在唇瓣处辗转轻咬,片刻后才呢喃一句:“二娘,你还会介意。” 她听不大清,心里的无语也让她懒得深究,直到他慢慢停下来,仍维持着与她额头相抵的姿势,忽然轻叹一声。 “今天皇祖母让我纳郑文睿的女儿,我应了。” 郑文睿的女儿是? 姜晞挤眉弄眼思考了好一会儿才道:“荥阳郑氏那个郑?” “是。” 哦,纳就纳呗,今天不纳就明天纳,哪天纳不是纳,他改革联姻给六个弟弟都换了士族老婆,自己更是崔卢郑王一家一个,向天下昭示皇族带头和合、去胡汉之分的决心。 “我……” 姜晞不知道他欲言又止的是想表达什么,只看着他又茫然地“啊”了一声。 “怎么了,陛下?” 姬衍看到她不知所谓的样子刚刚才好点的心情又没了,只冷冷道:“皇祖母跟我说的时候你跟个饭桶似的,头都不抬一下。” 不是怎么又回到这个话题了,姑母让他纳妃跟她吃不吃饭有甚关系? “你吃得太饱了,巡幸期间不准再吃任何零嘴。” “陛下!!!” 贵宠(一) 出巡还有一件令她坐立不安的事情是姑母比在宫里多了许多悠游心思,这不,今日便把她们几个嫔妃都叫出去游园。 “你们看看,这园子里的花儿开得如何?” 这座花苑建于灵泉附近,借其热气成天然暖房,故在这北地的冬令时节花儿也开得有声有色,似早春模样。 “能得姑母常来游览,自然是好的。” 姜晚率先接话,姜晞心底其实挺怵姑母,在她心里,姑母比姬衍更像那个不怒而威予夺生杀的人主,在她面前是最像老实人的时候,故而话并不多,赵淑仪更是一直战战兢兢问到头上了也在结巴。 “看这腊梅,一枝凌寒;山桃,淡粉合宜;杏花,娇丽可人;还有这款冬,连翘,紫堇,都簇在一块儿,热闹得叫人心生欢喜。” 姜太后指尖轻轻从手边的山桃划过,突然道:“二娘,你赏花的时候是更喜欢一枝独秀,还是满苑芳华?” 姜晞乍被点了名心尖一颤,姜叁和赵氏也看了过来。 她顺着太后指尖去看那枝山桃,手绞着帕子似乎怯懦极了,小声回道:“回姑母,二娘愚笨,不懂这些,只觉着……一枝再好看,孤零零立在那儿,在冬天好冷清。” “幸亏有汤泉带来的这股暖意,才长出了这么多花儿,二娘在家可从来没在冬天见过这么多的花儿呢!” 她在姜太后的目光下冬天这背上都要发起汗,不过姑母并没有在说什么,只笑了一声便转过头去重新抬步:“现在见过了也就知道了,这世间的名门望族再多,为首的始终只有皇室。只不过要享这世间一等的荣华富贵,要受着的东西可就没有那么轻巧了。” 姜晞没想到姑母还会私下又召见她一次。 她到明济堂时姑母并没有什么厉色,见着她还笑了一笑,轻松得像她是自己很宠爱的小辈前来闲话。 姜太后赐了坐,又一挥手便有侍从开始给她上茶:“二娘,第一次伴驾巡幸,可还习惯?我平日总不得空,你和姜叁进宫之后很少见你们,总是有些疏忽了。” 方才在花苑里姑母的话还犹在耳畔,真要拉家常怎么可能只有她一个没带姜叁?姜晞没真傻到这个地步。 “回姑母,二娘,二娘其实很欢喜,看见了好多没有看见过的东西呀。” 姜太后听罢笑意不动,但也不言语,只是看着她手里的茶盖慢慢撇着浮末。 姜晞只得低头也拿起茶盏,用动作掩饰自己的不安。 “二娘,上回叫你去邀宠,可有太难为你了?” 是她刚重生没多久那回。 她那日被姜太后传去,只不过一个行礼的功夫就让她脸色一冷,厉声道:“你是何人?好大的胆子,竟敢冒充皇妃!” 姜晞一个眨眼的功夫就被人从后按着手跪在了姜太后面前,路上打的许多腹稿一个都没用上。 姬衍也就罢了,为何这个世界的姑母也能一眼就看出来! “姑母,我是二娘,我真的是二娘!” 姜太后眯起眼睛打量她许久,随即一抬手使女带她去后室验身。 她虽屈辱,但知道这是最直接让姑母不得不信的证明,因为除了切身经历,极少有人会想到借体还魂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边。 而且…… 她对姜家的事情对答如流,普通人如何能想到借体还魂还会是另外一个世界相同的人! 所以她咬死了二娘只是受了惊吓,第二天再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已与常人无异时姜太后再怀疑也不得不信。 但姜晞从姑母的目光中看得出来,她并未彻底放下疑虑。 她只是站在上首眯了眼打量着自己,随即问她近日是否让陛下不虞,才致得宠封衔却又低得有失姜家颜面。 姜晞不敢直接说谎,只含糊应道妾有罪,姑母便叫人呈来了一壶酒。 姜太后都没想到自己这个侄女儿能如此得皇帝喜爱,她想想皇帝在她入宫前不肯纳妃,又想想这段日子以来姜晞的独宠,指尖敲定在座椅把手上。 “是……啊,不是,不是……只是那天晚上,二娘,二娘……“姜晞抬手微微遮住脸,一副羞怯极了的模样,“不敢睁开眼了……” 姜太后笑了一笑,也无意追问这种闺帏之事,只又道:“二娘入宫这段日子,可有感觉过身体不适?例如,恶心,头晕,作呕?” 她半遮面的动作遮住了微闪的目光:“没,没有……” 上首忽然沉默下来,半晌,才又传来话音: “二娘,过几日宫里又有你的新姐妹,你是嫔妃里位阶最高的,要记得和旁人和睦相处,这样久在宫里也能多些人作伴。” 姜晞已隐隐察觉姑母接下来要说什么,果然,姜太后道: “二娘,可以多劝陛下去看看其他妃嫔,方才二娘在花房里也懂得说,一枝独秀不是春。” 她抬起眼来,看见姑母的神情,知道要碰上第一件大棘手之事了。 她知道姑母为什么这么说,现在这个世界的姬衍已经十七岁了,但仍无一子嗣,在前世他这个岁数的时候都已经是两儿叁女的父亲了。 说粗俗点儿,姑母哪有空管姬衍今晚又去钻了谁被窝,但国无储君的日子,每多一日,挂在姜家头上的铡刀便就又逼近一寸。 姜太后见她不说话,以为她被皇帝偏宠了一些时日本就不大好使的脑子又多了水,其实心里有些不耐,但又不至于跟一个十来岁的小辈计较,只得继续维持和缓的语气道:“二娘,你们进宫以姜家之名、后族荣耀显贵于诸妃,哪怕后头再进来其他豪望之女,也不会再有人能在家世越得过你们去,也正是因为如此皇帝才会看到你们。” “所以,姑母希望你们不管有宠与否,都能够把家族荣膺真正放进心里,这也是姑母选你们入宫的理由,姑母要你们做的事情,可能你们一时不懂,但绝对是姑母认为应该做的事情。” 大周子贵母死之制向来为人所诟病,不说姜晞看到的后世,就是当世的南国也不少出言讥嘲,“汉武偶一为之,大周竟成常制,过于酷虐”,常以此视为蛮夷悖人伦未开化之标志。 大周前代先人所为还能矫饰为关外之风,尚未易更,但有汉人血统,通汉家诗书的姑母又岂会不知,她执政多年又岂会无机会废除? 但人不能忘了来时路,姑母因此而受益,若由她废除无异于是她自己对自己登位道路的发出质疑,但若继续沿用,她可以再行旧制抚养储君,且她如今年岁已然不小,若有日意外仙去,姜家这一只通过联姻维持荣华的所谓后族被吹散也不过眨眼转瞬。但如果有姜氏女按她铺好的道路继续行走,接替她继续抚养储君,登后位,登太后位,这是最直接最好不过的法子。 贵宠(二) 若姜氏女有孕,姑母要废此旧制约莫也要再叁思虑,何况是如今叁代姜氏女入宫皆无一人有诞育皇嗣的境况? 姜晞恍惚想起了往事,很久很久以前的时候姑母也曾告诫过她使她入宫是为了姜家能够延续荣荫,世代贵宠,而不是为了一些儿女私情,但那时却并不是叫她劝皇帝雨露均沾云云,因为那时的姬衍已有两个皇子,姑母将刚生产完的大皇子生母即刻赐死后便将大皇子带走抚育,就算这个出了什么意外,只晚了几天降生的二皇子也在她眼皮子底下,出不了太大的差错。 她还将两位皇子各赐名为“慎”、“惕”,对姬衍说希望这两个孩子能成为谦逊恭谨,自持守礼的人。 姬衍当时自然说祖母起的名极好,只不过等姜太后一去世,他马上便将他们更名为“璨”、“琮”,将皇子女从心旁更变为皇子从玉旁。 她是真的觉得佩服姑母,不仅能在朝堂上一言九鼎,甚至能将与自己没有血缘的小皇帝都能带得这么孝顺,不论姬衍心里怎么想,就光姑母干过的事儿在她死后姜家还能继续享荣华富贵,姜氏后代依然能在外自称后族就已经是古来未有的了。 所以她一进宫的时候姬衍偏宠了她叁年,入宫的姜氏女无一不是生育艰难,且她自幼体弱,更是不可能有孕,那时皇宫便有叁年都不曾再有皇嗣诞育,姑母也并不管,心思都放在抚育大皇子上,还时常叫她也去带两个皇子玩。 但从第四年姬衍亲政开始,宫里便陆陆续续有了新妃,本部贵族,中原士族,甚至还有南国逃来的名门之后,他不仅没有拒绝,反而因为逐渐掌权心中得意,各式貌美贵女充填的后宫便如一阵东风将这股意气、这种权欲吹得更盛,试问有哪个男儿不喜欢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何况他是皇帝,只是按正常流程采选,按制定列,几十个美人莺莺燕燕都不算什么,甚至有了南国和后头新朝略微有些不成人形——例如每天带着刀斧出宫乱逛看见路边的傻女将其强暴被世人讥嘲为路嫔墙妃故事的,有一天暴起杀了宠妃把她的头颅藏在怀里,腿骨做成琵琶边弹边哭佳人难再得之类的同行衬托,他都算皇帝里的出水芙蓉。 唉。姜晞心里感慨,当皇帝就是好,这种事情可以直接比烂,她不过是养几个男宠平日行事嘚瑟一点被骂成啥了都,她那个便宜儿子在她死之后也准得那些混账朝臣给她送个难听的谥号,总不见这些人能在姬衍生前对她这么硬气。 不过新朝给大周修史的那个史官,因为他曾在小时候眼见过姬衍治下的建宁盛世,给姬衍写的那个本纪那叫一个天花乱坠,最后直接以一句“经纬天地,岂虚谥乎?”做史官论的定调,姜晞前阵子照着抄一下给姬衍哄得还挺开心。 切,文与幽再不搭调又如何,这本人都不介意她也不知道怎么有这么多人替他不满,说实话越多人不满意觉得她这样的妖后配不上姬衍她越爽。 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嘻嘻。她真的很好奇替姬衍不满的人为什么没有直接在洛郊他的皇陵打个洞陪他去,替代她去陪他,她可以把这个姬衍不肯废的皇后头衔送了并且表示十分的感谢! 哦,不过话说回来,那年才十七岁的她确实有些猪油蒙了心,以为皇帝的偏爱以及与之带来的荣光是永远也不会变的,是天经地义的,一次两次看到姬衍和其他嫔妃的亲密模样,那股风流劲儿,还会咬牙忍一忍,而他一开始看见她还会不自在,还会追过来哄,多了她觉得不可忍受,而他也觉得自己凭什么要受她管束,几年的浓情蜜意不过几次争执便如云烟消散。 后来有一天,姑母叫了她去凤仪殿,并没有什么寒暄,而是突然问她:“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姑母。” “你是谁?” “我,我是二娘。” “除了姜家的二娘,还有呢?” “……” “你是姜贵人,是我选进宫来希望能够延续我们姜家后族荣耀的人,你跟皇帝争吵以前你想过姜家吗?你想过你为什么一进宫皇帝就能看得见你,对你百般呵护吗?你想过为什么后宫这么多大族贵女,而你依然能够居于她们之上,从不低头吗?” 现在的姜晞再听得这些话肯定不会有什么感觉,但那时的她哪能不似被人用锤子狠狠地敲了额角一样痛。 “姑母……” “退一万步说,你和皇帝吵也就吵了,但你因为他去找其他嫔妃就闹成非要来个天崩地裂的模样,你不想姜家,你想过你自己该如何自处吗?我还在一日,我不介意你吃着我的面子得过且过,以后呢?” 她什么也回答不上来,姑母只不过几句话,就将笼罩在她头上几年的轻纱全部撕碎。 不过姑母只是看上去严厉,但如果没什么意外,对于家里人她该有的偏向都有,后来她自幼带的弱疾转重,她一声令下便将她送出了宫,脱离姬衍好好养病,也省得在宫里做出什么无法挽救的事情拖累全家,让她在外头好自为之。 确实,从后来的结果看,姑母太有先见之明了,甚至她带大的姬衍也有,一个知道她留在宫廷必成祸患,一个清楚她干上太后会有什么后果。 只不过世事从会不尽如人算,就像姑母算不到姬衍竟会铁了心再把她从姜家挖回来,姬衍也不会算到少了一个她,帝国气数将亡的时候也会有另一个“她”出现。 姜晞虽自知在某些方面上她可能多投几十次的胎都抽不到姑母和姬衍的禀赋,但她真不觉得自己有那么笨,起码这叁十年的起伏走过来,姑母要说的话即使没明说,要她办的事是什么道理,她能懂得了。 于是她放下茶盏起身行了礼: “是,姑母。” 您好,很不高兴为您服务(一) “唉。” 天地承明东厢内传来一声叹息,流花担忧地往里瞧去。 她家娘子从前日开始就这样一直唉声叹气的,却又什么都不说,娇花似的美人面好似都要因这频频的叹息枯萎下去了。 但,但在临春馆也就罢了,可现下是在天地承明,若陛下回来瞧见不高兴了,娘子可是会被冠上御前失仪的罪名的! 流花正想着要不要给娘子拿些糕酥,吃点东西转转心思说不定能好些,一转过头发现廊前已站了好几个人,为首的正是陛下! 她险些魂儿都飘了出来,嘴张张合合想要通传就见陛下抬手止住,大氅从她眼前掠过之时屋内又传出一声清晰的叹息。 “唉!” 姬衍停下脚步,目光微偏落在了流花身上,她赶紧垂首作礼。 “她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流花不敢欺君,姬衍一问便老老实实答了:“回,回陛下的话,贵嫔这几日行止如常,只不过前日始便总是叹气,奴婢曾斗胆问过贵嫔可有什么烦忧,但贵嫔只是摇头,仍旧叹息不止。” “哦?” 姬衍感觉新鲜,姜二这种精通上房揭瓦只有她骑别人头上的性格居然还会做这捧心西子唉声叹气模样? 他又看一眼身边的王观,王观便上前低声说了几句,听罢沉吟一息后迈步走入屋内。 “唉。” 姜晞正坐在桌边支着颐看向窗外发愁,姑母只会叫她劝姬衍雨露均沾,但她没有做过这种事情呀?倒是怎么拦着缠着皇帝不让他去找其他嫔妃这个经验比较丰富。 他去就去,但是做那贤妃模样由她劝他去,天哪,想想自己要做出的那深明大义的做作模样她都要觉得快不行了。自己上辈子,下辈子,上下八百辈子都不会是这种人! “咳。” 姜晞转过头,正是叫她愁了两日光景的罪魁祸首。 啥毛病,不让人通传在这咳。 她不情不愿地起身:“妾,问陛下安。” 姬衍看到她这想撇嘴又不能,讨厌所有人的小模样有点可乐,没说话直接一把把人抱住坐到了榻上。 “大老远儿的,门还没进呢就听见有人唉声叹气。谁又招惹你了?” 姜晞不搭理他,想转过身去却奈何坐在他腿上不好动作,反而被揽住腰晃了晃。 “你这人,胆子真是越来越大,现下直接给我撂脸子话也不说了?” “就是不说,你治我罪吧,以后别来我这找不痛快。” 姬衍听得她这话也没发脾气摆什么君王架子,反倒捏住她鼻子往她颊肉上一咬。 “顶嘴最快。” “当然得治你,行宫里只有明济堂和天地承明有从暖泉源头直接挖渠引水入院作浴池,就罚你侍奉汤泉。” 事儿没办成,她要还被狗皇帝在各种意义上反咬一口,顿时悲从中来呜呜一声要撇过头去。 见她一直左躲右闪真不准他亲近姬衍不由轻啧一声,用手钳住她脸逼她看着自己后才道:“多大点儿事,太后跟你说了什么?认出你不是那个姜二了?” 她一下挑起眉睁大了眼,目光主动转回来写满了疑惑。 “你,你怎么……” “你姑母又不是没眼力的人,就算一回见你没发现多几回又怎么可能看不出?你如今的躯体就是那个姜二又不怕她查,她能给你放回来就是暂且过了这回事儿。” 姜晞没想到他直接就猜到了,脑袋懵了好一阵,随即意识到不对,她这不怎么见都能被瞧出不对劲儿,姬衍这从小被姑母抚养长大的岂不…… “那,那你岂不是也……” “你姑母应当也有所察觉,只不过国君真假之事干系国本,且同你一样,你知道姜二是什么样子,你本来就是姜二,我也知道姬衍该是什么样子,没有直接的证据太后感觉再不对也不会贸贸然表露。” 她更懵了,她没想到姑母早就对他们两人有所怀疑,姬衍甚至已经想好姑母会有什么反应,都不知两人已相互试探过了几回。 姬衍拍了拍她的臀侧一抖腿,看到她原本惊诧失神的目光一下因为晃动吓得收回的样子还笑了起来。 姜晞看他那根本不当一回事儿还有心情戏弄自己的悠闲模样气得不行,且还在继续晃她:“二娘,有什么值得你整日叹气?” 总不见她为他这般忧愁过,倒因这点儿事便连日不展眉。 她咬着唇不语,又一次躲过他欲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 姬衍到底是皇帝从小当到大的人,被这样一而再地撂脸也沉下了神色,姜晞却不管。 “陛下,妾今日身体有恙,还请您传其他嫔妃前来侍奉。”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太后的意思?” 她真觉得神了,但嘴上还是不能自个儿露馅儿,道:“陛下,妾只是您的嫔妃,只是怕有恙侍奉不周。况且,姑母何必插手这些事情?” 姬衍见她如此,脸色不加掩饰的写满不虞,盯着她看了半晌才道:“二娘,你还是学不会把我的话放在心上,我一早便同你说过,这个世界你我都是异类,你只能相信我,只能依靠我。” “现在你还要和我这样说话,除了叫我不高兴,对你有什么好处?还是你不相信我能处理?” 姜晞看着他,眨了眨眼。 “可是陛下,不论是谁,请您雨露均沾总是没错的,这对您不也是有利而无害吗?” 叫他左拥右抱他还不高兴了?生还不用他生。 不过说起来,当皇帝除了好处好像也是有点儿风险,以前他纳了那么多嫔妃生了这么多大儿子最后因为时局动荡直接被杀绝嗣了。 不是夸张,他前世是真绝嗣了,就因为他在大周威望甚高,不论是后来的叛军首领还是南国君主都喜欢找上他后嗣的门,一个需要个响亮名号挟天子以令诸侯,一个需要个由头把敌国踩在脚下扬国威,于是他的后嗣就全被拉走,有用得上的就用完再杀,用不上的扔到一边,等他们改朝换代称帝需要立威的时候再杀。 甚至不需要什么起承转合,那新朝的皇帝有一天像突然想起来了似的,问姬姓某个宗室:“汉光武帝为什么能够中兴?” 那宗室为了拍他马屁,同时也是十分惧怕这位有疯症随时暴起杀人的新君,嘴巴比脑子跑得更快,道:“因为王莽没有把刘家的人杀干净。” 新君恍然大悟。 那一天姬氏的血将皇都外的护城河染成鲜红,姬衍这支在内的近千名宗室被屠戮殆尽。皇城及周边的百姓有许久都不敢再捕鱼作食,因为这条河里的鱼捞起来总是能剖出碎骨和指甲。 这些皇室贵族看着人多,个个妻妾儿女成群,但乱世的刀锋不会同任何人讲道理。 她看见这满江飘红的惨状以后不知是不是因为当阿飘太久,忘记什么是惧怕了,只忽然想起往日大臣们同姬衍闲谈时讲起南国一个小皇帝曾说过: “愿生生世世不复生于帝王家!” 姜晞总觉得有那么些时刻很像一场戏,明君圣主,给皇室开枝散叶选定继承人自然也是要做的事情,他忙着他的霸业极少教导皇子,而皇子们也不是什么天纵之才,跟他们的亲爹乃至大周历代先帝比起来属实是有点太平庸了,最后反噬大周,巍巍帝国倾塌只在一瞬间。 算下来他这努力二十多年是一点东西都没落着。 您好,很不高兴为您服务(二) 她这一问叫姬衍一顿,但很快他不答反诘:“你操心这个做什么,难道还能是真关心我有没有后?你姜家想干什么还要我现在给你点出来?” 姜晞一抿嘴,悻悻地半偏过头去。确实这活儿说好听了是叫皇帝雨露均沾,给皇室开枝散叶,难听了不就是告诉他您可以去配种了么? 而且这种配完还要给我们姜家分好处桀桀桀。 姬衍伸手,又一次把她的头正过来,盯着她道:“跟你没关系的事儿少插手,听见没?” 她欲言又止,他又道:“我知道你姑母跟你说的话你不好当耳旁风,但你现在已经谏过,她哪怕对结果不满也不会马上把你怎么样,放心。” “哦……” 他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姜晞还能说什么?姑母的话她不能当耳旁风,姬衍的主她也不好做。虽她往日经常使性子要跟他对着干,但他心底的线其实一直明晰。就像他平时在外头也爱装仁君好说话,实际面对那么多人对他的反对怨憎依然把改革推行到底,甚至能把儿子救命恩人全部祭旗强硬弹压,更别说他手上那么多亡魂也少不了她的,她就算脑子被门夹过都不会真把他当耳根子软能任别人拿主意的。 姜晞拉长调子应了一声,鼓了鼓腮帮。 怎么比上一世还像夹心饼干?日子真难过。 姬衍见她应了也松了神色,还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腮帮,又被她瞪了一眼。他摇头轻笑:“不发愁了罢,二娘?你我夫妻多少年,你胡闹任性我几乎也就给你兜了多少年,今天又何必不信我?” 姜晞听罢微微仰起脸看他,却并不似被君王这番偏爱所感动。 姬衍也看着她,语气依旧平静:“二娘,你或许又觉得我嘴上轻薄,自诩多情,但是人都会有不想退让的时候,我也有不能退让的理由。” 不过她姑母终究是她姑母,给她一番敲打犹嫌不足显她的警告之意,在郑女被送来的前一天直接遣人把姜晞送往铜驼寺为姜左昭仪祈福。 姜左昭仪是燕王之女,是姑母的姑母,她的姑祖母。当年高祖武皇帝征战四方打到了燕国,仅半年时间就攻下了燕国一半城池,她的父亲,也就是姜晞的曾祖,名姜穆,急忙派出尚书请罪求和,并献出小女儿以表诚意。 高祖皇帝同意了他的请求,收下这件礼物后又向他索要他的儿子姜震作为人质。 这下姜穆可不愿意了,在他眼里女儿送人联姻是很正常的事情,但姜震可是他和后妻慕容氏所出,择定了要继承自己基业的太子!他为此废掉了前妻王氏母子,因为她的出身太过低微,想必生出来的儿子也难堪大任。 他拒不接受,高祖皇帝马上重整兵马,逼近燕国国都的时候姜穆都不肯把人交出来,最后他一番思索后派人秘密联系高句丽,向高句丽请求归降。 高句丽收下了姜穆一众人等,但二者之间相处十分不愉快,一方看不起丧家之犬,一方仍自认为还是皇帝,于是两年之后高祖皇帝听闻姜穆下落,向高句丽要人时,他们干脆地将姜穆及其所携带的太子和他们的子孙十余人全部杀害。 后来被姜穆所废掉的前妻王氏的叁个儿子归降大周,行二的就是她的祖父,只不过她的祖父归降了也没安下心,没钱没人的破落户还想着自己是所谓的皇裔呢,造反的脚刚抬起来就被抓走当街诛杀了,连累得姑母成为罪奴没入掖庭。 而行叁的叔父被封了个百户后派往与柔然的战事前线,打了败仗不敢回去,干脆投降柔然,她爹的乳母见此知姜家是真没了,便带着她十二岁的爹逃往西羌。 按理来说这样的家世,姑母已是无力翻身只能做一世奴婢,但好在姑祖母没有被家人连累过得尚算安稳。也许对高祖皇帝来说,他一生征战,后宫里这样的小国公主成堆的多,比这更乱糟的事儿也海了去了,没工夫跟一个小女人斤斤计较,依然把她封为了左昭仪,好吃好喝地养着。 姑祖母在后宫过得太寂寞,家人几乎全部亡逝,她也没有孩子,眼见着姜氏仅有的后人进了宫哪能不救?便向高祖皇帝求了情。 小小罪女尔,这对高祖皇帝来说根本不值得挂心,一听就随意挥挥手准了,姑祖母也从此将姑母带在身边抚养。 二人名为姑侄,实际上更像是母女,姑祖母为她请女官授课识字,教导她宫中礼仪。 和姜晞一样,姑母在十四岁时被她的姑母举荐为皇妃,从此改写了姜家,甚至大周的命运。 说来奇妙,姜家叁代女人见证了五代帝王的兴衰。 姜晞撩开帘子看看外边儿的景色,又低头看看自个儿连夜开始赶制的《涅槃经》刺绣开始嘤嘤哼哼。 能撇开皇宫大部队一人去别的地方透透气对于宫妃来说十分难得,她并不抗拒,只是被姑母这样快速送出来又让她回忆起前世入宫出宫入宫的循环。 姑母让她做事,的确对姜家好,对她也好,姬衍叫她不必理会,他也有不需要她违背本性去做什么事情的能力,他们都认为自己不会害她,甚至自觉是在做对她好的事情。 或许事实的确如此,但她发现姜晞是个只能“选”的人,选母家,选夫家,择一随其流,而不能“定”,自己做自己的主。 若说这世道本就如此,女子能选就已经很幸运,因为家中和夫婿都宽待的人才有得选,那为何又有姑母这样的人物?姑母是罪臣之女,虽为后九年却并不得圣宠,可她成为了能“定”的那个人。 她被劝告过很多次。 “二娘,你凭什么和皇帝这样争吵?” “二娘,你也知道,你姑母死了,你妹妹并不如你得陛下青睐,我们姜家……” “殿下,这太不合规矩了,陛下会不会生气?” “若是叫陛下知道了,整个琼华殿与姜家尽危矣,殿下!” 到底怎样才能成为姑母那样的人? 银针落在巫蛊木偶上时的惊惧与兴奋是她当年给自己的答案。 佛罪(一) 不过话说回来,其实家里现在很少提起这位姑祖母,约莫也就只有姑母会每到忌辰为她办一场法事。 姑母并不要求姜家的人参与,姜晞那种马爹有几年想投姑母所思所念,也要捐点香油钱过来祈福,还被她挡回去了,想来她认为不诚心的祈愿对于地下的姑祖母也不过是喧扰。 人走茶凉,姑祖母没有孩子,有如亲女一般的姑母记得,也足够了。 马车停下,车夫恭敬地为她掀开帘子,后头跟着的侍女快步上前,伸手搀住了她的胳膊,扶着她踏下矮凳。 她抬头就能眺望到铜驼寺中心恢弘的主寺塔,心中感慨。 姑母和姑祖母的姑侄关系如此亲近,但除了见她亲弟姜穆时尚算亲近,对于其余的侄子侄女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毕竟她的种马老爹的妾和通房不计其数,怕是他自己都数不清自己有多少个儿女!光是在姜府里有正式名分进了排序的女儿都有十七八个! 姑母何许人也,手腕凌厉,杀伐决断,本就看不上蠢笨之人,再加上有这么多的侄子侄女备选一箩筐,要是不懂事,今天见了明天扔也无所谓。 姜晞踏上入寺的长阶,她身为宫妃,又带着太后的意思前来,上座、寺主和维那亲自出迎引路,先带她去了专供皇家香客的寮房,一路上大致介绍了寺内的主要房屋殿宇以及通向路径,待到侍从们放置好物品,她也喝完了一杯茶后再引她去了讲堂。 “夫人,姜左昭仪的法事贫僧们已经筹备好,现先领您熟悉一遍这几日供奉时需诵吟的经文。待到明天正式法会,您就在大雄宝殿处于贫僧们一道诵经祈祷。” 她忽然想起那天姬衍招来的秃驴就在此下榻,间隙中多嘴问了一句,上座道释慧法师今日去了另一座寺庙与其住持探研佛法了。 姜晞点头。 夕阳西斜时终于结束一切,她想甩掉众人独自逛逛,但身份使然,不论怎么说太后派来的姑姑都不会让她离开视线,如此流花作为贴身侍女也不好走,姜晞见实在没办法,便也罢了。 佛寺多位于山中,铜驼寺也不例外。此时正值大寒后,本就四下寂静之地衬得风声更是沉闷凛冽,幸得近日没有下雪不至于阻碍脚步,只见一层薄薄红霞铺在眼前的枯枝和高耸的塔尖上。 铜驼寺算是皇寺之一,姑母是这座寺院的最大檀越,占地广阔修建气派自不必说,但大周信佛成风,贵族不少都会出家受领法号,她家也不例外,她老爹主张修的那家庙是攒足了劲儿挥霍,硬要说什么佛陀若在凡间有落身处,只有天家,某虽不及天亦不能远。 不过佛祖当年也是王族出身,多年苦行历经百转千折才菩提顿悟,这祂老人家要下凡还恋着这金碧辉煌的殿宇楼台,那真的还是佛祖吗。 不管她信与不信,她前世离宫出家就是在她老爹花了这么多钱财的家庙中,修得好其实她也享用不少,屁股所向,她面儿上向来对老爹此举表示肯定。 庙宇庄严,布局皆有定制,中心是浮图塔,塔后是佛殿,叁面设门,回廊环绕。即使身边的花草,一砖一瓦的用材,表象所显皆是不同,但却不碍她穿行其间有熟悉感逐渐漫上。 正如方才在讲堂,梵语一字一句念出,她想到的不是莲花彼岸,不是钟磬沉音,不是心如止水,而是那总跪坐在讲堂佛像前闭目诵经的青年沙门。 “释尘,释尘,我爹爹邀你们来讲经,明明说好该你来授我佛法,可你拖延数日一直未来见我。” 他仿佛没有听见,面容语速没有一丝波动,似乎在梵声中早已超脱。 “释尘,智礼法师说我们姜府已是你最后一次出寺为私家传经,待此间事了,你便要回华严宗闭关译注从西域带回来的经本和收集的学说,也许数年一过你就是年轻沙门里佛法最精深的一个。” “释尘,是不是只要你从这里离开,我们以后要再见只能是我和你各站在一群人的中央,姜家二娘静待法师传道?” 她说着,眉头轻轻蹙起,忍不住带着蒲团挪近了一些,想想还伸头半歪着身子凑过去看他微垂的面容。 “你真好看。我从没见过比你更好看的沙门……哦不,我见过的男子里,你也是数一数二的好看!” “檀越自重。” 梵声稍停,他并未睁眼,道出的字句没有方才诵经时的平静无波,冷硬之意并不遮掩。 “檀越,天色已晚,我虽非俗世中人却也知瓜田李下,为您清誉着想请您离开,日后也不要再如此来寻我。” “哎,那要这么说我也不是俗世中人呀,我也有法号,我也出家了,不讲清誉,不讲不讲。” 举世皆知贵族们的“出家”不过是一种风尚,实际只受菩萨戒,随时都会还俗,何况她还是皇妃归家。 堂内沉默一瞬,他已知此人秉性不再多言,怎么说她都有话狡辩,言多必失。 “檀越请回。” 说罢重新诵起伴随半生的普度经法。 “究竟清净,无诸渴爱;身行永息,心善解脱。” “释尘,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不理我也就算了,正眼也不瞧我一下!” “于一切法心无动念,得智慧明灭诸痴暗。” “……可是我现在走了,等到以后,我在高台之下双手合十,淹没在无数的虔诚信徒中,佛就更不会睁开眼停留在谁的身上了。” “……不生染着,永断世间贪爱烦恼,修清净行利益众生。” “二小姐,二小姐,你在哪?” 外面传来人声,怕是今天阿娘正好寻她,发现这么晚了人不见了。 姜晞一下跳起来,外头给她放风的小穗急急忙忙进来催她:“小姐,我们快走!” 她垂目,那俊美的面容仍不起一丝涟漪,好似与堂上供着的佛像是一样永恒不变的雕塑,不自觉地将唇瓣咬紧。 “小姐,快走罢!” 姜晞被拉着即将踏出门时,身后隐隐的诵经声跟着她的步伐飘扬进风里:“……世间种种法,一切皆如幻……”